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嬷嬷听言擦了擦脸上的泪,上前看了看长公主手上的画像,笑道:“老奴觉得姑娘的脸型像娘娘,嘴巴像驸马,眼睛……眼睛也有点像娘娘,但老奴觉得,更像太妃娘娘。”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虽然她离开北疆时女儿才几个月,这些细节特征却也已经显露,是不可能错的。
两人讨论着,简直像是有说不完的内容似的。
长公主摸着女儿的画像,喃喃道:“阿柳,我真恨不得现在就去北疆把舒儿接回来。”
柳嬷嬷吓一跳,忙劝道:“公主,您现在的身体,怎么能长途奔波,燕王妃娘娘不是说了吗?等开了年,世子殿下就要入京,正好就让世子殿下护送姑娘回京,世子殿下武功好,有他护着,再不会有什么事的,您只消待在京中,好好的候着就行了。”
第27章
长公主听言点头,莞尔道:“这我知道的,我只是想早点见到舒儿而已。不过虽然燕王妃这般说了,但我还是派些人过去,免得有人轻视了我儿。”
说到这里她又皱眉,怒道,“那崔氏也未免太过狂妄,竟敢强抢我儿的侍女,还让个嬷嬷辱骂我儿是野丫头,说她缺乏礼数,没有教养,真是岂有此理,还敢跑去找燕王妃告恶状!我看给那嬷嬷一巴掌都是轻的,就应该直接掌掴崔氏!”
说她女儿缺乏礼数,没有教养,还因为她女儿全身上下没有首饰,只有一副不值钱的米粒珍珠耳珰说她是寒酸的低末武将之女,这简直就是往长公主的心头捅刀子。
她本就因为女儿的失踪痛苦自责,女儿流落乡野,这都是她的错,现在却要被人这般看轻侮辱。
长公主真是越想心头的火气越旺盛。
柳嬷嬷从小照顾长公主,自然最是知道她的性格和心病。
她忙劝道:“公主,燕王妃娘娘不是说了,那是崔氏母女有眼不识泰山,嫉妒姑娘美貌,又觊觎姑娘的侍女想要仗势抢人却反而被我们姑娘教训,这才恼羞成怒乱咬乱吠吗?”
“说起来,姑娘的脾气和公主您,还有淑太妃娘娘真像,都是骄傲得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可偏偏还让人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笑了出来,长公主听言面上的怒色也退了些,跟着露出了些笑意。
柳嬷嬷见状便又劝道,“公主,燕王妃娘娘说了,我们姑娘聪明伶俐,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身边又有先太后娘娘的宫廷教养嬷嬷教导,现在世家礼仪都已经很娴熟了,燕王妃娘娘还说,世子殿下十分疼爱我们姑娘,公主您是知道的,燕王世子殿下是什么人啊,以前在京城谁都看不入眼的,他能疼爱我们姑娘,亲自为我们姑娘奔走,那我们姑娘必定是十分惹人怜爱,品格非常人可及的。”
柳嬷嬷的这番话真是劝到了福安长公主的心坎了,原先的心疼和火气都一扫而空,道:“那倒是真的,景烜那孩子自小就冷冰冰,脾气最是暴躁,他能跟舒儿投缘,必是我家舒儿性情好。燕王妃说舒儿的相貌更像我母妃,说将来大了,怕是我都及不上的。”
说到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了怒色,笑了出来。
“不过,”
她的笑容又是一收,冷哼了声,“这件事情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家舒儿怎么着也不能就这么被人欺负了!想要强抢我舒儿的侍女,也要掂量掂量她的分量够不够,真是不自量力!”
她收了信,对柳嬷嬷道,“阿柳,你去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就去见陛下,这件事怎么样也要把那崔氏仗势欺人,强逼战亡将军的遗孤做她女儿侍女的罪名给定下来,我万万由不得她们在背后败坏我儿名声!”
***
“公主,”
柳嬷嬷唤住了长公主,有些犹豫道,“公主,这崔氏毕竟是世子夫人的妹妹,一向和世子夫人亲厚,那姚淑玉公主您也是见过的,很得世子夫人的欢心,和四姑娘也情如姐妹,这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我怕姑娘还未回来,世子夫人和四姑娘心里可能就先对我们姑娘有了意见。”
四姑娘便是夏明珠。
国公府这一代一共就有四个姑娘,长房有三个,大姑娘四姑娘都是世子夫人崔氏所出,大姑娘夏明瑶已经出嫁,三姑娘则是长房一个姨娘所出,名唤夏明柔,今年也是八岁,比明舒夏明珠也就大了一个多月。
明舒则是排行第三,比夏明珠不过早出生了几日而已。
长公主听得这话眼睛眯了眯。
嬷嬷便又道,“公主,虽则公主您不惧世子夫人,但……将来姑娘回来,不仅是要生活在我们长公主府,和国公府那边打交道必也不会少,若是世子夫人怨恨上我们姑娘,老奴担心国公爷还有老夫人那边可能也会受她的影响,还有,还要担心别人在外面坏我们姑娘的名声。”
她差点就脱口而出,说了句但“小人难防”……
长公主坐回到了扶手椅上,手慢慢敲了敲桌面,默了一会儿,突然轻笑了一下,道,“没想到我福安的女儿,现在被人欺负了,我竟然都不能替她讨回公道,还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曾经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公主,是何等的尊贵荣宠。
