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多伦多秋日常见的访客。但今晚的雨,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它不像寻常的雨丝,更像是天空在哭泣,每一滴雨水都承载着一个被遗忘的故事,重重地砸在这座城市的柏油皮肤上。
警察局的扣押遗物停车场,坐落在城市边缘的一片土地上,这里是汽车的坟场,是故事的终点。
停车场里,数百辆车静静地停泊在雨中,像一座座冰冷的墓碑。它们曾是主人的骄傲,是家庭的伙伴,是罪恶的工具,是梦想的载体。而现在,它们只是生了锈的铁皮棺材,里面装着撞碎的后视镜、遗落的儿童玩具、干涸的血迹,以及永远无法再开口的秘密。
江夏川和凯伦躲在停车场对面的一个废弃公交站台的阴影里。雨水顺着站台的顶棚边缘流下,形成一道不间断的水帘,掩盖了他们的身形。
雨水和黑暗是她的盟友。她的脑海里,麦克的声音像老旧收音机里传出的爵士乐,冷静而沙哑。
“麦克会说:雨夜是最好的伪装。它能洗掉血迹,也能掩盖脚步声。但记住,孩子,它同样能让金属变得湿滑,让你的手指在最关键的时候失去准头。”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凯伦。这个年轻人已经褪去了图书馆里的无助和汽车旅馆里的崩溃。悲伤并没有离开他,只是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包裹了起来,沉淀在他眼底,变成了某种类似于黑曜石的光泽。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防水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紧紧地攥着什么。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停车场里那排破旧的本田车。
“守卫每十五分钟绕场一圈,从东门进,西门出,中间会在监控室里停留大约五分钟,喝一杯热咖啡,看一眼电视。”江夏川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凯伦耳中,“我要的,就是那五分钟。”
“你确定你能引开他足够久?”凯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不是对她能力的怀疑,而是对这个疯狂计划本身的怀疑。
江夏川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廉价的、防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那本崭新的《柏油丛林与霓虹雨》。
看到这本书,凯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就在一小时前,在他们离开那间令人窒息的汽车旅馆前,凯伦叫住了她。他从自己那破旧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用报纸包好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有些笨拙地递给了她。
“我……我在社区图书馆附近的书店看到的。”他当时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我看到你一直在看那几页旧的……我猜,你或许会喜欢这个。是这个系列的最新一本。”
江夏川当时愣住了。她接过来,撕开报纸,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封面风格,一个模糊的人影走在清晨的薄雾里,书名依旧是那种冷硬的打字机字体。
她没想到,这个沉浸在复仇火焰里的年轻人,还有心思去观察这些。这或许是他作为工程师的本能,观察、分析、然后找出关联。
“为什么要给我?”她问。
“我不知道。”凯伦诚实地摇了摇头,然后又补充道,“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需要在相信英雄的年纪过去之后,还找点别的东西来相信。你相信他,对吗?书里的那个人。”
江夏川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收下了这份意料之外的礼物。
此刻,在这冰冷的雨夜里,她将这本新书从防水袋里拿了出来。对她来说,它和那本旧书一样,是她的护身符,是她的行动准则。偿还旧的债务,接受新的旅程。
她把书重新放好,拉了拉风衣的领子,对凯伦说:“准备好了。我数到三百,你就动手。”
说完,她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消失在雨幕中。
凯伦独自留在原地,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铁锈的味道。他不是英雄,哥哥也不是。但今晚,他们要做一件比做英雄更难的事,复仇。
他开始默数。
当他数到一百八十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紧接着是一声闷响。一个喝醉了的路人似乎在停车时不小心撞到了停车场的护栏,正对着守卫亭的方向大声咒骂,声音含混不清,充满了酒鬼特有的偏执和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