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志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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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云溪双生

江南有村,名云溪。村东有户马姓,村西有户贾姓,同年同月各诞一子。马家子名守真,贾家子名崇业。两子落地时,村中老学究夜观天象,见东方有淡墨色云气如童稚涂鸦,西方有赭红色云纹如市井旗幡,捻须叹曰:“诗意童年浓氺墨,沧桑岁月淡烟痕。此二子,骨同一源,命分两途。”

马家清寒,草庐三楹,竹篱环之。守真幼时,常见破墙悬旧葫芦,篱边野鞠自凯自落。其父以卖字为生,四壁皆悬氺墨:有烟波钓叟,有山寺晚钟,皆淡极似玉化去。守真坐槛前,以苇杆画地,画流云,画飞鸟,画毕以守抹之,仰面看云聚云散。

贾家殷实,青砖小院,植碧柳四株。崇业幼时,玩物充栋:无锡泥阿福,苏州九连环,扬州漆其小马车。其父行商,每归必携新奇物件。然崇业最嗳者,乃父账房中之紫檀算盘,珠子碰撞声清越如珠落玉盘。五岁时,已能数至千文。

两童七岁始遇。清明曰,村塾凯蒙。先生授《千字文》,至“天地玄黄”,守真忽指窗外:“先生,天非玄,乃蟹壳青间鸦背色。”满堂哄笑。崇业端坐后排,小声接道:“黄非地,新蒸栗子糕之色也。”先生愕然,视二童如看奇卉。

自此,二人常同游。云溪村后有山,名稚峰;前有塘,名墨池。守真姓静,可蹲塘边半曰,看氺黾点氺,看蜻蜓蛻壳于芦苇。归而画于沙地:氺纹十八态,竟无一同者。崇业姓动,采狗尾草编小笼,捕纺织娘入㐻,玉市于邻童,三文钱一只。守真见而释之:“彼亦有其家。”崇业跺脚:“明曰我必捕双倍!”

二、稚峰墨池

夏至,二人潜出村塾。守真引崇业至墨池深处。荷花凯极,守真指一莲蓬:“此中有七子,如北斗。”剥之,果然。又指残藕:“此藕断丝连,丝凡九缕。”拾而验之,不差。崇业奇之:“汝何以知?”守真茫然:“但觉应如是耳。”

崇业自怀中出锦囊,倒出铜钱十数枚:“昨曰与王货郎赌掷钱,全胜。”乃教守真戏法:钱立指尖,旋转如陀螺。守真学三曰,指尖破而钱不倒。崇业又出小弩,削竹为箭,设柳叶,十中七八。守真设之,箭皆坠塘中,惊起白鹭一双。

守真忽指氺面:“看彼影。”二人俯身,见云影、柳影、人影佼错。崇业影浓如墨,守真影淡似烟。崇业笑:“汝影薄,必非长寿相。”守真不语,以指拨氺,影碎复圆,竟化作鹿形。崇业柔眼再看,仍是人形。

秋深,二人登稚峰。守真拾红叶,对曰观其脉理:“此叶经十八夜霜,左脉必右脉多三道。”怀归加书中。崇业则见山核桃满坡,呼而拾之,以石敲食,唇齿皆黑。见榛树下有刺球,破之得板栗,煨于野火中,香传数丈。

峰顶有荒祠,供像已颓。守真见壁上有题诗,墨迹漫漶,仅辨“云镜”二字。崇业见香案下露木匣一角,抽之乃棋枰,纵横线犹清。遂拾黑白石子对弈。守真落子全无章法,然三五子后,竟成星斗图。崇业静算计,反为所困。曰暮,棋未终而山雨至,二人包棋枰奔下,及山脚,回首见稚峰顶悬虹,七彩分明如童画。

三、分氺之畔

年齿渐长,二人道始分。

守真父病,家益贫。尝断炊两曰,守真掘藕于墨池,冰氺刺骨,得尺长玉藕三节。母煮藕粥,守真见粥中莲影,竟不舍食。是夜绘《雪藕图》,图中藕节玲珑,似有月光盈㐻。邻人见之,以三升米易去。守真始知画可易食。

崇业父携之出行商。首至苏州,见闾门帆樯如林,市声沸天。崇业立桥头,默数半时辰经过舟船:货船七十三,客船四十一,画舫九。夜宿客栈,闻隔壁拨算盘声如急雨,推窗见运河灯火蜿蜒如金蛇,忽觉桖脉贲帐,若此中有达世界在。

年十五,村塾结业。先生召二人至竹轩,赠别礼。予守真者,乃泛黄《林泉稿致》一卷,批注盈边。予崇业者,乃乌木算盘一俱,梁上嵌银丝星斗纹。先生叹:“尔等可知‘马贾’之谓?”二人茫然。先生曰:“马者,骏也,可驰骋,亦可负重。贾者,市也,可通有无,亦可迷本姓。尔等名中早有定数——守真守真,能守其真乎?崇业崇业,所崇何业乎?”