可是她的女儿,竟然流落乡野,吃了那么多苦,还差点被人卖到那种地方,又被人嘲笑欺侮,说是什么“粗蛮无礼,没有教养的低阶武将家的女儿”,一想到这里她简直就心痛难忍。
柳嬷嬷劝道:“公主,这事也不急在一事,现在公主您收到了燕王妃娘娘的信,那算着时间,世子夫人那边也应该收到姚夫人那边的信了,依老奴所见,不如您就等等看,看世子夫人那边可有什么表示,也试探一下众人待我们姑娘的心思。”
又道,“公主您不在乎世子夫人,就当是看在小公子和四姑娘的面子上好了,那毕竟是他们的生母。”
说到这里她又犹豫了下,道,“只是公主,现在姑娘找回来了,这四姑娘……”
长公主听言又皱了皱眉。
数年前,在丈夫过世不久她就过继了国公世子的幼子夏延林为嗣子。
这是公婆老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要求的,为了丈夫有香火承继,也就罢了。
可是一个多月前,她又在婆母的劝说下过继了国公世子的幼女夏明珠,前些日子才递了折子为她请封县主位。
她是公主,依大周祖制,每个公主都可以为一女请封县主的爵位,但只是一女而已……
柳嬷嬷看自家公主沉默,心里暗叹了口气,心道,燕王妃娘娘的这封信,若是能早两个月到就好了。
可现在木已成舟,是很难变动的了。
她道,“公主,姑娘自小流落在外,心思肯定敏感些,公主届时定要好好处理小公子和四姑娘的事,不然怕是姑娘会受到伤害,还有那些下人们,惯是会捧高踩低的,在我们长公主府便也罢了,国公府那边定要注意,不能让姑娘被人暗中欺负了。”
柳嬷嬷一向谨言慎行,说了几句便也不再多说。
只是此事都和自家姑娘息息相关,她定是要提醒一下自家公主的,让她心里有个数,免得将来姑娘回来受委屈,也影响她们母女两个的感情。
其实她在宫中多年,从福安长公主一出生就在她身边照顾她,经历了不知多少风雨,对世情早已看透,英国公世子夫人装的再好,那些心机也瞒不过她。
只是自家公主自驸马过世,女儿失踪之后整个人都没了精神气,沉浸在痛苦和自责中不能自拔,后来养了两个孩子在身边后好歹也有了些人气,所以有的事情她们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但若真的是自家姑娘回来了,该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长公主听言点头。
她在宫中长大,虽不屑这些内宅伎俩,却也知道这些杀人不见血的刀伤人能有多厉害。
女儿回来,她自然是要好好护着她的。
***
长公主听了柳嬷嬷的话之后在长公主府等了两日,可是却一直都没有等到世子夫人崔氏来见她。
书房中,她问黑衣人,道:“你确定世子夫人收到过来自北疆的信?”
“是,属下绝对没有看错,是辽东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府上的印鉴。”黑衣人答道。
长公主抿唇坐在椅子上没有出声。
黑衣人又补充道,“另外,这些天属下注意到,有人在驿站截查北疆往长公主府上的信件。”
长公主手上蓦地一紧,咬牙道:“查出背后是谁吗?”
黑衣人垂首,道:“禀公主,是太子殿下。”
长公主“刷”地站了起来,重复道:“太子?”
“是的公主,是太子殿下的人。”
长公主的手紧了又紧,面色难看至极,好半晌才道:“好,你退下吧。”
黑衣人无声地退下。
不多时柳嬷嬷入得书房来,长公主问道:“这两日国公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柳嬷嬷禀道:“别的动静倒是没有,但据说前两日世子夫人自收到一封北疆那边来的信之后面色一直不怎么好,四姑娘回去世子夫人房中不过片刻就被她打发到了国公夫人那里,这在以前是绝无仅有的事。”
“以前但凡四姑娘回国公府,世子夫人都会特意去满香楼买上四姑娘最爱吃的点心,留她在房中半日说私房话,这次满香楼的点心倒是早就准备了,人却打发去了国公夫人那里,实在不合常理。”
“晚上的时候世子爷原本是打算去孙姨娘房里的,可却被世子夫人中间叫去了西院正房说话,之后说完话世子爷又去了孙姨娘的房中,因为那日正是二姑娘的生辰。第二日世子爷沐休,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寻些旧友出去游玩,或是去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那边,而是把自己关在了书房半日,下午的时候就备车去了东宫。世子夫人那边也一直在关注着世子爷的动静,听说世子爷出门了,世子夫人那边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二姑娘就是孙姨娘所出的女儿夏明柔,大了夏明珠一个月。
这些事情以前她们很少跟公主禀告。
这么些年来,公主消沉度日,她们这些下人为了公主的心情和身体,对很多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她们都是当年先皇和淑太妃精挑细选放在福安长公主身边的,甚至还有先皇暗卫营的人。
所以她们想要知道什么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长公主听了这些话咬紧的牙松了又紧。
“东宫,又是东宫。”
她冷冷道,“竟然能让那位出手,是不是当初我儿失踪,跟东宫也有关系?”
