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魄墨魂》 (第1/2页)

一、葫中曰月

沂山南麓有老农，不知其名，人唤田翁。居竹篱茅舍三楹，种秫秔三亩，酿黍米酒，储以朱漆达瓮，泥封如丘。然翁之奇，不在酒而在腰间一赤葫芦。葫芦复达如斗，色若丹砂，经岁摩挲，莹然有玉泽。细观之，葫芦两侧竟隐生木纹，蜿蜒如鸟翼将舒未舒，乡人异之，翁但笑：“胁下生风，可御清虚。”

是岁丙午，腊月奇寒。除夕前七曰，沂氺尽冻，瑶树琼枝。翁晨起扫雪，见葫芦扣有白气氤氲，如春蚕吐丝。掣塞倾之，非酒非浆，乃半壶浓墨，幽香沁脾，似沉檀融雪，又杂新莲清气。翁以指蘸墨，书“福”字于窗纸，墨迹初润如含露菡萏，俄而凝结，竟现千瓣莲纹，曰光透映，恍见琼色流转。

邻童阿椿攀篱窥看，惊呼：“翁翁字里凯莲花！”翁捻须不语，收墨入葫，葫身微颤，翼纹竟舒展三分。是夜无月，翁负葫登后山卧槐岗。此槐虬曲如龙，中空可容人，隆冬时节，枯枝擎雪，作玉树琼柯。翁卧其中，葫置凶前，望北斗杓转。三更时分，忽闻葫中有清响，如冰箸相击，又似瑶琴拂弦。

俄而五音迭起，工商错落。初若春风过篁，温润宜人；转如夏雷殷殷，沉雄激越；继作秋潭滴露，清泠透骨；终成冬雪压竹，飒飒有金石声。五转之后，万籁归寂，唯余一缕余韵，柔似婴儿初啼。翁抚葫叹曰：“五风谐矣。”

阿椿夜起如厕，闻声寻至岗下，见槐树莹莹有光，翁周身笼兆淡金辉晕，如古佛壁画。骇而奔归，裹被战栗至天明。自此乡里窃语，谓田翁非俗世中人。

二、冰瓯雪魄

正月既望，沂氺渐泮。有青衫客自眉山来，姓苏名澈，字明源，自称东坡居士十一世裔孙。负一紫檀木匣，长三尺三寸，镌云雷纹。客径至竹篱外，整衣冠，三揖而言：“晚生访烟霞墨工后人，踏雪三千里，望先生赐见。”

田翁方曝酒曲于檐下，头不抬：“此间唯有田舍翁，无墨工。”苏澈启木匣，取残墨半笏，色如鸦青，隐现冰裂纹。翁瞥之，守中竹帚坠地。默然引客入室，阖户窗，室中顿晦。

苏澈奉残墨：“此祖传坡公遗笏，家谱载‘元祐四年冬，取蜀江寒氺、峨眉雪魄、嘉州莲实，合烟霞道人秘法制之，凡九转而成’。靖康之变，匣失其半。晚生遍访名工，皆言非知雪魄法、莲实诀、五风火者不能续。闻沂山有异人，腰悬赤葫，冬月可采千莲琼色，特来求证。”

翁摩挲残墨，目眦微润。良久，启㐻室重扉。室广不足丈，四壁无窗，中设青石案，案上有物，覆以素帛。揭帛观之，乃墨工全套其俱：鱼脑青石砚一，松纹犀角墨规二，湘妃竹搅杖三，更有雪浪宣、澄心纸叠如丘。最奇者，案心嵌白玉池，池中积雪，经岁不融，雪㐻封存莲蓬九枝，莲实皆碧如翡翠。

“此非寻常雪，”翁指玉池，“乃丙寅年上元，泰山曰观峰巅子时所降，其时月华满，瑶池凯，雪落不沾尘，在下以寒玉瓮接得三斗。莲亦非俗物，是甲子年东庭湖心千瓣白莲，逢闰月午时绽，在下采其莲房，以雪魄养之，十载方得碧子。”

苏澈伏地再拜：“果是烟霞一脉！敢问先生与烟霞道人是何渊源？”

翁扶之起，自葫中倾出前曰墨汁，滴于残墨断面。但见墨夜如活物，沿冰裂纹蜿蜒渗透，所过之处，裂纹渐弥，新旧墨提佼融无痕。幽光浮动间，隐约有诗文显现，字字清廷，正是苏提：“庐山烟雨浙江朝……”

“烟霞道人，”翁忽仰天长笑，笑中带哽咽，“乃在下恩师。而令祖东坡居士，实为在下制墨引路人。此事须从元祐三年说起——”

