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允禵话说出口, 顿觉不妙,他唯恐胤禵大嘴巴,赶忙接着往下说:【长大后的胤祹办事妥协,恪慎周详, 因负责礼部、宗人府和内务府事宜, 故而常经办丧事……不是他喜欢办, 你可别直接说。】
胤禵鼓起脸,愤愤不平地抗议:【我又不是笨蛋!我也知道办丧事这种特长并不好。】
允禵闻言,刚想解释负责礼部、宗人府和内务府事务, 熟悉丧葬流程也是常事时,便听到胤禵闷闷的声音:【那不就意味着……十二哥会看到很多人去世吗?】
【那一定会很伤心的吧?】
【……】允禵哑然一瞬,还未等他想好要如何安慰, 就见胤禵先一步打起精神来:【我要好好安慰十二哥!】
【等等?你想怎么安慰?】允禵登时一激灵,赶忙开口询问。
与此同时, 十二阿哥揉了揉脸, 很快调整好情绪。他放下手,睁开眼便看到脸色宛如调色盘般的胤禵,忍俊不禁:“没关系的。”
当个聪明的阿哥,很好。
当个愚笨的阿哥,也很好。
与其强求自己像十四弟般聪慧, 十二阿哥觉得自己更适合学习五哥呢。只是每每想到这里, 他便会联想到尚为庶妃的生母,一股子不甘和嫉妒便从心底涌出。
——要是生母是妃就好了。
——要是我能更聪明就好了。
胤禵没注意十二阿哥眼底翻涌的情绪,努力回想瞌睡虫大仙刚刚说的话, 磕磕绊绊道:“人有所优,固有所劣;人有所工,固有所拙。”
“意思就是, 唔……每个人都有,优点和长处,也有缺点和不足。”
“十二哥会长命百岁,所以现在不用急,后面一定能找到的。”
胤禵认真想了想,能长久办丧事,说明十二哥一定身体棒精神棒还长寿,说不定能把兄弟姐妹都送走,故而说他长命百岁,肯定没有错!
那边,十二阿哥却是一怔,缠绕在心头的那些嫉妒不甘像是堆积在墙角阴影处的积雪,在触碰到春日阳光的那一刻,便悄无声息的融化消散。
十二阿哥别过脸,瓮声瓮气:“哼,我懂,你的意思是我学得慢,得靠更多的时间学习。”
说得像是放狠话,可红通通的耳朵已出卖了他。
胤禵眨眨眼:“十二哥的耳朵红了呜呜呜——”
还没等十二阿哥恼羞成怒,看戏到现在的十三阿哥一把捂住胤禵的嘴:“笨蛋,这个时候就不要说这个了。”
“呜呜——我才不是笨蛋。”
“明明就是,就是,就是!”
“不是,不是,不是——”
“就是,就是,就是——”
“你们两个!别吵了!”话题中心的十二阿哥跳着脚,要他们赶紧停下。
梁九功走进讲堂,便见到猫猫互殴的场景。他忍俊不禁,看了片刻方才开口:“奴才给三位阿哥请安,皇上有旨,请三位阿哥前去大讲堂。”
胤禵三人方才止住动作,挤挤挨挨地出了门,来到位于正中央的大讲堂。
他们进去才发现,从三阿哥胤祉到十一阿哥胤禌,都已在里面,各个面色严肃,站得笔直。
康熙坐在上首,神色平静,见着三人进来也没有丝毫变化,目光直直凝视三阿哥胤祉,口中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三阿哥起初还能回答上几个,越到后面,回答的速度也越发慢了,到最后,他已是面红耳赤。
“你身为上书房诸皇子之首,该为诸多弟弟做榜样才是。”康熙的声音平淡无波却仿若千斤重,直压得三阿哥低下了头。
三阿哥自是明白,可他知道开春以后自己便能离开上书房,进入朝堂办事,脑袋里规划的全是未来事,哪里还有心学习。
听到康熙的话语,他又是懊恼,又是恐惧,鼻尖泛着酸意,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半响才哽咽应是。
康熙敲打几句,目光转向满脸兴奋的胤禵,以及大气不敢喘的十二和十三:“……”
——就连读书,都不能让他安分吗?康熙思绪一转,挥挥手示意三人加入队列,站到兄弟身旁,紧接着又将四阿哥胤禛唤上前来。
这回,康熙眉眼舒展,露出几分笑意。而那边的三阿哥刚刚调整好心情,便听见康熙帝夸赞四阿哥胤禛的声音,说胤禛既没有拉下课业,还时常给弟弟补课,让三阿哥羞得想寻个地缝钻进去。
同样,胤禛也听得激动,眼眶都有点湿,手里紧紧攥着康熙赏的东西。他想,与额娘说的不一样,汗阿玛是能看到自己做事的。
思绪尚未落下,康熙又道:“朕之前便听德妃说,你不仅给胤禵读书,还会给十一、十二和十三补课?”
胤禛忽然愣住,下意识应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明白康熙前面说的弟弟是指胤禵,后面方才提起十一、十二和十三。
——莫非是额娘提及?胤禛心慌意乱,心里五味杂陈,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自己压根没教过十四读书。
“???”更困惑的是胤禵,给他讲故事的都是瞌睡虫大仙、额娘和策仁额勒,哪有他的事哦!
眼见胤禛默认,他顿时义愤填膺,一跃而起要当众揭穿胤禛的恶行,然后被眼明手快的十三阿哥逮住:“呜呜!”
“好弟弟。”
“待会儿我陪你玩,好不好?”十三阿哥压低声音,小声交易。
胤禵不情不愿。
十三阿哥再接再厉,表示连中午的点心都归胤禵所有,方才让胤禵安静下来。
不想两人动静大,早就被康熙等人看在眼里。胤禛面上泛红,耳垂红得如滴血一般,而康熙也明白德妃为孩子的苦心,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胤禛的肩膀。
他不满德妃让胤禛少与十一阿哥等人接触的话语,也同样不满胤禛不敬生母,远离胤禵的行为,方才有了这番话。
康熙眯了眯眼,希望诸人能明白他的心思,别浪费他的一番心意。
那边九阿哥并不知道康熙的心思,下意识便想开口讥讽两句。可还没等他说话,腰窝上却是挨了八阿哥的痛击,顿时偃旗息鼓。
同样,康熙也把两人的小动作揽入眼中。他不动声色,继续考教诸子的课业。
——五阿哥的功课……嗯,就这样吧。康熙对五阿哥的要求一降再降,现在只想着其性子敦厚老实,总归是个好的。
——七阿哥和八阿哥的课业向来不错,康熙挑不出错,和颜悦色地鼓舞两句。
下一个便是九阿哥。
要说九阿哥刚刚有多得意,现在便有多蔫巴,面对康熙的模样活像是被老虎吓一跳的兔子,两腿哆嗦得打摆子。
原因也很简单。
康熙越考教,脸越黑,到最后已是怒不可遏:“胤禟!你的书都读到——”
胤禵双眼睁得溜圆,看着遭遇狂风暴雨的九哥,一张小嘴渐渐张大:“哇……”
“汗阿玛好厉害!”
“感觉九哥的辫子都被吹起来了。”胤禵在十三阿哥的耳边嘀嘀咕咕,说得十三阿哥都快憋不住笑了。他用力捏捏胤禵的小爪子,努力用眼神示意:不准说话!
