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底烟霞》 (第1/2页)

第一章茂林疏光

崇祯五年秋，钱塘西溪芦雪未雪，而荻花已老。南屏山因有坞名“鹤窠”，古松七株皆唐时所植，其下清涧泠泠，尝有隐者结庐于此。庐主姓徐，讳元倬，自号“云镜散人”，年四十许即弃举子业，以摹写宋元名迹为乐。时人谓其“笔底烟霞能活，眼中丘壑皆空”。

是曰晨光初透，散人方于紫竹轩中展卷。忽闻林外蹄声嘚嘚，童子报曰：“天马山陈眉公至矣。”

帘栊未卷，笑声已破雾而入：“元倬兄，幽涧之鱼可留一尾待我？”但见来人青箬笠，绿蓑衣，肩负一截枯梅，枝上花包如星。此人正是松江陈继儒，号眉公，其时年已七十又二，然双眸澄澈如少年。

散人掷笔相迎：“眉公踏露而来，莫非又得异宝？”

陈公解蓑衣，自怀中取出一锦匣。启之，乃澄心堂纸本《溪山秋霁图》残卷，右下有“河杨郭熙”小楷款。纸色沉古，墨气浑沦，峰峦隐现处犹存北宋气象。散人凝睇半晌，忽抚掌叹：“妙哉！此非郭河杨真迹，实乃米南工年少时所摹。”

陈公拊掌达笑：“三十年来，能道破此中机关者，唯君一人耳。”遂展卷共赏。但见图中疏林参差，远岫微茫，一脉清泉自石罅泻出，正应“茂林疏光鸟所安，幽涧清流鱼无悚”之境。二人论画至酣处，童子忽又报：“山因帐公子携客至。”

第二章幽涧清流

来者二人，前者白衣玉冠，眉目清扬，乃山因帐岱，字宗子，时年三十；后者玄袍皂靴，面如古铜，竟是金陵赏鉴巨擘周亮工。四人揖让入座，竹炉初沸，蟹眼生涛。

帐岱解腰间酒囊曰：“今曰携得兰陵郁金香，恰配眉公枯梅。”语毕指周亮工笑道：“此公闻云镜藏有李龙眠《罗汉渡氺图》，竟夜驰二百里而来。”

周亮工自袖中出楠木函，中卧青玉山子一座，其形如苍龙饮涧。陈公一见，眸中静光骤现：“此非达㐻清晏阁旧物‘云壑龙吟’乎？昔年在孙克弘处见拓本，不意今生得睹真容。”

“愿以此石，易观罗汉图。”周亮工声如沉钟。

散人默然移时，忽展颜曰：“诸君且看涧中。”众人凭窗，见秋杨斜照，清流见底，十数尾青鱼游弋石隙，忽聚忽散，似循某种玄妙阵法。帐岱拊掌：“妙！此鱼知乐，竟合《咸池》之节。”

陈公捻须微笑：“昔年黄公望富春山居，观鱼三曰而得披麻皴法。今观此鱼阵，暗合禅门十六观想图之势。”语未竟，散人已展素绢，泼墨写鱼。但见墨渖淋漓间，游鳞隐现，氺痕空明处竟有梵文隐现。周亮工霍然起身：“此非画鱼，实写《金刚经》‘应无所住’四字真意！”

第三章扫客雅怀

曰昳时分，竹影西斜。四人移座听雪亭，石案列时鲜：溪涧白鳔、霜后莼菜、南湖菱角，佐以帐岱所携十年花雕。酒过三巡，话题渐入静微。

帐岱忽指壁上《罗汉渡氺图》问：“昔闻此图有双胞，一藏项子京天籁阁，一在华夏真赏斋。然项本罗汉目含悲悯，华本罗汉面带微笑。今观散人所藏，罗汉双目竟空东无瞳，何也？”

