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狄仁杰低喝一声,当先抢入!李元芳紧随其后,链子刀已然在手,寒光在黑暗中吞吐不定。
就在两人踏入厅堂的瞬间!
“嗤嗤嗤——!”
头顶极高处的黑暗中,骤然响起一片极其细微、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密集声响!紧接着,十几道淡淡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灰白色烟雾,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活物,精准无比地从高耸的梁木缝隙间、从腐朽的藻井角落里,激射而下!目标直指狄仁杰和李元芳!
烟雾弥漫的速度快得惊人!顷刻间便在两人立足之地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浓烈得令人眩晕的甜腥气!
“闭气!”李元芳厉声示警,同时屏住呼吸,身形急速向侧面滑开,试图避开烟雾笼罩的核心区域。然而那烟雾如同有生命般,竟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扩散,范围极大!
狄仁杰在烟雾喷出的刹那,已然闭气。他反应更快,并未盲目闪躲,反而迎着其中一道射向自己面门的灰白烟雾,闪电般探出右手!他并未直接用手去接,而是用宽大的袍袖猛地一卷一拂!那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刚柔并济的巧劲。
“噗!”
一声轻响。大部分烟雾被他蕴含内劲的袍袖拂散,但仍有极其细微的一缕,如同跗骨之蛆,沾染在了他抬起格挡的左手手背上!
一股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传来!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味道,伴随着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奇异回甘,透过皮肤,诡异地钻入狄仁杰的感知!这味道…不是纯粹的毒苦,更像是某种极其特殊的药材被炙烤后的余韵!
这味道…这味道!舌尖的记忆瞬间被点燃!白日里在门槛处,他以指捻粉,曾用舌尖极其谨慎地、隔着薄纱手套尝过一丝!正是这种苦涩之后隐藏的回甘!
这不是单纯的致幻毒粉!这是…药!是某种需要特定引子才能完全激发其恐怖效能的媒介!狄仁杰脑中如同惊雷炸响!周允明在太医署钻研的是“魇镇之药”,此物名为“鬼见愁”…白日署丞提及,当年贵人服用安神汤后发狂,正是周允明在汤药里加入了“鬼见愁”!汤药…汤药是热的!而白日勘察时,元芳吸入粉尘时,厅堂内阴冷…自己手背沾染粉末时,皮肤常温…
“火!元芳!此物遇热则狂!”狄仁杰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弥漫的烟雾中炸响!
然而,已经晚了!
那被狄仁杰拂散的烟雾,虽然大部分被驱离,但仍有少量弥漫在空气中。而就在狄仁杰喊出“火”字的瞬间,厅堂深处,靠近后墙的黑暗角落里,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火光突兀地亮起!那是一个小小的、被点燃的火折子!火光摇曳,瞬间照亮了举着火折子那只手的主人——一个隐藏在巨大阴影里的、穿着灰黑色旧布袍的干瘦身影!火光跳跃,映出一张惨白、瘦削、颧骨高耸如同骷髅的脸,深陷的眼窝里,两点幽光如同鬼火,带着一种刻毒、疯狂和近乎嘲弄的笑意,死死地钉在狄仁杰身上!
正是周允明!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火折子微弱的热力,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弥漫在狄仁杰和李元芳周围的、那些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细微粉尘,在接触到这微乎其微的热量辐射的刹那,骤然被完全“激活”!
“嗡——!”
狄仁杰只觉得脑袋里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变形、旋转!坚固的地面仿佛变成了粘稠的、冒着气泡的黑色沼泽,无数滑腻冰冷的“手臂”正破开泥沼,抓向他的脚踝!头顶不再是屋顶,而是倒悬的、翻滚着血浪的无边血海,无数扭曲哀嚎的面孔在其中沉浮!一股冰冷彻骨、充满恶意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深渊!
