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日月德临宫(2 / 2)

他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将雁递给亲卫,声音沉稳而清晰。

“用最好的笼子,喂最好的食料,小心看护。”

“我要它,活着到丹阳。”

不久。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红色长龙,在震天的鼓乐声中,缓缓驶出城门。

队伍的最前方,是高举着“刘”字大旗和“崔”字绣旗的旗手,其后是一百名披坚执锐、精神抖擞的亲卫。

队伍中央,是数十辆满载着红绸包裹聘礼,张红挂彩的大车,车轮滚滚,压得官道都微微下沉。

刘靖身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未着官袍,独自立于高耸的城楼之上,默然注视着那片耀眼的红色,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城楼下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旁,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与有荣焉的喜悦。

他们高声欢呼着,为他们的使君,为这场盛大的联姻而祝福。

他嘴角牵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旋即又迅速敛去,化为一贯的深沉。

“乱世之中,何谈儿女情长。”

他心中自语:“今日之盟,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了他日能让她,以及这歙州万千百姓,能够安然立于阳光之下,免受流离之苦。”

他知道,这支队伍一旦进入广陵地界,便如同羊入虎口。

但此刻的徐温,正忙于清除党羽,后院起火,自顾不暇,绝不敢轻易动这支代表着他刘靖脸面,也代表着江南士族态度的队伍。

这便是他一直等到杨渥死后,才正式派出使者提亲的缘由。

否则,以杨渥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这支队伍恐怕根本走不出宣州地界的大会山。

刘靖这才转身下楼,矫健地跨上早已等候在城门下的战马。

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繁华的州城。

马鞭一扬,清脆的响声在空中炸开。

“驾!”

他一骑当先,直奔城外深山。

其方向,与那支远去的送亲队伍,截然相反。

那里,是他最大的倚仗与机密——火药工坊所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歙州西南,群山连绵,人迹罕至。

在一处极其隐秘的深山幽谷之中,戒备森严,远非外界所能想象。

这里是刘靖治下最核心的机密所在,山谷外围数十里,便设有明暗哨卡无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由最忠诚的亲卫老卒驻守。

刘靖独自一人,在通过数道关卡的验明正身后,方才进入谷中。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颔首。

与之前相比,这处山谷的规模扩大了一倍不止。

数十间新建的砖瓦房舍错落有致,沿着山谷中的溪流排开。

整个工坊被清晰地划分为几个区域。

原料区、研磨区、混合区、晾晒区,以及最远处的成品仓库,彼此之间以土墙相隔,布局井井有条,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规划。

在一片新开辟出的工坊区,几座新砌的土窑正冒着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燃烧后特有的气味。

那是新建的硫磺冶炼工坊。

尽管以目前从硫铁矿中“升炼”的技术,所产的硫磺纯度不高,产量也极为有限。

但它的存在,代表着刘靖终于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原料被完全卡脖子的窘境。

他正沿着新铺就的石子路缓缓前行,思忖着此地的发展,一阵清脆又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刺史!”

一道略显稚嫩却充满惊喜的声音传来。

刘靖循声望去,只见妙夙正提着她那身并不合体的青色道袍的下摆,快步向他跑来。

许久不见,这小道姑似乎长高了不少,身形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单薄。

原本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黄蜡清瘦的脸颊,如今有了些许健康的肉感,在山谷阳光的映照下,透出少女特有的红润光泽。

见到刘靖,她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开心。

“刺史,您怎么来了?”

她跑到刘靖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

“过来看看。”

刘靖的语气温和了:“顺便,来取一样东西。”

他没有急着去询问产量或是进度,而是在妙夙的陪同下,巡视了一圈工坊。

刘靖看得很仔细,从原料的堆放到匠人的操作,从工房的通风到防火的设施,无一遗漏。

随后,他信步走进一间靠近溪边的工棚。

这里是匠人们平日里歇脚和用饭的地方,棚子搭得有些简陋,里面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

此刻并非饭点,棚内只有寥寥几人。

刘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地坐了下来。

一名正在埋头修补手中工具的老匠人,全神贯注,直到刘靖坐到了他身边,带起的微风拂动了他的衣角,他才猛然惊觉。

一抬头,看到近在咫尺的刘靖,老匠人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锉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浑身一抖,立刻就要跪下行礼。

“刺史……”

刘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老丈,别动,坐着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指了指老匠人身旁那堆破旧的工具:“我看看。”

他随手拿起那把掉落在地的锉刀,刀身已经磨损得十分严重,许多齿纹都已变得光滑。

他又拿起一把木槌,槌头也因长久的敲击而开裂。

刘靖没有问生产,也没有问进度,只是看着老匠人那双布满了厚茧、裂口的手,轻声问道:“老丈,这里的生活是否舒心?”

