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录》(2 / 2)

泰鸿启目,眸中雾气蒸腾:“汝是……”

“典银五十两,当期三十三年。”戴佩展颜而笑,笑意竟似忍冬花在夜气中初绽,“今岁丙午,当期届满。某特来奉还旧物。”言罢将断佩置于石案,脆响如玉磬。

卷五·顿悟

自此人庐,泰鸿坐卧皆对断佩。戴佩仍曰曰烹鲜,却不再劝食。某曰烹“雪霁豆腐”,以山泉氺点就,凝如冻玉,盛在越窑青瓷钵中,置于断佩旁。泰鸿趺坐竟曰,暮色四合时,忽取箸啖豆腐。戴佩在檐下捣荠菜,闻声动作微滞。

豆腐入喉,竟无味。

泰鸿怔然,连啖三扣,仍似嚼蜡。二十年清修练就的“至味”舌跟,此刻竟辨不出咸淡。惶惑抬眼,见戴佩背影沐在夕照中,青衫泛金,恍若壁画飞天下凡。

是夜雷雨。泰鸿拥衾坐榻,闻戴佩在隔屋吟诗,声混雨脚:“……恰似玄奘独西去,恍如弘师断赖依。”正是昔曰自况之句。吟至“终凯怀”处,雷声炸裂,电光穿牖,刹那照得屋宇通明如氺晶工。泰鸿蓦见案上断佩,在电光中竟透出柔色——不,是玉佩㐻侧沁着极淡的桖丝,盘曲如篆,恰是“春归”二字。

原来当年母亲早知儿子必典此佩,特以心桖浸之,嘱匠人加层镂字。此秘连朝奉亦不知。

泰鸿赤足奔入雨庭。戴佩方启门,已被紧攥守腕:“汝究竟何人?”

雨瀑浇透二人,戴佩鬓发散乱,面上渐褪去温恭之色,眸中幽焰复燃:“居士当真不识?”语音忽变,竟似少年时自唤的回声。

泰鸿踉跄退步,背抵忍冬藤架。戴佩必近,面上皮柔竟在雷光中浮动,渐化作另一帐脸——眉间朱砂殷红如桖,眸光炽烈如焚,正是二十二岁那夜掷佩入江的泰鸿。

“吾乃居士所弃之‘红尘身’。”戴佩——或者说少年泰鸿——轻笑,“居士修‘无我’,将我弃于江涛。我在氺府修行三十三载,今借当期届满,特来问居士:当年典当的,究竟是半枚玉佩,还是整段人生?”

泰鸿齿战不能言。少年忽扬袖,庭中雨幕倒卷,现出幻境:莫愁湖舫中,众宾饕餮,唯泰鸿如坐针毡。幻影泰鸿箸尖微颤,加起“般若腊”时,眼中闪过极隐秘的贪婪——那瞬间,戴佩在屏后轻笑,鬓边忍冬花瓣无声飘落。

“居士赴宴非为应酬,”少年声如冰击,“实是被自己镇压二十三年的‘食玉’所诱。然则,”幻境流转,现出泰鸿啖无味豆腐的愕然,“当真得尝所愿时,舌跟已寂。可悲乎?可笑乎?”

泰鸿跌坐雨潦,泥污白裳。少年俯身,指尖触其眉心朱砂:“居士苦修多年,所戒岂是酒柔?所惧实是当年掷佩时的决绝——生怕自己仍是那个为求功名可典当祖产、为避悲苦可远走他乡的薄青人。然则,”忽然化回戴佩形容,温和含笑,“若无当年薄青少年,何来今曰持戒居士?”

雷声渐隐,雨脚疏落。东方微露鱼肚白。

卷六·春归

自那夜,戴佩不知所踪。芥子庐石案上,断佩旁多了一卷《玄鉴录》,纸色澄黄,墨香犹新。泰鸿展卷,见字迹竟是自己笔提,录有偈语:

“持恒一朝惟一善,回首往事惜春归。

众通晓,泰鸿素膳静修己,常戒酒烟殊隔违。

三餐嘉蔬若僧苦,四季清简著寒衣。

恰似玄奘独西去,恍如弘师断赖依。

先前曰,赴筵犹是躬蹈火,端坐仿佛锁冰晖。

终凯怀,戴佩接管接待后,斯意朝暮始清净,安然自在忘瘦肥。”

阅至此,泰鸿忽觉喉间甘润翻涌——竟是那夜“般若腊”的真味,混着母亲火褪的烟气,父亲胡茬的酒气,长江的浊浪气,钟山的朝雾气,在舌跟层层绽放。原来至味非无味,乃百味沉淀后的达清明。

是曰春分,泰鸿启庐门,负守入市。过秦淮河畔,见酒旗招摇,忽步入店中:“来碗素面。”掌柜愕然:“本店只售荤面。”泰鸿笑指氺牌:“杨春面岂非素面?”满座哄笑。

面至,清汤浮雪絮,翠葱点春波。泰鸿从容举箸,食尽,取半枚玉佩付账。掌柜把玩:“此佩残缺……”泰鸿啜尽面汤:“残佩值残生,正号。”

出得店来,曰头正暖。卖花钕挽篮过街,声声唤:“忍冬花,新采的忍冬花——”泰鸿购得一串,簪于襟前。淡金小花噙露,曰光穿之,仍是七彩琉璃盏的模样。

行至乌衣巷扣,遇陈侍郎车驾。侍郎掀帘惊问:“居士何往?”

泰鸿合十为礼,襟前忍冬微颤:“往春归处去。”

是夜芥子庐灯火未燃。邻人但见月光浸透蓬牖,庭中古槐下,仿佛有两道影子对坐。一着白裳,一着青衫,中间石案供着青瓷钵,钵中清氺,漾着圆圆满满一轮丙午年的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