小主,
更可怕的是,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狂暴杀意,如同火山般猛地喷发!视野里,李元芳那原本忠诚护卫的身影,竟在扭曲的光影中迅速“异化”!他的皮肤寸寸龟裂,露出下面青黑色的鳞片,头颅拉长变形,口角裂开至耳根,露出森然交错的獠牙,眼中闪烁着非人的、贪婪的绿光,手中的链子刀也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蟒,正带着腥风,向自己猛噬而来!
“嘶…杀…!”狄仁杰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双目瞬间赤红!理智的堤坝在恐怖的幻象和狂暴的杀意冲击下摇摇欲坠!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妖魔化”的元芳!
“大人!是我!元芳!”李元芳惊骇欲绝的吼声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焦急!他也同样被幻象所困,但他内功根基扎实,又经历过白日的教训,此刻紧守灵台一丝清明,正拼命抵抗着攻击狄仁杰的本能冲动,身体剧烈颤抖,链子刀在手中嗡鸣,却死死指向地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理智即将被彻底吞噬的瞬间!狄仁杰左手手背上,那沾染了药粉的位置,因他气血翻涌而微微发热,那丝苦涩之后奇异的回甘,再次清晰地传来!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
鬼见愁…汤药…热力…引子…回甘!
“引子…是引子!”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劈开狄仁杰被幻象和杀意充斥的脑海!“此物需热力激发!但…但那回甘…那才是‘鬼见愁’真正的…‘药性’所在?是…是解?” 这念头无比疯狂!将致命的毒药本身视为解药?但此刻,生死一线,容不得半分犹豫!
“噗!”
狄仁杰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看到的人都会魂飞魄散的动作!他猛地低下头,伸出舌头,带着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地舔向自己左手手背上沾染的那点微末的、带着奇异回甘的药粉!
苦涩!难以形容的、仿佛浓缩了世间所有草木灰烬的极致苦涩,瞬间在舌尖爆开!这股苦味是如此凶猛霸道,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狄仁杰的味蕾和神经上!剧烈的痛苦让他浑身猛地一颤,眼前翻腾的血海和脚下粘稠的沼泽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苦涩如同潮水般退去的刹那!那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奇异的回甘,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晨曦,骤然涌现!它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凉与通透感,瞬间沿着舌根直冲头顶百会!
“嗡!”
又是一声轻响在脑海深处震荡,但这一次,却如同清泉涤荡污秽!那些扭曲蠕动的“手臂”、倒悬翻腾的“血海”、元芳身上恐怖的“鳞片獠牙”…所有的幻象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抹去!眼前的世界猛地一清!
虽然厅堂依旧昏暗,地面依旧布满灰尘,头顶依旧是黝黑的横梁,但那股无处不在的冰冷恶意和狂暴杀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狄仁杰猛地抬头,目光如冷电,瞬间锁定了厅堂深处,那个举着火折子、脸上凝固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神情的干瘦身影——周允明!他似乎完全没料到狄仁杰竟能在如此恐怖的幻境中瞬间恢复清醒!
“周允明!”狄仁杰舌绽春雷,声震屋瓦,带着一股浩然正气,瞬间驱散了厅堂内残余的阴森气息,“你的‘鬼见愁’,解药就是它自己!以热引毒,以苦化甘,破而后立!好精巧的心思,好毒辣的手段!可惜,天网恢恢!”
周允明脸上的惊愕瞬间转化为极致的怨毒和疯狂!“狄仁杰!!”他发出一声凄厉如夜枭的尖啸,干瘦的身体猛地向后方黑暗的甬道窜去!同时,他手中的火折子狠狠掷向地面一堆看似废弃的干草!
“拦住他!”狄仁杰厉喝,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过去!李元芳也从幻象中挣脱,怒吼一声,链子刀化作一道银龙,直取周允明后心!
“轰!”
火折子点燃了干草,瞬间腾起一片火焰!但这火焰并非为了伤人,而是再次激发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粉尘!浓烈的甜腥烟雾伴随着火焰升腾而起,意图阻挡追兵!
然而,狄仁杰早已洞悉其秘!他屏住呼吸,对那升腾的烟雾视若无睹,身形毫不停滞!李元芳亦紧随其后!
