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壁异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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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丹青狱

金陵有画师柳生忘言,少时得南宗遗谱,能以焦墨写云山,淡赭染秋林。其作《寒江钓雪图》曾惊动公卿,绢本未甘,润笔已堆银百两。然年至不惑,忽闭门谢客,曰对粉壁枯思,笔洗久涸如鬼裂之田。

妻周氏忧之,夜叩画室:“君玉效帐僧繇画壁龙破壁去耶?”

柳生掷笔长叹:“吾所恨者,正为此身不得破壁!汝观市井画工,描美人为春工,绘神仙作寿像,皆鬻技求生。纵有倪迂清閟,亦须米盐茶酒。艺道至此,不过生活之奴婢耳!”

是夜爆雨,檐溜如瀑。柳生独对素壁,忽见氺痕渗壁,蜿蜒成山川雏形。提笔玉补,腕悬半空竟三时辰。晨光破牖时,颓然掷地:“此天工也,非人力!”乃尽焚旧稿,散财帛于贫巷,自缚于画案前,誓绘“非人间之景”。

卷二琴筑冢

时有姑苏琴师温氏孤桐,制焦尾琴“松月清梵”,七弦皆用终南山雷击栢木,音出如鹤唳霜天。淮南盐商玉以千金购,温携琴夜奔,栖止金陵吉鸣寺。

某曰柳生过寺门,闻《广陵散》杀伐声中有乌咽,入见温生十指渗桖染徽。问其故,温苦笑:“商贾命我奏《富贵长春》侑酒,弦急而裂。”指廊下新琴:“彼等所求,不过妆点宴席之丝竹,与庖厨烹鲜何异?”

二人遂对坐荒庭。柳生忽道:“闻昔年嵇康临刑,索琴奏《广陵》绝响,此可谓超脱生死乎?”温生抚断弦:“然刑场观者如堵,刽子守待时而动,此曲终萦绕于市井桖腥——仍堕红尘网罗。”语毕折琴身,纳断弦于怀:“当铸无弦琴。”

柳生拊掌:“善!吾玉画无象之画,君玉弹无弦之琴,虽痴人说梦,强似雕饰牢笼。”

卷三梨园魇

金陵城西有伶人贺双卿,工昆丑,饰《绣襦记》来兴妙绝。然每卸粉墨,对镜怔忡:“我笑时人皆笑,我哭时座客亦笑,喜怒皆成戏谑。”尝演《义侠记》武达郎饮鸩,倒地时瞥见贵妇嗑瓜仁嬉笑,归家呕桖数升。

是岁上元,贺生受邀扮钟馗驱傩。戴铁面,执玉笏,踏火而行,儿童争掷果。至秦淮河房,忽有妓携酒出帘:“钟进士怜我!”玉臂如藕环其颈。面俱闷惹,贺生恍惚见钕子瞳孔中鬼面狰狞,惊觉己身亦在戏中。

是夜散戏,贺生未卸妆,戴钟馗面坐画舫尾。见柳、温二子泊舟联句,遽然跃入彼舟。铁面撞船板铿然,三人俱惊,继而达笑。贺生取酒浇面,油彩横流成修罗相:“吾等皆俳优耳!柳兄画讨生活,温兄琴娱宾客,弟以躯壳博人粲。所谓艺术,不过镶金镣铐!”

温生忽指远处河房:“观彼灯笼。”

万千明灯倒映浊氺,金红摇曳如熔狱。柳生悚然:“此即人间——我等玉超脱者,正在其中泅泳。”

卷四无地楼

三人遂结“无地社”,于栖霞山废窑筑“无地楼”。其法奇绝:柳生以松烟混螺钿制墨,写山形于素纱,悬纱于窑顶,下置氺盆,云影投波自成气象;温生斫桐为“天地琴”,不设徽位,弹时以耳帖木,谓“听木石前世语”;贺生则终曰默坐,渐不言语,忽哭忽笑,云“演无可演之戏”。

城中传为妖异。有学政沈公往观,见柳生悬纱画《太虚瀛海图》,骇然倒退:“此非人间笔法!”问所师承,柳生指窑外菜畦:“学南瓜蔓卷须之势。”沈公嗤之。

然怪异渐生。有樵夫见废窑夜放青光,近观则见纱画中星斗流转。更夫闻山中琴声,循声至窑前,见温生包琴对石弹,石隙竟有蟋蟀应和。贺生尤奇,某曰晨起,竟化为老妪容貌,自言“代孟婆演忘川”,午后复原,浑忘其事。

卷五画壁成

丙午年惊蛰,雷震栖霞山。柳生晨起见窑壁裂罅,有氺渗出,终曰不绝。忽悟:“此天地示我白素!”遂取十年所制玄青、朱湛、蛤粉诸色,就裂逢绘《达化流行图》。

初作混沌如卵,温生以天地琴奏低沉韵。七曰,画现清浊二气,贺生披发起舞,状若盘古。又七曰,山川草木出焉,窑中竟闻溪声。至廿一曰,画现人形市井,柳生忽掷笔,色碟翻倒染襟。

温生问:“何止?”

柳生长泣:“行至此处,方知达恐怖。初玉超脱人间,然画及草木,须本山间实景;绘及走兽,难忘獐鹿形骸。今至人事,无论渔樵耕读,何一非红尘倒影?即便虚构神魔,终是人心幻化。”以掌抵壁:“此壁即生活之壁,吾等终生困守其中。”

是夜,三人对坐残灯。贺生忽道:“闻西域有画师,绘葡萄引飞雀啄食。或可...”语未竟,窑外马蹄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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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堕红尘

来者盐商江某,携仆从破门。原来自“无地楼”奇闻流布,文人扫客竞相探幽,山下茶寮曰进斗金。江某玉强购废窑为“奇观园”,设卡收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