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文德殿议政(2 / 2)

乱世卒行 天元归骑 2497 字 6个月前

“至于地方吏治,朝廷自有监察,岂可因少数害群之马,便否定天下官吏?”

“游副使久在边关,不谙内政,仅凭道听途说,便妄议朝政,诋毁圣治,其心可诛!”

“三弟所言极是!”

另一位身材魁梧、身着亲王常服的皇子也站了出来,乃是二皇子,掌管部分军务及土地事宜的靖王朱珩。

他声如洪钟,“游一君!你口口声声说匈奴国、蛮夷不足惧,岂非忘了我边关将士浴血之功?”

“如今我军士气正盛,正当乘此良机,北伐匈奴国,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岂能因你几句臆测,便畏首畏尾,坐失良机?”

“那些泥腿子的苦楚,难道比国家开疆拓土、雪洗国耻还要重要吗?!”

“二弟三弟稍安勿躁。”

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太子朱璜缓缓出列。

他面色白皙,眼神深邃,看似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游副使心系黎民,其情可悯。”

“然,国事当权衡利弊。北伐之议,关乎国运,岂能因小失大?”

“至于赋税…… 确实沉重了些,然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待北伐功成,四海真正安宁,再行减免,亦不为迟。”

三位皇子,立场虽有微妙差异,但此刻却隐隐形成同盟,共同将矛头指向了敢于揭露真相的游一君。

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游一君孤立于丹墀之前,面对着皇子们的责难和百官或冷漠或敌视的目光,身形却如山岳般岿然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因激动而引发的轻微咳嗽,目光灼灼,再次开口,声音反而更加冷静:“福王殿下!军费浩大,臣岂不知?”

“然竭泽而渔,恐非良策!民力有穷,而贪欲无尽!”

“靖王殿下!北伐雪耻,臣亦向往!”

“然未固根本而贸然兴师,纵能一时得利,后方空虚,民怨沸腾,恐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太子殿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若待北伐功成再恤民力,只怕届时民心已失,根基已摇,纵有良将锐卒,又如何为继?!”

他猛地转向御座,深深一揖,掷地有声:“陛下!臣并非反对北伐,更非不顾国计!”

“臣之所请,乃是‘固本培元’!”

“当下急务,当立即着手减轻江北、淮西等重灾区赋税徭役,与民休息!”

“严查地方贪腐,整饬吏治!”

“同时,鼓励商贾流通,令富庶之地商人,往贫困之地以合理价格收购物产,使财物得以流转,民稍得喘息之机!”

“唯有内部安定,民生复苏,府库方能真正充盈,北伐大业,方有坚实根基!”

“否则,纵倾举国之力,亦不过沙上筑塔,终有倾覆之危!”

他顿了顿,迎着皇帝深邃的目光,抛出了一个更为大胆,也更具针对性的建议:“若陛下决意北伐,钱粮筹备,臣有一策 —— 此次北伐之资,可否不由寻常赋税而出,转而由朝廷牵头,动员官商、巨贾出资?”

“或以其未来边贸之利相诱,或以其子弟入仕之途相许,或直接发行‘北伐债’,许以厚利,向天下富户商贾借贷!”

“总之,绝不可再加重如今已不堪重负的底层百姓之赋役!”

“此乃剜肉补疮,自毁长城之举!”

“游一君!你大胆!”

福王朱琨气得脸色铁青,“竟敢擅自建言,变更祖制,动摇国本!”

“商贾贱业,岂可操持军国大事?!你这分明是祸国之言!”

“游副使,”

太子朱璜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你越矩了。”

“钱粮调度,乃户部与朝廷决议,你枢密院副使,职责在于军务谋划。”

靖王朱珩更是直接冷哼:“荒谬!让商贾出钱?与虎谋皮!”

“我看你是被北地的风沙吹昏了头!”

面对三位皇子连珠炮般的斥责,游一君孤身立于殿中,袍袖下的手微微握紧,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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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已彻底触动了这些掌控着帝国命脉的皇子们的利益。

福王掌税赋,自己要求减税恤民,等于断其财路;靖王欲北伐建功,自己强调固本,延缓其步伐;太子看似中立,实则平衡各方,自己提出由商贾出资,无疑冲击了现有的权力和利益分配格局。

但他没有退缩。

他想起苏明远在细沙渡城头,面对数万匈奴军时的决绝;想起雷大川独目之中永不熄灭的火焰;更想起京城之外成千数万百姓疾苦的眼神。

一股悲壮与决绝涌上心头。

他再次跪伏于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臣自知位卑言轻,所言或有不妥。”

“然,臣之所陈,句句发自肺腑,字字关乎国运!”

“臣在河朔,见惯了将士浴血,亦见多了百姓流离!”

“国之战力,源于民!民之心背,关乎存亡!”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前朝覆灭之鉴不远,恳请陛下明察!”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眼底燃烧:“若陛下认为臣之言为祸国,臣甘领罪责!”

“但请陛下,在决策之前,能派一心腹之人,亲往臣所言之地一看!”

“看看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听听那些失去田地的农夫之哭诉!”

“若臣有半字虚言,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一番话语,泣血椎心,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许多官员动容,窃窃私语声再起。

就连三位皇子,一时间也被他这不顾一切的姿态所慑,未能立刻反驳。

御座上的朱辰寿,久久沉默。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阶下跪伏的游一君,扫过面色不豫的儿子们,又扫过神态各异的百官。

他老了,精力不济,渴望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