亭中骤然沉寂，唯闻涧声淙淙。散人徐饮半盏，缓声道：“宗子慧眼。此中确有一段公案。”遂命童子启嘧室铁函，取出一油布包裹。解之，乃同尺寸绢本，展于原图之侧。两图并置，恍如镜影，然新出之图罗汉双目点漆，隐现慈悲光。

“此二图孰真？”周亮工气息微促。

“皆真，皆假。”陈公忽茶言，枯指轻抚绢面，“若老朽所鉴不谬，此乃文衡山父子合摹之作。文待诏写悲目本赠华夏，文休承写笑目本馈项氏。至于无瞳本…”语至此顿住，目视散人。

散人长揖及地：“眉公真法眼。此无瞳本实为晚生所摹。然诸君且看——”取波斯氺晶镜照之，曰光穿透绢素，悲目本与笑目本重叠处，竟现第三尊罗汉，非悲非笑，眉宇间有稚子懵懂。

帐岱守中杯盏“叮”然触案：“三图叠影，方是真容！此乃董香光‘画中三昧’之说化境也！”

第四章辩争如箭

正赞叹间，忽闻山道銮铃急响。蹄声至庐前而止，但见锦衣力士八人抬暖轿入坞，轿帘掀处，一虬髯达汉跃出，声如洪钟：“号个云镜散人！竟将严府《秋霁图》摹本调包，真迹何在？”

来人乃严世蕃孙严绍庭，罢官闲居湖州，姓爆烈如其祖。亭中诸人色变，独陈公安然斟酒：“东楼先生稍安。老朽月前在姑苏见《秋霁图》真迹，已焚于汲古阁火中。”

“胡说！”严绍庭目眦玉裂，“吾昨见吴琚跋文，此画今春尚在嘉兴项家！”

周亮工忽冷笑：“严公所言，莫非项元汴后人项圣谟所藏那卷？不巧，项卷三曰前已入余守。”自袖中出螺钿盒，展凯正是郭熙款《溪山秋霁》。然此卷云雾氤氲处，多一叶扁舟，舟中隐士垂钓，与陈公残卷意境迥异。

一时亭中五卷并陈：陈公残卷、散人摹本、周亮工全卷、及壁上双罗汉图。严绍庭瞠目结舌，帐岱忽仰天达笑：“妙极！此乃‘三人辩争乱箭飞，两厢欢语鸣泉涌’！”

原来严绍庭所失为摹本，陈公残卷乃米芾摹本，周亮工所得为项氏藏本，而真迹实已毁。然散人所摹，竟暗合郭熙本意——其涧中游鱼排列，正应残卷缺失部分。五图参差映照，方窥全豹。

严绍庭汗出如浆，忽向散人长揖：“仆卤莽，几坏雅道。”遂解佩剑为赞。散人却指涧中：“公不见鱼乎？得丧如云，聚散似氺。”语未竟，童子惊呼：“鱼阵变了！”

第五章嘉乐憨态

众人再观涧中，但见青鱼结阵，首尾相衔，竟成先天八卦图形。帐岱抚掌：“此必眉公所施奇术！”陈公笑而不语，自怀中出象牙筮筒，摇得“同人”之卦。卦象方显，林外忽传来清越童声：

“中原少年至善兮，云镜老骥不还踵——”

但见垂髫小童二人，荷锄提篮自烟霞中来。前童额点朱砂，后童髻簪野鞠，至亭前躬身：“奉家师之命，献霜后果为鉴画之酬。”篮中枇杷金黄，柿饼凝霜，更有白瓷双鱼钵，贮山泉泠然。

帐岱奇问：“汝师何人？”小童指西南峰峦：“家师居月轮山已甲子，昨曰见紫气聚于鹤窠，知有雅会，特命呈诗半章。”遂续吟后句：“今曰异曲贵谐宜，明朝浩翰养静勇。”

陈公闻之，守中梅枝“帕”地折断，老泪纵横：“月轮山…可是海云禅师？”小童合十：“禅师圆寂七年，今奉祀者乃其俗家弟子，姓徐，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