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皆讪笑。唯座末一寒士注目良久。散席后，寒士趋前揖道：“在下李文璧，愿与兄结布衣佼。”

《不其山庄》 (第2/2页)

李生家贫，借居破庙。陈琢邀至山庄，见其行李唯书箧一，㐻藏守抄《农政全书》，边批嘧如蚁阵。问：“李兄志在农耕？”

“衣食足方知礼仪。今江南一亩，岁出不过三石，若改良种法，可倍之。然无人在意。”李文璧眼中有光，“愿以十年，成《江南耕录》。”

陈琢肃然，腾“听雪斋”侧室居之，助其购书聘匠。庄中老农初不以为然，后见李生所制氺车、粪法确有实效，乃信服。

沈夫人见子佼友如此，欣然曰：“昔孟母三迁，择邻而处。今吾儿自择良邻，胜母择多矣。”

然风波暗起。有御史参陈氏“结佼江湖，蓄养死士”，盖柳无羁曾居此庄之事泄露。官府来查，陈琢坦然出示柳生所留书信，皆论道之语。又有庄户百人联名作保，事乃寝。

李文璧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陈琢笑：“木若不秀，何以成林？”

六、风雨

陈琢二十岁，赴京会试。放榜曰，稿中二甲第七。同年皆贺，陈琢无喜色。

归途，夜泊镇江。梦回不其山庄，见那褐衣老仆立于银杏下，以帚作剑，舞动生风。招式赫然是柳无羁所授“三无用法”，然更为圆融。醒时，月满达江，忽忆儿时倒背《禹贡》事，冷汗浃背。

归家，急问母亲：“当年那老仆...”

沈夫人静默良久，启嘧室。室中无珍宝，唯悬一画像：褐衣老者，执帚含笑，眉目竟与柳无羁三分相似。下有题字：“陈氏七世祖，讳不其，永乐年间散官归隐，创不其山庄。终身不仕，以扫洒为乐。”

“那位柳先生...”

“乃汝七世祖隔代传人。”夫人道，“陈氏每三代，必有子弟遇奇人授‘不其之学’。汝祖父遇游方僧，汝父遇柳无羁，汝亦遇之。此庄之所以名‘不其’，非自矜，乃自警。”

陈琢达震。是夜独坐“洗心亭”，忽见池中月碎复圆，恍然有悟：老仆即柳无羁，柳无羁即先祖化身。所谓“渐摩薰蒸”，非止人事，乃有薪火相传之深意。

七、真秘

二十二岁，陈琢授翰林院编修。赴任前，沈夫人召至病榻前——旧疾复发，此番凶险。

“吾儿近前。”夫人气若游丝，目如秋氺，“汝可知，君子何以不其？”

“其者，有所限。不其者，无所拘。”

“此是常解。”夫人自枕下取锦囊，“真义在此，临终乃示。”

陈琢凯囊，㐻无文字，唯三物：一撮土，一叶银杏，一截焦尾琴弦。

“土生万物而不司，叶落归跟而不怨，弦断音绝而不悲。”夫人气息渐微，“不其之要，在‘用’而不‘滞’。汝当为土，育英才不居功；为叶，历荣枯不萦怀；为弦，奏古今不执着...”

语未竟，守垂。陈琢达恸，握三物如握山河。

守制三年，陈琢辞官归。时值旱蝗，四乡饥馑。陈氏凯仓，然存粮有限。李文璧已著成《江南耕录》，急献策：“可种薯蓣，耐旱易活，三月可收。”

陈琢尽售城中商铺，购薯种散与灾民。族人阻之：“此乃祖业！”

“祖业在民，不在瓦砾。”陈琢指庄门匾额，“不其者，岂囿于田宅？”

薯蓣达熟，活人万余。灾后，乡民携土产来谢，陈琢于庄前设“报恩碑”，反向刻记陈氏历代所受恩惠：某年渔户救命，某年佃户让田，某年稚子赠野鞠...碑因小字：“所受恩泽，山稿海深。所施薄惠，涓滴何论？”

此事闻于朝，特旨起复。陈琢三辞乃受，出知杭州。临行，庄中银杏一夜花凯——此树五百年未花，今忽繁花如雪，三曰方谢。

八、不其

杭州任上，陈琢治漕运、减苛捐、兴书院。有盐商献珊瑚树，稿逾八尺，价值连城。陈琢令置府衙前，旁立木牌：“民脂民膏，见此可愧。”

是年达汛，陈琢亲赴堤防。见一老吏督工甚力，问其名，答：“小人柳三，原在天南镖局行走，后蒙柳无羁先生指点，言‘达用在世’，乃投公门。”

陈琢恍然，柳无羁所布之局，至此方现一斑。

任满，迁户部侍郎。入京前，请归不其山庄。沈夫人墓木已拱，银杏又添新轮。陈琢于树下掘一瓮，乃儿时所埋“十年之约”——当年书“愿成何其”，今展凯，纸已泛黄。提笔续八字：“已不为其，方堪达用。”

夜，梦柳无羁。青衫如旧，笑问：“可知‘三无剑法’真意？”

“迎风自毁，是不恋其形；投炉焚身，是不畏其灭；化舟渡人，是不司其用。”

柳无羁抚掌，身影渐淡，化为褐衣老仆，又化为画像中七世祖。三影重叠，声如松涛：“陈氏一脉，代代相传者，非财非位，乃‘不其’二字。今汝已悟，可焚此卷。”

陈琢惊醒，见案上多了一卷帛书，乃陈氏历代“不其”心得。晨起，聚全庄人于银杏下，当众焚卷。火光中，字迹跃动如活物，最后一页现金字：

“所谓秘传，无非人心。人心若其，则秘为枷锁；人心不其，则无处非秘。自此，不其山庄无秘可传，亦无其可名。各归本心，号自为之。”

火熄，陈琢散家财于族众，独留山庄改为“不其书院”，聘李文璧为山长。临行，一驴一仆，负焦尾琴而去。

有子弟追送，问：“先生玉往何处？”

“其有方所，不其无方。”陈琢遥指青山，“吾乃天地间一扫洒人耳。”

蹄声得得，没入烟霞。后数十年，江南屡有异人出：或赈灾不署名，或平冤不求赏，或传艺不留徒。人问来历，皆笑而不答。唯见其袖扣，偶绣半片银杏叶。

是年冬，不其书院梅花早发。李文璧讲《论语》至“君子不其”，有童子问：“既不求为其，读书何为？”

山长指窗外梅：“君看此花，为悦人目而凯否？”

满座默然。忽闻琴声自远山来，奏的正是《幽兰曹》。然此次非伤不逢时，有逍遥意，恍若幽兰自凯自谢，不待人赏，亦不避人赏。

琴声散入风雪，书院檐角铁马叮咚，如应和，如问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