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2 / 2)

至死靡他 千野渡 6733 字 2025-04-26

拿下镜头,那人已经别开了视线,全情投入到致辞当中。

梁穗微愣地拍了拍柯冉,视线仍盯那边:“那个是谭怡吗?”

柯冉也看过去,眯着眼睛茫茫人海找不到:“哇你眼神真好,我都看不清。”

“……因为她先看到我了。”梁穗说着搁下相机,目光拉长,问:“你们之后还跟她有联系吗?”

柯冉摇头:“她都不跟我们联系,还上赶着呀。”

医院那次,就是梁穗见她的最后一面,当初只觉得对她还蛮复杂,好像看得很明白,又清醒着跳火坑的悲凉感,再见不免好奇。

当柯冉提起:“倒是有一事儿,我们后来才知道的,你要听吗?”

梁穗就凑着脸过去。

致辞刚结束,环境太吵,柯冉缩着脑袋到她耳边说:“当初她跟那谁闹出事儿还被约谈了,差点儿影响学业,似乎是被那谁保下来了,这两年就安安分分上完了,至于她现在还跟那谁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她特意不提及人名,讲出来都心照不宣。

梁穗垂头寻思,裘欣插过来:“什么这谁那谁的,柯冉冉你看穗穗拍的,再看你上一张鬼角度把我俩拍多丑?”

她伸手臂给柯冉锁喉过去指责,柯冉一看两张照,两眼黑:“屁嘞,只有我一个人丑好不好!跟你们这些颜霸拼了!”

典礼环节,大屏幕上主会场直播画面就切停了,荣誉证书颁发过后,就是演讲环节。

梁穗之前还挺意外的,那一趟流程走下来,优秀毕业生也有她的份。

大屏幕开始间断性地切入主会场的从本科教师代表轮下来,梁穗应该算特殊,压在靠后,在将近闭幕时上场发言,与同为优秀毕业生的谭怡错身而过。

这时她们有短暂的相视,彼此眼中情绪温淡,后者一如其他优秀毕业生般以注目礼将她送上台。

大屏幕主会场画面仍在切换,角度交替中,梁穗站在讲桌台前,开始一个几乎全脱稿的、近八分钟的演讲。

介绍时,她只将自己作为新闻法学实验班的学员陈述,分享心得,她坦然叙述前往伦敦学习两门专业的感悟,没有春葩丽藻的虚浮言语,全是肺腑真心。

“最后,我想感谢新闻法学院不辞辛劳赋予我学识与修养的教师们,感谢在座一路陪伴、丰富我成长经历的同学们。”

“云程发轫,来日正长,祝愿将要告别本科四年时光的我们,都能奔赴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谢谢大家。”

话音一收,全场的寂静凝固在这一刻。

大屏开始切向主会场的实时画面,在梁穗走到台侧时,仿佛只是不着痕迹地闪过这么一面——

女生笑眼低颈,其身后的主会场转播里,同频率同动作,博士生代表发言完毕站在台侧,两张惊为天人的面孔隔着主分会场,在同一时间面向密匝匝的观众席,浅浅鞠躬致谢。

礼堂与体育馆瞬间掀腾一震狂烈交汇的掌声喝彩。

梁穗在抬头的当时觉察到不对,转身巡向身后巨大的显示屏——画面中的陈既白同步抬头,长袍方帽衬得他身段卓越挺拔,棱角凌落,犀利气质被礼堂舞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打光聚焦。

就在梁穗转身时,他眼尾稍斜,轻佻、不经意、又带着些傲然自豪,邀功一般看向他那边录入直播的设备。

有那么一刻,他们隔着屏幕对望,在这个重要时刻,他们都不曾缺席。

近景的视觉冲击感让梁穗几近晕眩。

一圈座席里的掌声欢呼经久不息,声声雷动。

……

……

“靠靠靠靠靠靠!!!!!”

“绝了这真的绝了!!!”

“是巧合吗我靠,哪个天才想出来的同框?!不敢想这张拍出来是什么神图!!”

“听说就屏幕里那个策划的,真服了,毕业了还要被炫一脸!”

