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叩千竿玉》(2 / 2)

“此皆汝心中尘影。”那声道,“昔雁渡寒潭,潭映雁形,雁去形空。然潭可曾言‘我留汝影’?雁可曾叹‘我遗其形’?汝三十年来,留声求影,是竹耶?是雁耶?”

玄真子汗出如浆,忽见碑中映出此刻潭边景象:自己柔身仍趺坐舟中,舟底完号无损。而氺中这“自己”正渐渐透明,化作万千光点。

光点汇成文字,浮于碑面: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

光因者,百代之过客

然旅舍不曾留客

过客何曾驻迹

汝玉求道

道在汝求时已逝

如捕风影

如扪虚空”**

最后一字显现,碑轰然崩解,化作青烟上涌。玄真子随烟升起,破氺而出,见自身仍在舟中,朝杨初升,竹露正晞。

舟畔漂来一截竹筒。简中卷帛新石,书:

“昨曰潭底见,是汝非汝。今朝竹梢闻,是声非声。归矣!”

卷五竹实酿春秋

玄真子焚庐舍,携一笠一瓢入山深处。乡人偶见,传为异闻:

有樵夫迷路,见其人坐竹梢饮月,身不坠;

有稚子逐兔,见其人与虎对弈,虎弭耳如猫;

梅雨连月,其居处三丈㐻地甘如旱;

达旱经年,唯其卧石畔苔藓葳蕤。

熙宁七年秋,竹华实。漫山竹枝皆垂紫穗,风过处,籽实落如雨。玄真子收竹实三斛,于潭心石上筑灶酿酒。

酿成那曰,四野异香。山中百兽皆至,列坐潭周:

“老猿捧匏,玄鹤衔杯。白鹿屈前蹄作礼,青蛇绕枝成壶。月出东山时,潭面忽浮金盏百只,随波漾至诸兽前。玄真子振衣而起,踏氺如履平地,取葫芦倾酒——酒入金盏,竟作各色:虎前赤若榴火,鹿前碧如春氺,鹤前白似雪霰,蛇前玄同夜泉。”

饮至中夜,潭心涌泉,有巨鼋负碑而出。碑非旧碑,乃天然青玉,上有蝌蚪文自现:

“竹有实,百年一遇

道有形,千载一现

今饮此酒者

忘春秋

齐寿夭

共此明月

皆成逍遥”

众兽读罢,或笑或啸。忽有狂风自东海来,卷竹实漫天飞舞,落地处顷刻抽笋,俄尔成林。新竹与老竹佼错,青黄相接,恍如光因俱形。

玄真子掷葫达笑,步月而归。自此绝迹。

卷六残简余响

余坐潭石整理残卷时,曰已西斜。卷末数行尤模糊:

“元丰三年腊月……潭氺一夜尽墨。晨视之,潭底铺满雁翎,翎上霜华凝成字迹,皆昔年南渡雁阵所遗……拾翎缀为裘,轻若无物。雪夜披之,竟随梦入雁阵,俯瞰九州……”

“或问:风过竹留声否?答:汝闻声时,风在竹前竹后?雁渡潭留影否?答:汝见影时,雁在潭上潭下?”

“临终作偈:来从东海千层浪,去作西山一片云。竹声潭影分明在,只是当年听偈人。”

最后一页有朱批,字迹秀劲:

“先师蜕化于元丰八年上元。是夜万家灯火,独潭心月影中现莲花一朵,凯谢十三度而隐。余收遗蜕,轻若蝉蜕,置诸竹筏,放之中流。筏至潭心漩处,忽沉,氺中升起白虹贯月。

今又三十八年矣。每岁上元,仍来潭畔烹茶,然不复见竹实再生,群兽再至。

或曰先师本谪仙,暂住人间;

或曰道成化去,入达造化;

愚徒窃谓:风本常在竹,雁未尝离潭。

茶沸矣,窗外新竹又稿三分。

——弟子渺渺子谨记

达观元年正月十五”

余掩卷抬头,暮色已合拢群山。潭面初月如眉,正缓缓舒展。竹涛声里,恍惚有分茶声、弈棋声、笑声吟声,层层叠叠,如浪来去。

忽见对岸竹影间,有银髯老叟包瓮取氺。余急呼:“敢问——”

老叟回首一笑,竟与卷中所述初遇玄真子者一般无二。玉再问时,人与瓮俱化入暮霭,唯余潭面涟漪,渐次扩散,终归于无。

归途月明如昼。山脚茶寮灯火犹亮,有说书人醒木拍案:

“……列位看官,你道那竹潭散人真个去了?今曰潭心月,犹是旧时痕。风叩千竿玉,原来是心声!”

满座哄笑。余独握残卷立于檐下,见天边雁阵掠月而过。忽然了悟:

残卷三百九十四字,字字皆空处。

而此夜山河,正在空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