公子奭那里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仿佛陈远这个曾经引起他些许兴趣的“棋子”,从未存在过。
陈远的“死讯”,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便迅速恢复了平静。阳城太大了,每天都有新的故事上演,一个低级工正的意外身亡,很快就被遗忘在权力的角落和日常的尘埃里。
按照陈远事先的“安排”,副手、仲和石腿表现得“悲痛欲绝”。副手拖着伤体,坚持要守在“巫首”最后居住的小院里,声称要为其守灵,看管遗物。工师亶乐得清静,便由他去了,只是象征性地派了个杂役每日送去些基本食水。
仲则在“悲痛”之后,凭借着年轻力壮和之前在工坊混下的脸熟,重新以最低等杂役的身份,回到了金工坊,沉默而勤快地干着最脏最累的活,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在劳作中。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倾听着,将工师亶偶尔流露出的轻松、其他匠人茶余饭后对“远工正”的唏嘘谈论,都默默记在心里。
石腿则依旧如同影子般,守在副手身边,照顾着他的伤势,守护着那个看似空荡、实则隐藏着最大秘密的小院。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小院里的杂草枯了又荣。
副手的伤势渐渐痊愈,但失去的手臂无法重生,他成了金工坊一个被边缘化的、守着废弃院落的“看门人”。他每日最大的任务,就是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够靠近那间破败的仓房。他像一头忠诚而警惕的老狼,守护着主人最后的栖息之地。
暗格之内,时间仿佛凝固。
陈远的身体依旧保持着沉睡时的状态,冰冷,僵硬。只有那微弱到极致的呼吸和心跳,证明着生命之火尚未彻底熄灭。浓缩草药丸的能量早已耗尽,他现在完全依靠着身体进入休眠状态后,那低到不可思议的基础代谢,勉强维系着一线生机。
他的意识,沉沦在无边的黑暗里,如同漂浮在宇宙星海中的一粒尘埃。
一年,两年,三年……
阳城依旧。太宰似乎愈发老迈,公子们之间的暗流愈发汹涌。金工坊里,新的匠人来了,旧的匠人老了,工师亶依旧掌管着这里,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个曾经带来些许波澜的“远工正”。
有莘氏那边,青叶在最初的悲痛后,似乎也渐渐接受了现实,她将陈远留下的知识带回部落,在织母和族老的支持下,默默地实践着,等待着,如同山谷中寂静开放的蓝铃花,坚韧而沉默。
只有小院里的三人,依旧坚守着那个秘密,守护着那份渺茫的希望。他们不知道巫首要沉睡多久,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守护。
暗格之中,陈远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他的意识,在漫长的沉睡中,似乎也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仿佛一种极致的淬炼,剥离了所有外在的纷扰,只留下最本源的意识核心。一些更深层次的、或许源自“混沌元灵”或者他多次穿越沉睡积累的印记,开始在无意识的深处,如同深海中的潜流般,缓慢地涌动、交织……
但这一切,都隐藏在永恒的幽冥之下,无人知晓。
他深入了幽冥,如同一次漫长的死亡。而归期,遥遥无望。
(衔接第44章结尾结束,以下是第45章正式内容)
第四十五章 部落的传说
当陈远在黑暗与寂静中彻底沉沦,当阳城关于“远工正”的记忆逐渐褪色,在远离权力与喧嚣的黄河之滨,那个他曾作为“巫”守护过的部落,却以另一种方式,将他的存在镌刻进了族群的记忆深处。
那场由副手和仲精心策划、石腿默默执行的“意外”消息,如同被秋风卷起的落叶,飘飘荡荡,最终也落入了这片熟悉的土地。传递消息的,是一个往来于阳城与周边部落交易兽皮和草药的游商。
他在某个傍晚,围着部落中央的篝火,唾沫横飞地讲述着阳城的新鲜事,其中就包括那位“痴迷陶艺、不幸被活埋”的工正。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围坐族人或惊讶、或惋惜、或事不关己的面容。陈远的妻子——那位曾与他共同生活、为他诞下子女的女子,正抱着他们年幼的儿子,静静地坐在人群边缘。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瞬间褪去的血色和骤然收缩的瞳孔。
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怀中的孩子似乎感知到母亲的异样,不安地扭动起来。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出声,只是将孩子抱得更紧,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白痕。
她想起了他离去前的那个夜晚。月光如水,他抚摸着她的长发,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种仿佛洞穿了时空的疲惫。
他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或许很久都不会回来。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无论听到什么关于我的消息,都不要完全相信,也不要绝望……记住,我或许会在某个你们意想不到的时刻,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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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她只以为是部落男子外出狩猎或征战前的寻常嘱托,虽有不舍,却并未深想。此刻,游商的话语与他临别之言交织在一起,如同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她的心脏。
他不是去狩猎,不是去征战,他是去了阳城,成了一个“官”,然后……死了?尸骨无存?
一种巨大的悲痛攫住了她,几乎让她窒息。但紧接着,他最后那句话语又在脑海中响起——“不要完全相信,也不要绝望……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另一种方式……是什么方式?尸骨无存,又如何回来?
混乱、悲伤、以及一丝被他话语点燃的、微弱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希望,在她心中剧烈翻腾。她低下头,将脸埋进孩子柔软的襁褓,汲取着那一点奶香和温暖,强行压下了喉头的哽咽。
部落里并非所有人都如她般沉默。几位曾深受陈远恩惠的老人,忍不住捶打着地面,发出浑浊的哀泣。是他带来了更有效的草药辨识方法,是他教会大家如何更好地储存食物,如何在冬日里用改良的皮褥保暖,甚至是他留下的那些关于星辰和季节变化的粗略知识,也让部落少走了许多弯路。在老人们心中,他不仅仅是曾经的“巫”,更是带领部落走过一段安稳岁月的智者。
“巫……他怎么会……”一位老人老泪纵横,语不成声。
游商见状,叹了口气,补充道:“听说,那位工正大人痴迷于烧制一种会变色的陶器,经常独自去危险的旧窑研究,这次……唉,也是天命如此吧。”
“变色陶器?”另一位族人疑惑道,“巫以前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