老匠人浑身剧烈地一颤,那双因年老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湿润的水汽。

他的嘴唇哆嗦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半晌才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和之前比,强太多了……”

“那时候……苛捐杂税比山里的狼都多,官差比土匪还狠。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打的粮食也填不饱肚子……为了半个发黑的饼子,跟野狗抢食……我……我那小孙子,才五岁……就是那年冬天……饿,饿没的……”

说到最后,老匠人再也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用那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袖子,不住地抹着浑浊的眼泪。

“如今……如今能顿顿吃上干饭,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肉腥……俺们这帮老骨头,这辈子都没过过这样的好日子!小的们都说,这辈子能给使君干活,造这‘神威’的家伙事儿,值了!就算累死在这,也值了!”

刘靖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那份最朴素的感恩与忠诚。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不远处一口尚在温着的大锅前,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拿起大勺,亲手为老匠人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双手端着,稳稳地放在他面前。

肉汤的香气,混杂着老匠人压抑的哭声,在简陋的工棚里无声地弥漫。

离开工棚,刘靖的心情有些沉重,但也更加坚定。

他所做的一切,为的,就是让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让这些朴实的百姓,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来到妙夙的屋子。

与谷外工坊区的喧嚣和刺鼻气味不同,此地显得异常安静整洁。

唯有算筹在木盘上清脆的敲击声,以及竹简上墨迹未干时散发出的、淡淡的松烟香。

“火药产量如何?”

一进门,刘靖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回使君。”

妙夙立刻放下手中的算筹,从一旁的书架上取来一本厚厚的账册,条理清晰地禀报。

“自上次使君改良配方,并设立新规之后,各坊产量稳步提升。如今,每日可产硝、硫、炭合制的催发火药五十斤上下。”

日产五十斤。

刘靖心中默算。

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少,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远远不够。

一门神威大炮,发射一次就需要足足五斤颗粒火药。

这五十斤的日产量,仅够一门炮开火十次。

而一场攻城战,需要的绝不止十炮。

“损耗呢?”

刘靖又问,他的问题直指要害:“江南潮湿,春夏多雨,库里的火药,能保证多少是立即可用的?”

妙夙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回刺史,此事正是小道最头疼的。”

“如今虽用了石灰、木炭吸潮,以油布蜡封,但仍有近一成的火药会受潮结块。”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说这些受潮的火药,可以重新用低温烘干或天气晴朗时晒干,可在战场上,战机稍纵即逝,哪有功夫等我们慢悠悠地把火药晒干。”

刘靖点了点头,妙夙能看到这一点,已然成长了许多。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到八月初,库里能有多少存货?我说的是所有,包括已经制成的雷震子。”

八月初,便是他预定的出兵之日。

八九月正值江西秋收时节,可就粮于敌,减轻后勤压力,并采取一些激进冒险的战术。

妙夙没有丝毫迟疑,她取过算盘,纤细的手指在算珠上飞快地拨动着,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片刻之后,她肯定地答道:“回刺史,若无意外,工坊全力生产,到八月初,当可积存催发火药四千斤,已完工的雷震子八百枚。”

四千斤火药,八百枚雷震子。

刘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份关于危全讽加固城防的密报。

夯土、沙包……这些东西会极大地消耗火药的威力。

这点火药,要轰开一座早有万全准备的坚城,怕是还不够。

必须要有更具威力,或者说,更具效率的破城之法。

他正沉思,却听妙夙的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只是……刺史,近日常有不明身份的猎户在山谷外围徘徊,行踪诡异,不似寻常山民。小道已命人加强戒备,并在山谷外围的一处陷阱中,发现了此物。”

她转身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被布包裹的箭簇。

那是一枚三棱破甲矢,形制奇特,做工精良,绝非寻常猎户捕兽所用。

更重要的是,在箭簇的尾部,用极细的刻针,刻着一个极小的篆体“徐”字。

刘靖接过那枚冰冷的箭簇,指尖在那微小的“徐”字上轻轻一捻,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徐温。

他把玩着那枚致命的箭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对一脸紧张的妙夙说道:“不必惊慌。将此物仿制一百枚,做得一模一样。”

妙夙一愣,眼中满是不解。

刘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森然的寒意:“下次再有‘猎户’前来窥探,不必驱赶。留下一两个活口,让他们回去报信。剩下的,用这些‘礼物’,送他们上路。记住,要让他们死在返回广陵的路上,死在宣州的地界之内。”

妙夙冰雪聪明,瞬间便明白了刘靖的意图。

这是要嫁祸给宣州观察使李遇!

徐温的探子死在宣州,箭簇还是广陵制式,徐温必然会怀疑是李遇在背后搞鬼。

李遇本就对徐温专权不满,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猜忌必将更深。

一箭双雕,借刀杀人!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直冲头顶,她这才深刻地体会到,这位平日里对自己温和有加的使君,其手段之狠辣,心机之深沉,远超她的想象。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郑重地道:“小道明白。”

看着她这副乖巧的模样,刘靖的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在她那小小的发髻上,轻轻揉了揉。

动作很轻,很随意,就像是看到了自家一个很听话的晚辈,一个下意识的安抚。

妙夙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气,猛地从她的脖颈直冲头顶,让她那张因常年待在谷中而显得白皙的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红霞,烫得惊人。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师父曾教导过,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她应该立刻躲开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可她那想要后退的身体,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软绵绵地使不出力气。

小主,

她不但没有躲,反而……反而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