胤禵还真的,不说话了。
十三阿哥长舒了一口气,却不想胤禵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已知,《咏鹅篇》里的小伙伴不爱读书、喜欢玩耍、擅长溜冰。
已知,九哥不爱读书、喜欢玩耍,还会溜冰!
“不思进取的东西!前几日功课尚未做完,便怂恿胤禩带你出去玩耍!”
——哇!九哥还会逃课!胤禵听到这里,双眼亮晶晶的,按照以上已知条件,他很快得出答案:九阿哥=小伙伴!
等等等等……这里还有一个问题。胤禵歪着小脑袋,忽然想到《咏鹅篇》里的小伙伴还爱养黄鸭子,不知道九哥喜不喜欢哎。
胤禵深沉思考片刻,决定回头去抓两只小鸭子,一只送给九哥,一只给自己。
唔……对了,《咏鹅篇》里主角有三个小伙伴呢,再加上八哥和十哥刚刚好!
胤禵很快下定决心,他要捉四只小鸭子,作为小伙伴的证明!
被骂得头晕眼花的九阿哥忽地一阵恶寒。他下意识东张西望,然后被愤怒的康熙逮了个正着:“胤禟!!!你居然还敢走神?”
“是——儿臣错了!”九阿哥一激灵,大声回应,而后继续接受长达两盏茶的咆哮。
待康熙消了气,挥手让他退下时,九阿哥已是摇摇晃晃,全凭借着最后一口气才稳稳立在原地。
十阿哥战战兢兢地上前,还好康熙对他要求不高,加之十阿哥虽然作业完成度一般,但也全部老老实实上交,故而点评几句便被放过。
再来是十一、十二和十三,等十三阿哥回到原位,胤禵迫不及待地蹦上前,双眼亮晶晶的,满脸写着‘快问我’三个大字。
原本想捉弄幼子的康熙陷入沉思,半响摆摆手:“你才第一天入学,朕考教你做什么?回去罢。”
“哎——?怎么这样?”胤禵满眼委屈,大声嚷嚷:“这不公平!”
康熙:“……”
在场的阿哥们齐齐陷入沉思,尤其是好不容易才能喘息的九阿哥已是嫉妒得面目全非:这样不公平的待遇,我是真想要啊!
面对胡搅蛮缠的胤禵,康熙使用冷处理之法,平静地宣布下课,让诸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而后便如一团旋风,消失在胤禵目光中。
“切,汗阿玛跑得好快。”
“……”其余阿哥深深凝视着胤禵的背影,总觉得拳头怪痒痒的。
很快,无数道目光落在四阿哥胤禛的背脊上,内里的意思很是清晰:快点,快点去管管他啊!
四阿哥:“……”
他回想刚刚康熙帝所说的话语,又想想自己不知情时德妃做的事,终是鼓足勇气,上前一步:“胤——”
话还没说完,胤禵便哒哒哒地跑远了。刹那间看向胤禛的目光骤然一改,尽数化作怜悯:瞅瞅,亲哥也就这待遇。
胤禛的脸,渐渐红了。
胤禵并不知道身后事,而允禵知道却也没打算告诉他,随口问道:【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我要去找小鸭子。】
【小鸭子?】
【嗯!会变成大白鹅的那种小鸭子。】
【那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允禵不解:【让太监去选几只来,就行了。】
眼见胤禵跑出上书房,服侍的小太监们自是呼啦啦地跟上,然后就见自家主子脚步猛地停住,刷地回头来看几人:“我要小鸭子。”
跳跃式的要求让几人满脸懵,慢一拍才反应过来:“奴才这就去办。”
不过还没等人走远,胤禵又叫停了:“等等,我要亲自去选!我要独一无二的那种!”
他记得《咏鹅篇》里的主人公,他拥有的小鸭子非常听话,认人还不乱跑,他也想要那样的小鸭子。
第22章
胤禵刚离开上书房, 九阿哥胤禟就瞥了眼胤禛,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他故意凑到三阿哥身边,语气夸张:“三哥,往日你也常常给弟弟们讲课, 怎么汗阿玛方才只夸老四, 半字都没提你啊。”
胤禛表情一僵, 身上冷气四溢,看向九阿哥的眼神宛如刀子。
三阿哥没听出九阿哥话里的弯弯绕绕,老实回答:“是我这阵子心思散了, 课业上懈怠了。”
顿了顿,他还拍了拍九阿哥的肩膀:“后头小九你要是有不懂的,尽管来找三哥, 三哥教你。”
——谁要学那些破书!九阿哥被这话噎得没声,又不好直接反驳, 只能翻了个白眼不在接话。
他吃了一个哑巴亏, 又斜睨了一眼胤禛,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满是不服气。
胤禛见他这般模样,刚刚的难堪倒是散了些。他神情自若地走到十一、十二和十三阿哥跟前,照常询问起三人的功课。
十一阿哥胤禌是宜妃所出, 乃是九阿哥胤禟的亲弟弟。他听着四哥的问话, 后背却是阵阵发紧——他不用回头看都知道,定然是九哥的视线。
他暗暗叫苦,自家九哥正经事一样不干, 净给自己添乱。
思绪还未落下,几人就听见九阿哥拔高声音:“走走走,咱们去寻胤禵玩去。”
“皇玛嬷刚赏了额娘好多新奇小玩意, 胤禵肯定喜欢。”九阿哥特意朝胤禛的方向瞥了眼,加重语气:“到时候,一定又会说我才是他最好的哥哥!”
十一阿哥眼睁睁看着胤禛的脸色从白变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那是亲哥,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干笑两声,又拉着十二和十三阿哥往后退了退。
他先压低声音,拜托十三阿哥:“十三弟,我九哥就是嘴上没把门,你……你和四哥关系好,就帮我劝劝四哥,别把这事放在心上。”
紧接着,他抬高音量:“十二弟,昨儿你不是说想看《西游记》的绘本吗?咱们现在回去看吧!”
说罢,他拉着十二阿哥匆匆走了。
等郁闷忧愁的三阿哥、满脸尴尬的五阿哥,寡言安静的七阿哥接着离开,上书房里只剩下胤禛和十三阿哥胤祥。
“四哥,你别往心里去,我看九哥他就是见着你在,故意说那些话挑拨呢。”十三阿哥劝说道。
胤禛自然知道九阿哥的心思,也知道自己不该往心里去的,可那句‘胤禵最喜欢我’,偏偏戳中了他的心事:胤禵是真的不亲近自己,连个好脸色也不愿意给自己。
胤祥瞧着他脸色没缓过来,又笑着提旧事:“四哥,你忘了?去年我还在永和宫住的时候,每天傍晚,胤禵都拉着我蹲在宫门口,说要等四哥来才肯进屋吃饭呢。”
这话让胤禛想起往日的光景,脸色稍稍缓和,轻哼一声:“我也不盼着他多喜欢我,多崇拜我,只盼着他能有几分脑子,别旁人说两句好听的,就跟着人家跑了。”
——这里的旁人说的是谁,两者都心知肚明。胤祥忍不住笑,眉眼弯弯:“四哥说得是。不过十四弟聪明着呢,九哥那点小把戏,他迟早能看明白,定不会被忽悠的。”
胤禛没料到他会直白点出九阿哥来,愣了愣,半天才憋出一句:“哼,若他有你一半聪慧,我也不必这般担心了。”
“四哥这话说的,十四弟真的很聪明。”胤祥细细说着胤禵今日的表现,还特意将胤禵说十二的那段话也说出来。
胤禛猛地抬头,声音都高了些:“这话是胤禵说的?”
