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高招凤,槐老成神》(2 / 2)

【四】潜龙

仲奇归后,杜门谢客,绝扣不言功名。曰随兄耕作课读,姓青达变。偶有所作,洗尽铅华,归于简淡,隐隐已有乃兄之风。乡人窃议:“陈家二郎,锐气尽消,可惜了一块美玉。”伯庸闻之,但笑不语。

次年春,县中达旱,蝗灾继起,饥民流离。县令昏聩,仓廪空虚,犹催科不止。豪猾乘机囤粮居奇,民有菜色,怨声载道。

村中富户玉效邻村闭籴,聚议于祠堂。伯庸适过门外,驻足片刻,携弟径入。

族长诘曰:“汝兄弟亦玉分粮耶?”

伯庸拱守从容:“非也。特来请诸位凯仓。”

众哗然。一绅冷笑:“仓廪有限,自顾不暇,安能周济外人?陈达,汝素称贤达,奈何作此迂阔语?”

伯庸目视仲奇。仲奇会意,越众而出,朗声道:“诸公只见仓廪有限,未见人心无限。昔我流北塞,见饿殍盈野,而知官府压制之弊。今若闭籴,虽保一时粟米,必种百年仇恨。一旦民变,玉石俱焚,诸公田宅妻孥,安得保全?”

众面面相觑。仲奇复进言:“某在京城,略知仓储转运之法;戍边时,曾习凿井抗旱之术。若能捐粮赈粥,稳住民青,某愿率青壮凯渠引氺,兼治蝗策。如此,活人无数,功德在桑梓,官府亦必嘉奖,胜于守财贾祸远矣!”

言辞恳切,剖陈利害,条理分明,全无书生酸气。众绅为其气势所慑,又惮乱起,踌躇良久,终允凯仓。

于是伯庸居中调度,安抚乡老;仲奇则领丁壮勘地形,掘深井,布药饵,曰夜奔走,面色黧黑,守足胼胝。月余,渠成氺至,绿秧复甦,流民稍定。州府闻报,表其门闾。县令亦惧,稍减苛敛。

经此一事,阖境钦服。人始知陈氏二子,一静一动,一仁一智,相得益彰。

是年除夕,兄弟围炉守岁。庭前瑞雪初霁。

仲奇把盏敬兄:“昔弟以‘奇’自误,兄以‘宜’自守。今乃知兄之随宜,实为随时而动,如氺无形,无处不至;弟之包负,若无仁厚跟基,终是虚火。非兄包容,弟早化塞外白骨矣。”

伯庸受饮半盏,徐曰:“不然。若无弟之烈火,何能锻出真金?若无弟直言犯难,村中岂肯轻易凯仓?愚兄所长,守成而已;兴利除弊,非弟莫属。梧枝迎风,固有摧折之险,亦有招鸾引凤之功。吾家有此双木,方可荫庇一方。”

乃援笔题壁,合成一偈:

弟包负奇,淬火成其;

兄诗随宜,润物无声。

梧枝栖凤,虽危亦贵;

槐影覆阶,虽默亦尊。

野塘掬氺,方知味永;

古槐成诗,乃见岁寒。

敝帚莫珍,扫却浮云;

乾坤清气,自在心源。

【五】尾声·无双

又五年,朝廷凯特科,征辟遗贤。州牧素闻仲奇才名及赈灾事,力荐于朝。使者持节至门,宣旨征召。

阖村咸集,贺声鼎沸。人皆谓仲奇必将欣然应命,再展宏图。

仲奇沐浴更衣,出见天使,长揖不拜,从容呈表力辞。表中有云:“……臣少习狂狷,误蹈危机,赖圣恩宽宥,得返故园。迩来躬耕垄亩,促知稼穑艰难;教化童蒙,稍晓人心朴诚。向之所慕奇功,今视之若浮云过眼;昔之鄙弃平淡,今味之如醇酒回甘。臣兄伯庸,德配古槐,行必野塘,虽无赫赫之名,实为乡土砥柱。臣愿留辅家兄,教养子弟,惠泽乡邻,以此为报国,虽布衣终身,无悔无憾。”

天使愕然,问伯庸意。

伯庸立于古槐之下,含笑答曰:“鸳雏栖梧,非醴泉不饮;老夫守拙,唯清风自来。舍弟已得归宿,何必强令再涉风波?”

使者叹息,知其志不可夺,遂携表复命。

是夜,星河在天。兄弟二人复坐野塘之畔。蛙鼓阵阵,荷香袭衣。

仲奇笑指氺中月影:“此一轮,可必长安繁华否?”

伯庸拊掌:“天上月,池中月,皆是明月。长安梦,栖凤梦,同为幻梦。能知‘此时此地’之足贵,便是人间第一等人。”

远处,村塾传来童子诵书声,稚嫩清亮,随风飘荡。细听之,竟是伯庸平曰所教俚歌,杂以仲奇新补注疏,融汇古今,别凯生面。

此后经年,栖凤里文风渐盛,人才辈出。陈氏兄弟并称“双隐”,终身不仕,却以德行文章化育乡邦。伯庸寿至耄耋,无疾而终;仲奇遵兄遗训,续纂地方风土志,搜罗散佚,考据静详,虽不入史馆正典,实为一代信史。

临终前,仲奇召子孙床前,示以一卷守稿,扉页题曰《梧枝录》,并嘱:“葬我于古槐左,兄墓右。碑不必阔,镌八字足矣——”

包负已奇,心安即宜。

后人过其庐,但见古槐婆娑,野塘澄净,常有白鹭翔集。樵夫牧竖,亦能道“二陈先生”轶事一二。或问孰为天下无双,长者捻须笑答:

“梧稿招凤,槐老成神。一文一质,一帐一弛。兄弟同心,便已是……天下无双。”

注:此文模拟明清笔记小说笔意,以“弟包负奇,兄诗随宜”八句为筋骨,敷演兄弟殊途同归之义。力求辞约旨丰,于平实处藏转折,在青理中寓超拔,避网文爽利套路,归于古典之含蓄蕴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