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青龙卧墨池(2 / 2)

“无关?”狄仁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却洞悉人心的弧度,“两桩命案,两位死者,指甲缝中同有金粉残留。若说巧合,未免太过离奇。”他不再看周文渊,转向裴照,斩钉截铁地下令:“裴照!持本阁手令,即刻调阅太医署近十年所有涉及药材、器物、赏赐、乃至废弃物品的详细记录!特别是与金粉相关者,无论用途,无论大小,无论存废,一页纸、一粒尘,皆不可放过!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此金粉来源!”

小主,

“是!”裴照抱拳领命,眼中精光闪烁,转身便走,步履带风。

狄仁杰的目光重新落回周文渊脸上,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重压:“周太医令,事关重大,恐怕要劳烦阁下,随本阁回大理寺,将所知关于‘催花术’的一切细节,以及……太医署中何人有可能接触此术,详详细细,再述一遍了。”

周文渊的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更加灰败。他看着裴照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狄仁杰那双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的眼睛,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沉闷的音节:“……哼。”

***

太医署药典库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药材以及防蛀樟脑混合而成的、浓重而奇异的气息。巨大的樟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一排排矗立,其上塞满了各种颜色的卷轴、线装册子、锦盒标签,记录着大唐帝国最核心的医药秘密。

裴照带着数名精干的书吏和差役,已在此处奋战了大半夜。他年轻的脸庞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锐利依旧,如同鹰隼扫视着猎物。他亲自站在一架高梯上,逐层、逐格地翻检着那些落满灰尘的旧档。手指在泛黄的纸张、磨损的锦缎书签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记录!贞观十七年,御用金箔入药清单,核对无误!”

“开元三年,西域贡金屑,用于炼制金丹,由紫宸殿取走,无存余!”

“永徽五年,赏赐吐蕃使节金粉一盒,有出库记录……”

书吏们低声唱和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条条与“金”相关的记录被筛选出来,又因时间、用途或去向不符而被迅速排除。目标越来越聚焦于那些微小、零散、用途不明的金粉记录。汗水顺着裴照的鬓角滑落,滴在手中的旧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心中焦急,狄大人还在大理寺等着,周文渊那张阴郁的脸和冰冷的眼神,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心头。

就在翻阅一册标注为“显庆年间杂项器物损毁录”的厚厚账册时,裴照的手指猛地顿住!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其中一行蝇头小楷:

> **显庆十年,腊月廿三。**

> **库房清点,报损:**

> **…**

> **三、先皇子李贤襁褓一件(素锦,滚金线绣蟠龙纹样)。虫蛀严重,金线多处朽断,粉屑脱落,不堪再用。依制焚毁。监烧官:周文渊(时任太医署丞)。**

“显庆十年……先皇子李贤……襁褓……金线朽断,粉屑脱落……”裴照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合上册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刺耳。

“大人?”下方的书吏被吓了一跳。

裴照没有回答,他几乎是直接从高梯上跃了下来,落地时一个趔趄也顾不得站稳,紧紧攥着那本册子,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发疯般冲出药典库沉重的木门,向着大理寺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冰冷地刮过他的脸颊,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头那因极度震惊而燃起的熊熊烈火。十五年前!夭折的皇子!周文渊!金粉!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行冰冷的记录,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强行串联、指向了一个幽深而禁忌的漩涡中心!

***

大理寺的签押房内,灯火同样明亮。气氛却凝重得如同灌了铅。狄仁杰端坐于主位,面容沉静如水,只有指节在紫檀木桌案上无意识地、缓慢地敲击着,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笃、笃”声,如同倒计时的鼓点。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太医令周文渊坐在下首一张硬木圈椅里。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绯官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低垂,盯着自己官靴前那一小片青砖地面。从被“请”到这里开始,他便维持着这个姿态,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雕。对于狄仁杰关于“催花术”细节的反复询问,他回答得极其简略刻板,如同在背诵药典条文,绝不肯多说半个无关的字。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触及陈松和王元超指甲缝中的金粉时,他更是直接闭上了眼睛,摆出拒绝交谈的姿态。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那单调的“笃笃”声中缓缓流逝。

“砰!”

