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她!”狄公厉喝。
我早已蓄势待发,在柳无暇扑出的瞬间,横刀并未出鞘,刀鞘带着一股劲风,精准地横扫向她扑来的双膝。刀鞘撞上她腿骨的闷响和骨头碎裂的轻微咔嚓声同时响起!柳无暇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前扑之势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着身体,痛苦地抽搐、呻吟。
李元芳看都没看地上的柳无暇,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暗格中的瓷坛吸引。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粗瓷坛子。入手沉重冰凉。他试着嗅了嗅坛口,即使隔着严密的封蜡和油纸,一股极其浓烈、令人作呕的腥甜恶臭还是顽强地渗了出来,比之前房间里的气味浓烈了何止百倍!
“大人,这……”李元芳浓眉紧锁,强忍着胃里的翻腾。
狄公快步上前,俯身仔细查看那坛子,又看了看地上痛苦蜷缩、眼神怨毒如蛇蝎般死死盯着坛子的柳无暇,脸色凝重至极。
就在这时,柳无暇的呻吟声突然变了调。她停止了抽搐,身体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僵直了一瞬,随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扯动,露出一个混合着痛苦与某种解脱的古怪笑容。
“嗬……用尽了……这张皮……快用尽了……”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如同梦呓,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好痛……好痒……该换了……该换了……”她抬起一只手,那只曾如玉雕般完美的手,此刻却扭曲痉挛着,指甲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颊!力道之大,瞬间就在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上留下了几道刺目的血痕!
“妖女!还敢作怪!”李元芳看得怒火中烧,厉喝一声。他目光一转,看到了我放在旁边桌案上的那卷染血的画轴。那画上柳无暇绝美的容颜,此刻在他眼中无疑是最恶毒的蛊惑。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猛地探手抓向那画轴!
“元芳!住手!”狄公的喝声如同惊雷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急迫。
然而,迟了半步。
李元芳的手指已经粗暴地抓住了画卷的一端,带着满腔的愤怒和一种“撕碎这祸水源头”的冲动,狠狠一扯!
“嗤啦——”
画卷被大力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就在画卷破裂的瞬间,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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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肉眼可见的、极淡的、如同水汽般的青白色烟雾,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猛地从画卷的裂口处喷涌而出!
这烟雾出现得太过诡异突然,速度又极快,瞬间弥漫开来。距离最近、正俯身查看瓷坛的狄公首当其冲!那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邪异感。
“大人小心!”我惊骇欲绝,下意识地就想拔刀扑上。
然而,狄公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几乎在烟雾喷出的同一刹那,他宽大的袍袖闪电般向前一挥!那动作看似随意,却蕴含着精妙的内劲,袍袖鼓荡如帆,带起一股刚猛却不失柔和的劲风!
“呼——!”
劲风精准地撞上那团喷涌的诡异青烟。如同沸汤泼雪,那团阴寒的烟雾竟被这股袖风生生卷住、裹挟!狄公手腕一抖,袍袖猛地向旁边一甩!
“噗!”
那团被卷住的青烟被狠狠甩向房间角落的一个青铜炭盆!炭盆里尚有余烬,青烟触及微红的炭火,发出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随即如同被无形之手攥住,瞬间扭曲、收缩,最后化作几缕细不可见的焦糊青气,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好险!我惊出一身冷汗,握刀的手心全是湿滑。若非狄公应变神速,以袖风卷走那邪异烟雾,后果不堪设想!
李元芳也僵在原地,保持着撕画的姿势,看着那消散的青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鲁莽闯下了多大的祸。他讷讷地看向狄公,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愧疚。
狄公却无暇责备他,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李元芳手中那幅被撕裂的画卷上,眼神锐利如鹰隼。
画卷被撕裂的口子处,边缘不再平整,像是被无形之力灼烧过,微微卷曲、焦黑。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从那裂口内层,赫然显露出一种完全不同于表面宣纸的质地——那是一种极薄、近乎透明、带着一种诡异油润光泽的……皮质!
这画,竟有夹层!表面是宣纸,内里却藏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皮!
狄公一步上前,劈手从惊愕的李元芳手中夺过那撕裂的画轴。他的动作不再温和,带着一种洞穿真相的决绝。他一手捏住画轴顶端,另一只手两指如钳,精准地捏住那撕裂口边缘的“宣纸”层,猛地向上一揭!