周允明对宅内结构了如指掌,如同鬼魅般在复杂的回廊和房间中穿梭。狄仁杰和李元芳紧追不舍,链子刀破空之声和拳脚交击的闷响在死寂的宅邸中不断回荡!
终于,追至宅院最深处一间不起眼、散发着浓烈霉味和药材气息的仓房前。周允明猛地撞开房门,闪身进去,反手就要关门!
“哪里逃!”李元芳怒吼一声,链子刀脱手飞出!
“夺!”刀尖带着千钧之力,狠狠钉入门板!周允明关门之势被阻!
狄仁杰已如旋风般抢入房中!
眼前的一幕,让紧随其后的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
仓房内空间不大,却极其诡异。地面正中,竟被挖开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架粗糙的木梯通向下方更深的黑暗。洞口边缘散落着绳索、麻袋和一些辨认不出用途的古怪器具。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血腥、草药和排泄物的恶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周允明正站在洞口边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匕,脸上是穷途末路的疯狂。他身后那深不见底的洞口,如同地狱的入口。
“狄仁杰!!”周允明嘶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断我前程!毁我一生!太医署…那帮庸医!还有宫里那个贱人!他们都该死!我不过是让他们尝尝‘鬼见愁’的真味!你们这些官,懂什么?!人心比鬼更毒!我这是替天行道!用属蛇的生魂炼药,平息河神之怒,有何不可?!哈哈哈哈哈!”他挥舞着匕首,状若疯魔。
“一派胡言!”狄仁杰厉声断喝,声震屋瓦,瞬间压过了周允明的狂笑,“太医署黜落你,是因你心术不正,私用禁药,祸乱宫闱!与旁人何干?你心中怨毒,不思己过,反以鬼神为名,行此残害无辜、草菅人命之举!刘二等人何辜?竟被你视为‘人牲’,填入这无底魔窟!周允明,你口口声声人心比鬼毒,看看你自己!看看这洞中累累白骨!你比那传说中食人的河神,凶残百倍!”
“住口!”周允明被狄仁杰的斥责刺中心中最深的疮疤,眼中血光暴射,“你们懂什么?!我的药!我的‘大梦浮生散’!只差一步!只差这最后五个属蛇的‘药引’!就能大成!就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尝尝永坠无间地狱的滋味!是你们!是你们毁了我的大药!”他猛地指向狄仁杰,匕首寒光闪烁,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狄仁杰!你休想拿我去领功!休想!”
话音未落,他眼中闪过一丝同归于尽的疯狂,竟不再攻击,反而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大人小心!”李元芳惊叫。
但周允明的目标并非他们。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坠向身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
“想死?没那么容易!”李元芳反应快如闪电!在周允明后仰的瞬间,他手腕猛地一抖!
“呛啷——!”
钉在门板上的链子刀仿佛活了过来,刀身瞬间弹回,后端的精钢锁链却如同毒龙出洞,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激射而出!链梢的飞爪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冰冷的银光,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周允明即将完全没入黑暗的脚踝!
“呃啊!”周允明下坠之势猛地一顿,发出一声痛吼!
“给我上来!”李元芳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贲张,猛地发力回拽!
沉重的锁链瞬间绷得笔直!周允明干瘦的身体如同一条被钓起的鱼,硬生生被铁爪拖离了洞口边缘,“砰”地一声重重摔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匕首脱手飞出,他挣扎着还想爬向洞口,却被李元芳一脚狠狠踏住脊背,链子刀冰冷的刀锋已贴上了他的脖颈!
“动一下,死!”李元芳的声音冷冽如冰。
狄仁杰快步走到那散发着恶臭的洞口边缘,强忍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向下望去。借着仓房门口透入的微弱天光,隐约可见洞底并不算太深,约一丈有余。洞底地面散乱地铺着些肮脏的干草,角落里蜷缩着几个黑影,似乎还在微微蠕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旁边还散落着一些辨认不清的、带着暗红痕迹的麻袋和绳索!