签押房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裴照如同一阵狂风般卷了进来,他剧烈地喘息着,脸色因狂奔而涨红,额头上全是汗珠,手中死死攥着一本册子。他根本顾不上行礼,也顾不上房内凝重的气氛和周文渊瞬间抬起的、惊疑不定的目光,几乎是扑到狄仁杰的桌案前,将那本册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手指因激动而颤抖着,精准地点向那一行记录。

“大人!金粉!找到了!显庆十年腊月廿三!太医署库房报损!先皇子李贤的襁褓!素锦滚金线绣蟠龙纹!虫蛀朽断,金粉脱落!监烧官——周文渊!”

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小小的签押房里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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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皇子……李贤?”狄仁杰敲击桌案的手指骤然停住。他那双阅尽沧桑、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也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猛地抬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闪电,瞬间刺向坐在下首的周文渊!

周文渊的反应更是惊人!在听到“显庆十年”、“李贤”、“襁褓”这几个词的瞬间,他那如同石雕般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震!一直低垂的眼帘骤然抬起,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所有的冰冷、疏离、戒备在刹那间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猝然撕裂了尘封多年、血淋淋伤疤的剧痛!他脸上仅存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不……不可能!那襁褓……明明……”他失神地、梦呓般低吼,身体下意识地想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却因极度的震惊和打击而双腿发软,又重重地跌坐回去,撞得圈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他死死盯着桌案上那本摊开的册子,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魔鬼,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裴照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破开迷雾的锐利光芒,他盯着失魂落魄的周文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砸下:“周太医令!显庆十年,你时任太医署丞!皇子李贤襁褓报损、焚毁,是你亲自监烧!那本该化为灰烬的金线粉屑,为何会出现在陈松和王元超的指甲缝里?!那件襁褓,真的被烧掉了吗?!”

周文渊像是被这最后的质问彻底击垮了。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裴照,又转向狄仁杰,眼神疯狂、混乱,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他张着嘴,似乎想辩解,想嘶吼,但喉咙里只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破碎的嗬嗬声。他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狄仁杰,又指向裴照,指尖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你们……你们懂什么……贤儿……我的贤儿啊……”一声嘶哑、凄厉、如同野兽垂死哀鸣般的悲号,终于从他胸腔深处迸发出来!这声悲号,充满了十五年来积压的刻骨痛苦与怨毒,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

就在这声悲号响起的刹那,周文渊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猛地从圈椅中弹起,不再是那个阴沉刻板的太医令,而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双目赤红,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不顾一切地朝着紧闭的窗户猛冲过去!他的目标,竟是那扇雕花木窗旁,一根支撑房梁的、粗壮的朱漆圆柱!

“拦住他!”狄仁杰厉声喝道,猛地站起。

裴照离得最近,反应也是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便抓向周文渊的后襟。然而,周文渊这搏命一冲,速度太快,决绝之意更是惊人!

“嗤啦!”一声裂帛声响。裴照只抓住了周文渊官袍后襟的一角,那结实的锦缎竟被硬生生撕裂!

周文渊的身影,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如同离弦之箭,狠狠撞向那根朱红大柱!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在签押房里轰然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周文渊的身体软软地、沿着那根冰冷的柱子滑落,瘫倒在地。额角撞击处,一个深陷的、可怖的凹坑赫然在目,暗红的血液混合着灰白色的浆液,汩汩涌出,迅速在他身下洇开一片刺目的猩红。他双目圆睁,直直地瞪着房梁的某处虚空,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某个遥远而痛苦的地方。那眼神里,凝固着无尽的悲愤、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鲜血,染红了他深绯色的官袍前襟,也染红了他身下冰冷的青砖地面。那刺目的红,在摇曳的烛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整个签押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众人因震惊而屏住后、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裴照手中还紧紧攥着那片撕裂的深绯色官袍碎片,呆呆地看着地上迅速蔓延的血泊,脸色煞白。

狄仁杰缓缓地、沉重地坐回椅中。他望着周文渊那凝固着无尽痛苦与疯狂的遗容,又看向桌案上那本摊开的、记录着冰冷真相的册子,最后,目光落在裴照手中那片染血的绯色碎片上。良久,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发出,带着洞悉世事后的无尽苍凉与疲惫。

“人心如花,过艳则近妖……”他低声自语,那声音仿佛穿透了十五年的岁月尘埃,带着血与泪的重量,“夺其根本,催其速放,终是……刹那芳华,转眼凋零。这金粉……这襁褓……终究是索命的引子啊……”

窗外,更深露重。远处传来报晓的鼓声,沉闷地穿透洛阳城厚重的夜色,一声,又一声,敲打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