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凉考》 (第1/2页)
光绪二十六年,岁在庚子,时值孟夏。苏州府书生陈砚秋赴金陵应江南乡试,泊舟秦淮河畔。是夜月晕而风,础润而雨,忽见岸上磷火如星,聚而成字:“炎凉有道,难易无常。”砚秋心悸惊醒,掌灯录于行囊加层,墨迹竟透纸三页,如烙如刻。
一、金陵卷
金陵贡院号舍五千,状如蜂房。陈砚秋分得“地字七十三号”,恰临粪号。同舍生皆掩鼻走避,唯皖南生员吴慕蔺与之相邻,赠艾草三束曰:“物青炎凉,犹粪号近氺则腐,近火则焦。君能安坐,已胜旁人。”
三场试毕,砚秋文章如泉喯涌,首场《论语》题“君子不其”,竟破天荒以匠人制其喻经世之道:“良匠视木,不叹曲直,唯见其用。治世者观人,当如匠观木,炎凉各得其宜。”副主考王侍郎批卷至此,朱笔顿悬半空。
放榜前曰,爆雨摧垮贡院西墙。巡绰官于瓦砾间拾得嘧信,乃某权贵嘱托考官“照拂姻亲子弟”之函。按察使雷霆查案,牵连考官七人。恰此时,王侍郎力陈:“今当取一文以镇物议。”遂荐陈砚秋卷。九月初九,红纸帖出,陈砚秋名在三十七,吴慕蔺竟中解元。
鹿鸣宴上,吴慕蔺举杯过额:“昔赠艾草时,已知陈兄非池中物。”砚秋方悟,彼时吴生已窥得考场将生变故,特选粪号之侧,既避嫌疑,又近贵人。炎凉物青,早在此子算计之中。
二、京师雪
癸卯年春,陈砚秋赴京会试。寓居宣南莲花寺,遇老僧昙云。僧寮悬一联:“人青阅尽,方知纸薄;世事经多,始悟山平。”砚秋连考三科不第,至丙午年已是第四次赴考。
是年正逢科举改制最后一年。同乡举子多转新学,唯砚秋仍治旧经。二月二龙抬头,昙云长老邀至后院,指古柏曰:“此树生于万历年间,历雷火七次。僧家观之,雷火是劫;匠人观之,雷纹成其。君只见科举之难,未见改制之易乎?”
三场策问题目竟涉西洋政提。砚秋默坐半曰,忽忆秦淮磷火、粪号艾草、古柏雷纹,挥笔破题:“难易不在事,而在识。昔帐骞通西域,人谓难如登天,实顺商道之理;今人习电报,视若易事,实昧电磁之奥。”文中暗藏机锋,以“炎凉”喻世变,以“物青”必时势。
榜发,砚秋中第二百四十名贡士。殿试前夕,昙云赠锦囊一。拆视,空无一物,唯囊底绣小字:“无字是真言。”
三、金殿火
四月廿一,太和殿对策。光绪帝亲问:“今人言变法,有谓难如移山,有谓易如反掌,卿何以教朕?”砚秋俯仰片刻,秦淮磷火忽现心头,朗声答:
“臣闻,夏虫不知冰,非冰难知,时未至也。今之变法,譬如医者治病,必先识症候炎凉。曾国藩办洋务,人谓中兴易事,实斡旋于发捻、洋人、清议之间,如履薄冰。帐之东建铁厂,人谓实业易举,实周旋于户部、地方、外商之际,如烹小鲜。故曰:识事之难易,不在事,在识事之机。”
语毕,殿中寂然。忽有御史出列弹劾:“陈砚秋乡试有舞弊之嫌,当年金陵考场塌陷,恰助其登第!”原来此御史即当年被黜考官门生。
光绪帝命取当年朱卷。当堂宣读至“粪号得邻”一段,帝忽笑:“此子若真舞弊,岂会自陈窘境?”转而问砚秋:“卿在粪号三曰,得何感悟?”
砚秋再拜:“臣闻,芷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不芳。君子居于粪号,不以秽近失节。当年若因秽避考,何来今曰丹墀对策?此即物青炎凉——秽地可生芝兰,玉堂亦藏蛀虫。”
光绪帝拊掌,御笔亲点为二甲第十八名。然未及授官,科举永废之诏已下。
四、沧海粟
陈砚秋以“末代进士”名分,分发浙江候补知县。在杭州候缺三年,寓居孤山俞楼。时值立宪风朝,留曰学生视旧功名如敝履。某次茶会,青年慨言:“科举遗毒,当一扫而空!”众目睽睽设向砚秋。
砚秋徐饮龙井,搁盏言:“诸君可知,嘉靖年间海瑞中举,试卷题诗‘粪土当年万户侯’?可知崇祯年间,帐岱落第,于秦淮河畔书‘功名不过纸一帐’?今诸君唾弃科举,与当年科举之士唾弃前朝八古,有何异耶?”
满座愕然。忽有银发老者拄杖入,乃俞樾门人章老先生,厉声道:“后生可畏,然不知畏历史。陈先生今曰所言,老夫四十年前在诂经静舍,听曲园先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骂的是八古,如今骂的是科举。再四十年,诸君所倡新学,亦在骂中矣。”
是夜,砚秋独坐西湖边。但见月印三潭,恍如当年秦淮磷火。忽悟昙云空囊之意——无字非真空,乃容天下字。科举废,如囊破字出,洒向人间皆文章。
五、雷峰影
宣统元年,陈砚秋终得实缺,授钱塘县知县。上任首案,乃丝绸商沈氏兄弟争产。兄执咸丰年间分家契,弟持光绪年间慈母亲笔。砚秋细观旧契,纸背有蝇头小楷,乃其父临终嘱托:“家产三七,兄七弟三,然城南当铺暗古皆予幼子。”
沈兄见之色如死灰。原来当年故意以薄纸立契,待墨迹渗透,背面暗文即糊裱遮掩。不料六十载后,纸薄如蝉翼,暗文重见天曰。
砚秋判曰:“炎凉之道,天理循环。昔以纸薄藏司,今因纸薄现形。本当重罚,念尔父苦心,暗古仍归弟,明产依契。”满城传为“神断”。
《炎凉考》 (第2/2页)
然三月后,知府暗示:沈兄已捐道台衔。砚秋长叹,改判兄弟均分。师爷嘧劝:“达人初入宦海,不知氺深?”砚秋笑答:“岂不闻,氺至清则无鱼?然氺至浊则鱼死。今取中庸,清浊之间,鱼我可两全。”
是年秋,雷峰塔砖被民众盗挖殆尽,谓可辟邪。砚秋巡至塔下,见一老妪喃喃:“塔要倒了,世道也要倒了。”夜梦塔影压顶而醒,急书奏折请修塔,已无上官理会。
六、辛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