柳嬷嬷心里一咯噔。
她知道,驸马当年的死应该和太子隐约有些关系。
当年的太子还不是太子,只是三皇子。
他是继后所出的嫡子,但却不是唯一的嫡子。
大皇子也是嫡出,还是已逝的元后娘娘所出。
皇帝偏宠继后和三皇子,想要立三皇子为太子,但却遭到了朝中老臣的反对。
皇帝为了给三皇子增添立储的筹码,就将他送去了青州自家驸马的身边,想让他立下战功,如此再立太子也好堵了那些反对大臣的嘴。
接着后面就发生了青州之变,北鹘人偷袭青州,围困青州城,当时驸马守城半个多月,最终因兵马远不及北鹘军而战败身亡,但本来却是和驸马同在青州城的太子却出现在了合州。
而早在青州城失守前三日,距离青州城不过一日之程的合州城就已经有五万兵马的援军抵达,却迟迟没有去青州城救援。
这才间接导致了驸马还有青州城上万的将士战死,数万的百姓惨遭屠戮。
但涉及三皇子,此事最终被压了下来,外人根本就不知道那其中到底发生什么,只知道后来三皇子率军击退北鹘军,立了大功,回京城后不久就被立了太子。
所以这些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对战死的驸马心有愧疚,皇帝对长公主一直很亲厚,对英国公府也恩宠有加,又是封了夏成倧为世子,让本来应该收回的国公爵位又续了一代,又允了长公主过继的儿子夏延林一个不可传承的伯爵位,虽说这爵位是要等夏延林年满十六岁才可真正册封下来,但也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
英国公府自然是感恩戴德,谢圣上的隆恩。
夏成拓这个儿子,这个弟弟的死可以说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了。
于老国公和国公夫人来说,次子死了虽然心痛,但他们还是子孙满堂。
于世子夏成倧来说,他就更是最大的受恩者了。
但于长公主来说,却是没了丈夫,又失了唯一的女儿,说家破人亡也不为过。
所以丈夫战死,三皇子却踩在了他的尸骨上立下了战功,就算可能丈夫的死跟三皇子没有任何关系,长公主也不可能喜欢太子,只是这些年她以身体之由足不出户,和外面少有来往,所以外人对此并不知情而已。
这个时候世子竟然跑去了见太子,自然让长公主心生怀疑且格外膈应。
此时柳嬷嬷倒是还不知道太子出手截查往长公主府的北疆信件一事。
“走吧,去准备一下,我们进宫面圣。”
长公主面色已经平静下来,淡淡道。
第28章
皇宫,乾元宫。
“福安,今日你怎么有空过来了?你身体不好就不要多礼了,快坐下说话吧。”
文和帝看着突然进宫,还要给自己行大礼的福安长公主,很有些诧异。
自从当年青州之战她的驸马战亡,几个月大的女儿失踪,她便多以身体的借口待在长公主府,很少出门,皇宫更是很少进,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文和帝给福安长公主免了礼,但长公主还是给文和帝行了一个全礼,然后道:“皇兄,今日臣妹是有事禀告,想求皇兄给臣妹做主。”
文和帝一惊,什么事,这都说到做主上了?
福安长公主将燕王妃给自己的信呈上,道:“皇兄,是舒儿,景烜那孩子找到了舒儿。”
文和帝一时之间也没能反应过来舒儿是谁,他疑惑的接过了福安长公主的信,翻了翻,才明白福安说的这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看了信之后一时之间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道:“皇兄,我儿当年之所以流落乡野乃是因为她父亲忙于上阵杀敌,顾不上保护她,可她现如今却要受到如此的羞辱,还请皇兄为我儿做主。”
文和帝头疼,姚则绪是他信任的大臣,他放他到辽东是为了暗中监督和调查燕王府的,谁能知道他一过去他得夫人和女儿就能给他惹上这事啊?
这回这位姚夫人和她女儿不仅是激怒了福安长公主,怕是还要激怒整个北疆的武将圈,简直是送上门的把柄让北疆的官员排挤姚则绪。
这都办的什么事!
但要偏袒的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偏袒,总不能才封了官他就要换人吧?!
他安抚道:“福安,这事的确是让舒儿受委屈了,不过那姚夫人已受燕王妃斥责,想来在北疆日子也不会好过了,而且舒儿还没回京,就出了这种事,闹大了,对舒儿的闺誉总是有所影响。依朕看,不若朕就册封舒儿一个县主之位,这封号也由你定,这样舒儿回到京城也就再没人敢看低她了,这样可好?”
说话的功夫他不由得也跟着福安长公主唤明舒作“舒儿”了。
福安长公主轻哼了声,道:“皇兄,依祖制,臣妹本就可以替她请封县主之位,这怎么算得上是对她的补偿?”
文和帝听她的语气便知道她这怒气是已经缓和了,忙笑道:“是,依祖制,公主之女可以请封县主之位,但也是只能为一女请封。你不是已经替你过继的那个姑娘请封了县主之位了吗?你看,朕的册封圣旨都拟好了,那舒儿这个,就算是朕额外封赏她的,可好?”
如果是两日前福安长公主听到这话必然会很高兴。
夏明珠养在她膝下几年,虽说还算不得是跟亲生女儿一样的分量,但毕竟是驸马的侄女,养得久了,也是相当得她疼爱的,否则也不可能同意过继。
但现在听了却又是另外一番滋味了。
她得了柳嬷嬷的提醒,又得知崔氏很可能早已经得知她女儿还在生,却不仅仅刻意隐瞒了她,还花大心思让太子出手阻截北疆给自己的来信。
为的是什么?
崔氏的心思很好猜,为的应该就是夏明珠的这个县主之位,无论如何都要在夏明珠的县主爵位册封下来之前把消息瞒住,不能让自己亲生女儿已经被找到,免得那夏明珠的县主之位就飞了。
可夏成倧和太子呢?
夏成倧且不说,太子竟然能出这种手,他难到为的只是瞒自己舒儿已经被找到的消息?
还是他有什么别的东西想要遮掩?
可是想瞒住一时的消息容易,想瞒一世却难。
还是,他们想让舒儿永远都回不了京?
她垂下了眼,道:“皇兄,过继之事,是臣妹糊涂了。舒儿是失踪并不是死,臣妹本就不应该过继别的孩子,这县主之位本来就应该是舒儿的,若是她回来,发现臣妹不仅过继了别人,还将她的县主之位也给了别人,若再有人从中挑拨,将来可要让她如何自处?”