所有声音在梁穗走下台,走到观众席时,肆意狂涌,目光如炬,最后一段儿路都用学士帽挡脸,被柯冉拉回座位,惊魂未定。

柯冉人也躁起来了,深沉感叹:“这逼绝对是故意的!”

裘欣也笑出来:“操,他好会哦,难怪还能把你拐走。”说着还凑过去盯,“穗你实话说是不是鬼迷心窍了?”

梁穗脸腮赧红,呼吸都是乱的,她突然想起,翻出手机。

两分钟前,陈既白也下台的时候给她回了个自信比OK的emoji。

思考时间大概两秒钟都不到,还沉浸在刚才氛围里的两人就见梁穗唰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沿着窄细的过道走出去,后边儿人大声叫她也没听见。

“她干嘛了?”柯冉哭笑不得。

裘欣给她抬颌指已经切换画面的大屏,“你说她干嘛了?”

梁穗果断溜掉了最后二十分钟的闭幕环节,跑出体育馆的时候,余光紧急一敛,看签到处发放纪念品的志愿者还蹲着。

这时候已经换人了,再过去不是她来时见到的,她问人:“你好同学,现在还能领吗?我没来得及拿。”

男生支在椅子边,听到声音抬目,直对的一眼愣住,“是你啊?”

梁穗懵了下,对着一张印象全无的脸干笑:“我们认识吗?”

“梁穗是不是!”男生自信喊出她的名字,再指指自己:“我,记者团的,我大一进的团,那会儿你还在,我们还一块儿组过一个联谊会。”

那就不怪她没点印象了,这谁记得去,但对方知道自己,梁穗还是装了上去:“噢噢是你啊,好久不见了,你还在团里啊?”

男生摆摆手:“大二下学期就退了,这就帮我一学弟看会儿。”

“这样。”

男生踢开椅子凑到她身前认真说话:“我刚在里边儿瞄,那场面够绝的!”

没想到出来了还是逃不过,梁穗笑而不语。

他倒好像聊起劲了,说:“你男朋友真神人啊,一己之力干爆媒体中心上下,知道今天这规模背后多少辛酸泪不?”

“……啊?”

男生立刻哈哈笑:“不过他出资出力,也没人有话说。”

这个梁穗是相当有概念的,她自己就在媒体中心忙过一年半载,还亲自参与过一次主分会场的组织,那时候是校庆,和今天这场比起来,就只有直播平台数量、校内电子屏转播数量的差距。

居然,就让他这么弄出来了。

而且私心也太明显了。

男生说话时抬拇指落向地上陈列的纪念品装箱,想起来问她刚是不要领来着。

梁穗点头。

他就低头给她挨个翻出来:“来来来,你多挑点儿,有钥匙扣、徽章、邮票还有书签啥的,这儿还有帆布包!”

梁穗笑着道谢,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提:“我是想问下晚会发的那个头饰能拿一件儿吗?”

对视凝固了几秒。

梁穗疑惑,男生看着她,似乎又在找记忆了,而后恍然地一拍掌:“兔耳朵是不是!”

梁穗:“……”

……嗯?

男生脸上的表情更加五彩缤纷了,爽朗地打响指:“我懂你,京大两年还是那老套件儿,我给你翻翻。”

梁穗无所适从地僵立,总感觉要说点什么,但真不知道能说什么,尴尬地想逃走。

看他在箱子里头真翻出个兔耳朵头饰的时候,她也想两眼一闭了,这明显就还记得那回事儿,她预想是自己默默拿了默默走来着。

男生挺起胸膛,东西递给她,挤了挤眼:“喏!回忆杀不?”

梁穗笑得更尴尬了,接过连连点头:“……杀。”

内心再感叹,两年了,这还能记得?

“我印象特深!”

梁穗被他一嗓子喊回神,再见到她也是很激动了,聊起他俩更是话如泉涌:“陈既白那照片都堪称京大晚会经典永流传了,现在校园墙还有帖子。”

聊起这个梁穗真没脸皮,不过听到后半句,她就暂时丢了脑子反问人:“还能找到照片吗?”

“能啊!”

男生热心肠地给她翻找一圈儿,还特惊讶一声:“刚那场面也有人拍照片炸帖子了,啧,真绝。”

翻到照片,凑到她身侧给她歪手机展示,“这个,还高清无暇呢,你没有嘛?要不传给你?”