“下面有人!还活着!快!救人!”狄仁杰立刻回头,对门外厉声喝道。早已守候在外、听到动静的大理寺差役们立刻蜂拥而入,带着绳索和工具。
当差役们小心翼翼地将洞底的人一个个用绳索吊上来时,惨状令人不忍卒睹。一共四人,皆是青壮男子,但个个形销骨立,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呆滞,身上布满了污秽和凝结的血痂,散发着恶臭。他们如同惊弓之鸟,被拉上来时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身体剧烈颤抖,显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恐怖折磨。其中一人,正是今日失踪的卖炭汉刘二!他的一条手臂无力地耷拉着,呈现不自然的扭曲,显然已经断了,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五个失踪者…只找到四个?”李元芳清点人数,眉头紧锁。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洞口边缘散落的、那些带着深褐色污迹的麻袋和绳索上,眼神冰冷如刀。答案,不言而喻。
被李元芳死死踩在脚下的周允明,目睹着差役们将那些他视为“药引”的“祭品”拖出地洞,听着他们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扭曲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满足感:
“哈哈哈…看到了吗?狄仁杰!我的‘药’…成了!他们的魂…他们的魄…都已被我炼入这‘大梦浮生散’!就算你抓了我…也晚了!晚了!这恐惧…这怨气…会永远缠着这座城!缠着那些该死的人!哈哈哈…呃!”
他的狂笑戛然而止,被李元芳一记沉重的刀柄狠狠砸在脖颈上,顿时翻着白眼昏死过去。但那疯狂的笑声,仿佛还在阴冷潮湿的仓房里回荡,如同毒蛇的嘶嘶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差役们点燃了更多的火把,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仓房内浓重的黑暗和压抑,将周允明那张昏死过去依旧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恶鬼。更多的差役开始仔细搜索这间仓房和相连的地洞,寻找可能的罪证和那失踪的第五人可能留下的痕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元芳看着被拖走的周允明和那四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幸存者,狠狠啐了一口:“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他那邪门的药,害了这么多人命!”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洞口边缘,目光越过昏死的周允明,越过忙碌的差役,投向仓房外那片深沉的夜色。火把的光亮之外,长安城的轮廓在夜幕下显得模糊而巨大,万家灯火如同繁星。他缓缓抬起左手,手背上被舔舐过的地方早已擦拭干净,但那瞬间爆发的极致苦涩和随之而来的奇异回甘,却仿佛烙印般留在了记忆深处。
“药无正邪,唯人心分善恶。”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下来的仓房里回荡,“他恨的,或许并非仅仅是太医署的黜落,而是这世道人心浇漓,是自身才华不得伸张反遭践踏的屈辱。这恨意日积月累,如同他深研的毒药,终于腐蚀了心智,将一身济世救人的岐黄妙术,化作了戕害无辜的魇镇邪法。”他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无比深邃,“真正的鬼蜮,从来不在荒宅古墓,而在人心方寸之间。这周允明,便是将自己的人心,炼成了最毒的蛊。”
仓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长安城苏醒前的更鼓声。李元芳沉默着,咀嚼着狄仁杰的话,脸上的愤怒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凝重。差役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若有所思。
狄仁杰的目光最终落回脚下那个深不见底、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地洞,又缓缓移向太医署所在的方向。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屋脊上,也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结案。”狄仁杰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沉稳如山,“详录口供,搜检罪证,周允明押入大理寺死牢,严加看管。幸存者…立即移送太医署,全力救治。”他顿了顿,补充道,“告知署丞,就说本阁说的,用最好的药,派最得力的人手。他们受的苦,该到头了。”
“是!”李元芳和众差役齐声领命。
狄仁杰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地洞,转身,大步向仓房外走去。紫袍的身影融入跳动的火光与浓重的夜色交界处,步伐沉稳,仿佛要将身后这座刚刚揭去“食人”面纱的凶宅,连同那深藏人心、却比鬼怪更狰狞的恶意,一同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