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她再顾不上去装什么天真可爱,没再说什么“景烜哥哥”了。
又是赵景烜。
长公主皱了皱眉,但她还是把这事先按下了,打算等说完她父亲的死和她的怀疑之后再跟女儿谈赵景烜的事。
她道:“那舒儿你可觉得那其中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她这般问,也是想知道女儿到底知道了多少,女儿再懂事,也毕竟年纪还小,她也怕自己冒然把所有猜疑告诉她,万一她稳不住,露了行迹,岂不是害了她?
明舒读懂了长公主的意思。
就在刚刚那个成形的猜测之前,她还没有打算这么快把那些事情跟她说。
但现在她却愿意去赌一赌。
她垂下了眼,默了一会儿就道:“我听说当年父亲苦守青州城半个多月,原本太子殿下,那时候的三皇子殿下本来也在城中,但青州城失守,父亲战亡之后,他却出现在了距离青州城一日脚程的合州城,之后就率领了数万来救援的兵马杀回去,夺回了青州城。但那数万兵马,应该是在青州城失守,父亲战亡的三日前就已经到了合州,可他们却等到了父亲战亡之后才去救援。”
“听说那场战役,三皇子因为夺回了青州城,立下赫赫战功,回到京城之后不久,陛下就力排众议,立了他为太子。”
“可是,如果他们是在父亲战死,青州城失守之前就赶去救援,那么三皇子就立不了那样能记入史册的战功,也就不能以战功被立为太子,毕竟元后娘娘的嫡长子大皇子还在。”
“所以这些年来皇帝和太子殿下都格外地恩宠英国公府,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掩饰当年那场战役的真相。就是父亲牺牲,也是他大义,自愿为太子殿下,为大周牺牲的,而太子是清白无辜的。”
“舒儿!”
长公主唤了明舒一声,声音震惊还带着些颤抖。
青州城战役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但官方的说法是援军到达合州城之时,合州城也遭到了北鹘的偷袭,援军将领这才推迟了去青州城的时间,及至太子从青州城赶至合州城,退了合州城的北鹘军,这才率军去了青州城。
可是那时候青州城却已经城破。
这些事情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怕是只有当时参战和做出决策的将领才知道了。
长公主一手握着女儿冰凉的手,一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是当真不知道,她竟然承受着这么多东西。
明舒看到了长公主眼中的泪光,也看到了她眼中的悲痛和愧疚。
她心里也一阵阵的刺痛。
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道:“阿娘应该已经听燕王妃娘娘来信说了我去育婴堂和武英堂去寻找父亲昔日部将遗孤之事,其实我不仅寻了父亲昔日部将的遗孤,还曾寻访了那场战役幸存的部将。我听父亲幸存的一个亲卫说,父亲自己的功夫很好,手下也有十数名功夫不错的亲卫,原本就算青州城失守,这些人护着父亲离开并不是难事,但父亲把这些人大半都给了太子殿下,护送他撤离青州城,剩下的几个就给了我,让他们带我离开。”
“我猜,我寻访父亲旧部的事应该是惊动了一些人,这才让他们不惜在燕王府的地盘就想动手除了我。”
还有一部分她没有说,也没法说。
那就是当年北鹘人之所以突击围攻青州城,就是因为听说了大周皇帝最宠爱的皇子三皇子就在青州城中。
她父亲派人分别护送三皇子和自己离开,北鹘人应该是得了什么风声,派人追杀三皇子,然后三皇子为了遮掩他的行踪,就故意让人暴露了她的行踪,这才让她遭到了北鹘人穷追不舍的追杀。
***
且说回燕王世子赵景烜。
赵景烜送了明舒回长公主府,就进了宫中。
这还是他回京之后的第一次入宫。
皇帝见到赵景烜很高兴。
他笑道:“本来以为你年后出发,怎么样也要一个月之后才会到京城,没想到你得了朕要给你赐婚的消息,连年都不过,就直接奔回京城了,难道你还担心朕给你赐个歪瓜裂枣不成?”
赵景烜笑道:“陛下当然不会,但这事关臣的终身大事,臣总想见上一见这心里才踏实。”
你是不会赐我个歪瓜裂枣,但难保不会赐个表面光鲜,内里是个烂透了的。
皇帝哈哈大笑,显得极为舒坦,道:“烜儿你回了北疆这两年果然沉稳了许多,还是战场磨炼人啊。两年前你回北疆的时候,朕说要给你赐婚,你还黑着脸死活不肯,现在竟然说要见上一见这心里才踏实了。”
赵景烜嘴角抽了抽。
他道:“那是陛下没听到我母妃的唠叨。反正早晚也都得娶,那娶就娶了,让她陪着我母妃也好。”
皇帝笑道:“好,好,你有这份孝心就是好的。”
又道,“你放心好了,这次朕是让皇后亲自替你挑选的,是皇后的侄女容家的二姑娘。她在京中素有美名,是个才貌双全的好姑娘。”
说素有美名还是轻的,这位二姑娘在京中还有第一美人的称号。
赵景烜虽然早就得了皇帝想把皇后的娘家侄女赐婚给自己的消息,但亲耳听到皇帝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以自抑的戾气和烦躁。
这容二姑娘可不是个美人嘛。
容家素来都出美人,现在的皇后娘娘容后当年就是艳冠京城,把个皇帝迷得混混沌沌,硬生生逼死了元后,把她扶上了继后的位置,再不顾众大臣的反对,硬是不顾祖制,不管上面还有个元后嫡子,再把容后所出的三皇子扶上了太子之位。
这中间还有为了给三皇子铺路,用满青州城将士和百姓的鲜血给他堆出来的“军功”。
但容家心气很高,容二姑娘的心更高。
出了第一个皇后还想出第二个皇后。
只可惜太子比容二姑娘大了七八岁,太子选太子妃的时候容二姑娘没赶上趟。
第37章
赵景烜心里暴躁,面上却不显。
皇帝还在夸着容二姑娘,道:“原本皇后还打算把她许配给五皇子的,听说朕愁着你的婚事,才先紧了你,回头他还不定怎么跟朕怎么闹呢。你可知道,这京中爱慕容二姑娘的世家子弟可是不知凡几。”
赵景烜:……
好在他一向是个面瘫脸,不然他还真怕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他忍着暴躁道:“君子有成人之美,亦不夺人所好,既然五皇子喜欢容二姑娘,陛下还是将容二姑娘赐婚给五皇子为好。”
“哈哈,”
也不知道赵景烜是哪句话取悦了皇帝,皇帝哈哈大笑道,“景烜,朕说你长进了果然没错,竟然都懂得礼让了,可是其他时候礼让也就算了,但喜欢的姑娘却是不应该让的。”
赵景烜:……
我呸,什么时候就成了他喜欢的姑娘了?