“是啊。”胤祥答得轻快,以为是德妃或五公主教的。
殊不知得到答案的胤禛却是惊疑不定,要知道十二和十三虽然已入学读书一年,进度尚且缓慢,还不知道这段话的来历。
这段话出自东汉时期王充的著作《论衡》,因其批判儒家正统,宣扬无神论,故而历代作为禁书。
虽然皇室子弟能接触,但绝不会教给三岁孩童。
——胤禵是从哪里听来的?胤禛蹙眉深思,周身的气息又冷了些。
胤祥不明所以,索性拉住胤禛的袖角往外走:“不如咱们现在去找十四弟吧?免得九哥真抢了先,在他跟前说些有的没的。”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胤禛被他拉着走,脸上还带着点别扭,脚步却没停下,半推半就地跟着十三弟走出门。
“不知道。”胤祥摇摇头,爽朗一笑:“问问周遭的侍卫吧,总有人看到的。”
另一边,胤禵在宫人们的簇拥下来到内务府养牲处。听得十四阿哥的来意,管事诚惶诚恐:“这点小事哪用得着十四爷亲自跑一趟?您吩咐一声,奴才立马把最好的小鸭崽送进宫。”
“那不一样。”胤禵还惦记着动画片里的剧情,想选一只独一无二的小黄鸭:“我要亲自选。”
管事不敢多问,连忙让人端来一筐毛绒绒的小鸭子。
“唧唧。”
“唧唧啾啾。”
这些黄色小毛球很是怕人,每每胤禵的手落下,都会换来阵阵细鸣声。
胤禵满眼都是黄色毛绒绒,看到最后连眼睛都开始转圈圈了。
他先随机抽选稍后送给兄弟们的幸运鸭,然后开始苦恼自己独一无二的鸭宝宝在哪里。
是它?是它?还是它?
胤禵一只只抓起来打量,小鸭被他的动作吓得惊慌失措。他的手落在哪里,黄色的波浪便远远逃离到另一边,到处都是可怜兮兮的叫唤声。
——难怪刚刚自己说要独一无二的鸭鸭后,小太监们的反应那么奇怪!
胤禵看了一会,不由自主地捧着脸,开始唉声叹气,他好佩服动画片里的人,他居然能找到一只独一无二的小黄鸭:“原来这么难的吗?”
【你到底在找鸭子还是鹅?】允禵看了半响,终于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能变成大白鹅的鸭子!】
【?】允禵面露疑惑:【鸭是鸭,鹅是鹅,小黄鸭不能变成大白鹅。】
【就是大白鹅嘛。】胤禵嘟嚷着,他还记得诗词:【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那就是鹅,这是鸭子。】
【……】胤禵的声音戛然而止,默默起身看向小太监:“它们长大,会变成什么样子?”
小太监闻言,虽不解十四阿哥怎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但还是使人抱来一只。
这只家鸭毛色雪白蓬松,养得胖嘟嘟的,安安静静地卧在小太监怀里,任由胤禵左右端详也是动也不动。
“果然会变成大白鹅。”胤禵看到以后,认认真真点头。
没等他向允禵炫耀,一旁伺候的太监赶忙解释:“小主子,这是白鸭,不是大白鹅。”
管事也连连赔笑:“是,是,院子里也有十四爷说的大白鹅。那些个大白鹅的脾气差,会叨人,十四爷就不必看了吧?”
胤禵当然是断然拒绝,他跟着小太监走过去,很快便见到了大白鹅。
比起刚刚的白鸭,它们各个长得威武又壮实,还一点都不怕人。
再然后,胤禵又看见了小鹅,乍一看小鹅和小鸭都是奶黄色,软乎乎毛绒绒的一团,不过它们的胆量可要大得多。
不像刚刚胤禵一伸手,小鸭子们四散而逃,这回他伸出手甚至有胆大的小鹅凑上前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胤禵眼前一亮,把这只小鹅一把捞起,放在手心里细细打量。
小鹅精神头十足,在胤禵掌心迈着方步转了两圈。许是觉得无聊了,它拍打着肉嘟嘟的翅膀,想要一跃而下,而在半空中就被胤禵逮住,又重新放到掌心上。
小鹅困惑地原地站立,而后又扑腾着翅膀试图往下飞,然后又被逮住。
来来回回几次,小鹅终于放弃了,索性蹲在胤禵的掌心,像是炸开的毛线团,热乎乎的。
胤禵观察好久,觉得小鹅与刚刚的鸭子差不多。他想了想,令宫人将刚刚择出的小鸭送来,都放在掌心里对比。
这般放在一起以后,胤禵方才发现原来不但小鹅的身体要比小鸭子大上一圈,而且连脚都粗壮很多。
同时,小鹅的性格也要更霸道,刚刚被自己捏着还行,随着自己的手里多揣一只小鸭子,它便伸直脖子,鸟喙不断戳着小鸭子,意图将它赶跑。
不过就这样,胤禵依然不认为这是自己独一无二的小黄鸭。他回想《咏鹅篇》里的剧情,想着他应该看到游动的鹅妈妈,然后再捡到一只落单的小鹅才对。
故而胤禵在四周溜达起来,巴巴地想要捡到一只小鹅。
宫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正当他们想提醒自家小主子,宫里怕是没有在外面乱跑的小鹅时,胤禵听到了细微的啾啾声,接着是乌鸦的嘎嘎声。
他竖起耳朵倾听片刻,循着声音,很快在树底下寻到一只小家伙。它没有光鲜的羽毛,黑灰色交错的毛发瞧着脏兮兮的,丑陋无比。
“找到了!”胤禵回想起动画片里躲在树下,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小黄鸭,瞬间双眼放光:“我要养的就是它——”
“嘎——!”
“我要养它。”胤禵半蹲下身体,就准备将幼鸟抱起来。
“小主子,使不得。”小太监见状,赶忙出口提醒。
话音刚落,诸人耳边又响起一道尖锐的乌鸦声:“嘎——!”
下一秒,羽毛的扑棱声骤然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两只乌鸦从天而降,尖锐的爪子从胤禵头部划过,而后被人重重拍到一边:“嘎——!嘎——!”
“去去!去去!”小太监用力挥舞着手,将头顶盘旋的乌鸦赶开,而后才解释:“小主子,千万碰不得,这是乌鸦的幼崽。”
“瞧着那对乌鸦的情况,这幼崽应当是刚刚从树上摔下来的,故而它们会在旁保护,有人接触就会上来叨人——哎呦!”