梁穗挣扎了下脸面,当然是:“谢谢。”

本来想加好友,但俩人掏出一看都是iOS,直接隔空投送了。

梁穗低头欣赏陈既白的陈年旧照的当时,男生还滔滔不绝地讲起他们走之后,周围知道这事儿的都怎么传的,越讲越投入,不自觉地跟小姐妹讲悄悄话似的低头凑着她举手比划。

梁穗一边点头应和,一边盯着陈既白的兔耳朵笑,也没觉察男生离自己有点近,直到后颈捏上一股热意,她警铃大作地转向男生。

男生也卡壳一下,眼神愣滞地侧抬看着她后方。

“好玩吗?”

梁穗被头顶落来的熟悉嗓音压醒,缩起脖子回头,就看见揣兜立在她身后的陈既白,脱了博士服,黑T搭工装裤,又戴表又挂脖链,看着散诞严肃一半一半。

照片人物闪现,梁穗看呆了眼,迟迟才意识到主分会场是同时进行闭幕式的,讶然:“你也溜出来啦?”

她刚觉得什么双向奔赴呢,发现不对,陈既白冷脸气息低,宽肩后背直接给她压迫罩住,看着不高兴。

听她问,还嗤她一声:“我溜出来找你,你溜出来干嘛的?”

梁穗隐隐意识到他状态咋了,看了眼旁边默默退出去一米远的男生,回眼说:“不是……我在这儿领纪念品来着。”

陈既白抬手扣捏她脸:“我在后边儿看你半天了。”

梁穗就轻咳了两声:“好吧不止领东西,我还找他保存你以前的照片了。”

但陈既白就是不爽了,听她正儿八经解释也不来劲,松了手:“走。”

牵都不牵她了,扔个背影就大跨步,留她在那儿呆若木鸡。

男生悻悻地目移陈既白,又八卦地瞥他俩,紧接看梁穗转头给他抱歉说:“不好意思,我先去找他了。”

完了走前还不忘捞点儿纪念品。

“……”

闭幕环节最慷慨激昂的时刻,话筒传出的音量震到外头,梁穗小跑才追上前人的大步:“陈既白?”

“男朋友?”

他没停,倒是抓她后腰带她拐了个走西停车场的方向。

不应人,梁穗又喊:“陈学长?”

这回停了。

梁穗憋一记笑,捏捏他掌心:“别生气了,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陈既白眼眸低下来,没什么情绪地被她挽住了臂弯,往停车场继续走。

“我溜出来是要给你看惊喜的。”

他余光扫着她,低哂:“确实,很惊喜。”

梁穗别了他一眼,阴阳怪气的,但又特别兴致勃勃地把她带向某个车位。

今儿车位紧张,梁穗来的时候一眼看不到空隙,费大劲才在靠后的死亡角落找着了。

见到那辆在他看来“破不拉几”的白色中型车后,陈既白的无语被逗起了一丝兴意:“这什么玩意儿?”

梁穗很是骄傲地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在他眼前晃:“我租的车,花了三百快呢!”

于是审视的目光重新落到小破车上,陈既白扭了扭颈,掀着笑眼悠悠瞥着她跟她租的车,蛮理解不了地:“我那一车库没你中眼的?租个小破车跟我炫?”

梁穗

凝噎一下,心想她哪有那么蠢:“用你的车,不就会被你发现嘛。”

陈既白就这么斜睨她,摆出个看你要怎样的表情。

梁穗觉得他生起气来真欠,但她现在心情巨好,因为这场毕业典礼,她对陈既白的包容度也巨大。

弯眼笑起来,信心满满地把他拉到后备箱前,站到一个挺不错的角度,把车解锁,教他:“等我喊你,你就把后备箱打开。”

说完,她小腿迅速跑向前座,在副驾驶上拎起个什么物件儿,冲后边儿大喊一声:“可以了!”

陈既白远远地从后边儿瞅她,隐约见她跑回来了,两指扣住底部一拉,尾门顶上去——

很俗套的气球很俗套地升起来,扑着他的脸、呼吸,视角的边际,他看见每一个升腾而起的气球都用马克笔写了一个醒目的祝福词。

“生日快乐!”