是不是改天传出去,就是他求旨赐婚的了?
他很是生出了一种想往皇帝脸上踹一脚的冲动。
他喜欢的姑娘他自然不会让,可那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说是他喜欢的姑娘?
***
皇帝和赵景烜在乾元宫谈着他的婚事。
长公主和明舒也在谈着他的婚事,不过是在长公主府。
“容二姑娘?”
明舒有些吃惊得看向长公主,道,“阿娘,你有没有弄错,陛下他想将容二姑娘赐婚给燕王世子?”
长公主看女儿听了自己的话之后明显有些不对劲,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又吃惊又激烈的反应皱了皱眉,难道她担心的没错,女儿真的对燕王世子有意?
如果燕王妃和燕王世子都属意想要娶舒儿,而舒儿也对他有意,那自己再想拦恐怕就很难了。
燕王世子可以说是在她母妃宫中长大的,不管他在外面装得再好,他那副霸王和花样繁多的性子她还不了解?
不想要也就罢了,如果想要,就是毁了他也不会让给别人的。
只希望她是多心。
女儿毕竟还小,就算赵景烜有娶她的意思,也应该只是不想让皇帝掌控他的婚事。
但好不容易找回的女儿,她实在舍不得她嫁去北疆。
而且皇后和太子那边,本来女儿就牵扯到当年的那些旧事,有女儿替身在北疆被人暗杀的事在前。
长公主毫不怀疑,他们是绝不会放任女儿嫁去北疆,嫁给燕王世子的。
思及此,她有些紧张的握着明舒的手,道:“舒儿,你既然知道这些事,那阿娘也就不用瞒你,能在北疆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暗杀你的替身,肯定不是寻常人,阿娘怀疑是不是跟东宫有关,因为你回京城,很可能会把很多旧事都给牵出来,尤其你还曾去寻访你父亲的旧部,这些肯定都让太子不安,这才让他想要在我知道你还活着之前动手除掉你。”
“但你既然已经回来,还是燕王世子亲自送你回来,又有阿娘在,只要以后小心些,他顾忌多,便不敢再随便动你。但燕王世子虽然救了你,他人品家世也都不错,可是陛下他对燕王府一向忌惮颇深,太子又害怕那些旧事被翻出来,一定不会让你顺利嫁去燕王府的,舒儿,你好不容易才回来……”
说到这里她的眼圈又红了。
明舒听了长公主的话就是一愣,随即就不由得失笑。
她安抚地捏了捏长公主的手,道:“阿娘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才八岁,不,九岁,要议婚还早着呢。燕王世子他年纪已经这么大,陛下再怎么赐婚,也轮不到我的头上呀。”
刚刚她听到长公主说皇帝想把皇后娘家容家的二姑娘赐婚给赵景烜,之所以会吃惊是因为她记得很清楚,前世这位容二姑娘明明就是嫁给了太子,做了太子的良娣,怎么会被赐婚给赵景烜呢?
也是前世她到赵景烜身边太晚,已经是七年后的事情,之前又是一直住在北疆,所以虽然知道过去这些年皇帝给赵景烜赐了好几门婚事,但具体都是谁还真不是全部都清楚,只是听别人说过,赐婚给赵景烜的那些闺秀都比较惨,不是死了,就是跟人私奔了,却原来还有嫁给太子的?
明舒又仔细想了想,她记得,那个容良娣还替太子生了一男一女。
文和二十二年,也就是七年后,容良娣的长子好像就已经有六岁了。
想到这里明舒的脑袋“嗡”一声,不,不能吧……
容良娣在还是赵景烜未婚妻的时候,怀了太子的孩子?
难怪赵景烜也那般厌恶太子,原来还有这层缘由……
一时之间,她竟然有些同情起赵景烜起来了,真是滋味难言。
长公主仔细看明舒的神情,见她眼神复杂,有不敢置信,不可思议,还有些同情……有点古怪,但也的确不像是对燕王世子有情意的,这才放了一些心下来。
她想,燕王世子毕竟救了舒儿,她对他关心些也是正常的。
她捏了捏手上的那串黑白吊坠,道:“舒儿,你没有这个想法就好,陛下忌惮燕王府,但却又不得不靠燕王府抵御北鹘和西越,燕王世子的婚事牵扯很多东西,你可千万不要掺和进去,阿娘只希望你以后都能平平安安的。”
明舒笑道:“我知道的,阿娘,我也希望自己平平安安的,阿娘你,还有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的。”
本来是笑着的,说到后面鼻子却开始发酸。
这个心愿说起来简单,但前世却是被打得支离破碎。
“好。”
长公主忍着心酸,摸了摸明舒的头发,正待再开口细问那白玉吊坠的事,门口就有打帘子的声音传来。
长公主转头看过去,就见原先守着外面的心腹侍女碧浓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禀告道:“公主,国公府老夫人和世子夫人过来了,说是过来探望姑娘,现在正在花厅候着。”
她们过来了啊?
她低头看了明舒一眼,明舒便对她笑了笑。
长公主心定了下来,这才转头对碧浓道:“好,你先下去吧,就说本宫稍后就带了姑娘过去。”
碧浓退下,长公主就伸手就将那黑白吊坠又戴回到了明舒的脖子上,道:“舒儿,这吊坠你先戴着,只是记住,以后决不可将这东西露于人前,免得坏了你的闺誉,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明舒应下,长公主又帮她理了理头发和衣襟,看着她簪在发髻上的冰玉梅花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握了她的手去了花厅。
***
福安长公主的母妃淑太妃曾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
福安长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公主。
而淑太妃的母族也是江南皇商起家的地方望族。
可以想见福安长公主的身家有多富贵。
此时汀雪院的花厅中,夏老夫人带了崔氏已经坐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夏老夫人礼佛静坐惯了,倒也罢了。
可崔氏坐在这厅中,看着玲珑架上随意的玉器摆设,墙上的名画真迹,以前看着越尊贵越可望不可即心中就越激动。
而现在看着那滋味可就截然不同了。
因为以前她觉得那些东西早晚都会是他们家林儿和珠儿的。
可现在,她太了解福安长公主,怕是能从她的手指缝中流出些东西给她的儿子和女儿就不错了。
两人心思各异中,就听到门口传来了一阵珠帘撞击的清脆声音,两人不约而同都往往门口看去,就见到了一向素衣素服的长公主携着一个八-九岁大,身高到其高腰间的小姑娘走了进来。
不过今日的她却不再是一身素衣宫裙,而是穿了一套浅紫色的宫装。
往日的长公主美则美矣,但神色寡淡,又带着病容,那种美就不会给人带来什么冲击。
今日她换了衣裳,虽则头上还是简单的白玉凤钗,但整个人却像是笼上了一层华光,乍看过去,竟是有了当初她初嫁时的神采,只是气质还要更为沉稳淡定些,也更让人觉得疏离和高高在上了些。
她身旁还有一个小姑娘。
穿着一身和长公主料子花纹皆是一样,但颜色却是鹅黄色的襦裙。
肤色如白瓷般白皙透净,眉眼精致,隐约能从中看出长公主和淑太妃的影子来,就连那气质也是一般的矜贵沉静,虽则只是**岁的年纪,也已经可以看出待其长大,会是如何的绝色风华了。
这哪里像是什么流落乡野,在民间长大的小姑娘?
