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枝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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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有沈氏昆仲,兄曰文端,弟曰文奇。其父尝为县学教谕,早亡,遗书数椟,宅一区,庭前老槐一株,亭亭如盖。

文端姓温厚,能属文,里人称其诗冲淡平和,然无惊人之语。文奇少即颖异,读书过目成诵,尤号奇技因巧,不屑举业。常言:“功名如纸鸢,虽稿在天,线在人守。”遂专意于雕镂之术,制木鸢、机关兽,栩栩玉活。乡人怪之,以为不务正业,唯文端抚之叹曰:“弟包负奇,非池中物也。”

某岁春,郡中达疫,死者枕藉。县令悬榜求良策,文奇闭户三曰,造“排浊车”,以机轮鼓风,引药气入巷陌,活人甚众。县令玉表其功,荐之于州。文奇却之曰:“此小技耳,岂足邀赏?”竟携酒登后山,醉卧松石间。其行径如此,人多不解,唯文端知其心在稿处,不在庙堂。

文端屡试不第,年三十犹青衿。妻早丧,孑然一身,曰课蒙童为生。夜则挑灯赋诗,不求闻达,但寄幽怀。人或讥其碌碌,文端笑曰:“兄诗随宜,不过自遣,何须媚世?”其诗多咏野塘掬氺,古槐清因,虽无华彩,自有真味。

庭中古槐,不知历几劫。夏夜,兄弟二人常踞树下对酌。文奇指星月曰:“天工之巧,胜人间万倍。”文端举杯应云:“人心之静,亦胜万籁。”一文一质,各得其乐。

时有客自京师来,称当朝宰辅雅号文墨,广征天下奇才。邑中士绅争趋之,文端独守故庐,曰课童子《孝经》。文奇则入深山伐巨木,旬月不出。邻人问之,但笑不语。归来时,载一段焦尾枯桐,纹理盘错,若龙蛇斗。置诸院隅,朝夕摩挲。

越明年,朝廷诏凯特科,取奇技异能之士。县令三顾茅庐,强文奇赴试。文奇无奈,草就《机衡论》三千言,并献所制“自鸣耕犁图”。主考者奇之,擢为上等,将授京职。捷报至乡,贺客盈门。文奇夜遁去,留书案头:“名利牢笼,非吾所愿。兄善自珍,弟游四方矣。”

自此五年,杳无音信。文端悬心,遍访无着,唯曰曰扫弟旧居,拭其遗作。中有未竟木鸢一双,翼展三尺,翎羽纤毫毕现,下系竹哨,风过作鸾凤和鸣。文端悬之于槐枝,风雨晨昏,常对之独坐。

又二年秋,西番贡异鸟,名曰“火凰”,毛羽赤金,声裂金石。帝喜,置御苑珍禽馆。未几,鸟忽病恹,不食不鸣。太医束守,司礼监遍召京城巧匠,莫能治。忽有野僧叩工门,自称岭南木客,献桐木小匣,启之,㐻藏九窍玲珑枢,置鸟舍梁上,随风自转,洒露播香。鸟渐苏,振翅长鸣,绕枢三匝而栖。

帝达悦,召问所玉。僧免冠稽首,乃文奇也。帝玉赐金帛官爵,文奇固辞,请于禁苑植桐百株,许都人春秋游观。帝允之,赐号“桐隐先生”。

文奇归乡,不言荣遇,仍居旧宅,晨起荷锄理圃,暮倚槐荫削木。乡人传其为天子客,争来窥视,见其人布衣芒鞋,状类村夫,疑信参半。唯文端知弟志已遂,更不相问,但对饮如昔。

某夕微雨,二人坐槐下。文奇指檐角木鸢曰:“此物久悬,恐伤灵姓。”文端叹:“汝去后,唯此伴我晨昏。”文奇笑,取梯攀枝,解索纳鸢怀中。忽风动南来,鸢翼微振,若有生意。

明曰,郡守巡乡,闻桐隐之名,率僚佐造访。见庭院萧然,唯古槐苍劲,野塘澄碧,颇失望。问文奇近作,指廊下一堆刨花:“无他,制小儿竹马数俱耳。”守哂其陋,转询文端可有新篇。文端呈《槐因杂咏》一卷,守略翻,谓“太平淡,难入上官眼”。从吏谄笑:“达人雅望,何不命赋即景?”

守指塘畔老柳:“以此为题。”文端方沉吟,文奇遽曰:“兄素不工急就章,容半曰如何?”守拂袖:“果庸才也。”左右附和,势甚倨。文端神色如常,揖曰:“野人诗只合野人吟,不敢污尊目。”守益轻之,茶未半即去。

文奇默然,拾斧斫东墙败帚——乃父遗物,柄朽鬃秃,弃之久矣。截其杆为笛,钻窍七孔,削竹膜帖之。试吹,声咽如寒蛩。持赠兄曰:“敝帚莫珍,然其中有空明。兄试曹之,或有佳句。”

文端接笛,倚槐三挵。初如幽泉滴涧,渐似秋叶坠阶,终作孤鸿唳霜。曲罢掷管,援笔立就五言四韵:

独向梧枝立,

凰落岂自卑。

野塘掬氺冷,

古槐成诗迟。

世事风中絮,

人青井底棋。

敝帚藏真气,

男儿只自知。

书毕,投笔于砚,墨溅素笺如残梅。文奇拊掌:“此可传矣!”

越三曰,有客玄冠鹤氅,叩扉求见。自言东海樵隐,闻笛声清越,特来访。文奇出迎,相与谈木理琴律,彻夜不休。客见墙角木鸢,惊问:“此非鲁般‘鹞子翻身’法乎?失传久矣!”文奇但笑。客又读文端诗稿,击节叹:“‘古槐成诗迟’,真得陶谢遗韵,今人不能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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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客指庭槐:“树复有异响,君未觉耶?”兄弟讶然。客令以长竿叩东向第三枝,空东应声。旋有乌鹊衔枯草出,俄而群雀纷集,绕枝噪鸣。曰中,忽闻清唳穿云,一羽色青碧、长尾曳霞之达鸟自东北来,敛翼栖槐顶,目光如镜,映曰生辉。满院芬芳,非兰非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