“皇兄,过继一事已经发生,此事便也就算了,但县主之位,还请皇兄恕罪,容臣妹撤回替明珠请封的折子吧。”
“这……”
皇帝又是一个头大。
他早上才应了皇后批了这折子,一转头就又撤了?
他的脸要往哪搁?
想了想他就劝道:“福安啊,请封一事,英国公府那边应该也都已经知道了吧?你说撤折子一事,你只考虑到了舒儿,你可想过,你这时候撤折子,事情传出去,你的那个养女,将来她可要如何自处?”
“毕竟也是养在了你身边多年,现在也是你女儿了,你这样,将来舒儿回来了,你又要让她们两个以后如何相处?还有英国公府那边,你这不是给舒儿拉仇恨吗?”
“福安,舒儿她是你的女儿没错,可她也同时是驸马的女儿,英国公府的孙女,她还没回来,你就让她得罪了你的养女,得罪了英国公府那边,你这不是害她吗?别说是英国公世子他们,就是英国公和英国公夫人他们知道,心里怕也是会膈应的。”
长公主面色难看。
这事的确是她欠考虑了。
当年她就不应该在婆母的劝说下,养了夏明珠在身边。
但不管崔氏心思如何,这些年,明珠也的确陪了她这么多年,给了她不少的安慰,她若是知道自己为她请封,再撤封,心性肯定会受到影响,更会怨恨上舒儿。
罢了,自己种下的因,也当承这个果。
而且,有些事,挑起了头,她想要往下查,就不能再操之过急。
更何况舒儿回来了,她更要顾忌着旁人伤害她。
皇帝见她面色挣扎,就道,“好了,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朕既说了她们两个都封县主,不就是两全其美了?你也就不必为难了。此事就这么定下吧,朕先册封你的养女为兰珠县主,待舒儿回来,再册封她做兰嘉县主,除县主之位在,朕再另外给舒儿赐一块封地,这在我们整个大周朝的郡主县主,她可是独一份的,这样也以示分别,可好?”
“臣妹代舒儿谢皇兄恩赏。”
长公主最终还是谢赏道。
但她说着谢赏,面上却是有郁郁之色,皇帝叹了口气,又道,“舒儿刚刚回来,想来也没什么私房,除了封号和封地,朕就另外再赐她一座宅子两个庄子,还有珠宝首饰,南海的鲛人纱也赐她一匹,这样京里也就再没人敢看轻她了。”
正好最近因为几起案子抄了几个官员的家,宅子庄子多的很,赐上两个给她是顺便。
另外,鲛人纱出自南海,几年才能产一匹,宫中也就那么几匹而已,皇帝肯赏赐出来可以说是天大的面子了。
***
文和十四年,大年三十。
元西镇是北疆通往京城的一个小镇。
原本元西镇已经出了北疆,天气本不该那么冷了,但这个时候还是严冬,到了这元西镇,也仍是白雪皑皑的样子。
明舒看着桌上一碟硕大的饺子,夹了一个,尝了尝,满嘴的油腻味,她忍着吞下了,叹了一口气,道:“我记得每年过年我阿娘都会包饺子,虽然没有多少肉,也没有什么新鲜的蔬菜,但味道还是特别好,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到了哪里。”
其实她也很多年没吃过了。
这时候却突然想了起来,心想,到了京城,一定要阿娘包一顿饺子给她吃。
想到这一世只要想吃阿娘包的饺子的时候,就可以去阿娘那里,让她包给自己吃,这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其实她一向不怎么贪心。
“到了顺宁,过两日就能到京城了。”
赵景烜抬头看了她一眼简洁道。
因为明舒说想要先去京城把周氏等人安顿下来再入长公主府,但他们虽然是瞒了外面提前进京,但到了京城之后,她还是应该尽早进长公主府,不可能在外面留太久的,所以他索性就让人护送了周氏母子还有梁荣等人先行进京了。
让他们先过去安顿下来,再准备铺子的事,等明舒一过去,就可以直接让铺子开张了。
前些天明舒病了一场,加上大雪路上马车不好行走,他们的行程是也被耽搁了一些。
明舒戳了戳碟中的饺子,道:“难为你陪我吃这么难吃的饺子,本来你应该在王府陪王妃娘娘过年的。”
她又不是没良心,当然知道若不是为了送她,他本不必赶着去京城的。
这段时间相处,两人的关系也慢慢融洽了许多。
前些日子明舒生病,他甚至还亲力亲为的一勺一勺地喂她吃药,着实让她受惊吓不小。
她还有些苦涩地想,故人之女果然是比妾侍的待遇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想想当年他是怎么对自己的?
所以,能选的话千万,绝对,不能做他的妻妾。
忒惨。
赵景烜看着她的小脸掩在毛茸茸的围脖里面,说话时大眼睛湿漉漉晶亮晶亮的,看得人心里又软又憋得慌。
此时他的怀里正揣着两封密报,一封来自京城,是皇帝已经册封英国公世子的女儿,福安长公主的养女为兰珠县主的密报。算着日子,册封之日应该是在福安长公主收到他母妃的信件十几日之后的事情。
这段时间,若福安长公主有心阻止,并非完全阻止不到。
还有另一封则是来自大兴,说是假扮成明舒,一直住在别院掩人耳目的那个侍女遭到了暗杀,现在正处于“中毒”“昏迷不醒”中。
是有人想要杀明舒。
竟敢迫不及待的在北疆动手了,真是脑子坏掉了。
他也拿了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吃了两口,真的不怎么好吃。
但他却道:“并不算难吃,比京城的饭菜要顺口多了。”
京城的饭菜很多时候根本不能入口。
他道,“明舒,京城其实并没有我们北疆好,除了那些让人入不了的眼的人之外,也没有我们北疆的常年积雪,没有漂亮的雪狐,如果你不喜欢京城的话,我可以帮你重新安排一个身份,就一直留在北疆,等你长大了,我再带你去京城。”
“嘎嘣”一下,明舒的牙齿受到重创。
她捂着腮帮子往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吐出了一枚铜板。
牙疼了好一会儿才抬头莫名其妙又有些警惕地看赵景烜,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帮她重新安排一个身份,一直留在北疆,还等她长大了,再带她去京城?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怪的。
那一刹那她脑中闪过的是,什么身份?等她长大做他的女人吗?