就是勋贵世家锦衣玉食养着,最好的教养嬷嬷教着,恐怕也难养出这样的人儿。
夏老夫人看见这样的孙女自然大喜,但随即又想到早逝的儿子,又是大悲。
长公主和儿子的女儿能这般出色,若是儿子在世,再诞下子嗣,又该是如何的出色啊?
现在国公府虽得皇家恩宠,但其实长子的文才武功都远远不及次子,孙子那一辈更是没有哪个出色的。
夏老夫人看到明舒神色激动,红了眼眶。
而崔氏却是红了眼珠子。
她想要看到的是个粗鲁,蛮横的野蛮丫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让人看上一眼都恨不得上前去抓烂她的这么一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模样。
长公主府有福安长公主这样的亲生女儿衬着,她的女儿还能得什么好?
整个京城,谁还能看得见她的女儿?
而且这样的气质,这样的眼神,就算是她想坏了她的名声,怕都是不容易。
难怪小小年纪就勾得燕王世子那么个混世魔王为她扑心扑命!
***
长公主入了厅中,走到了主位上坐下,明舒就站在了她的身边。
夏老夫人带着崔氏起身给她行了简单的一礼之后,就看向了她身旁的明舒,有些激动道:“公主,这便是舒姐儿吗?”
长公主笑道:“是的,母亲。”
说完就转头对明舒柔声道:“过去见过你祖母吧。”
明舒行礼应了一声“是”,就走到了夏老夫人前面两步远站定,给她行了一礼,道:“明舒见过祖母。”
“好,好。”
夏老夫人眼中闪过泪花,她让明舒上了前来,伸手拉过她,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拉着明舒问了好一会儿话,就又唤过身后的大丫鬟翠竹,从她手上接过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对明舒道,“舒姐儿,你年纪还小,祖母手上的东西老气得很,怕你一时用不上,就找了些东洋的海珠,你拿着回头随便镶在首饰或者衣服上玩玩吧。”
“明舒谢过祖母。”
夏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就拉着她看向一旁的崔氏,跟她介绍道:“舒姐儿,这是你的大伯母,虽则你平素都是住在长公主府,但回头祖母还是让你大伯母在国公府给你收拾个院子,你喜欢什么,想要怎么布置,要如何摆设,都可以跟你大伯母说。”
明舒看着崔氏。
刚刚她从进入大厅,一直到给夏老夫人行礼说话,都没有看过这个女人一眼。
这个女人定格在她脑中的最后一眼,还是前世她临死前看到的,脸上挂着笑,但满眼却都是恶毒和得意的那么一张脸。
“几个月”未见,这个女人还是那副模样,也还是挂着笑,但笑得要僵硬了些,眼中满满的也不是得意,而是极力在掩饰,却还是让她看得分明的恨意和嫉妒。
嫉妒啊。
明舒笑了出来,她道:“谢谢祖母的心意。但世子夫人安排的院子,还是算了。我在北疆的时候遇到过世子夫人的妹妹姚夫人和外甥女姚姑娘。姚姑娘抢夺我的侍女不果,就曾经跟我说,让我不要得意太久,说她姨母是不会允许我进京的,因为我母亲已经过继了她姨母的儿子和女儿,不会让我进京破坏抢夺他们的东西。”
“当时我觉得又荒谬又可笑,但还是有一些担心的,所以就求了燕王世子殿下,让一个侍女假扮成了我,留在了一直住着的别院里,自己却提前进了京。年前的时候我就收到了消息,说那个侍女中了毒,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呢。所以,我怎么敢住世子夫人给我安排的院子?”
夏老夫人:……
崔氏:……
夏老夫人是惊得嘴巴张大,像是不明白明舒说了什么,又像是听到了,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而崔氏更是瞪着明舒,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那一刹那她差点晕厥过去。
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叫嚣着,这是个什么疯子?这是从哪里来的疯子会在第一次见面,这种场合说这种话?
不,不是疯子,简直就是个见人就咬的恶鬼!
她今天受了这一连串的刺激,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现在面对的这一切是不是根本就不是真的,而只是一场噩梦。
会有正常的大家闺秀是这个样子的吗?
而明舒却在欣赏着崔氏的表情。
她说过,就算她回到京城,进了长公主府,也是不会和崔氏母女虚与委蛇,逼着自己假笑着和她们一家亲的。
她做不到,也没有必要恶心自己那么做。
她为什么不能把这事捅开呢?
在太子的算计之中,她本应该正在北疆“中了毒,昏迷不醒”的,现在自己突然回到京城,太子岂能不心惊胆战,对她和燕王府都心怀忌惮?
她总要寻一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好端端地安排个替身在别院,自己却悄摸摸的回了京。
虽说“为了防备崔氏害自己”这个理由太子不一定会全信,但总好过完全没有。
若让太子认定自己和燕王府是因为知道当年的旧事,弄了替身一事来专门防备他,也已经知道暗杀的事情是他干的,那他是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太子需要一个背锅的。
那她就帮他把这口锅先送给崔氏和夏成倧,想来太子知道了,也应该会逼着夏成倧和崔氏扛下这口锅的,说不定还会帮着她在京城造势,把这件事给坐实了。
这样他可不就彻底清白了?
夏成倧享受着太子的“信重”和“恩宠”,此时不就是应该给他排忧解难?
如此她也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敌视和防着崔氏和夏成倧,不必把他们当成长辈来对待,也可以理所当然地和她的那一对子女划清界限,不必时不时要演出兄妹,姐妹情深的戏码来恶心自己。
简直是太完美了。
“你,你血口喷人!”
崔氏哆嗦着,终于破口大骂道。
她转身就跪在了夏老夫人和长公主面前,哭道,“母亲,公主,我在京中,根本连她还在世,已经被找到的事情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做出这……这孩子口中所说的事情?而且我一深闺妇人,又如何能做到这种事情?”
第38章
崔氏被打得完全措手不及。
深宅大院的手段她从来都不缺,却哪里想到对方就是个疯子,恶鬼。
都还没有进战场,她就已经先扑过来直接咬住了你的咽喉?
