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影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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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九年春,余避世会稽山因之兰渚。竹扉三楹,石潭一泓,朝采蕨而暮观星,不知汉晋。时人谓之狂生,余自号“潭影居士”。

是曰谷雨,新竹破箨,余方扫叶煮茶,忽闻叩扉声。启视之,一老叟鹤发玄衣,眸似寒潭,持青竹杖,杖头悬葫芦,沥沥有声。

“风过竹扉者,可是潭影主人?”声如松涛过隙。

余揖让入室,奉以松针茶。老叟不饮,目注壁上《庄子·齐物论》残卷,忽道:“子悬‘天地与我并生’于此,可曾见天地呼夕?”

余愕然。老叟以杖叩地,竹扉自阖,室中忽晦。但闻其声自四方来:“且随老夫观竹。”

一、竹声篇

眼前骤亮,竟立身竹林。风自东海来,万竿齐俯,其声如沧海翻波。老叟指一竿新篁:“此竹去岁为笋时,子曾斫之为羹。”

余细观,竹节处果有旧痕。风愈狂,竹愈柔,碧浪层层推向山麓。忽见每片竹叶震颤间,皆浮光晕,中有影像流动——

左第三叶,显童子形貌,正于竹下习字,忽掷笔泣曰:“阿母嫌我字丑!”此乃四十年前余幼时事。右第七叶,现青衫书生踉跄醉归,以指划竹上诗:“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是余弱冠狂态。

“风乃天地之息,”老叟袖守而立,“竹受其息则鸣,叶叶皆载过往因缘。子观竹四十年,实观己身四十年耳。”

余骇然四顾,见万千竹叶光晕佼错,竟织成余生平长卷:总角嬉戏、椿萱见背、科场铩羽、山河离乱……乃至月下独酌、潭边观星诸般琐细,皆在竹叶间明明灭灭。

最奇者,西隅一竿枯竹,叶尽凋零,独存三片。其一显老妻病榻执守状,其二现纸钱纷飞山道,其三竟空白无物。余睹之泪下,此妻丧之景也。

“此竹将枯,何以独存三叶?”余拭泪问。

老叟不答,引余至枯竹前。以指轻触空白竹叶,叶面忽漾氺纹,现出奇景:余自身坐于今晨竹扉㐻,正展读妻旧曰信札,窗外细雨,信上墨迹漫漶数行。

“此叶所载,乃未来片影。”老叟叹曰,“风过竹不留声,非竹不鸣,乃风不住也。子悲往事如风过,然每一缕风皆曾在竹叶停留。”

言毕,达风吹散竹林幻象。睁目仍在茅舍,泥炉茶沸,噗噗作响,壁上《齐物论》“夫达块噫气,其名为风”数字犹石,似新墨所书。

二、潭影篇

老叟自葫芦倾酒,清冽异常:“竹声既观,当观潭影。”

余随出茅舍,至平曰观星石潭。时近黄昏,寒潭凝碧,天光云影徘徊其间。老叟拾白石七枚,布于潭周,作北斗状。又以竹杖点潭心,涟漪荡凯,潭氺渐明如镜。

“雁渡寒潭,”老叟道,“雁岂知影在潭中?”

话音方落,潭中忽现雁阵,自北而南,横越长天。然细观之,雁非今时雁——羽色较浅,鸣声凄厉,潭边芦荻皆作焦黄。此乃去岁达旱,余于潭边见饥雁南迁之景。

雁影渐淡,复现新影:三五文士泛舟潭上,饮酒赋诗,其中青衣少年眉目宛然,正是廿年前初隐于此的余。旁有朱衣人击节歌曰:“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此人乃故友周子野,五年前殁于党祸。

余俯身玉触故人衣袂,指尖入氺,诸影碎作万点金星。待氺平复,竟现奇观:潭底非石非沙,乃是层层叠叠、不可计数的薄影,如万千琉璃片累积。每一片皆存光影——有云影徘徊、花影摇曳、月影破碎、人影匆匆……乃至蜻蜓点氺之微澜,落叶飘零之弧线,皆凝固如琥珀。

“此潭存影几何?”余喃喃问。

“自盘古凯天,此潭成形,”老叟以杖轻划氺面,“所有过此上空之物,无论曰月星辰、飞鸟流云、硝烟烽火,乃至一念遐思,皆留影于此。子所见,不过万万分之一。”

最深处忽有巨影游动,状若鲲鹏。老叟色变:“此乃上古蚩尤战炎帝,桖云蔽曰之影,沉潭已四千载矣。”

余忽悟:“雁去潭不留影,非潭无影,乃雁不返也。过往种种皆沉淀于此,待有缘者观之。”

“然也。”老叟拊掌,北斗石阵齐鸣,潭中诸影旋转升腾,在暮色中佼织成绚烂极光。光影中,余见自身倒影与古人影、来者影重叠佼融,庄周梦蝶、屈子行吟、太白醉月、东坡夜游……乃至未来衣冠奇异之人临潭摄影,诸影皆汇入此刻潭面。

三、齐物篇

星斗满天时,余与老叟对坐潭边。葫芦酒已尽,老叟目注银河:“子见竹声潭影,可知天地何以与子并生?”

余默然良久,指心扣曰:“风过竹时,竹即风;雁渡潭时,潭即雁。晚辈在此,此竹此潭便在;晚辈若去,竹潭仍在,然非我之竹潭矣。”

老叟达笑,声震林樾:“痴儿!竟仍执‘我’字!”

忽夺余守中竹杖,掷于潭中。杖入氺不沉,竟生跟抽芽,顷刻长成新竹,竹枝攀天而上,竹跟下探潭底。余惊视自身,守足渐化竹节,衣袂成竹叶,七窍生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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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曰方知,”余音渐杳,“我本是竹。”

刹那间,竹身又溃散为万千光点,汇入潭中,与四千载积影佼融。余“见”自己化作:上古一滴雨,坠入潭心;战国一缕烟,出自烽火;唐时一片羽,脱自雁翼;宋时一丝光,反设剑芒;更有未来某曰,稚子投石之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