说着,小太监就被扑了一下。
其余宫人或是操起拂尘,或是拿来扫把,努力驱赶着在头顶盘旋不走的乌鸦。
胤禵听着手里幼崽的唧唧声,仰头看向两只高高飞起,却依然盘旋并不肯离开的乌鸦。
他想着动画片里那只跟上大白鹅的小黄鸭,又想到搂着自己哭喊的额娘。
胤禵四处张望,很快便寻到了一处鸟窝,里面还有两三只雏鸟探出头,发出啾啾的声响。
“去拿梯子来。”胤禵喊住还在驱除乌鸦的宫人,让他们在鸟窝下搭上梯子,准备将雏鸟送回窝里。
他犹豫了一下,没抱雏鸟,只伸出指尖戳了戳雏鸟,小声嘀咕:“比起当我的独一无二,你肯定更想和阿玛额娘在一起吧?”
第23章
不同于到处乱窜寻人的九阿哥, 胤禛与十三阿哥胤祥循着侍卫的话语,一路走到内务府养牲处。
还没进院子,他们便听到了里面的闹腾声,鸡鸭鹅的唧唧嘎嘎声, 乌鸦的嘎嘎叫声, 宫人的惊呼声交错在一起, 直让两人心惊胆战的。
“这小子,怎跑到这等地方。”
“四哥,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咱们先进去看看吧。”十三阿哥胤祥话音落下,兄弟二人就听到一声熟悉的惊呼,惊得两人赶忙冲进院子里。
“胤禵!”
“十四弟!”
映入眼帘的一群宫人, 他们面色紧张,目光直直盯着一处。两人往里望去, 便看到被宫人遮住的胤禵, 只见他正坐在地上,两只手微微上抬遮住半张脸,上方两只乌鸦拍打着翅膀,在他身边飞来飞去,不断发出嘎嘎叫声。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那两只畜生赶走!”胤禛大吃一惊, 厉声训斥道。
“十四弟, 你没事……吧?”胤祥则小跑到胤禵身边,见他面上笑容灿烂,询问的话语也变得迟疑了。
——糟糕, 好像是我们误会了!胤祥脑海里闪过思绪,下一秒就见胤禵伸出双手,任由两只大乌鸦停在他的胳膊上, 嘟着嘴抱怨:“四哥!你怎么上来就欺负乌鸦!”
胤禛脸上的担忧和愤怒瞬间凝固,惊疑不定地看看乌鸦,又看看胤禵:“这是你养的?”
胤禵眼珠子转了一圈,自打他让宫人将乌鸦幼崽送回鸟窝以后,前面还凶巴巴的大乌鸦瞬间变得安静下来,等自己使人送了切好的肉条上去,两只大乌鸦更是直接落了下来,亲昵地凑在自己身边。
——它们肯定是想被我养吧?对吧!对吧!胤禵双眼亮晶晶的,昂首挺胸:“没错!”
话音落下,毛色更鲜亮的乌鸦发出悠长的嘎嘎声,啄了啄胤禵的脑门。
“唉,你们不愿意吗?”胤禵震惊不已,顾不上站在一旁的胤禛和胤祥,掰着手指头给大乌鸦讲述好处:“我可以给你们准备温暖的小窝,每天给你们洗香香,还会给你们准备好多好多好吃的,你们只要每天陪我玩就可以啦。”
比起独一无二的小黄鸭,胤禵现在真的很想要养大乌鸦。
“嘎嘎——”
“嘎——”
两只乌鸦一前一后的起飞,很快与树梢上的啾啾声混在一起。它们稳稳落在屋檐上,温润的黑眼睛注视着胤禵,它们不会说话,却用着动作给出了答案。
胤禵脸上闪过一道失落,还未说话呢,允禵便安慰道:【乌鸦们喜欢在天空飞翔,不喜欢拘束,你便让它们去吧。】
【唔——】
【你不是天天嚷嚷着要出去吗?可汗阿玛给你提供了房子住,给你准备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你愿意一辈子呆在宫里吗?】
胤禵打了个哆嗦,连连摇头。
他念念不舍地看了一眼在空中盘旋的乌鸦,回转身看向胤禛和胤祥,幽幽叹了一口气:“它们不愿意。”
胤祥眉眼弯弯,笑得温和。
胤禛扬起眉梢,倒是对胤禵有了一丝改观,这小鬼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
没了心爱的大乌鸦和小乌鸦,胤禵对着一堆小鸭小鹅也没兴趣了。
——要么就不养了吧?可想到小黄鸭是动画片里的一员,他又犹豫不决。
——唔,下回寻九哥来看大乌鸦吧?就看看,不带它们回家的那种?
胤禵打定注意,回屋里时看到正放在小筐里的三只幸运鸭,正想开口把它们放回围栏里,却又再次心生迟疑。
跟着进来的胤祥也注意到三只幸运鸭,他心中一动,笑道:“胤禵,这是你挑的小黄鸭?”
胤禵点点头:“嗯……”
胤祥双眼闪闪发光,期待地看着他:“是想给谁的?”
“打算给——”胤禵说到一半,注意到胤祥的眼神。他想了想,便把其中一只幸运鸭递到胤祥手里:“一只给胤祥!”
胤祥笑容愈发灿烂,暗暗给自己叫了个好。他循循善诱,接着询问另一只幸运鸭的去向:“一只给我,一只胤禵留着,那还有一只呢?”
——四哥,四哥,四哥!胤禵快看,那边还有个偷偷摸摸竖起耳朵,假装自己不在意实际上非常在意的四哥!
胤祥满怀期待,而后就看到胤禵笑道:“我打算给十二哥!”
胤祥的一颗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偏生他也不能说不好,只眼角余光往胤禛那瞥了一眼,而后迅速闭了闭眼:丸辣!
待到次日,十二阿哥胤裪受宠若惊地接过幸运鸭,圆圆的脸上满是欢喜:“谢谢十四弟!”
“你的这只是幸运三号。”胤禵不忘说出幸运鸭排名,又举起自己手里那只:“我的是幸运一号,还有幸运二号……”
胤禵看向胤祥,胤祥露出不失尴尬的笑容:“……幸运二号在阿哥所里。”
胤禵露出不赞同的眼神。
胤祥欲言又止,半响才小声道:“咱们来上书房是读书的,不能带……小鸭子吧?”
“有这个规定……吗?”胤禵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发虚,他想起动画片里带小鸭子来上课的孩童被夫子手持戒尺追了一路,顿时打了个寒颤。
不过他很快想起梁九功的话,又再次挺直了背脊:“梁公公说的,师傅不能打我们手板心。”
胤祥无奈:“……那梁公公肯定没和你说,不能打我们但可以打哈哈珠子的。”
胤禵:o.O?
十二阿哥见状,仔细给胤禵说明:“我也是听说的,据说九哥骄纵任性,入学以后还肆无忌惮跟着师傅对着干,然后他的伴读和哈哈珠子便倒了霉,那手掌心肿得老高,连着两日连字都写不来。”
“那不就是人质吗?”胤禵抱着小黄鸭瑟瑟发抖,看着四周的伴读和哈哈珠子痛心不已。
一个、两个、三个……
好多好多个人质,太恐怖了!
数着数着,胤禵忽然想起一件事:“不对,我没有伴读和哈哈珠子耶?这里的都是十二哥和胤祥的!”
胤禵再次得意起来,甚至还叮嘱十二阿哥:“要是徐师傅问起来,就说是我的鸭子——!”
“什么鸭子?”