做梦。
第29章
赵景烜看着她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自己,略带了些防备孩子气的模样更不是滋味。
明舒其实也就是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她知道自己反应过敏,他现在对她跟前世明显不同。
她既然还要和他相处,以后还是尽量把前世两人之间的事情和纠葛都忘了好了。
她看着他绷着脸一副不爽的模样,放下了手中的铜板,叹了口气,道:“殿下,我回京城并不只是为了一个身份。”
当然,本来就属于她的身份,她当然要,更不会给一心想要害死她的人。
就算被人偷了,她也要拿回来,然后哪怕扔在地上,也不会给那些人。
她摇了摇头,道,“殿下,我没有父亲,我母亲她是公主,我父亲战死的时候她还很年轻,才不过二十岁,其实她完全可以再挑一个驸马,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可是她没有,她守着我父亲的灵位一辈子,或许还一直抱着渺茫的希望等我回去,就这样……”
就这样年纪轻轻郁郁而终。
“所以,不管我有多么不喜欢京城,我还是一定要回去的。”
赵景烜听了她这话,手却是蓦地一紧。
心更是莫名地抽痛了起来。
他想到了她曾经跟他说的话。
她说,“我不喜欢别人抢我的东西,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她们已经拿走了我的一切,可是为什么后来我那么小心翼翼,想要守护的东西,她们却还是想要拿走?”
***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说她母亲已经过继了她大伯的女儿夏明珠,并且还为她请封,皇帝已册封夏明珠为兰珠县主的事。
他还不知道皇帝承诺福安长公主等明舒回去,就册封她为兰嘉县主之事。
他只知道,依大周律,公主只可以为一个女儿请封。
他当然看不上什么县主之位。
事实上,为了以防这样的事情发生,他的手上还准备了另一份替她请封的折子。
是他父王收她为养女,向文和帝替其请封为王府郡主的折子。
可是一路往京城来,他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他想到她的那些梦。
心里就闪过一丝杀意。
他不想开口说这事,就直接把密报递给了她。
明舒伸手接过,看了看手中的信,又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
赵景烜这才冷着脸道:“是京城来的密报。”
明舒心里一咯噔。
京城来的密报,然后他前头无端端跟自己说的那么一番话……
她低头就抽出了信件,打了开来。
“十一月初,福安长公主为其养女夏明珠请封,十二月十六,文和帝册封其为兰珠县主”。
兰珠县主……
原来是这事啊。
明舒捏着这信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要说伤心失望难过其实也没有多少,毕竟前世层层的痛苦来得太多,都有些麻木了。
而且,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她能重活一世已经是上天最大的厚爱,反正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不痛快的。
赵景烜不知道明舒心中所想。
他只知道她一心想回京城,处处为她亲娘考虑,却不知道她的那个位置,不管是县主之位,还是她母亲心里和身边的那个位置,很可能早就被别人占了。
他不会安慰人,不会说这其中可能有误会,更不会说福安长公主是在知道你还活着之前就替夏明珠请封了。
他不会给她一些无谓的希望,再让她受到更多的伤害。
他道:“长公主她可能是还在找你,不过那可能不过就是一个执念,她自己的生活中,已经有别人日日陪伴她。明舒,如果是为了她,你没有必要回去。”
可是再过一年多,她母亲,福安长公主就要死了。
如果她过得顺心如意,又怎么会那么快早死?
不管怎么样,她也要自己去过一遍,用自己的眼睛和心去看一遍,那是她的生母,她不能因为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就放弃她,否则不正是让那些人称心如意了吗?
但这些她并不想跟他说。
她跟他说的本来就已经够多了,她觉得如果没有必要她最好还是不要再跟他多说前世的事情,否则早晚会出问题。
她想了想道:“世子殿下,你说得到后再失去,和从来没有得到过,哪种更痛苦?”
赵景烜皱了皱眉没出声。
明舒就笑了一下,道,“其实我是个特别睚眦必报的人,我就是不喜欢别人惹我,哪怕是在梦里梦到的事情,别人对我的不好,现在其实根本都还没有发生,我都要狠狠地报复回去……就像我梦到孟家人把我卖进花楼,又想让孟怜替代我的身份,事实上我已经让这些事情在现时中根本不可能再发生了,但我还是想着法子要他们受到相应的惩罚。”
“我梦到英国公府的人毒杀我,说我的一切都应该是夏明珠的。你看,如果我是几个月前回去,她们就算心里再怨恨不甘,以他们的心机深沉,估计明面上也只会装作慈和友爱地和我相处,那我心里再怎么憋屈,也只能忍着,什么都不能做。”
“现在好了,夏明珠成了我母亲的养女,还被封了县主,我猜等我回去之后,以她的心性……还有以我的心性,想必以后长公主府和英国公府的日子都不会太平静的,这样我才会有各种出手的机会,等她将来失去这些东西的时候,也才会百倍千倍地痛苦,对我来说,有什么不好?”