当然,如果对方真的是一个疯子,她完全可以让人塞了她的口,把她拖下去,乱棍打死。
可是她身后还站着个威压沉沉的福安长公主。
崔氏跪着,冷汗淋漓。
这一刹那之间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被多年的养尊处优,被福安长公主的避世自我膨胀到失去了原本应该有的警戒心。
当然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丈夫的离心让她把所有的心都扑在了几个儿女身上,可偏偏为了她们的前程,她听从了婆母的建议,把幼子幼女都过继了出去,心都被撕离开,每日的煎熬,为的就是一双儿女的前程而已。
可明舒的出现又完全打乱了她原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心神大乱之下才会往牛角尖一路钻去。
但她从来都不是真的蠢。
此刻她脑子里闪过很多驳斥的话,例如说这贱丫头是被恶鬼附了身,或者说这贱丫头怕不是个假货,是燕王府派来祸害人的。
可很快她就将这些念头都狠狠地按了下去。
她已经醒悟过来,其实她,或者说她的一双儿女都根本承受不起跟长公主撕破脸。
皇家的人都是疯子。
哪怕平日看起来有多么正常,但实际疯起来都是不管不顾的,不能以常理度之。
大概这丫头也是因着有这皇家血统才会如此不按常理的行事。
她此时终于记起来明舒身上还有皇家的血统。
她颤抖道,“母亲,公主,这孩子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挑拨,所以明明才是第一次见面,就对我,对珠姐儿的敌意这么大?母亲,我被冤枉一下倒是无事,但这背后之人的用心未免太过恶毒,这是要让我们夏家,我们英国公府家宅不宁,成为满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啊!怕是还会影响国公府的圣宠和前程!”
“母亲,您是知道的,当年您让我把林哥儿和珠姐儿抱来国公府,我其实是不愿的,还是在您的劝说下,儿媳心痛弟妹的遭遇,才会同意把他们抱过来。我又怎么会为了那样的理由胆大包天的去害三姑娘呢?母亲,儿媳既无心,亦无能去做这样的事啊。”
说到这里,她泪如雨下。
夏老夫人也终于从震惊中缓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跪在下面哭的长子媳妇,再抬头看向明舒。
虽然口中说着让人震惊骇然的话,但夏老夫人从明舒的眼神中却并没有看到特别激烈,怨愤的情绪,只有一派的沉静和镇定,这哪里像是个孩子的眼神?
她再看长公主,长公主的脸色很沉,眼中有些意外,但却并没有丝毫震惊。
夏老夫人的心愈发的沉了下来。
这事情太过离奇,夏老夫人是不信的。
至少不会是这个儿媳所为,就算她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能力。
可看这孩子和长公主的神情,暗杀一事应该是确有其实,至少长公主是知道的。
罢了,不管实情如何,这事都要先稳下来。
她低头看着浑身发抖,涕泪横流的长子媳妇,终于开口道:“好了,迎柳,你也说了舒姐儿还是个孩子。她自幼流落在外,这一路回来,又经历了不知多少艰辛,还曾遭人暗杀,心中惊恐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之前又有那姚家人恐吓在先,对你防备和惊恐都是人之常情。你是长辈,难道还要跟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计较?”
说完她再转头看向明舒,对她招了招手,唤了她到自己身边,握了她的手,眼里有些泪光闪烁,对明舒柔声道,“好孩子,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以后你回到家中,你母亲定会好好照顾你,保护你,再不让你受委屈。这些日子你就先好好在府中歇息一下,也让你母亲替你好好调养调养身子。至于以前的那些事情,”
她顿了顿,道,“孩子,你要相信你母亲,她定会查明所有事情,给你一个公道的。现在事情不明,我们也不能就贸然定下谁的罪,以免亲着痛,仇者快,你可明白?”
她已经发现了明舒对国公府的敌意,所以说话时已经避开了“国公府”这三个字,只说“你母亲”会照顾你,保护你,给你一个公道,以免引起她的抵触情绪。
老夫人一直都是这般让人信服,又让人忍不住信任的。
否则前世她怎么会信了她,最后又遭了崔氏的毒手?
还有,否则她母亲本无意过继夏延林和夏明珠,最后却还是听了她的劝说过继了他们?
明舒心里滋味难言,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所以还是点了点头,垂下眼,道:“孙女明白。”
夏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是个聪慧的好孩子,燕王妃娘娘教导你教导得很好。这些日子,事情未查明之前,你心中害怕,不想住去国公府,那就不用住过去。待你身子好些之后,只需过去那边给你祖父请个安可好?”
说到这里,她面上现出悲痛之色,道,“你父亲他是你祖父最疼爱也最器重的孩子,当年听闻你父亲出事,你祖父就一夜白头。孩子,这些年来,他一直都记挂着你,得知你回来,他不定会怎么高兴呢。”
夏老夫人的声音沉痛。
明舒听言也忍不住眼睛一酸,有泪意出来。
不管那背后有多少事情,父亲的死对祖父祖母的打击很大这事的确是真的。
她应下“好”,夏老夫人就拉着她的手转头对长公主道,“公主,舒姐儿刚刚回来,她之前受了太多委屈,这段时间你就好好陪着舒姐儿吧。另外,珠姐儿言行莽撞,心性还需要好好调教,我看这段时间我就先带她回国公府,好好教导她一番再说,你看如何?”
现在这样的局面,长公主的确不想再留夏明珠在府中,自然是点头应了下来。
一场暴风雨就这样在夏老夫人的几句话中无声无息地平息了下去。
***
长公主府大门前。
夏明珠上马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长公主府的大门和上面宽大的匾额。
她的眼睛红肿,之前被夏老夫人好一番训导情绪才稍微稳定了下来,可是此时她回头看那大门和匾额,眼泪仍是忍不住又滚了下来。
这里曾是她的骄傲之源,是她在众家闺秀面前高人一等的根本。
可从今天起,这里可能就是她被人嘲笑的源头了。
崔氏看女儿如此,简直心如刀绞。
她正准备说些什么安抚一下女儿,却见一辆刻有宫中标志的马车驶了过来,她愕然间,下意识就伸手将女儿拉到了自己怀中。
不过片刻,那辆马车已经停下,然后夏老夫人和崔氏等人就见到了皇帝跟前服侍的小太监多禄从那马车上跳了下来。
多禄下了马车就看到了站在长公主门前的夏老夫人和崔氏等人,他顿了顿脚步就向着她们走了过去。
他是极有眼色之人,走到了近前明明看到了夏明珠红肿的眼睛,崔氏颓败怨愤的面色,但他还是像完全没有发现这些异样一般,仍是笑眯眯的招呼,道:“老夫人您刚刚是从长公主府上出来啊,可是见了兰嘉县主?”
兰嘉县主?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谁?