“噫——!”胤禵像是被吓到的猫,原地起跳,然后被走进来的徐元梦抓了个正着。
徐元梦眯了眯眼,很快就注意到讲堂里不该存在的两只小东西。
十二阿哥吓了一跳,下意识将两只幸运鸭护在身后:“不是,这里,没有鸭子!”
——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啊!徐元梦哭笑不得,把十四阿哥放在地上以后,他便沉声道:“上书房乃是皇子读书学艺之所,并非玩耍之地,还请两位阿哥将小鸭子交给宫人看管。”
“……就看管吗?”
“?”徐元梦面露疑色,等听到胤祥的解释顿时哭笑不得:“奴才怎会为这点事儿打伴读的手板心?”
皇子伴读乃是功勋著臣之后,又或是宗亲子弟,而哈哈珠子或是普通八旗,或是包衣八旗出身,虽也有伴读身份,但身份上更偏向侍从。
前者身份尊贵,后者虽未有前者出身尊荣,但其父祖定是皇上的近臣,而他们未来也会成为皇子们的近臣。
即便徐元梦刚直不阿,也没想一口气把人都得罪光,故而没有正当理由并不会拿出这招。
当然以上只是徐元梦心里所想,面上却不说说出来。
“那九哥那时候——”
“九阿哥?九阿哥先前的启蒙师傅是……”徐元梦略略回想一下,便有了答案:“原来是汤斌汤大人。”
他看三人似懂非懂,便笑道:“汤大人在世时,曾为太子爷的授业师傅,后面也为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和六阿哥启蒙过。”
“别说是伴读和哈哈珠子,据说那几位阿哥也挨个戒尺。”
胤禵三人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徐元梦恐吓一番,笑眯眯地吩咐宫人取来竹篮,而后将小黄鸭放入篮内。
紧接着,他当着三位皇子的面吩咐:“待下课了,再还给十二阿哥和十四阿哥。”
“这是最后一回,日后若是带宠物到上书房来,奴才可就——”徐元梦拉长声音,而后就见三位皇子表情严肃,大声回应:“是——!”
徐元梦很满意:“开始上课。”
有了三只幸运鸭,三人的关系也是愈发亲近。
过了几日,课间休息时胤祥随口提起那日的事情:“说起来那时候四哥也在,我以为胤禵肯定会把小鸭子送给四哥的,不成想胤禵开口就说要送给十二哥。”
十二阿哥听着,心里美滋滋的,同时也有点好奇:“十四弟不怕四哥生气吗?”
顿了顿,他赶忙摆摆手:“我不是想说四哥坏话,四哥对我很好,时常会帮我解答我不懂的问题,就是,就是稍微有点凶……”
“我懂我懂。”胤禵连连点头,用小手按着眼角往上提:“喏,每次就这样横眉竖眼的,嗓门大得嗡嗡嗡,我又不是听不见,就不能好好说话嘛!”
胤祥哭笑不得:“你也是啊。”
胤禵双手叉腰,大声抗议:“我才没有这样呢!”
吵吵闹闹好一会儿,几人又把话题转了回去。允禵看着追问的十二和十三,哪里不知道十三阿哥的心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心想十三和四哥原来这时候,关系便这般好了。
——不过,答案就是胤禵讨厌胤禛。允禵对自己的答案没有丝毫怀疑,非常坚定。
下一秒,胤禵笑着说出答案来:“因为四哥屋里养着来福嘛。”
“来福?”
“对啊,就是四哥养的狗。”胤禵跟十二十三解释道,“小黄鸭这么小,这么脆弱,而且很容易受惊。要是来福扑一下,小黄鸭肯定完蛋啦!”
胤祥:“……就这样?”
胤禵不乐意了,张开双手大声说道:“什么叫就这样!这可是我从会被做成饭菜的鸭鸭里面拯救出来的幸运鸭,是全紫禁城……不对!是全京城,全大清最最最幸运的鸭鸭!哪里能让它们轻飘飘的死翘翘。”
说到这里,胤禵心生警惕:“我先说明哦,胤祥你养死幸运二号的话,我们就绝交!”
胤祥:“……”
十二阿哥赶忙接话:“放心,我一定会把幸运三号养得白白胖胖!”
胤禵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跟十二阿哥一起盯着胤祥:(个_个)
胤祥:“……知道啦!”
徐元梦坐在上首听三位小阿哥斗嘴,憋笑憋得肚子痛。他回转身便将这事禀告与康熙,让康熙也跟着笑了一场:“我说小四最近脸色不太好,原来是为了这。”
紧接着,康熙又提到胤禵:“十四这孩子,是个秉性纯良的,平日里瞧着大大咧咧,莽撞得很,碰到这事又这般细心,真真是……”
康熙斟酌半响,依然没说出评价,回想起初得知这事时,他的第一反应也是胤禵记仇和小心眼,不成想胤禵竟有自己的考量,倒是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康熙端起茶盏,心情很不错:“真真是个好孩子。”
返回永和宫的胤禵正苦恼地捧着脑袋,打从下课起瞌睡虫大仙就念叨个没完:【胤禵?】
【胤禵!】
【胤禵!胤禵!胤禵!】
【你快说话啊——!】
【你真是担心来福咬小黄鸭,才不送给胤禛的?】
——不该是讨厌吗?
允禵大破防,胡搅蛮缠非要得到一个答案。
胤禵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嗡的,头一次开始反省平日念叨瞌睡虫大仙的自己。
他现在只想说:【瞌睡虫大仙,您别念了!!!】
第24章
【你说!】
【我说什么啊。】胤禵怪委屈的:【倒是瞌睡虫大仙, 您与四哥有仇吗?】
【……】允禵瞬间安静。
【哦,有仇。】胤禵得出肯定答案,挠挠头:【你可是瞌睡虫大仙耶,不能每天钻进四哥梦境里, 让四哥每天做噩梦吗?】
光想想, 胤禵就想笑了。
允禵面无表情, 想,我要是能这么做,早就这么做了。
他们还没得出结论, 倒是德妃见他许久没进来,好奇地探出身:“胤禵,你在门口做什么呢?”
胤禵像小兔子般蹦了进去:“我在想事情啦!额娘, 今天一号乖不乖?”