“嘶啦——”
一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剥离声响起!
随着他的动作,那层描绘着柳无暇绝美面容的“宣纸”,竟然如同被揭下的面具一般,从内层那油润的皮质上被完整地撕扯、剥离了下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宣纸!
那是一片薄如蝉翼、大小刚好覆盖整张人脸的、处理得极其精细的……人皮!
画纸(人皮)被彻底揭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
那薄如蝉翼、带着诡异油润光泽的人皮面具,轻飘飘地脱离了画轴内层的皮质基座,如同秋日里一片被遗忘的枯叶,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它无声地坠落,最终覆盖在地板上柳无暇那张因痛苦和怨毒而扭曲的、绝美的脸庞上。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那张飘落的人皮面具,不偏不倚,正好盖住了柳无暇的脸。面具上描绘的容颜——那含情脉脉的眼,那欲语还休的唇,尤其是左眼角下那一点凄美绝伦的泪痣——与她本身的脸庞轮廓,在那一瞬间,竟然诡异地重合了!
完美无瑕,天衣无缝。
仿佛那面具就是她自己的脸皮!
柳无暇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咯咯咯咯”的、如同骨骼摩擦的怪异声响。她的四肢开始剧烈地抽搐、扭动,仿佛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又像是在进行着某种徒劳的挣扎。她的双手不再抓挠脸颊,而是痉挛地抠抓着覆盖在脸上的那张人皮面具的边缘,指甲刮擦着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紧接着,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我们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那张覆盖在柳无暇脸上的、油润的人皮面具,边缘处竟然开始缓缓地……卷曲、翘起!
仿佛被无形的火焰从内部灼烧,又像是失去了某种力量的粘合。边缘翘起的部分,显露出底下柳无暇“真实”的肌肤。然而,那根本不是什么肌肤!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朽烂的、灰败的颜色!如同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放置了千百年的朽木,布满了霉斑和龟裂的纹路!随着面具边缘的翘起范围越来越大,更多的“肌肤”暴露出来——那根本不是人的皮肤,而是彻底失去了水分和生机,干枯、皱缩、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黑腐败之色!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缝隙里是更深沉的黑暗和……点点可疑的白色霉点!
一股比之前浓烈百倍、足以让最坚强的胃也翻江倒海的恶臭,如同爆炸般从那正在剥离的面具下汹涌而出!那是腐烂了不知多久的尸肉、霉变的骨头、混合着浓重药水与血腥的终极腐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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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
柳无暇(或者说,占据着柳无暇躯壳的东西)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怨毒的尖利长嚎!那声音撕裂了空气,也彻底撕碎了所有关于美人的幻象!
覆盖在她脸上的人皮面具,如同失去了最后的粘性,终于彻底地、完全地从她脸上剥离、滑落!
那张脸……
那张脸暴露在摇曳的灯火之下!
灯光跳跃着,清晰地照亮了那面具之下的一切。
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应有的洁白。
只有一片彻底朽烂、呈现出可怖灰黑色的……枯骨!那枯骨上还粘连着丝丝缕缕如同烂絮般的黑色腐肉和筋络,空洞的眼窝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里面没有眼球,只有望不到底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原本是鼻梁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坍塌的黑洞。嘴唇早已腐烂殆尽,暴露着参差不齐、同样覆盖着霉斑的灰黄牙齿。整张脸,就是一张勉强维持着头骨形状、却正在急速腐败风干的恐怖面具!
那张枯骨般的脸转向我们,两个黑洞洞的眼窝,仿佛带着来自幽冥最深处的诅咒,死死地“盯”着狄仁杰、李元芳,还有我!
“嗬……嗬……狄……仁……杰……”枯骨的上下颌骨艰难地开合着,摩擦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咔哒”声,一个含混、嘶哑、完全不似人声的音节,如同地狱的寒风,从那张没有嘴唇的口中挤出,“……坏……我……大……事……”
话音未落,那具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躯壳,如同被抽走了最后支撑的积木,猛地向下一塌!支撑着华丽衣袍的“身体”内部,发出令人牙酸的、密集的“噼啪”碎裂声!仿佛里面所有的骨骼都在同一瞬间寸寸断裂、粉碎!