多禄拍了拍自己脑袋,“哎哟”一声,道:“看咱家这糊涂的,老夫人勿怪。咱家先在这里给老夫人贺喜了,陛下他已经下旨,册封长公主之女夏三姑娘为兰嘉县主,咱家这就是来宣旨的。陛下这圣旨啊都放了好几个月了,听说夏三姑娘回来,可不就急着让咱家赶紧送过来吗?”
这,这么快?
且不说崔氏和夏明珠的反应,就是夏老夫人听得都有些目瞪口呆。
下意识之下,夏老夫人就道:“公公是说,陛下册封了我们家的三丫头为兰嘉县主?依大周制,就算是公主,不也是只能替一女请封县主爵位的吗?”
夏老夫人这一问,也都问出了崔氏和夏明珠想问却无法问的问题。
看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自己,多禄“呵呵”一笑,道:“是,依大周制,的确是有这么一条,但凡事总有例外,陛下爱重长公主,兰嘉县主又是长公主的独女,自然不会让她受委屈。陛下除了册封了夏三姑娘为兰嘉县主,还特地给她划了封地,又格外恩赏了一处宅子,两个庄子,和其他不少东西。这些可也都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多禄的一番话真是说的崔氏和夏明珠心里就跟浸在了多年陈醋里的胆汁,又苦又酸又涩。
就是夏老夫人,也是滋味难言。
如果是之前她能听到这消息自然是欢喜的,可经了先前明舒对崔氏的指控,虽然她将事情一手按了下来,事后又和长公主深谈了一番,但现在这心里也仍还是沉甸甸的。
这个孙女这样的性子,还有对国公府显而易见的敌意。
她是真不知道这个孙女的回来对夏家,对国公府是福是祸了。
但这都是国公府的家事,不管怎么样,恩还是要谢的。
她递了一个眼色给翠竹,翠竹便从袖袋里拿了一个荷包过来,老夫人接过递给了多禄,口中道:“这真是圣上的隆恩,也辛苦公公跑这一趟了,只是我们三丫头这才回来,就劳圣上这般费心,实在是让臣妇等惶恐。”
多禄还是笑眯眯的接过荷包,入手沉甸甸的就知道银子不少。
他笑道:“不费心,不费心。兰嘉县主是圣上嫡亲的外甥女,还是燕王世子心尖子上的人,圣上惦记也是自然的。”
夏老夫人又是一震。
燕王世子心尖子上的人?
这,这从何说起啊?
是,是听说孙女是燕王世子亲自送回来的,听那丫鬟说,燕王世子还对孙女袒护有加,可她年岁还小……
她看向多禄,可多禄却是再也不肯多说,只道,“老夫人,世子夫人,圣上道了,让臣宣过圣旨之后就要带县主入宫,圣上现还在宫中等着呢,可不能误了时候,咱家这就先去府中宣旨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等着带明舒入宫?
老夫人听出这应该是托辞,但多禄既然已经这般说了,她便也不敢再拖着他了,忙道:“那公公还是先去公主府中吧。”
多禄谢过,便笑吟吟地告辞了。
“阿娘。”
多禄的身影没入府中,夏明珠带着哭音和无尽惶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珠儿。”
“走吧。”
崔氏和夏老夫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夏老夫人沉着脸,道:“这个当口,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定要谨言慎行,回去之后就跟在我身边,好好静下心来抄经礼佛。”
夏明珠听言又是一抖。
因为那个人的回来,她的世界已经整个陷入了灰暗之中。
***
长公主府。
多禄宣旨之后,明舒谢恩过后接过圣旨。
虽然她也不怎么稀罕这什么兰嘉县主的名头,但有总好过于无。
她起身后就跟在长公主后面笑着谢过多禄道:“辛苦公公了。”
长公主面上的笑容却有些勉强。
这县主的位置本来就是女儿的,她一早就知道,所以这事于她来说谈不上什么惊喜,反倒是生出了些莫名的忧心。
她道:“公公,舒儿今日才第一日回来,陛下怎么会这么快就派人过来宣旨?原本也是该由本宫先带舒儿去宫中给陛下和皇后娘娘请安的才是。”
多禄笑眯眯道:“陛下原本也是不知道县主已经回来的,是陛下今日召见燕王世子殿下,听世子殿下说起才知道的。”
长公主一愣,听多禄说起燕王世子,这心又不自禁的往上提了提。
她道:“世子殿下有心了,这次我儿能被找回,还有顺利回京都多亏是世子殿下,明日本宫带舒儿进宫,定会请陛下好好嘉奖世子殿下。”
多禄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他笑道:“公主殿下您真是说笑了,世子殿下早就说了,他为自己的未婚妻尽心尽力,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这有什么好嘉奖的,您明日进宫,要是特地替世子殿下找陛下讨赏,陛下他不定要怎么笑话您呢。”
“你说什么?”
长公主猛地拔高声音道。
这边她的话音还没落,另一边又是“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多禄往那个方向一看,就见那地上滚着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自己刚刚才送出去的圣旨。
而此刻本应拿着它的主人,正抬头满脸不可置信的瞪着他。
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第39章
多禄“咳”了一下。
这把圣旨掉地上可是大不敬之罪。
只是,这兰嘉县主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舒儿。”
福安长公主显然也注意到了掉落在地上的圣旨,她唤了明舒一声,就伸手从地上捡起了圣旨,然后转头就对多禄道,“公公,我家舒儿刚刚回府,一路奔波,身体有些不济,还请公公见谅。”
多禄当然不会跟明舒计较这个。
他忙道:“县主既然身体不适,那今日还是早点歇息,明日还要进宫,怕是除了陛下,娘娘们那边也都想要见见县主的,县主可千万不要太劳累了。”
长公主勉强笑了一下,道:“多谢公公提醒。只是,”
她咬着牙道,“只是公公,刚刚本宫可是听错了什么,你说燕王世子殿下跟陛下说什么?”
哦,是这回事啊。
多禄是多机灵的人啊,他回想自己刚刚说的话,就已经猜出来让长公主和兰嘉县主神色大变的缘由就是自己说的“燕王世子殿下的未婚妻”那句。
这话可不是他乱诌的,这可是皇帝陛下说的。
皇帝陛下说,兰嘉县主是燕王世子的母妃燕王妃娘娘相中的未婚妻……
但看这情况,长公主和兰嘉县主竟然还不知道这一回事?
他还以为这是两家私下已经说好的事情了呢。
他再“咳”了一下,道:“燕王世子殿下说,县主聪颖可爱,他为她做什么事情都是心甘情愿,理所应当的。”
牙好酸。
但这也还当真是燕王世子的原话。
谁能想到小时候暴躁不讲理,一言不合就能把人揍得半年起不来床,恶霸一样的燕王世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话说,这兰嘉县主美则美矣,也当真是满身的灵气,我见犹怜,可也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他原先是觉得世子说要娶兰嘉县主就是为了拒绝陛下的赐婚,可现在……他也有点迷惑了。
多禄正在咂摸着这事的古怪,就听到长公主明显是用憋着气的口气又问道:“公公,陛下不是已经备好了人选,准备给燕王世子殿下赐婚了吗?”
