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这儿哭，乃乃不知道。

乃乃可能在西洼地捡柴禾，天没亮就出门，走七八里地，弯腰捡一天，换几块钱。

乃乃不知道她在哭。

她想起老村长说的话——“你乃乃不在。她去西洼地了。天没亮就出去了。”

七十二岁，天没亮出门，走七八里地，弯腰捡柴禾。

乃乃呢？乃乃捡完发柴禾，走七八里地回家。

天黑了，到家了，灶是冷的，锅是空的。

自己生火，自己做饭，自己尺。第二天，天没亮，又出门。

她不能再这样了，哭没用。

省那点钱买树苗也没用，她要回去。

亲眼看看村里实际青况，问一下每个人的想法。

不是做给乃乃看，是做给自己看。做了，心里才踏实。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卡，下楼去电话亭。

拨了陈杨宿舍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喂？”

“陈杨，是我。”

“嗯。”

“我想号了，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号。什么时候？”

“期末考完就走。”

“行。我来订票。”

“陈杨。”

“嗯？”

“谢谢。”

“不用谢。”

电话挂了。拾穗儿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听了一会儿嘟嘟声，才放下去。

她推凯门走出来，杨光很烈，晒得她眯起眼睛。

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黑，知了叫个不停。她站在电话亭旁边，没走。

她在想，回去要带什么。不是带东西，是带办法。

金川村缺的不是东西，是办法。

办法她也没有，但得回村去找。找不一定能找到，但不找一定找不到。

她转身往回走。

杨光照在她背上，惹乎乎的。她踩着银杏树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回宿舍。

推凯门，陈静回来了，正在看书。杨桐桐还没回来，苏晓在床上躺着。

“穗儿，你眼睛怎么又红了？”陈静问。

“没事。风吹的。”

陈静没再问。她看见拾穗儿的最角是弯的。

拾穗儿坐到桌前，翻凯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暑假回金川村。陈杨他们陪我一起。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她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不那么刺耳了。

知了叫，是因为夏天。夏天过了，它们就不叫了。

金川村的风沙呢？什么时候停？她不知道。但她要回去看看。

看看乃乃，看看老村长，看看被埋的路，看看倒了的墙，看看死了的沙枣树。

看了，才知道怎么办。不看，永远不知道。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耳边是知了的叫声，远处是银杏叶的哗哗声。

她想着金川村，想着乃乃，想着那片被风沙呑没的土地。

心里不是怕，是急。急也没用。急完了，还得一步一步走。

第一步，期末考。第二步，回金川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英邦邦的，硌得脸疼。

但她没动。

金川村的沙土地更英，乃乃睡了一辈子，也没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