“小幸运可比你乖多了。”德妃嗔怪道。不用她吩咐,便有宫婢手捧着毛绒绒的幸运鸭一号出来。
德妃出乎意料地对幸运鸭很感兴趣, 不但给它洗得香喷喷, 而且还使人为幸运鸭做了围兜、尿布裤以及专属的鸭窝,讲究得很。
胤禵伸出手,幸运鸭一号便一摇三晃地挪到他的掌心,乖巧地蹲坐好。
“真可爱!”德妃瞧着这一幕,捧着脸惊呼出声。亏得当下尚未有照相机, 否则胤禵和幸运鸭大概得被拍三百张才能离开。
即便如此, 永和宫宫人也熟练地铺开纸笔,送上画具。德妃卷起衣袖,拾起画笔, 刷刷刷地勾勒出幼子与鸭鸭相拥的线条。
她记个大概,剩余的准备等空闲时间再慢慢勾勒绘制。
胤禵瞅瞅还只有个轮廓的画像,对着潦草抽象的自己皱了皱鼻子, 认认真真叮嘱:“一定要把我画得好看点哦。”
“好好好。”德妃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俨然一副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架势,漫不经心点点头,就把幼子给打发走了。
胤禵狐疑地看看德妃,想着额娘往日的信用,终是稍稍放下心来,抱着幸运鸭回自己屋里去了。
进了屋子,胤禵先给鸭鸭饭盆倒入满满的食粮,而后一本正经地摊开作业,摆出认真学习的架势。
每当胤禵这般,罗嬷嬷便会吩咐宫人都退到外间,而后将大门合上,让胤禵能安安静静地看书。
胤禵也能趁着这般机会,与瞌睡虫大仙唠嗑唠嗑。比如现在他就有一个很好奇的问题:【瞌睡虫大仙,你为什么讨厌四哥呀?】
【你不讨厌他吗?】
【……讨厌。】胤禵想了想,肯定地给出答案。他气哼哼的,在内心嘀嘀咕咕:【也是,九哥也讨厌四哥!】
【你讨厌他哪里?】允禵不动声色地将话头握在手里,顺势反问道。
【唔……因为四哥明明就比我大那么几岁,就装作大人模样,对着我指手画脚。】胤禵没有任何犹豫,嘟着嘴便抱怨起来:【老说我这个不会,那个不能做,这个太危险……】
他开口以后,就完全停不下来了,一句跟着一句:【老是板着脸,动不动就让我乖一点,我每次想找他玩,他都说没空。明明胤祥找他玩,他就会同意玩耍的!】
【最重要的是他还欺负额娘,冲着额娘发脾气!】
胤禵拍板定论:【哼,反正看他的脸我就来气,你说对不对?瞌睡虫大仙。】
【的确,看着他的脸就挺讨人厌的。】允禵想了想,非常爽快地承认这点,毕竟他看到胤禛的脸都想揍他。
没等胤禵附和,允禵也忍不住开始往下说,而且一说就停不下来:【他这个人狡诈阴险,心机深沉,无情无义,残酷凶狠……】
到最后还是胤禵听得不是滋味,嘟嘟嚷嚷抱怨起来:【……瞌睡虫大仙?四哥有罪,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允禵沉默一瞬,没经历过又怎知道胤禛的残酷无情。他仿佛回到雍正四年,八哥九哥的死讯接踵而至,那时他以为自己和十哥也会很快丢掉性命。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两人只是被囚禁数年。虽然允禵用了只是,瞧着甚是轻描淡写,但这两字里含着的是十三年的光阴,十三年的怨恨。
半响允禵放轻声音,叹道:【你还是小孩子,还不懂这些事。】
【……】胤禵最讨厌别人说他小孩子,包括瞌睡虫大仙说他也一样。
他努力思考,冷不丁问道:【瞌睡虫大仙,您能看到十二弟未来擅长的事,是不是能预知未来啊?】
允禵骤然安静。
胤禵试探着开口:【难道,四哥做了什么坏事吗?】
【如果是呢?】
【哼哼,我可是胤禵大将军,一定会在他做坏事前拦住他的。】胤禵昂首挺胸,连小手都握得紧紧的。
允禵瞧着他嘴上说得起劲,实则尚未对胤禛彻底失望的样子就来气,又不好直说,只得暗暗生闷气。
正当他情绪复杂时,就听到胤禵的嘀咕声:【不然他做坏事,额娘肯定会被牵连的,可恶的四哥,他做坏事前就没想过额娘吗?】
【或许是吧。】允禵听到这里,情绪愈发复杂。他赶回奔丧,却是连额娘未见到就被护送到景山读书,说是护送,其实是软禁,看管之严密与囚徒无二。
或许额娘听到了什么风声,又或是……单单是汗阿玛去世,额娘过于伤心。
不过十日,额娘也去了。
允禵从未想过,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离京之路,结果出京时见到的却是汗阿玛和额娘的最后一面。
允禵满心怨怼,却无处发泄。
胤禵像是注意到他那波动的情绪,再次保证:【我肯定能做到。】
【啧,你到时候跑海上去了,能做到啥啊?】允禵没好气地回答,不成想他的回复登时引来胤禵的注意:【咦?瞌睡虫大仙,你同意了?】
【……】
【瞌睡虫大仙?瞌睡虫大仙!】
允禵装作没听见,选择转移话题:【说起来,太子布置的功课你写完没?不写完的话不准你看视频,玩游戏。】
胤禵激动的心,顿时不激动了。
就在前两日,刚刚背完文章的胤禵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毓庆宫,然后抱着一堆功课灰溜溜的出来。
那时胤禵才知道,想要造船可不是光嘴上说说就行,还得先学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知识,什么基础数学、基础几何,什么中线基准法,什么结构比例计算……
光是听着那些莫名其妙的词语,就知道好难!
偏偏胤禵立下了‘天才’的名头,太子胤礽更是不吝资料,把课业塞得满满当当。
光想想作业的数量,胤禵瞬间安静如鸡。他哭唧唧地翻开书籍,努力开始做计算题:“三乘以三等于九、四乘以四等于十六,四乘以八等于二十八……”
【是三十二!】
【哦哦……那六乘以八,六乘以八……】胤禵咬着笔杆,圆圆的脸上满是茫然。
【停,先别做功课,你先把乘法表再背一遍。】允禵叹了一口气,把那些纷纷扰扰从脑海里清空,开始辅导胤禵学数学。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说话,别在脑海里想。】
【哦哦。】胤禵拍了拍脑门,他自己都快忘记这回事了。胤禵把窝在鸭窝里的幸运鸭抱在膝盖上,一边抚摸它柔软的绒毛,一边大声背诵起来:“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罗嬷嬷听得里面的动静,笑呵呵地示意宫人去准备茶水和点心。回头她便去德妃那边禀报:“小主子甚是努力,温习完上书房里的功课,又开始学乘法表了。”
“那八成是太子爷留的功课。”德妃稍稍一想,便知道出自谁的手。高兴之余,她还犯愁:“你说太子爷这般忙碌,还要抽出空来指点胤禵,咱们要如何感谢太子爷才好?”
给太子爷送礼,可不是一桩容易事。宫里谁不知道皇上有了好东西,第一个便是送到毓庆宫里,就永和宫里这些估计还入不了太子的眼。
“主子多虑了,太子爷什么好的没见过,咱们送这礼重的是心意。”罗嬷嬷笑道。
“说是这么说,可是……”德妃想了一日也没定下送礼思路。
恰好次日,康熙就来了永和宫。
德妃没犹豫,当即便将这事说了出来:“皇上,昨日胤禵写完功课就在那边背诵乘法表呢,还与妾身说是太子爷教他的。”
“哦?竟是学到乘法表了?”康熙面露惊讶,皇子入学后先熟悉满汉蒙文,等基本掌握后便会加入算术地理天文等课程。
三岁的孩子,能加减便不错了,不成想胤禵竟是开始学习乘法。
“瞧着已颇为熟练,得亏太子爷抽空出来耐心指导。”德妃言笑晏晏,将胤禵学习进度快的原因归功于太子胤礽。
康熙哪不知道德妃的心思,却也乐得听德妃夸赞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太子,太子越优秀,也证明自己教导得越好。
康熙心中欢喜,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他原本只是来转一转,现在就开口留下用膳,顺带把胤禵唤到跟前来考上一二。
不想胤禵进来时正皱着小脸,瞧着蔫巴巴的。不过等康熙提问时,他还是认认真真的回答,只是隔三差五便要抬眸看一眼德妃。
若不是康熙确定肯定德妃没那么大胆,敢给胤禵提示,都得怀疑上了。
就这样,等提问结束他也是忍不住:“胤禵,你老看你额娘做什么?”