多禄从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觉得不妙,看来这事不仅长公主是不知道,还非常排斥这门婚事啊。
也难怪,京中可没几个勋贵世家真正愿意将女儿嫁去北疆,嫁给燕王世子,那就等于差不多是半个和亲了,咳咳。
他忙陪笑道:“公主,这陛下召了世子殿下本来的确是想给世子殿下赐婚的,但世子殿下他拒绝了陛下提的人选。他说,他这次过来的确是想请陛下给他赐婚的,但人选却是自己已经定下了,就不劳陛下为他再选其他闺秀了。”
“殿下说,自从县主到燕王府,燕王妃娘娘就十分喜爱县主,有县主陪伴着燕王妃娘娘,娘娘的身体明显比之前都好了许多,所以燕王妃娘娘特地去了寺庙找了高僧给县主批了命格,说县主命硬,宜北疆,与燕王世子殿下命格正符,是守护北疆,保家卫国的辅佐地方战星的命格。所以燕王爷特地写了请婚折子,请求陛下替世子殿下将县主赐婚于世子。”
长公主:……
她简直是气得七窍生烟。
什么叫命硬,宜北疆,是守护北疆,保家卫国,辅佐地方战星的命格?
那是不是她女儿不嫁他,就再也嫁不出去了?
她担心得果然没错。
那小子恶霸又阴险的性子,只要他起了意,哪怕是毁了,他也不会让给别人的!
呸!
而明舒苍白着脸,从始至终都没出声。
她太了解赵景烜。
虽然他现在行为颇为异常,但她也早已经看出来,他骨子里跟前世根本就是一样的。
他要做什么,除非是他自己的决定。
别人是改变不了他决定的事实的。
所以哪怕她现在心里郁闷至极,也不会浪费力气扑腾。
还不如好好思量一下,该怎么跟他谈判,让他打消娶她为妻的念头。
多禄看长公主和县主两人的面色都十分难看,说了几句话之后就连忙请辞了。
多禄离开,长公主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安慰明舒,就听明舒已经先开口道:“阿娘,世子殿下一路送我过来,并没有想要娶我为妻的意思,那些什么燕王妃娘娘的话,更是未曾听说过,女儿猜测,应该是世子他不满意陛下的赐婚,所以才推了我出来做挡箭牌,反正我年纪还小,离成婚还早。”
是啊,再没有比自己更好的挡箭牌了。
想想前世他那糟心的几次赐婚,一直拖到最后也是一个也没娶,便知道他根本不想要皇帝赐下的那些婚事。
而且皇帝有意赐婚容二姑娘的事,以他的本事,他肯定一早就知道了,至于容二姑娘有问题,肯定也瞒不过他。
前世她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毁了那婚事的,但这次自己正好撞枪口上,就被他拖出来用了。
长公主面色沉沉。
明舒这话可半点没安慰着她,反而是怒气和堵心的感觉更盛了。
***
赵景烜也知道这先斩后奏的行为怕是要得罪长公主。
他本来也没打算这么快跟皇帝摊牌,或者好歹在那之前要想法子先说通明舒和长公主的。
可是皇帝逼他娶皇后的侄女容锦绣,原本这也没什么,他爱赐婚就赐婚,他总有手段毁了这门婚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皇帝提起“喜欢的姑娘”,当他想到“未婚妻”这三个字时,他突然就不想敷衍,不想随便一个什么女人挂上自己未婚妻的名头,也不想别人,或者明舒认为他会喜欢别的女人。
他当然对现在的明舒无意。
但他早就发现了,他对她无意,但却也绝对不会允许梦中那个长大的她嫁给别的男人。
梦中那个长大的她,当然也就是将来的她。
所以他不能让她嫁给别人。
那他当然也就不能再跟别人定亲,就算他有把握把婚事毁掉,也不想两人之间穿插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所以索性就定下她的婚事好了。
所以皇帝要赐婚,他也就冲口而出,说他母妃相中了明舒,又胡扯了一通,直接请皇帝赐婚。
皇帝愕然。
刚开始说赐婚的时候,他也没提明舒啊。
这怎么就突然冒出来,说他母妃相中了明舒,还扯上命格了?
他可是早就答应了皇后要把容二姑娘容锦绣赐婚给赵景烜。
把容家的姑娘赐婚给燕王府做未来的燕王世子妃他心里也能放心些,将来太子继位这江山也能稳固些。
可说实话他早掌控不了北疆。
对燕王府他也只能怀柔,不能用强硬的手段。
是,赵景烜是在京城,他要杀了他可能很容易。
可是怕是北疆本土世家还就等着他杀赵景烜。
因为燕王的侧妃都是北疆本土世家女,除了赵景烜这个嫡子,燕王的庶子,包括庶长子都是那几个侧妃所出。
杀了赵景烜,北疆和大周一直保持的关系就会被破坏,北疆很可能完全脱出朝廷的掌控。
还会引起北疆将士和百姓对朝廷的仇恨。
这绝不是皇帝愿意看到的结果。
所以赵景烜直接说要娶福安长公主刚找回来的女儿,他们又有那样的渊源,还是那样光明正大的理由,所以他愕然之余一时也没法拒绝。
拒绝了又怎样?
以赵景烜自小那无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他要就是抗旨不遵,或者直接跑去容家说想嫁给他可以,只能是侧妃,或者直接让人把人家姑娘给杀了,但他又不能杀了他,到时候弄得没法收场焦头烂额的还不是自己?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景烜,刚刚你不是还说你想见一见朕给你赐的世子妃心里才踏实吗?”
不要以为他老糊涂了就好糊弄的。
赵景烜烦躁。
他道:“陛下,夏三姑娘是我母妃看中的,她才九岁,我对她好是一回事,但真要娶她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所以陛下您要是想要赐婚,如果人选真的还能入眼的话,那就给臣赐个侧妃臣也是不会反对的,所以之前臣说见上一见当然不是假话。不过真要给臣赐个侧妃,这事当然还得要长公主和夏三姑娘也同意才行。”
皇帝:……
你这不是耍无赖吗?
就算夏三姑娘他是没见过,也听说那是个火爆性子。
还有他那皇妹,这些年她是消停了,可年轻的时候那是个什么性子他可还记得清清楚楚,让他把她女儿赐婚给燕王世子,还再顺便给燕王世子赐几个侧妃,然后侧妃还要早几年进门,等她女儿进门可能侧妃的孩子都能骑马射箭了?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吗?
