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疼痛是什么(2 / 2)

“就是这里?”凯伦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片钢铁坟场。

江夏川没有回答。她跳下车,走到铁门旁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按照一种毫无规律的节奏,屈起指节敲了敲。三短,一长,停顿,再两短。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门上一个小小的观察窗被推开,一双浑浊而警惕的眼睛从里面露了出来。

“萨尔,是我。”江夏川对着观察窗说,“我带了点麻烦来,需要你的手术台用一下。”

门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在辨认她。“……江?你还活着?”那声音里充满了惊讶,“我以为你早就离开这条臭水沟了。”

“让你失望了。”

门后传来一阵锁链被解开的哗啦声,小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一个矮小干瘦的老人出现在门口。他就是老萨尔,这个钢铁坟场的国王。他穿着一件工装服,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像一张揉皱了的旧地图,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

“进来吧,别把警察引来。”萨尔不耐烦地侧过身,让他们进去。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被肢解的船只残骸,巨大的螺旋桨、生锈的船锚、被切割开的船体钢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

萨尔带着他们穿过迷宫般的废铁堆,走进一间巨大的厂房。厂房中央,吊着一具正在被拆解的渔船骨架,像一头搁浅鲸鱼的巨大骸骨。角落里,有一间用集装箱改造的办公室兼休息室。

“说吧,什么麻烦?”萨尔指了指一张破旧的沙发,自己则走到一个工具柜前,开始翻找起来。

“肋骨有裂缝,肩膀需要缝合。”江夏川言简意赅地说,一边说着,一边费力地脱下了那件早已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的风衣和衬衫。

当她露出肩膀上那道翻卷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时,一直强装镇定的凯伦倒吸了一口凉气。

萨尔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小问题。比上次你被人在肚子里开了个洞,要好处理多了。”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急救箱,里面有缝合针、医用羊肠线、烈性伏特加和一些纱布。他把东西“哐”地一声扔在桌上。

“老规矩,我只负责缝。麻药没有,那是给胆小鬼用的。伏特加,一半用来消毒,一半你可以喝了壮胆。”

江夏川点了点头,拿起那瓶廉价的伏特加,拧开盖子,先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将剩下的酒液,毫不犹豫地倒在了自己血肉模糊的肩膀上。

剧烈的刺痛让她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但她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凯伦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他冲到她身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傻站着,过来帮忙!”萨尔对凯伦吼道,“扶住她,别让她乱动。还有,用这个,把她肋骨固定住。”他扔过来一卷宽大的医用绷带和两块夹板。

凯伦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帮江夏川用夹板和绷带固定住左侧的肋骨。他的动作非常轻,而且极其精准,不愧是工程师出身。江夏川能感觉到,他每一次缠绕绷带的力度,都恰到好处,既能起到固定作用,又不会过分压迫伤处。

固定好肋骨,萨尔戴上一双橡胶手套,拿起缝合针和线,像个屠夫一样走了过来。

“准备好了?”他问。

江夏川已经痛得嘴唇发白,但她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针尖刺入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集装箱里清晰可闻。凯伦别过头,不忍心看,但他能感觉到江夏川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能听到她因为极力忍耐而发出的、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她的手冰冷,但充满了力量。她也紧紧地回握住他,仿佛在从他那里汲取一丝支撑下去的力量。

“麦克,疼痛是什么?”在剧痛的浪潮中,江夏川的意识有些模糊,她又开始和脑海里的那个幻影对话。

“疼痛,是身体在告诉你,你还活着。”麦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接受它,分析它,然后利用它。它能让你保持清醒。”

“信任呢?信任是什么?”她感觉着凯伦手心的温度。

“信任,是比子弹更危险的东西。它可以是你的盔甲,也可以是插在你背后的刀。但有时候,孩子,为了赢得一场战争,你必须赌上一切,包括信任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萨尔终于剪断了最后一根线,打了个结。

“好了。”他撕开一包消炎粉,粗暴地撒在缝合好的伤口上,然后用纱布包扎好。“最近别碰水,也别做大动作,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

江夏川虚脱地靠在沙发上,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她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得像个木乃伊的肩膀和肋部,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担忧的凯伦。

这或许是她这些年来,最狼狈,也最不像“江夏川”的一刻。

但她活下来了。

她喘息了片刻,恢复了一些力气,然后对凯伦说,声音虽然虚弱,但意志却无比坚定:

“把U盘拿出来,插到萨尔的电脑上。”

“我们该看看,阿尼克用生命换来的武器,到底长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