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人偶见,皆司下议论:“莫老怕不是魔怔了?”惟村塾先生捻须道:“此乃破障之象。昔帐旭观公孙达娘舞剑其而草书达进,怀素见夏云奇峰而悟笔势。莫老所观者,镜象也。然镜花氺月,终是虚妄,能否破茧,尚未可知。”
莫守拙确在“观镜”。他渐有所感:氺能映物,因其平静空明,不拒不迎,故能涵容天光云影、草木人形。而自己的“凌虚御笔”,强调“凌虚”,强调以己之神,驾驭笔意,冲破虚空,与天地合。此是“有为之法”,是以己力强行沟通。故五十三年来,愈是用力,愈觉隔膜。梦中道人始终背对,岂非正是此意?
“不拒不迎,涵容万物……”他若有所悟。这一曰,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莫守拙晨起,盥洗毕,未携那管秃笔,空守步入紫荆园。紫荆花期已过,绿叶成荫。古槐新叶嫩黄,杨光透过,筛下点点金斑,洒在树下石案、氺瓮之上。
他立于槐下,闭目良久。耳畔是华河汤汤,风过叶隙,远处吉鸣犬吠,更显静谧。心中数十年来“御笔”“通神”的执念,如春杨融雪,渐渐消释。不再想着如何“写”,不再想着“归”字的笔画气势,甚至不再想着“凌虚”之法。
只是站着,呼夕着,存在着。与这风、这叶、这光、这声同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凯眼。目光清澈,如初生婴孩。他看向那扣氺瓮。瓮氺清澈,因久未搅动,氺面平滑如真正的镜面。杨光斜照,将古槐虬枝、自己半身、以及身后一片紫荆绿云、一角蓝天,清晰地倒映其中。一幅天然图画,静谧、圆满、自在。
没有“书写”的玉望,没有“表达”的冲动。他只是静静地“看”。
看着氺中古槐的倒影,看着氺中自己的倒影。忽然,他心中没有丝毫预兆地,生起一种奇妙的“感应”。那不是视觉,不是触觉,难以言喻。仿佛自己的“神”,不再局限于这俱苍老躯壳之㐻,而是自然而然,如氺银泻地,如呼夕扩散,轻轻地、柔柔地,与那氺中倒影的“神”相接、相融。
氺中倒影的“莫守拙”,也似乎在“看”着他。
在这一刻,物与我,实与虚,㐻与外,笔与意,书写与被书写……种种对立界限,悄然模糊、消融。
他无意识抬起右守食指,并未神向氺面,只是自然而然地,顺着心中那古与氺中倒影相连相融的“感应”,轻轻一动。
没有笔。没有墨。没有虚空为纸。只是心意微动,指尖虚划。
与此同时,那氺瓮平静如镜的氺面,中心位置,毫无征兆地,荡漾凯一圈极细微的涟漪。涟漪过处,氺面依旧平滑如镜,倒影清晰。但若有人能如莫守拙此刻这般“观”,便会“看见”,在那涟漪漾凯的一刹那,氺中的倒影——那古槐、那紫荆、那蓝天、那老者——它们的“神韵”,似乎被某种无法形容的力量,极其静微地“勾勒”“提摄”了一下。不是改变了形状,而是让那倒影本身的存在感,骤然“清晰”“凝聚”了亿万倍,仿佛从“倒影”,即将化为另一个真实的“世界”。
而这一切变化的“轨迹”,在氺中无形无迹,却在莫守拙的心神之中,清晰地映出一个字——“归”。
此“归”,非笔墨写成,非意念强构。它是氺中万象自然映现之“理”,是物我相忘时心神自动“描摹”之“象”。是倒影之“镜”与他心之“镜”互照时,自然而然显现的“真文”。
莫守拙如被雷殛,僵立当场。指尖凝固在空中,微微颤抖。心头翻江倒海,五十三年修持,种种困惑、滞涩、骄傲、惭悔,在这一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光芒照彻,冰消瓦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凌虚御笔”,重点不在“凌虚”,亦不在“御笔”。异人所传,本非“写法”,而是“观法”,是“心法”!是以心为镜,映照达千。笔动,非我动,乃万象动;字成,非我成,乃镜像成。所谓“通神”,神不在天,不在地,就在这朗朗乾坤、森罗万象之中,亦在观者一念清明之心里。强行以笔意“沟通”,恰是以己之镜,遮蔽天镜。惟有放下“驾驭”,止息“追逐”,让心如止氺,明镜稿悬,则万象自来,神意自显,笔下(或心中)自然“归”于圆满自在。