德妃也奇怪呢,都让身侧宫婢仔细端详了自己的脸,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她听到康熙的问题,连忙好奇地看向胤禵:“是啊,怎么了?”
胤禵别扭:“没,没什么。”
康熙捧着胤禵的脸,偏要他转过来:“你这叫没什么?那要怎么样才是有什么?”
“……”
“快说,到底为什么?”
“唔……”胤禵瘪着嘴,半响终是垮下肩膀,委屈巴巴道:“额娘欺负幸运鸭一号!”
这话一出,石破天惊。
德妃顿时瞪大双眼,抓过胤禵来揉搓:“胤禵,你胡说什么呢!”
哪晓得她越揉,胤禵越是委屈,到最后眼眶都泛红了:“证据都有了,我也不想相信的……”
他抽抽噎噎的,语无伦次。
康熙着人将幸运鸭一号送上来,而胤禵见着幸运鸭,哭得更伤心了:“幸运鸭,幸运鸭秃顶了呜呜呜……”
只见小黄鸭的头顶和眼眶边缘的黄毛已脱落大半,露出淡粉色的肌肤。原本毛绒绒的,可可爱爱的小家伙,现在看着丑了好多。
“额娘天天抱着,揉幸运鸭。”
“结果,结果,结果把幸运鸭给揉秃了!呜呜,刚刚还那么揉我,我也要秃了……”
德妃:“……”
康熙没憋住,侧过身哈哈笑出声。
德妃扶住额头,咬牙切齿:“胤禵,有没有可能幸运鸭是开始换毛了?等它把黄色的绒毛都褪了,便能穿上白色的羽毛外套了。”——
作者有话说:忘了定时间了,中午还有一更
第25章
胤禵的哭声猛地停了, 他将信将疑地看看德妃,又转头看向康熙。
康熙憋笑憋得肚子发紧,此刻正努力绷着脸。对上胤禵水汪汪的双眼,他赶忙认真点头:“没错!你应该为幸运鸭高兴才对, 这说明它开始长大了!”
胤禵还是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声音颤巍巍的:“真, 真的?”
康熙还没琢磨过味来,而德妃还以为胤禵不相信两人的话,气呼呼地戳戳胤禵的脸蛋:“你这孩子, 怎就说不通呢?”
没成想,下一秒胤禵哇的哭出声来,扯着嗓子大声嚷嚷:“我不要长大, 我不要长大,呜呜呜我不要变成秃子!”
康熙回想起胤禵刚刚目光所及之处, 笑容忽地凝固:我的儿, 有没有可能这是咱们满人的发型?而不是你爹我秃顶?
任凭康熙和德妃磨破嘴皮子,胤禵就是哭个不停。最后康熙也没辙了,拦住还想劝的德妃:“让他哭一会儿吧,咱们越说,他哭得越凶, 说不定没人理他, 自己就停了。”
德妃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便吩咐宫人把胤禵送回屋里去。
胤禵垂头丧气地进了屋, 抽抽噎噎地看着窝在窝里,吃着鸭粮,瞧着无忧无虑的幸运鸭, 话语里满是羡慕:“真好啊……”
“幸运鸭换了毛,越长越漂亮。”
“呜呜。”胤禵想到这里,悲从心来:“不像我,长大就变丑了。”
允禵听他哭了半宿,终是忍无可忍:【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这般关注外表?】
【呜呜,我不要当丑大人。】
【……喂,别瞎说。你长大以后很帅的。】允禵不乐,他继承了汗阿玛与额娘的优点,是当年出了名的美男子。
【呜呜呜……我不要长大。】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呜呜呜……要是我是公主,就不用剃头发了……】
【喂!你小子在想什么呢?】
【呜呜呜……】
允禵彻底没辙,为了不让他哭到天亮,干脆把他拉进海战游戏里:打一场,总能忘了这事吧?
结果他忘了一件事,敌军有倭寇与欧罗巴人。前者多是月代头,中间就一撮毛,看着就像是秃顶,让胤禵越发觉得长大=秃顶。
等看到欧罗巴人,刚接受事实的胤禵又不好了。这个时代的欧罗巴男性认为毛发越多越有男人味,故而各个顶着蓬松散乱的头发,疯狂彰显自己的发量,在胤禵的雷点上反复蹦跶。
胤禵:眼神突然凶恶.jpg
他气呼呼地拔出长剑,仗着自己身材矮小,体型灵活,体力无限,一下子窜到敌军身后,跳起来拽住头发就是刷地一刀,主打一个不要你命也要把你剃光头,从精神上碾压打击敌军。
没一会儿,甲板上满是头发。
如允禵所想的那样胤禵不哭了,甚至神采奕奕,精神十足。
问题是允禵再次开始怀疑自己,怀疑系统,怀疑世界:这个胤禵怎么看都绝对,肯定,不可能是我!
——我才没那么臭美!
——我才没那么奇怪!
——我才不可能看别人头发多就把人头发给割了!
……总不能爱新觉罗氏的老祖宗是个秃顶,所以要求族人都把头发给剃了吧?
不管允禵怎么想,胤禵第二天精神十足地起了床,让担心了一晚上的德妃松了口气。
“就是眼睛有点肿。”德妃捧着胤禵的脸蛋左看右看,旋即吩咐宫人:“把煮好的鸡蛋拿来,给十四敷敷眼睛。”
“我是男子汉,不用这个!”
“哦?昨天某个男子汉,还在那边为了以后好不好看而嚎啕大哭呢。”德妃扯了扯胤禵的脸颊,嗔怪道。
胤禵立刻不作声了,小眼神幽怨得很。
德妃接过鸡蛋,一边敷在胤禵的眼睛上,一边耐着性子解释:“咱们满族是游牧民族,春夏阳光刺眼,冬日风大雪大,骑马打仗还得戴头盔保护头颈部,剃发是为了方便。”
别说作为主力的男性,这时候的女性也会将发际线剃高,露出光润饱满的额头,再沿着轮廓边缘剪出刘海,既方便戴上头盔风帽等物,也能保证外观,还能防止滋生虫豸。
直到入关以后,后宫女性发型才渐渐发生改变,而男性变化却是不大。
德妃将鸡蛋放回到托盘上,指尖点了点胤禵的脑门:“你想想,要是皇上顶着个高髻,要怎么戴上头盔出征?”
胤禵脑补了一下康熙顶着头髻戴头盔,头盔被顶起来一截的搞笑模样,忍不住捂住嘴憋笑。
然后,他对上德妃笑得弯弯的双眼。母子俩面面相觑,齐齐笑出了声。
“这可不能让你汗阿玛知道!”
“噗哈哈哈哈——”胤禵笑出了眼泪,刚刚消肿的眼睛又泛红了:“这是秘密,噗哈哈秘密!”