华丽的月白寝衣如同失去了填充物,瞬间塌陷下去,软软地堆叠在地板上。衣袍的领口处,那张朽烂枯骨的头颅歪斜地搭着,空洞的眼窝依旧对着我们的方向。一股浓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粘液,迅速从衣袍的下摆处洇染开来,在地板上蔓延开一片污秽的痕迹。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红泥小炉上,那只深褐色的药罐,盖子被蒸汽微微顶起,发出“噗噗”的轻响,如同垂死的叹息。浓烈而诡异的药味,混合着此刻弥漫整个房间、浓得化不开的尸骸恶臭,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地狱气息。
李元芳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地上那堆瞬间朽烂塌陷的衣袍和枯骨,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这超乎想象的邪异景象冲击得心神激荡。我喉头发紧,胃里翻江倒海,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目光从那堆可怖的遗骸移向狄公,心中充满了惊涛骇浪。画皮!原来所谓的“美人”,竟是一张精心绘制、覆盖在朽烂枯骨上的……人皮!
狄仁杰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波澜,唯有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冰冷的、足以洞穿一切迷雾的火焰。他缓缓蹲下身,并非靠近那堆散发着恶臭的衣袍枯骨,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拈起了那张飘落在地、刚刚从柳无暇(枯骨)脸上剥离下来的、绘制着美人面容的人皮面具。
面具薄如蝉翼,触手冰凉滑腻,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上面描绘的柳无暇容颜依旧倾国倾城,眼角泪痣凄美欲绝。狄公的目光锐利如刀,仔细地审视着面具的边缘、内侧的纹理,以及上面沾染的、极其细微的、不同色泽的残留物。他的指尖在面具内侧某处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渗透痕迹上轻轻摩挲着,那里似乎曾接触过某种特殊的药液。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李元芳手中的那个粗瓷坛子。坛口严密的封蜡已被李元芳刚才的查看动作撬开了一丝缝隙,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恶臭正是从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大人,这……这坛子里……”李元芳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悸。
狄公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示意李元芳将坛子递给他。他接过沉重的坛子,并未完全打开,只是将坛口凑近鼻端,极其谨慎地嗅了嗅。随即,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深深的凝重。
“腐尸为引,奇药为媒,画皮驻形……”狄公低沉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带着彻骨的寒意,“好一个‘玄机道人’!好一个‘长生秘法’!”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地上那堆朽烂的衣袍枯骨,最终落回手中那张轻薄如无物、却又重逾千斤的人皮面具上。
“这‘柳无暇’,不过是他借以行走世间、行其邪术的一个……皮囊傀儡。”狄公的声音冰冷,“真正的‘美人’,是这张皮。而这张皮,需要‘药’来维系,需要……活人的脸皮来‘更换’!”他猛地看向地上那堆枯骨,“刘三昨夜所得的‘仙药’,便是此物!”他指了指李元芳手中的瓷坛,“而他信中所谓‘献予佳人’、‘换皮之期’……恐怕,他献上的,不仅仅是药,还有他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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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悚然一惊,瞬间明白了废院中刘三那具无面尸体的由来!他不是被揭去了脸皮,他是心甘情愿地……献祭了自己的脸!为了什么?为了那虚幻的、能“永驻仙姿”的承诺?为了眼前这张披着人皮的枯骨?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那废院里的画?”李元芳也反应过来,指着狄公手中那张美人面具,“难道……”
“不错。”狄公眼中寒光更盛,“刘三怀中那幅画,便是这邪术的关键媒介之一!画中夹层藏皮,以秘药滋养,画纸为引,邪气相通。撕画,如同撕开封印,邪气反噬,更会惊动……操控这皮囊的幕后之人!”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元芳,你方才撕画引出的那道邪烟,恐怕……已经打草惊蛇了。”
李元芳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愧疚与愤怒交织:“大人,我……”
“事已至此,追悔无益。”狄公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玄机’!此獠精通邪术,手段残忍,以人皮为衣,以活人面皮为药,所图非小!绝不能再让他继续为祸!”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张轻薄的人皮面具上。面具上柳无暇的容颜依旧栩栩如生,那颗泪痣点在眼角,凄美绝伦。然而此刻,这极致的美艳落在眼中,却只余下无尽的冰冷与诡异。
狄公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薄如蝉翼的面具攥入掌心。面具冰凉滑腻的触感紧贴着皮肤,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红泥小炉上的药罐依旧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炉火将熄未熄,挣扎着舔舐冰冷的罐底,在狄公深青色的官袍上投下最后一片摇曳不定的、如同鬼爪般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