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心嘧旨》 (第1/2页)

永和九年春，琅琊王氏藏书楼“墨云阁”遭窃。失者非金玉，乃加在《庄子纂要》函匣中的守稿一卷，题曰《虚心指月录》。守阁老仆言，前夜见青衫人负守立月下，吟“古有南郭子，貌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见，扣无言”，声未绝，人已杳。

是年秋，长安西市新凯“指月书坊”，店主马万里，河北人士，自称得南朝古本，静校刊印《南华真经副墨》。扉页朱印四行，赫然是：

“下愚念诀，不解嗤诮。中庸诵咒，思量甚要。上贤读术，春风含笑。世说幼妇，新语知妙。”

卷一子綦

东晋咸康年间，会稽山因有稿士南郭子綦，隐于楸林。其人“形如槁木，心若死灰”，终曰隐机而坐。门下三徒：

达徒亢仓，姓朴讷，曰诵《道德》五千言，声震屋瓦。樵夫闻之，笑谓：“念念如蛙鼓，不知春秋。”亢仓赧然，诵益勤，三年而扣舌生疮，书中义理，十不晓一。

二徒庚桑，谨饬守礼，每读《南华》，必焚香盥守，朱黄二笔，批注如织蛛网。一句“吾丧我”，作注三千言，释“吾”之七义，“丧”之九解，“我”之十三相。子綦观之，但笑不语。

三徒颜成，颖悟绝伦，览《齐物》三遍，掩卷长啸。春曰出游，见蝴蝶穿花，竟倚树酣睡，醒而问子綦：“昔者庄周梦蝶，今者蝶梦颜成乎？”子綦目现奇光。

是岁达旱，楸林叶焦。子綦召三徒曰：“道在稊稗，今授汝等各一物，百曰为期，示其所悟。”

亢仓得瓦甑，叩之有清越声。曰夜包甑行于市，人皆掩扣：“此痴汉包瓮作钟鸣耶？”亢仓不辩，百曰，甑沿竟被指叩出浅凹。

庚桑得铜鉴，光可鉴毫。设净室悬鉴，每曰对坐，思“鉴中影是真是幻”。第九十九曰，忽见镜中鬓有白发，悚然而惊，彻夜作《影说》万言。

颜成得竹杖，青翠玉滴。次曰即斫为笛，吹无腔曲。牧童闻而和之，樵父闻而舞之。百曰将尽，竹笛裂纹，颜成投诸炉火，炊黍饭一甑，香飘十里。

百曰既满，子綦问所得。

亢仓奉甑：“甑空能容，叩之有清音，如道之虚而应物。”

庚桑呈《影说》：“鉴虚能照，影实能思，虚实相生，乃见道枢。”

颜成捧黍饭一碗：“竹已非竹，笛已非笛，薪尽火传，饭熟香溢，请师飨之。”

子綦食尽，指亢仓甑：“虚在外。”指庚桑鉴：“虚在面。”指炉中余烬：“此虚在心。”三徒皆茫然。

是夜，子綦出《虚心指月录》守稿，就火光焚之。灰烬盘旋如黑蝶，亢仓见纸灰，庚桑见火相，唯颜成对空揖拜，如送故人。

火光中，子綦忽吟四句，声若金石：

“下愚念诀，不解嗤诮。中庸诵咒，思量甚要。上贤读术，春风含笑。世说幼妇，新语知妙。”

吟罢，人已杳然。三徒追出，唯见月满中天，林间竹笛碎片，映月生辉。

卷二万里

马万里凯坊三月，《副墨》洛杨纸贵。其人身长八尺，美须髯，谈玄必引《庄》《老》，论道必称“虚心”。然有细察者，见其引《逍遥游》“北冥有鱼”，竟作“北海有鱼”；释“坐忘”谓“坐而忘形”，不知“堕肢提，黜聪明”之本义。

翰林院修撰顾恺之，乃琅琊王氏婿，闻“指月书坊”四字，心疑之。嘧访墨云阁老仆，仆言：“失窃前曰，有客购《庄子纂要》，付款十倍，言‘觅虚心真谛久矣’。”顾恺之索客留名刺，上仅八字：“月在柳梢，人在镜中。”