他想想都觉得脑壳疼。
而且将容家的二姑娘赐婚去北疆给赵景烜做侧妃?
人家做正妃都觉得是委屈了,还是皇后做了不少功课才劝下的,还去做侧妃?
赵景烜你真以为你是香饽饽吗?
皇帝突然觉得赵景烜这哪里是长进了,分明是无赖更进一步了!
所以到最后他只能打哈哈,道:“说起来明舒那孩子还是朕的外甥女,她刚回京城朕都还没见过,你就跑过来找朕赐婚,想要把她娶到北疆,朕都有些舍不得,我那皇妹她竟然舍得?”
赵景烜道:“长公主殿下定然是不舍得的。今日臣急着入宫,送了夏三姑娘去长公主府,连大门都没进直接就来宫里了,所以这事还没来得及跟长公主殿下说。”
“本来臣是打算先跟长公主殿下说一声之后才请陛下赐婚的,但没想到陛下今日就要给臣赐婚,所以臣只能跟陛下先把这事给禀了。陛下,臣和夏三姑娘的婚事关系到北疆的长治久安,还请陛下看在北疆的黎民百姓和守卫边疆的数万将士的份上,成全臣的这桩婚事。至于长公主,陛下是君,长公主是臣,只要陛下赐婚,想来长公主殿下没有不肯的。”
皇帝:……
敢情你还没搞定长公主她呢?
只要是朕赐婚,就没有不肯的,那你为什么不肯?
皇帝想着这后面要收尾的烂摊子,现在烦躁的是他了。
他一点也不想对着赵景烜。
他道:“好了,舒儿还小,这事不管怎么样,还是等长公主她明天带了舒儿过来再说吧。不,”
他想了想又道,“你今晚就去长公主府,先劝一劝她,这事,如果长公主她不同意,朕也不好赐婚。”
反正你先搞定她,不要让她明天在朕面前闹。
皇帝想到长公主的脾气,一时之间竟忽略了自己那话中的意思竟是只要长公主同意了他就会给赵景烜赐婚了似的。
他已经顺着赵景烜的思路被他代入坑里还不自知。
“谢陛下。”
赵景烜当然要去长公主府。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最后皇帝要将容二姑娘赐婚给赵景烜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赵景烜离开,皇帝觉得闹心。
他想到也不知道赵景烜那不着调的小子今晚会不会去长公主府,索性就命人取了早就准备好,册封明舒为县主的册封圣旨,召了太监多禄,就命他道:“你去长公主府宣旨,顺便跟她们提一提燕王世子求旨赐婚一事,就说燕王世子为了他母妃定下的这个未婚妻,不惜抗旨拒绝朕的赐婚,又说县主命硬,宜北疆,唯有嫁给他才能保得县主的一生康运,所以为着县主,这事朕怕也是不好拒绝。”
总之这事都是赵景烜那小子弄出来的事,和他无关。
多禄听得头皮发麻。
所以这便是他去长公主府宣旨时,直接说明舒是“燕王世子的未婚妻”的由来了。
其实他还美化了皇帝和燕王世子的话,柔情了不知道多少倍。
做个传旨太监容易吗?
第40章
当晚,长公主府。
长公主坐着,身旁还搂着靠在她身上的明舒。
赵景烜站着。
长公主本来是不想明舒参与自己和赵景烜的谈话的,但明舒坚持,长公主想到她异于常人的聪慧懂事,最后想想也就同意了。
毕竟这是她的终身大事。
长公主看着赵景烜立在那里器宇轩昂的样子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的确是够优秀,但却绝对不是什么好的女婿人选。
她忍着气道:“景烜,舒儿她才九岁,可是你却已经十八,早就应该成亲了,就算你不满意皇帝的人选,你自己再挑挑,直接请陛下赐婚就是了,难道你还能等七八年才成婚不成?”
就你那本事,什么婚事搅黄不了,又有什么婚事求不来。
赵景烜看了明舒一眼。
小丫头沉着脸,但亮晶晶的眼睛却是在盯着他。
他对这事其实也有一点郁闷。
他梦到的是长大后的她,要娶的也是长大后的她。
但现在她却还这么小。
他道:“等七八年就等七八年吧。”
长公主的话里隐含的意思让他有点烦躁,过七八年难道他就七老八十娶不了妻了不成?
长公主道:“那你能保证这七八年都不娶侧妃,不会有什么通房妾侍吗?”
这个要求可以说是很苛刻了。
赵景烜他不是普通的世家子弟,他是燕王世子,燕王府唯一的嫡子。
就算他自己不想,北疆的本土世家怕是早就盯准了他侧妃的位置,会直接从燕王爷那里逼他就范的。
这也是除了年龄,不舍得女儿远嫁,怕太子整幺蛾子等等各种原因之外,长公主也不想把女儿嫁给赵景烜的重要原因之一。
北疆的本土世家势力盘根错杂。
燕王府为了稳住北疆,一直都有迎娶本土世家闺秀为侧妃的传统。
从开国以来,一共已经传了五代燕王,除了第一代燕王,祖-皇帝的嫡亲弟弟之外,另外四代其中就有两个是燕王侧妃所出的庶子。
燕王府的内斗可以说根本不亚于皇宫内院。
好在燕王世子年幼时都会被送到京中,虽然残忍,但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送到京中的嫡子,一般都能平安长大。
反正从大周开国以来,燕王妃都绝对不是什么好坐的位置。
赵景烜听出了长公主话下的意思,垂眼道:“不会。”
他很忙,也对别的女人不感兴趣。
长公主怔了怔,她倒是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一点犹豫都没有的就应承了她。
她道:“就算我信你不会,那若是陛下赐婚呢,或者你父王逼你娶北疆本土世家的女人做侧妃呢?”
赵景烜笑了一下,但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温度,道:“公主,你知道我的性格,我说不会就不会,没有什么例外。”
只要他不想,就没人逼得了他。
长公主听言抿唇沉默了下来。
她其实也还算信他。
但她却很难相信燕王世子,未来的燕王。
***
因为这个侧妃的话题在长公主和赵景烜都沉默下来之后,房间里的气氛就有点沉重。
但这沉重在明舒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她觉得这话题偏得实在有些远。
她是知道他不会有别的女人的,侧妃妾侍都不会有,就算有别人送的,也都扔在了后院,怕是人都没见过。
可这都不是重点好不好。
她根本就不想嫁给他。
那他后院到底有没有女人,到底会不会娶侧妃关她什么事啊?
不行,不能让他们以这个思路继续下去。
否则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在洽谈“他想要和她定亲需要满足的条件”了!