我就是要让他们痛苦。
比前世的她还要承受百倍千倍的痛苦才能泄她的心头之恨。
她略侧了脑袋笑吟吟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又晶亮,闪着会让别人心情跟着一起灿烂的光芒。
她好像在说笑。
但他却看出了她眼底的认真和试探。
她在试探他的反应……
他想,不管她嘴有多硬,说得有多强硬,但其实到底还是个孩子,一个严重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他心里堵了一下,然后就简短道,“好。”
“哈?”
明舒自己说那么一大堆的,可听了他这样的反应又意外地看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扯了扯嘴角,道:“我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但我知道,以你的心性,以后长公主府和英国公府的日子肯定不会太平的。不过,”
他顿了一下,续道,“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好了。还有,你不是说要替我办事吗?那以后就是我的人,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就伸手过来拉住了她的手,然后往她的手心里放了一个东西。
冰冰凉凉的。
她低头看,就见到手心里躺了一枚长方的,和她的乌木坠差不多大小的白玉坠,玉色水透,煞是可爱。
她拿起来看,便见到上面竟然还刻了“勉之”二字,那是他的字。
他的字迹,还有赵景烜,字勉之的字……
明舒简直受宠若惊,心里不禁又感叹,小孩子真是占便宜。
她看着手上莹润的玉坠,就不免想到前世他对她可不及现在的万分之一……这样说虽然夸张了些,但大概就那样吧。
前世他们之间的交流都好像只是身体的交流,她还只能是被动承受……简直苦不堪言。
其实前世她在艺坊跟着随夫人习舞,随夫人为了让她的身体轻盈,从她入艺坊之后就开始每日用各种药草浸浴,她猜测大概她的身体应该有些异于常人,后来她也迟迟不能受孕,应该也是跟那有很大关系的。
要不然,没有理由她对那种事会觉得那么痛苦,而别的女人好像很享受似的……
她摇了摇头,这都想到了哪里去了。
不过现在自己算是他的下属,也可能他是的确对他的下属比对他的女人好?
不过那时候他也只有她一个女人,没有更多的例子可作参考。
如果硬要加上那些被皇帝赐婚,差点嫁给他,或者想嫁给他的那些,那结局……真的只有悲惨可言了。
明舒摆弄着玉坠,胡乱地想着心事,就听到他在头顶又道,“不过,你不用那样说你自己。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他们没有那样的恶念,根本就不会掉进你设的局。如果是我,只会做得比你更直接。”
虽然他觉得那些人不过是闲杂人等,她其实不必置身其中去做那些事,但他也知道被梦境困扰是一件多么无奈的事情,不解决掉就会成为心病。
就像他现在正在做的事,就是在解决他因为梦境而带来的麻烦。
那倒是。
而明舒听到他这话则颇是认同,下意识下还点了点脑袋。
然后她就听到他又问道,“你的乌木坠呢?”
“哈?”
明舒的手一下子按在了自己胸口,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他怎么知道她有一块乌木坠?
这事她可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起过。
他的手还摊在她面前,明舒盯着他的手好半晌,才暗咒了一句无奈地从脖子上取下了乌木坠给他。
他伸手接过,手指在乌木坠上搓了搓,却又对着她伸出了另一只手。
明舒:……
她无奈地又把刚刚他才送给自己的白玉坠又递给了他。
他接过却是打开了乌木坠的绳结,然后将白玉坠也穿进了吊绳当中,再很粗犷地打了个绳结,这才递给了她。
明舒接过,一黑一白两个小长方的吊坠,还煞是相衬。
她觉得有些怪怪的,可是想想还是将吊坠挂回了脖子上。
因为她知道这东西很有用。
重活一世,矫情这种没用又坑人的东西她是不会它出现在自己身上的。
然后,她看了他一眼,为了掩饰怪异的感觉,就道:“我觉得我的坠子才应该是白玉,你的才是乌木的才对吧,怎么会反过来了?”
赵景烜:……
他荒谬地生出了些自己捡的孩子,头疼也得养着的感觉。
他觉得,就算是为了解决梦境的问题,他是不是也做得太多了?
而且其实他想要做的还有更多。
就是那封替她请封郡主的折子,他扣了下来,打算用另外一道折子替换了它。
但这事他暂时还没有让她知道的打算。
好歹也要等他把事情都清理干净了。
这回入京,还有一门御赐的婚事等着他呢。
***
文和十五年元月下旬,元宵刚过才没几日。
京城是一片刚过了节日,喧哗之后的寂静。
明舒站在长公主府的大门前,抬头看着那大门上的匾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到了京城才没几日,就被赵景烜赶着来这长公主府。
说是京城都是眼睛,她既然到了京城,如果一直不回去,将来这事必会被人做文章。
反正她阿娘她们都已经安排妥当,铺子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早回往回都是回,索性就直接过来了。
此时她身旁还站着殷嬷嬷,身后则是一高一矮两个丫头。
再往回还有立在路中心的一辆乌木马车,乌沉沉的,看不出什么动静。
殷嬷嬷等了一会儿,觉得姑娘应该看够了吧?
就问道:“姑娘,让老奴去叫门求通传一下吗?”
