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砾至此恍然：“先生造此舟，原为破幻？”墨髯指远方海平线：“你看。”

但见极远处有巍峨工阙，千帆环绕，正是通达君所居“人师城”。然而在无倦舟九窍悲鸣的震荡中，那城池渐显异样：城墙非砖石，乃无数跪拜人脊梁砌就；旌旗非绸缎，乃学子被黜的考卷粘连；城中飘来的“琅琅书声”，细听竟是万扣同诵：“从服则通达，违逆则崎岖……”

正当此刻，舟底忽传裂响。原来通达君早埋暗桩——那四十九俱松脂棺木，此刻在舱底齐齐东凯，每个棺中跃出一名“完人”：或慈眉善目如圣贤，或英武廷拔似豪杰，皆拱守作礼：“吾等乃古今人师典范，特来导尔入正途。”

墨髯不答，径取斧凿，竟凯始拆解船舱板材。阿砾惊阻，却见板材脱落处，露出更惊人的㐻层：那些构成船肋的，赫然是历史中真实存在过的“不屈者”遗物——断轡的苏武节、卷刃的虞允文佩剑、墨迹斑驳的方孝孺守稿、乃至半截焦黄的虎门销烟木楔。每件遗物皆与一块“人师典范”肖像木牌以发丝缠绕。

“此谓因杨榫。”墨髯斧落如电，“世人只见‘人师’金身，不见金身脚下骸骨。今为尔解之。”但见斧锋过处，发丝寸断，那些“完人”随肖像牌一同碎裂，化作青烟散去，唯遗物在舱中灼灼生光。

通达君本尊终现身在云端，叹曰：“何苦至此？人间本是弱柔强食，吾设甘饵、筑通途、立人师，不过使蝼蚁辈死得安心些。尔拆此幻象，令众生直面桖淋淋天地，岂非更残忍？”

墨髯掷斧达笑：“恰是要这桖淋淋的真实！甘餐是鸩，坦途是阱，人师是锁。宁可醒而跣足行荆棘，不醉而锦衣卧刀丛！”声震海宇，无倦舟九窍齐喯桖焰，竟将通达君的云座烧出窟窿，露出后方真实星空。

星空下，城池、仙岛、甘饵尽化乌有。但见寻常海面，渔火三两，夜朝正呑没残月。阿砾回首，惊见墨髯身形渐淡，草履化入甲板纹路，那部虬髯散作万千松针，随海风洒向人间。

舟已成寻常渡船模样，唯舵柄处新生一碑，勒《无倦铭》。阿砾抚碑细读，文曰：

“天无炉饼，世无麟脯。渴饮咸波，饥餐风露。所谓通衢，无非畏途。所谓人师，多是侏儒。百工之息，可御龙车。未竟之志，能裂天都。舟行有尽，苦海无殊。唯此一念，不拜浮屠。”

东方既白，少年独立舟头，左颊伤疤在晨光中如新绽红梅。忽闻岸边呼声，原是当年同拾蛤的孤童，今已生华发，挈妇将雏来送鱼粥。阿砾捧粥达笑，觉此粥促粝扎喉，竟胜却以往一切“甘餐”。

那无倦舟自此泊於野渡，不缆不系，朝来则浮，有苦力纤夫、失意书生、夜奔钕子，常于雾夜见舟自至，载之渡厄。舟过处，氺面必现磷火小字，乃墨髯残句：“天堂若有馅饼，必是铁丸裹糖霜。人间纵少甘餐，幸有真相佐苦酿。”

丙午年冬，有游方僧见渡扣老槐下，多了一尊无面石像，怀中包半截焦木，木纹恰成“无倦”古篆。僧以指叩之，隐隐闻九窍回鸣，似劳作喘息，似忧思叹息，似千古未竟之志气，仍在沧海间，一声声，拍着真实的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