一个精致礼盒装的蛋糕被举起在他眼前,梁穗从蛋糕后弹出式笑眯眯的脸,阳光在她侧脸撇带,礼盒一角的阴影在她脸上折出柔韧的纹路。

此时此刻,发光的是她。

不得不承认这个惊喜实在是俗不可耐,可他仍旧实打实地怔忡失神,迟迟才回过脑子责怪她:“你现在改口说毕业快乐,我就不怪你记错日子。”

梁穗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扬起脸说才没有:“这是给你补的,二十二岁生日。”

她真的都快忘了,是那张贺卡,让她想起来,她其实是陪陈既白走过了一次生日的,但那次也是补过。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祝福。

甚至被他藏起来的贺卡,也不是写给他的。

想到这里,梁穗放下蛋糕,后备箱里气球飞完了,还有两个卡壳的,她拿出来放飞,而后拿出余在一侧的一束卡罗拉玫瑰。

陈既白二度怔愣地看着她递来一捧鲜艳,喉间突然哽塞,发不出话音。

伸出手,捏起了花朵中心侧躺的贺卡。

上面那行,是他曾经反反复复阅览,烂熟于心的字迹。

此刻写着:祝我男朋友22岁生日快乐,往后的日子喜乐安康,岑静无妄。

右下角留字:梁穗。

眼角漾开几丝酸意,方才的情绪早就不知道在哪个不起眼的犄角旮旯,他女朋友只是租辆破车给他放几个破气球,他就感动得不像话。

“你看!”

陈既白掀开眼睫,在灿然的金色下,看着梁穗朝他抬起右手,两指间被她晃荡起一条银亮的项链,穗子的纹路反出刺光。

她说:“我在你书房看见,就拿去修好了。”

眼睛亮晶晶的,还向他展示,问他是不是看不出来一点断口了:“我特意问裘欣帮忙,托她找了厉害的修复师。”

他恍惚地低声笑,后知后觉:“我还想重新给你订一条的。”

怕旧的不牢固,怕断开的再容易断。

可梁穗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一切都不晚,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断裂的项链,只要工艺精细,也可以修补到完美无瑕,他们因为不正确、不对等的关系下缺失的所有,都可以慢慢弥补。

不仅仅是他的单向。

陈既白呼吸慢顿,眼神有些滞,抬手捏起来,照她的指引,妥当、庄重地像为她戴上一枚结婚戒指般,将这条被双方遗失的项链重新在她脖颈固定。

在他的心口,在她的颈项,绽开同样的、代表性的穗环。

梁穗呼吸也变重,她情绪被拔得很高,阳光把她炙得很烫,沸腾的环境把她推得有些激昂,气息轻颤地直视他说:“我还想告诉你,其实两年前,巷子里那次不是我的本意,我没有——”

话未落尽,他的吻先交迭过来,挟着眩目的炽灼,深切浓厚的情绪。

那都不重要了,他几乎红了眼,那颗蓝珠子在光底下闪起漂亮的泽度。

眼眶的涩被太阳灼痛,他捧起梁穗的脸,许久,他听见自己闷顿的、释然的声音:“我好高兴。”

他还说谢谢。

谢谢她仍然愿意相信他,仍然愿意走向他,背着烈阳万丈光,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前所未有的坚定走向他。

梁穗微微昂着颈,一眨不眨地注视他时,脑子也一灵光。

记忆开始走马灯式地往前倒,或是图书馆并贴的肩,或是他桌前满满一盘的虾蟹壳,复习时从桌沿滚落的钢笔,冷颤时裹在脖颈的围巾,他每每顽固地看向她的眼睛,他频频在她身侧斜落的影子……她一点一点,把那些遗落的瞬间都捡了回来。

那些隐晦的,不为人知的心思早早抽芽滋长,蔓蔓日茂。

盛夏热风从西边吹到这,心脏被炙烤滚烫。

世界喧嚣繁杂,也寂静无声。

梁穗垫起脚,蹭抵着他的鼻尖,深深回吻的同时,眼睫一颤。

脸上滚下一行属于他的,烧灼的热泪。

是失而复得。

是可遇不可求。

是她拥有着——

一个疯子向善,急病投医,病态冷血的骨肉里淌溢出至死靡他的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