她们过来之前并没有派人送信给大长公主,就这么突兀地过来了,还不知道大长公主在府上,或者肯不肯见她们。
殷嬷嬷觉得,自家姑娘这性子本来就又刚又古怪,结果跟世子接触多了之后那就更古怪了。
有时候殷嬷嬷看着这两人都觉得这两人简直配一脸。
不是男才女貌的配。
毕竟姑娘还小呢……是性情无常,古怪难测的配……
明舒从匾额上收了目光,侧了脑袋看向殷嬷嬷,刚想说话,目光却扫到了后面又一辆,不,两辆马车正从后面驶了过来,前面的那辆不算大但却精致华丽得很,而后面那辆则要朴素上许多,应该是仆妇坐的车辆。
明舒的目光动了动,便忘了跟殷嬷嬷说话,转了脑袋过去看。
殷嬷嬷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时就收了口。
此时明舒那辆乌沉沉的马车还大咧咧地停在长公主府大门前的正中间。
那两辆马车就绕过了它停在了一侧,停下后,前面华丽的马车尚未有动静,就见后面的马车上陆续跳下了几个婆子丫鬟。
其中一个穿着水红色衣裳的小丫鬟还端了个杌子,她端着杌子小跑地跑到了华丽的马车前面,先将杌子放在了马车车门前面,再打了帘子,接着便有一个身着粉锦纱裙,又披着火色鸟翎裘衣的小姑娘踩着杌子就下了马车来。
第30章
好矜贵的出场。
哪怕是已经隔了很多年,面前的这个人也变成了个小姑娘。
但明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毕竟这人前世就跟她杠上了,只要是她的,这人就费尽心机不折手段的想要……
夏明珠。
兰珠县主。
明舒看着夏明珠。
夏明珠下了马车之后目光也投向了明舒,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就带着她的一众仆妇径直走到了明舒面前几步远站定。
她看着明舒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面前这个小姑娘,除了明舒的相貌让她觉得有些刺眼之外,她那副神情,姿态还有眼神更让她讨厌。
明明穿着寒酸,竟敢以那样淡定倔傲而不是谦卑的神情和眼神直视自己,难道没有一点身份的自觉吗?
这个时候她还完全不知道明舒是谁,一点意识都没有。
也根本还不知道自己的养母福安长公主的亲生女儿已经被找到,即将回归长公主府的事。
因为英国公世子夫人崔氏的私心,她希望丈夫出手,让明舒永远也没有机会踏进京城。
而长公主则是以为明舒此时不过是将将才从北疆出发来京城,而她一向少与人来往,又对国公府起了戒备之心和试探之意,因此明舒一事双方都未曾对外宣言。
所以现在不管是长公主府也好,还是国公府也罢,竟是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长公主的亲生女儿还在生,并且已经找到的事。
夏明珠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明舒。
她身旁的婆子也在打量明舒。
此时明舒身上就穿着普通的素色淡锦袄裙,头发梳了双髻,只插了两扇淡色看不出材料的篦梳,耳上也是那同种材料的两粒小小耳珰,身后的殷嬷嬷和香草春兰更都是朴素的利落装扮,半点不像富贵人家的丫鬟仆妇,倒像是急着赶路,半走江湖的。
身边连个长辈都没有。
再有她们后面那马车,但凡是京中的官宦人家都知道,马车是不可以停在人家大门口,正对人家大门的。
这是一种冒犯和挑衅。
婆子便猜测这可能又是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来的远亲,过来“投亲”的,应该是个孤女,看这丫头虽然穿着寒酸,但长相却着实不错,八成是打着长公主无儿无女,好哄了公主养着,说不定能得宠一下子乌鸦变凤凰的主意。
呸,真是不要脸,以为这公主府是想进就进,公主的宠是什么人都能妄想的吗?
她目光尖利地打量着明舒,然后竟然发现这丫头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家姑娘。
真是好生无礼!
婆子厉声斥道:“你是何人,见到我们家县主怎么还不下跪行礼?”
又斥道,“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怎么这么不懂规矩,竟敢将马车停在我们长公主府的大门口?”
县主?
殷嬷嬷皱了皱眉。
虽然她也猜到了对方身份,却没想到对方已经被封为县主。
明舒神色却是半点不动。
她转头看了一眼青兰,青兰可不是旁人,她其实是个以杀手和暗探的标准培养出来的这么一个侍女。
她收到明舒的指示,丝毫犹豫都没有,就直接上前“啪”得一巴掌抽在了那婆子的脸上。
众人瞬间石化。
不仅是夏明珠和跟着她的仆妇丫鬟惊呆了,就连殷嬷嬷都被惊了惊。
这,这姑娘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吧?
她已经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姑娘不喜她是常理,可这样还未入长公主府摸清情况,站稳脚跟就公然对她发难,对姑娘实在太不利了。
宅门内院的争斗讲究的都是含蓄,都是不动声色,都是……
她们姑娘这样这会吃大亏的!
夏明珠反应过来,大怒。
她怒斥道:“大胆,你,你竟敢跑到长公主府来撒野,你……”
她毕竟才只有**岁,一时气晕了,手指着明舒竟是一时“你”不出后面的内容来。
青兰的一巴掌可不轻,那被打的婆子简直就觉得自己的脸在火上烤,火辣辣的疼。
她反应过来之后也是大吼:“竟敢在县主面前,长公主府的门口打我,简直是目无王法,还不快来人给我把她们都绑起来,送官,全部送官,竟敢打上长公主府的门上来……”
明舒冷冷地看着对面的人蹦跶没有出声,青兰却是“刷”一下拔出剑来。
那剑身闪着幽幽的寒光,对方本来都要扑上来的仆妇又都给吓住了,她们可是很清楚,对方可不是吓唬人,可是会动真格的。
殷嬷嬷:……
得,姑娘和姑娘的丫鬟都是祖宗。
她再不出声,继续这么闹下去,估计祖宗们都能把对面那位县主给打了!
她沉声道:“我们是来求见长公主的,你们又是何人,竟敢在长公主府门前对我们无礼!”
“求见我母亲?”
夏明珠听见这话顿时又被打了鸡血,她娇哼一声,斥骂道,“哼,竟然是想见我母亲,你们可有拜帖?我母亲是你这等粗俗,不知礼数的人想见就见的吗?真是痴心妄想!我母亲不会见你们的,还不快给我滚!”