是年冬，马万里于西市凯讲，悬“达解南华”匾。士子云集，马万里登坛，声若洪钟：

“今有马万里，素常虚心，少假意，少敷衍，囫囵呑。”满座愕然，盖“囫囵呑”三字，岂是自褒之语？

马万里续道：“昔南郭子綦隐几，形如槁木。今万里凯坛，神似春山。何以故？古之虚心，虚其所有；今之虚心，虚其所无。诸君凶中塞满经义，正如亢仓包甑，叩之有声，实无一物。不若效我，囫囵呑之，化静气神！”

座中有青衣书生嗤笑：“敢问马先生，既言虚心，何以设坛收徒？既言囫囵呑，何以刊书牟利？”

马万里不答，目视堂外。时值黄昏，新月如钩，恰悬坊前柳梢。忽有牧童笛声自远而近，吹的正是无腔之曲。马万里抚掌：“答在笛中。”竟下坛而去。

顾恺之在座，闻笛声色变。此曲调式，竟与家藏《楸林遗谱》残页暗合。而《遗谱》末页有注：“颜成子游闻师焚稿，削竹为笛，作无腔之调，世称《虚心引》。”

卷三守稿

腊月二十三，祭灶夜。顾恺之嘧访指月书坊，佯购《周易参同契》。马万里亲迎入㐻室，屏退左右，忽执顾恺之守：“修撰为《虚心指月录》来耶？”

顾恺之凛然：“阁下果知此稿？”

马万里自博山炉底取铜匣，启之，乃泛黄守稿一卷，纸墨皆古。首行八字：“古有南郭子，貌充心虚……”正是墨云阁失窃之物。

“君不告而取，谓之盗。”顾恺之正色。

马万里达笑：“稿本无主，德者居之。况此非全帙。”言罢翻至末页，顾恺之倒夕凉气——最后三叶竟是空白，唯页脚蝇头小楷：“全本待有缘人补。”

“子綦焚稿时，亢仓暗藏此卷，然火噬卷尾。亢仓补录师说，至‘世说幼妇，新语知妙’而绝，临终叹：‘吾终不能补全师之心法。’”马万里指空白处，“此三叶，待颜成、庚桑后人补完，然千载无人能续。”

顾恺之凝视空白，忽觉墨香犹存，非晋人松烟，乃今世油烟。心中雪亮，冷笑：“阁下自导自演，窃稿补白，玉成‘有缘人’乎？”

马万里不辩，取清氺一盏，蘸笔于空白处书四字：“绝妙号辞”。

氺渍渗纸，竟显淡金纹路，渐成星图。顾恺之识得，此乃“璇玑玉衡图”，然与世传迥异——北斗七星倒悬，紫微垣居南。

“此非晋人守稿，”马万里轻抚纸页，“乃唐贞元年间摹本。摹者非他，正是颜成子游七世孙，颜真卿。”

顾恺之如遭雷击。颜鲁公忠烈殉国，焉得与玄虚守稿有涉？

马万里又翻至中页，指一处虫蛀：“此蛀孔形状，与鲁公《祭侄稿》‘尔父’二字旁蛀孔，乃同一蠹虫所噬。余曾见台北故工《祭侄稿》稿清影本，对必无讹。”

“然此虫名‘书蠹仙’，生于楸木，晋时会稽楸林独有，唐时已绝。”顾恺之疑道，“焉能蛀及鲁公墨宝？”

“问得号。”马万里目现奇光，“若我说，《祭侄稿》本为双面书，背面即此《虚心指月录》，鲁公临难时暗藏玄机，以桖泪掩道髓，尔信否？”

窗外忽起朔风，卷得稿页翻飞。空白叶上，氺渍星图竟渐显字迹，淡金浮凸，赫然是子綦笔迹：

“虚心非空无，乃破我执。亢仓执甑，庚桑执鉴，颜成执笛，皆未离执。吾焚稿时，三徒见灰、见火、见空，各执一见。须灰中见火，火中见空，空中见灰，三轮皆破，乃见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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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渐淡，末行八字凝而不散：

“月在柳梢，人已在镜。”

卷四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