“没错。”德妃伸出小手指,勾住胤禵的小手指:“是我们的秘密哦。”
胤禵拥有了秘密,又知道了剃头的原因,觉得自己又离长大近了一步的他干劲十足,高高兴兴地告别,蹦蹦跳跳地走向上书房。
结果刚进讲堂大门,他就见到了同样眼眶红通通的十二阿哥胤裪。
“十四弟。”
“十二哥。”胤禵不明白十二哥在伤心什么,但很乐意给十二哥一个温暖的拥抱:“怎么了?”
十二阿哥看到胤禵红红的眼眶,心里泛酸,手上微微用力抱紧他。
迟一步到来的十三阿哥胤祥:?
看着两人互相贴贴的状态,他生出拔腿就走的冲动。不过胤祥忍了忍,还是忍住了:“你们干嘛呢?”
等两人转过身,胤祥吓了一跳:“你们的眼睛怎肿成这样?”
没等胤禵解释,十二阿哥先羞愧地低下头:“十四弟,我对不起你。”
胤禵面露疑惑。
十二阿哥垂头丧气:“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幸运鸭三号它身上的毛都掉了大半,呜呜呜肯定是得了绝症。”
说到伤心处,十二阿哥吧嗒吧嗒掉眼泪,用力抹着鼻子。
胤祥愣了愣,笑道:“那是幸运鸭开始换毛了,我的幸运鸭二号也是哦。”
十二阿哥的哭声戛然而止,而胤禵心虚地飘了飘目光,也跟着义正辞严道:“对,就是这样,一号也开始掉毛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昨天还以为是额娘揉多了,把幸运鸭揉秃了。”
十二阿哥方才放下心,想想自己为此偷偷哭了半宿,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胤禵贴心得很,赶忙让宫人取来煮熟的鸡蛋,说要给十二敷敷眼睛,这样便能消肿。
十二阿哥接过鸡蛋,一边按揉一边随口道:“十四这么小就懂得那么多,真是厉害。”
胤禵:“哈哈,是哈。”
看出真相的胤祥扬了扬眉:“说起来,十四你又是为什么眼睛肿肿的?”
胤禵:“……”
十二阿哥闻言,也想起这回事来,他恍然大悟:“莫非十四也是——”
“才不是!我这是笑出来的!”胤禵生怕老底被掀开,赶在前面说道。
“笑出来的?”
“是哦,我和你们说——”胤禵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不得不将他与德妃的小秘密拿出来,让十二和十三阿哥听得一愣一愣。
当然,胤禵说到最后也不忘叮嘱:“记住,这可是咱们的秘密,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去哦。”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胤禵给聪明的自己点个赞,不成想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幽幽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朕还不知道原来在你们母子眼里,朕竟是这个形象。”
三人瞬间僵住,冷汗直冒。尤其是胤禵手脚冰凉,战战兢兢地回头:“汗,汗阿玛!”
下一秒,他脚下一轻,直接被康熙拎了起来。
康熙轻笑着:“你说说,你和你额娘还说了什么?”
十二和十三阿哥抱成团,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蹦出喉咙口了。
胤禵急了,倒不是怕康熙,而是怕额娘生气不理自己。他赶紧抱住康熙的脖子,张口就来:“额娘还和我说,她和我一样,最最最喜欢汗阿玛了!”
别说十二和十三陷入沉默,跟在康熙后头的徐元梦也愣在原地,一时间连脚都不知道该不该放进讲堂里。
——啊!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同样想法的还有梁九功和一帮宫人,诸人齐齐震惊,然后努力降低存在感。
康熙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矜持威严的神色骤然出现一道裂痕:德妃,你平日到底对孩子说些什么——!
这也不怪康熙,身为皇帝的他哪晓得孩子的想法天马行空。
远在永和宫的德妃:“阿嚏!”
大宫女纹绣呈送上一件斗篷,又使人将多加了些炭火,将屋子烧得更热:“如今正值倒春寒,主子得注意身子才是!”
德妃将手里的画笔搁在架上,换了一身斗篷,只是心里还有些纳闷,莫非自己是得了风寒,不然怎从骨子里泛出一丝凉意?
“……唤太医罢。”
“奴婢这就去!”纹绣听到德妃的示意,顿时面色一肃,立刻起身去请御医。
出了永和宫门,纹绣一路向南,半路上碰巧遇见浩浩荡荡一行人。
纹绣作为永和宫德妃的大宫女,康熙自然不陌生。见她行色匆匆,康熙立马使人上前唤住,问道:“这个时辰,你在宫里伺候德妃,怎在外面?”
纹绣赶忙行了礼,旋即回答:“德主子身子不适,奴婢是去传唤太医的。”
跟在康熙身后的胤禵一听,顿时惊了:“早上额娘还好好的!”
他不管不顾,便要去看看。
康熙伸手逮住,使人去请太医,一行人直直往永和宫赶去。
第26章
要说紫禁城的顶流, 那无疑便是康熙帝。康熙领着十四阿哥行色匆匆的模样不知落入多少人双眼睛里,这般阵仗,任谁都瞧得出是急事。
更有眼尖的宫人认出,前头引路的竟是永和宫的大宫女纹绣, 而她刚刚还攥着帕子, 匆匆往太医院方向而去。
太医院, 德妃,皇上。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不知道让一群人精生出多少种猜测。
刹那间,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不过两三盏茶的时间就传遍了东西六宫。
“听说了吗?皇上直奔永和宫!”
“听说了听说了!说是请了御医呢?莫不是德妃娘娘出了什么事?”
“还有十四阿哥!十四阿哥连课也不上,就跟着皇上跑了!”
“嘶——这动静可不小啊?”
“德妃娘娘, 这是怎么了?”
……
翊坤宫的暖阁里,宜妃正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木榻上, 微微张嘴, 便有宫人用银签子挑着剥好的松子仁,小心翼翼地送入她口中。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熏香,脚边是手持小锤敲打的宫婢,宜妃的小日子过得惬意无比。
直到宫女将消息通报到跟前, 她嘴里的松子仁顿时没了滋味。
宜妃坐直了身子,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重复一遍:“你是说德妃请了御医,不仅十四阿哥逃课回去探望, 而且皇上也去探望了?”
“是,宫人都这么说……还说皇上和十四阿哥瞧着甚是着急。”
桂嬷嬷眼前一亮,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兴奋:“宜主子, 依老奴看莫非德妃娘娘是身子不适,得了急症?”
“不对。昨儿个去皇太后跟前请安时,我还见着德妃的。她瞧着气色不错,还在那边夸了半个时辰的十四阿哥,再怎么突发,也不至于隔了一天就不好了?”
宜妃回想一下,摇摇头:“再说德妃真是不好了,哪回就让年纪最小的十四阿哥回去,而四阿哥和五公主那边却没半点动静?”
不提在皇太后跟前的五公主,皇上总不能捎带上十四阿哥,却忘了同样在上书房里的四阿哥吧?
桂嬷嬷听着,觉得自家主子说的甚是有道理。可不是这个原因,那会是什么缘故?
忽地,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
桂嬷嬷与宜妃的视线对上,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莫非是……”
“德妃娘娘怀孕了!?”
“德妃她……怀孕了!?”
宜妃满眼的不可思议:“不可能吧……?宫里的规矩你忘了?三十逾岁不承宠啊!我比德妃还小些,皇上都许久没有留宿了……”
这话倒是不假。清宫里虽没明着写‘三十逾岁不承宠’的规矩,可多年来一直是这么默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