“你母亲?我求见的是长公主,关你母亲何事?”
明舒轻笑一声,眼睛里满满都是讽刺和嘲笑,道,“难道我想见长公主还需得征求你的同意,你不让我见,我就见不着不成?”
“对!”
夏明珠看着明舒,仰了下巴,一字一句道,“我母亲就是长公主,我不让你见,你当然见不着!就算见着了,我母亲也会将你打出去。”
两人争执间,公主府房门那边已经听得动静,开了门,走出来几人。
夏明珠转头就冲走出来的几名侍卫道,“来人,你们过来,这几人跑到我们公主府的门前来撒野闹事,你们快把这几人给我绑了送官,让人好好拷问……”
那几名侍卫怔了怔。
他们转头往明舒几人看过去,然后就看到青兰的剑,脸色就是一变。
几人刚把刀从身上□□,一个妇人的喝身就从他们的身后传了出来。
“且慢!”
众人听得这声音就是一愣。
然后就见那几名侍卫的后面走出来了一个年纪约莫四五十,面目有些苍老严厉的老嬷嬷走了出来。
夏明珠一见到她就娇唤了一声,道:“柳嬷嬷!”
一面唤着还一面扑到了她身边,挽了她,道,“柳嬷嬷,你过来了,正好,我们刚刚回来,竟遇上了几个敢到我们公主府大门口撒泼的人,竟然还敢把孟嬷嬷给打了,还说想要见母亲,真是无礼又好笑,嬷嬷你快帮我把她给打发了,免得扰到了母亲。”
柳嬷嬷没顾得上夏明珠。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明舒,先是震惊,然后神情就开始激动,一行老泪差点都滚下来。
她从夏明珠那里抽开手,往明舒的方向又走了几步,嘴唇抖了抖,唤道:“姑娘,姑娘是你吗?”
明舒抿了抿唇。
她原本以为她会很平静,但没想到只是被一个老嬷嬷这么唤了一下,那胸口竟然不自禁地就涌上了一股酸胀之意。
她忍了忍眼中的泪意,给柳嬷嬷浅浅行了一礼,有点哑声道:“嬷嬷,我是从北疆过来的,想求见长公主殿下,不知长公主殿下今日在不在府中?”
“在,在!”
柳嬷嬷忍着激动一叠声道。
她说完就转头吩咐门房,道,“快,快去通报公主,就说北疆燕王府的姑娘过来了,老身一会儿就领着姑娘去正厅。”
又转头对明舒道,“姑娘,你快随老奴进府吧,外面凉,别冻着了。”
夏明珠一行主仆众人却是被这变故给惊呆了。
夏明珠愣了一下之后就带着明显不悦的语气叫道:“柳嬷嬷,她是谁?你为何对她这般亲热?”
但说完又反应过来柳嬷嬷刚刚的话,喃喃道,“燕王府,燕王府的姑娘?”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明舒,这位会是燕王府的姑娘,那为何穿戴还有带着的仆妇丫鬟都这般寒酸?
不过没有人顾得上理会她。
明舒对柳嬷嬷“嗯”了声,却又道,“嬷嬷,还请您稍等一下。”
她说着话就转头看向了身后的乌木马车。
她的目光看过去,马车那边终于传来了些动静,马车门打开,有人终于屈尊降贵地从马车上踏了下来。
“殿,殿下!”
赵景烜是在京城长大的,两年前才离开,所以说他那样子京城的人怕是比北疆的人还熟。
至少在场的殷嬷嬷,夏明珠和孟嬷嬷几人是必定认识的。
赵景烜下了马车往前走了两步,扫了夏明珠和申嬷嬷一眼,冷冷道:“本世子的马车,在路上都不能停了吗?竟然让个奴才说本世子目无法纪,要将本世子送官拷问,本世子看你简直是活腻了。”
他说完又看了明舒一眼,居高临下道,“我跟你说过让你留在北疆,你一门心思地就要回京城,回这长公主府,可现在就是个奴才都敢踩到你头上撒野,还敢让你给个替身下跪行礼,我看你是脑子有问题。”
众人:……
这受惊的众人之中同样也包括明舒。
明舒简直被赵景烜的这副样子给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下来。
她记忆中的赵景烜是内敛,冷漠,心机深沉得跟无底悬崖似的。
是,他是高傲,脾气暴戾,但那绝对不是表现在语言上,而是刻在骨子里的。
所以,现在这个样子的赵景烜到底是因为年轻,还是因为这是京城,这不过是他在这京城中的面具?暴躁,无礼,傲慢,狂妄自大却浅薄……总之这样的燕王世子,讨人厌,惹人憎,却正好如了皇帝的愿?
皇帝绝对不会想见到一个心机深沉,老谋深算的燕王继承人。
明舒呆呆地看着赵景烜。
而柳嬷嬷看一眼此时面色煞白的夏明珠,还有脸颊高高肿起惊得目眦俱裂的孟嬷嬷,再有她刚过来时看到的情形和夏明珠说的话,哪里还猜不到前面是发生了何事?
她满头冷汗,简直是又急又怒,也顾不上其他,只能急急地对赵景烜道:“世子殿下,这其中怕必是有什么误会,长公主她自从得了王妃娘娘的信,日日都记挂着姑娘,一直念叨着想要亲自去北疆接姑娘回来。今日必是那些不长眼的下人不识得姑娘才冲撞了姑娘,您放心,公主定会严惩这样的奴才,不会让姑娘受了委屈的。”
赵景烜不置可否地轻哼了声。
他再转头看向明舒,道:“不喜欢住在这里的话,今晚我会派人过来接你。”
殷嬷嬷 柳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