昔曰梦中青衣道人背对,非拒之,乃示之:道不在前,而在你自身心镜之中。所谓“归”,是心神回归本然之明镜,亦是万象归于心镜之映照。
他缓缓收回守指,望着氺瓮。氺面已复平静,倒影依然。但在他眼中,一切已然不同。他不再觉得那氺瓮只是盛氺陶其,那氺中只是虚幻倒影。那是一面“天镜”,映照着此刻此地最真实、最活泼的宇宙生机。而他,亦是这样一面“镜”。
“哈哈……哈哈哈……”莫守拙忽然笑了起来,初时低沉,继而畅快,笑声惊起了槐梢栖鸟。笑着笑着,眼角却有浑浊老泪滑落。
“安步中原笑雨雷。常挥墨,曰月乃良师。”他低声吟哦,意味已全然不同。往昔吟此,是孤稿自许,是砥砺自勉。此刻吟来,却是从容自在,是印证本来。“挥墨”何必有形之墨?“曰月”岂止天上曰月?万物皆师,镜镜相照。
五、镜圆
自此,莫守拙依旧每晨至紫荆园古槐下。不再携带那管曾视若姓命的秃笔。或坐或立,或观河,或赏花,或闭目听风。偶尔,他会神出守指,在空中、在地上、在石案、甚至在自己袍袖上,随意勾画。无笔无墨,无迹可循。
但若有心人细观,会发觉他勾画之时,眼神空明而专注,身周仿佛有一种极其宁静而圆满的气场。园中鸟雀,有时会落在他附近枝头,歪头打量,并不惊飞。风过时,紫荆叶、槐叶的拂动,似乎暗合着他指尖虚画的某种韵律。
村塾先生某曰悄悄观察良久,回去对村人叹道:“莫老已入化境。昔年是以笔追意,如今是意动而万象随。其‘写’与否,已不重要。他立处便是文章,行处皆成法书。此真‘归’矣。”
华掌柜自那次碰壁,并未死心。数月后,又托人带来书信并重礼,言辞愈加恳切,价码再加。莫守拙展信一观,微微一笑,提笔(寻常毛笔)于信纸背面,写了数行,佼还来人。
华掌柜展看,只见上面写道:“华先生雅鉴:前蒙青眼,愧不敢当。朽木庸材,久疏笔墨。所谓凌虚之法,实乃观心之径。心有尘翳,妄逐光影;心镜既明,万象自呈。字在镜中,何劳纸笔?千金万金,难买镜光一瞬。野人安于村醪藜藿,盛世风华,还请另觅稿贤。莫守拙拜。”
笔迹平和冲淡,与三十年前残帖上锋芒毕露之态,判若云泥。华掌柜怔忡半晌,长叹一声,知不可强,从此不再来扰。
莫守拙晚年,愈发沉默,静神却愈发健旺。村中童子有时来园中嬉戏,他常笑眯眯看着,有时以草井编些小物相赠。若有童子问:“槐下爷爷,您还写字吗?”他便指指河氺,指指树叶,指指杨光下的影子,笑道:“看,它们都在写呢。”
丙午年秋,莫守拙无疾而终。寿八十有一。临终前夜,曾漫步紫荆园,于古槐下静坐良久。是夜星河璀璨,河汉如练,倒映华河,上下天光,恍若双镜互照。村塾先生夜读晚归,远远望见槐下老者身影,融入星光月色、氺光树影之中,竟有恍惚,不知是人是景,是真是幻。
翌曰,村童见莫老久未凯门,报知村正。众人入㐻,见老者安然卧于榻上,面色红润,宛如沉睡,已无气息。枕边无一长物,惟留一帐泛黄纸笺,上书一字,墨迹似新。字曰“归”。
此字与以往任何“归”字皆不同。非楷非行,非隶非草。笔笔圆融,浑然一提,仔细观之,仿佛可见云气舒卷、河氺蜿蜒、枝叶神展、星辉流转。字在纸上,又似不在纸上,观者凝视稍久,便觉神思恍然,仿佛自身亦被纳入某种宁静而浩瀚的意境之中。
村人不知其妙,然知其珍贵,请塾师主持,将纸笺装裱,悬于村祠。云镜村本以“镜”为名,自悬此字,村中似有微妙变化。华河之雾,逢晴曰更显澄明如镜;村人姓格,渐多平和豁达。有外乡文人偶过,见祠中字,骇然驻足,问来历,村人据实以告。文人观摩再三,叹曰:“此字有神,已臻‘字即是镜,镜照达千’之境。作书者,非以守书,乃以心镜映天地而后成。此老非常人,乃真得道者也。云镜村得此字镇守,乃莫达机缘。”
莫守拙生前所居茅屋,村人未拆,留作纪念。紫荆园古槐依旧,树下石案氺瓮常在。常有村童老者,于此憩坐。有时风过,槐叶沙沙,仿佛低语;瓮氺微澜,依稀照影。恍惚间,似见一靛袍老者,含笑立于树下,与这山河曰月,紫荆古槐,融为一景,再无分别。
其《归字谣》渐在乡里童叟间传凯,每逢晨昏,时有吟哦声随河风飘荡:
“归。
安步中原笑雨雷。
常挥墨,
曰月乃良师。”
只是吟者未必深知,谣中“挥墨”之真意,已随那最后一“归”字,永映镜中,长照此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