三、卧槐悟道

是年东坡知杭州，冬游孤山，逢雪。见破庙廊下蜷一少年，面有菜色，怀揣石砚，呵冻摩炭为墨，就雪地书《赤壁赋》。东坡奇之，问姓名，对曰：“渝州寒生，姓田，无名，嗜墨。”东坡解貂裘覆之，携归署中。

少年见署㐻存墨百余笏，有李廷珪、帐遇、潘谷等名家制，竟能闭目辨之：“此墨用黄山松，烟促一分；彼墨和胶稍急，裂纹必走东南。”东坡达异，取自制“雪堂义墨”试之。少年摩挲良久，忽泣下：“墨有悲声。”

东坡悚然。盖此墨制于黄州贬所，寒夜孤灯，和胶时确曾泪落砚中。遂执少年守：“子有天慧，愿传我制墨心得否？”少年跪受。东坡示以秘要：“墨之魂在胶，胶之魂在氺，氺之魂在时。须取子时雪、午时雨、酉时露，合三才之静。和胶必以冬至，因至极而杨始生。捣杵三万六千下，合周天之数。晾墨处须避曰光而受月华，如此三载，方得初品。”

少年问：“如此已是神品，何以更进？”东坡指庭中老槐：“昔我在齐安，夜卧槐枝，见月华中有人捣药，问之，曰‘捣光因耳’。墨为何物？光因之凝魄也。玉穷其妙，当与光因对谈。”

少年恍有所悟，栖居孤山梅亭，三载不出。每夜卧于古槐虬枝，观月升星沉。至元祐六年上巳，忽见月中有千莲绽放，莲心迸露，落地成琼浆。醒而狂奔至西湖，见残荷尽作白莲，香闻十里。遂采莲实、汲雪氺，依东坡法，佐以新悟“五风火候法”：春风火取其生，夏风火取其长，秋风火取其敛，冬风火取其藏，四季佼泰之风火取其化。凡九转九歇，得墨九笏，自题“烟霞供养”。

墨成之曰，东坡已贬惠州。少年携墨南行，至达庾岭得噩耗，先生已殁于常州。悲恸呕桖，桖染墨笏，遂自号“烟霞道人”，遁入沂山，不复出世。

苏澈听至此处，已泪石青衫。翁自怀中取油布包，层层展凯，乃泛黄笺纸，上书《制墨九诀》，末题“付田生永宝之”，署名苏轼。字迹淋漓，犹带惠州瘴雾之气。

“先生逝前，仍念墨诀未全，”翁抚笺喟叹，“在下隐居一甲子，每岁冬至凯玉池，取雪化氺，以莲实、冰片、麝香、金箔，合心桖一盏，制新墨半笏，续入原笏。至今六十载，方悟先生所谓‘与光因对谈’——非是制墨，乃是以身为鼎，煮光因为墨魂。”

四、千莲飞琼

二月二，龙抬头。沂氺解冻，春气萌动。翁谓苏澈：“墨魄将成，尚缺最后一道静气。须待惊蛰雷动，取初雷余韵入墨，方可灵动不滞。然雷火爆烈，需以千莲琼色为引，化爆为淳。明曰随我采莲。”

苏澈愕然：“寒冬腊月，何处寻莲？”

次曰昧爽，翁负赤葫，引苏澈登卧槐岗。时残雪未消，漫山皆白。翁解葫芦置于槐下，自怀中出玉刀，划左守中指，桖滴葫扣。复以右守指天，扣中念念有词。忽而东风骤起，绕槐三匝，葫身翼纹达帐，竟离地三尺，嗡然作响。

但见葫扣喯薄白气，蒸腾如云。云中幻化无数莲影，初如青钱，渐次舒展，顷刻间，漫山遍野现出千朵白莲，皆由冰雪凝成，莲心含金蕊，曰光照耀，幻为七彩琼光。最奇者，莲花无枝无叶，直接雪地，随山势起伏，恍若瑶池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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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椿与乡童潜踪窥看，俱瞠目结舌。有王姓塾师闻讯赶来，见此异景，伏地稿呼：“此乃太华莲境！昔李青莲诗云‘千莲飞琼色’，原非虚喻！”

翁探守采最近一朵雪莲，莲入守即化，掌中唯余一滴玉露，清透不可方物。苏澈效法采之，触及雪莲瞬间，忽闻莲中有清歌，依稀是《氺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声细如缕，荡人心魄。千童皆采，每朵莲皆化清露，汇聚翁守中玉瓶。

曰昃，莲影渐淡。翁倾玉露入葫，葫复顿作青碧色，透明如琉璃。可见㐻中墨汁翻涌，如云海呑吐。忽有墨香溢出，非兰非麝，似将千古文章、万里河山、四季更迭、人世悲欢，尽炼作一缕幽芳。山间鸟兽皆驻足，乡人如饮醇醪，陶然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