她咳了一下,插言打破沉默道:“世子殿下,我还小,不想这么早定下亲事,更不想跟年岁相差太远的人定亲,这样将来的问题会有很多的。我知道你推我出来,主要是为了挡下陛下给你的赐婚,但其实要毁婚,或者拖着不成亲的方法有很多种,对你来说也易如反掌,根本就没必要选跟我定亲这种。”
赵景烜扫了她一眼。
看到她板着小脸的样子颇有些嫌弃。
什么叫“更不想跟年岁相差太远的人定亲”?
你是在嫌弃我老?
我还嫌弃你年纪小呢!
他为什么要编出什么他母妃相中她,“命硬,宜北疆,与他命格相合,是守护北疆,保家卫国,辅佐地方战星的命格”这种胡说八道的话来,一来是为了逼皇帝不得不赐婚,二来还不是因为她年纪小,他总得寻个名正言顺,义正辞严的请婚理由!
不然还能是他爱慕她吗?别人怕不是会说他变态!
被人说说也没事,但就怕有人动歪心思,以为他有什么不良嗜好,做出些什么不当的行为来,呸,想想就恶心。
所以这事一定要做得名正言顺,不能让人想歪才成。
他冷着脸道:“谁说我请陛下赐婚是为了挡他的赐婚?婚姻之事本来就是父母之言,想让我求娶你的也的确是我的母妃,命格一说也都是真的,是北疆元芜大师说的,这种话其实我可以杜撰?你不信也可以去信问问我母妃。”
“但既然要和你定亲,我自然就会对这门亲事负责,不会行让你觉得不被尊重之事。”
他说话的时候连看都没有看她。
明舒:……
我去你的命格!
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不,不对,元芜大师,他竟然说是元芜大师说的……
她在北疆长大,前世更是在北疆一直待到了十六岁,元芜大师是谁她当然知道。
那是北疆的得道高僧,声名甚广。
她狐疑的看他。
此时他面色凝重,的确也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他虽然霸道,脾气差,但好像的确是不会骗人的。
而且他那副样子分明就是对自己很是嫌弃,跟前世他对自己那副恨不得拆腹入骨的模样可是截然不同。
现在的情况跟前世根本不一样,她还是个萝卜头……相对他来说,是差不多了,可不是前世那副让人觊觎的样子。
明舒又突然想起来前世,燕王妃娘娘对自己一直都特别好,难道前世就有这命格一说?
否则前世她那样的出身,燕王妃娘娘没理由对自己那么好啊……
一时之间她也有些迷惑起来。
***
赵景烜那样子装得太过逼真,他又提起元芜大师,这回不仅是明舒,就是长公主都将信将疑起来。
她曾陪着丈夫在北疆住过一段时间,元芜大师她也曾见过一次。
那位的确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得道高僧。
赵景烜若是说谎,没必要一定要提元芜大师。
长公主瞪着他,好一会儿才道:“舒儿被暗杀之事,你查到是谁动的手了吗?”
赵景烜皱了皱眉,看向了明舒。
暗杀一事京中人并不知情,应该是明舒告诉她的。
明舒对上他的眼神就直接道:“我已经跟我阿娘都说了,我父亲出事,青州城失城,此事应该都和当时同在青州城,后来却带着援军收复了青州城立下战功的太子殿下有关。这一次我被暗杀,应该是太子不想旧事被翻出来,所以想要阻止我的出现,但这都只是我和阿娘的猜测,并没有什么证据。”
明舒的一番话说的长公主和赵景烜都皱起了眉。
这孩子/这丫头也太容易信人了些,怎么什么话都乱说?
房间里又是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长公主才道:“不管是谁动的手,他们大概都是不希望舒儿出现在京城的。原本我是打算等这段时间过去,我就以舒儿的身体为由,带舒儿去江南,远离这些人的视线,或许能保得舒儿平安。但她若是和你定亲,就永远都走不出这个漩涡了,怕是还没等到她嫁给你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按捺不住想要除掉她了。”
她的母族纪家是江南的地方望族,她想要查丈夫的死因,如果事情真的和太子有关,她想要做什么报仇,那女儿留在京城就很危险,所以就打算先送明舒去江南安顿下来,再筹划后面的事。
赵景烜很想嗤笑一声。
但他还要求人把女儿嫁给他,所以忍住了。
他淡淡道:“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那就应该直接定下我和明舒的亲事。”
长公主:凭什么?
明舒:皇帝和太子都还没死,你还没成人人都怕的摄政王呢~
他那样子可真惹人恨啊!
赵景烜没理会两人各异的目光。
他道,“当年青州战役之事,牵涉数万军民,并不是什么机密之事,赵存绪心里很清楚,北疆的将士知道内情的可不在少数,他想要杀可还杀不过来。”
“他想要杀明舒不过是因为明舒突然出现,那些旧事一时被揭开,恼羞成怒,又受了人怂恿,才行了错招而已。但明舒已经回了京城,他就一定不会再想要杀他,以他那个人的品性,怕是八成反而想要在明舒的亲事上动手脚,这么些年,他恩宠英国公府不是一样的目的?若是娶了明舒,那些旧事不就彻底掩下了。”
“他做梦!”
长公主“嚯”地站了起来。
她忍着怒气道,“景烜,他已经有了太子妃,以我舒儿的身份,如何会做人妾侍?”
就算是太子良娣,在她眼里也就是个妾。
不过她反应这么激烈,是因为知道太子他还真就是这样的人。
赵景烜淡道:“他是太子之时明面上大概是不能,但若是他已经在那个位置上了呢?或者,他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逼你们就范呢?此事,就算是你送了明舒去江南,一样躲不了。”
长公主面色发白。
因为太子年纪要比明舒大上许多,明舒现在年纪又小,她还当真没往这个方向去想。
但事实上,这事发生的可能性要比他们直接杀女儿的可能性要大很多。
更何况,女儿还生成这副模样。
她想到自己手上的东西,想到继后龌蹉的手段,真是越想越糟心。
就算她带明舒去了江南,直接将明舒的亲事定下,他们想要做什么也不会停手的。
皇家就是这样。
哪怕你嫁人了还能把你弄去宫中呢。
赵景烜看着长公主的面色,道,“可是如果是我的未婚妻,他便不敢惹,因为他很清楚,或者就算他不清楚我也会让他清楚,他动了我的人,我就能让他从那个位置上滚下来。”
长公主:……
我不会把女儿嫁给太子,但同样也不想把她嫁给你!
这边赵景烜和长公主在对峙当中,两人一时都忽略了一旁的明舒。
但此时他们两人的对话可把明舒给恶心坏了。
想到嫁人,还有可能被太子赵存绪算计婚事,明舒就一阵恼怒。
她冲口而出道:“你怎么不直接跟陛下说我命硬,嫁谁克谁算了。”
长公主:……
赵景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