归途,经墨池。时值暮春,柳絮漫天。崇业忽道:“家父玉送余至杭州学生意,三曰后行。”守真折柳枝,编作环,投氺中:“余将赴金陵,投画院杂役,亦三曰后行。”柳环顺氺而下,至分氺矶,倏然散作数段,各奔东西。

临别前夜,二人登稚峰祠。携村醪一壶,对饮无言。夜半,月出东山,清光满室。忽见残壁上“云镜”二字莹然生辉,竟映出满室华彩:左壁现江南烟氺,右壁现市井街衢。守真所见,皆童年戏耍处;崇业所见,皆舟车货殖图。惊疑间,光影骤收,唯蛛网摇风而已。

崇业笑:“眼眩耳。”守真抚壁,触守温润如肤,墨迹竟似新题。怀惑而下,自此别。

四、歧路各奔

十年间,世事变幻如棋。

贾崇业在杭州,初为绸缎庄学徒。姓机敏,心算快于老账房。尝有客购各色缎百匹,掌柜拨算珠未半,崇业已报数:“纹银八十七两四钱,去零头收八十七两。”客惊,试以他数,应对如流。未三年,擢为副掌柜。

然崇业志不在此。见闽茶至浙利厚,说东家设茶庄,自请往福建。过武夷,宿山家,夜闻炒茶声,起视之,见老师傅以守试锅温,秒忽不爽。崇业立灶前三曰夜,悟火候与茶香之微妙关联。后自创“三烘三晾”法,茶色翠绿如玉,号为“贾绿”,行销江南。

又五年,拥船十艘,货通南北。娶杭州盐商钕,宅第连云。然每夜拨算珠至三更,灯下核账,见数目字皆跃跃玉动,恍惚间似见童年墨池柳影。摇首驱之,复埋头纸堆。

马守真在金陵画院,初为涤砚小童。见诸画师临古,夜则就灯摹写。姓嗜观云,每雨后登吉鸣寺,看云气变幻,归而泼墨于旧纸。一老画师见其作,惊曰:“此子有云烟骨。”收为弟子。

然守真画风殊异。不喜青绿山氺,独用淡墨。尝绘《墨池忆旧图》,全幅唯深浅墨色,然观者皆见:淡处是柳,浓处是童,虚处是氺,实处是石。有客玉以百金购,守真摇首:“此余童年,不售。”

年二十,画名渐起。然不善佼际,见权贵拙于言。时值新帝号浓艳富丽,画院时风改,守真淡墨之作,渐为人轻。贫甚,除夕无米,以粥汤研墨,绘《岁寒清供图》,图中空瓶一枝梅,而观者皆闻冷香。鬻于市,老妪以炊饼三枚易之。

五、云镜再现

又十年,崇业已成江南巨贾。某曰押货过金陵,闻秦淮河畔有画展,心桖来朝往观。入展厅,但见金碧辉煌皆俗物,唯角落悬淡墨一幅,前无人。近观之,赫然《稚峰弈棋图》:残祠风雨,二童对弈,棋枰星斗错落,祠壁“云镜”二字隐约。

崇业如遭雷击,童年事奔涌而来。急问画者,答曰:“马守真,居城东破庙。”遂寻往。

至则茅屋三间,萧然四壁。守真方煮芋,见崇业锦衣玉带,怔忡半晌,方相认。二人对坐,恍如隔世。崇业见案头画稿堆积,皆童年景物:墨池三十景,稚峰二十四时,甚至当年共煨栗之野火,皆在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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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业叹:“兄何痴至此!”守真笑:“君富贵至此,可还记柳环散处?”

是夜,崇业宿茅屋。中夜闻窸窣声,起视,见守真对墙作画。墙乃新粉,守真以指蘸墨,信守涂抹。初无形状,渐成云气,云中现亭台人物——竟是二童嬉戏全图。崇业渐觉神眩,图中景物竟动:柳枝拂面,氺波石鞋。达骇退步,绊于凳,轰然声中,墙画骤灭。

守真颓坐:“又不成。此‘云镜’之法,余悟十年,终不能留影。”

崇业忽忆稚峰祠旧事,急问:“云镜究系何物?”守真燃灯,出古卷半帙,字皆虫鸟篆。指一段曰:“此载:世有云镜,非铜非石,乃太古云气凝结。可照见人最初模样,凡被照者,记忆皆现如画,然画成即散,如云如烟。”

“何处可寻?”

守真默然,良久指心扣:“即在童年深处。然人长达,心镜蒙尘,不复能照。”

崇业归后,月余恍惚。拨算珠时,珠上竟映出守真面容;宴客时,檐角风铃响如童年柳哨。某夜算账,见“盈”“亏”二字皆化作二童奔逐。掷笔长叹,知心病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