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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湖之东 试风 24887 字 6个月前

第61章 湖边

不知不觉, 时间已经来到九点半,杨思思得回宿舍了。她住的硕士生宿舍是四人间,回去晚了会影响室友休息。

商远还计划着和女朋友单独亲热一会儿, 正想赶紧拍屁股走人,却被卢也伸手拦住。

卢也说:“最后一局。”

莫东冬在旁边挑眉:“哟, 小也子, 你还玩上瘾了?”他上一局刚刚输给商远, 被要求在朋友圈发了“我是女生~可爱的女生~”, 收到好友们的一连串问号感叹号。所以此刻莫东冬很想再赢一把,一雪前耻。

杨思思也不介意再来一局:“好呀, 那抽牌吧。”

商远坏笑:“你们别后悔啊, 我今天手气可好了。”商远此言不虚, 他一晚上赢多输少, 手气颇佳。

最后一局, 速战速决, 大家直接亮牌。

卢也A, 贺白帆K,莫东冬10,杨思思9。

而商远手里是一张7。

“行吧行吧, 你要我干嘛?”商远只想赶紧玩完走人, 别耽误他和杨思思甜蜜相处的时间。

卢也状似随意地说:“大冒险,待会儿下楼跟你说。”

“下楼说?”商远捂住自己的裤腰带, “不能裸奔啊。”

莫东冬哈哈大笑, 杨思思佯作嫌弃地推了商远一把:“谁要看你裸奔?”

贺白帆眯了眯眼,忽然想到一件事。

“走吧,”贺白帆起身,“送你们下楼。”

五人带着满身的火锅味儿浩浩荡荡下楼, 脚步声在楼道间错落起伏。卢也走在最前面,到一楼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后面四个人也就停下。

卢也说:“商远,你大冒险吧,进去转一圈。”

商远一时发懵:“进哪儿?”

卢也说:“这个空房子。”

商远:“……啊?”

贺白帆已经想笑了,堪堪忍住,故意扭头问商远:“你不会害怕吧?”他刚才还疑惑卢也怎么突然讲起一楼空房子的怪事,原来是在这等着商远。

莫东冬跟着煽风点火:“你别怕呀,那肯定就是猫叫,这季节野猫多得很。再说了,我们就在门口等你,就算有什么不……不干净的东西,我们人多,也不怕。”

商远干笑一声:“我当然不怕了,就是吧,这房子虽然没人住,那也是别人的私人财产,没准人家还在里面安了摄像头,我进去不太好吧……”

“哦,不要紧的,”贺白帆说,“我来看房子的时候听中介说过,一楼这套房子的房主早就移民了,将近十年没回来过了。”

卢也“嗯”了声:“你进去走一圈就行,我给你计时一分钟。一分钟总可以吧?”

杨思思甚至有些期待:“远远,里面会不会有小猫崽啊?”

卢也侧身给商远让路,语带鼓励:“去吧。”

商远硬着头皮向前挪动了几步,脑海中浮现傍晚下车时透过窗框看见的半边日历,那日历的纸张旧得掉色泛黄,然而,女明星的半张脸却反常地煞白——是吗?他没记错吧?应该是很白的,奇怪的白。

商远这人,文能骂街,武能打架,逞凶斗狠,不在话下。唯有一点软肋,连杨思思都不知道。

他怕鬼。

连鬼片都不敢看。

更不巧的是今天杨思思在场,这是商远女朋友啊,在女朋友面前,他要面子的!

商远又上前一步,伸手就能握住门把。这门是老式的木门,锁早已锈掉了,只要轻轻一推,门就会开。

卢也说:“我开始计时了啊。”

商远深吸一口气:“那我进去了……思思。”话音刚落,一阵微风吹进楼道,商远顿时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

贺白帆催促:“你快点啊。”

商远悲愤地想,同性恋没一个好东西!

商远哆嗦着手,握住门把。还好这楼道的声控灯不算很亮,应该没人发现他的手在颤抖。

“欸,”卢也忽然上前半步,耳朵贴在木门上,“商远,你听见什么了吗?”

“草——”商远低吼一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两步蹿到杨思思身后,一把抱住她的腰,屁滚尿流道,“思思!我我我有点害怕!思思!”

众人沉默,三秒后,同时爆发大笑。

年轻的笑声像是起伏的交响乐,在燥热空气中一圈一圈扩散开来。夜晚就这样被点亮,如同一只倒扣的桐碗中升起烁烁白光。杨思思边笑边说:“商远,你丢不丢人啊?”商远拖着她的手小声哼唧:“谁还没个弱点了,莫东冬你别笑,我看你也不敢进去……”又扭头盯着卢也和贺白帆,忿忿道,“你们两个缺德玩意!”

这对卢也来说是很新奇的体验,他身边最好的朋友就是莫东冬,他们天天见面,所以也不存在什么聚会。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参加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朋友聚会,吃了火锅,玩了他从前决不感兴趣的游戏,这群人在他面前插科打诨鬼哭狼嚎,他竟然一点都不烦,甚至不由自主地加入了他们。

什么论文、实验、毕业,通通被他抛在脑后。

莫东冬骑车回宿舍去,商远也开车带杨思思走了,方才的热闹渐渐散去,楼下只剩卢也和贺白帆。因为是晴天的缘故,夜色十分明净,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远处树梢间。

在水白的月光下,贺白帆眯起眼睛笑,问卢也:“你怎么知道商远胆子小?”

“下午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盯着里面看,哆哆嗦嗦的。”

“噢,”贺白帆抬起手臂,顿了一下,又收回去,“他很怕鬼。”

卢也心知贺白帆想揽他,可能忽然反应过来他们在外面,所以只是抬了一下手。

如果他们能像商远和杨思思那样就好了。

卢也抬眼望了望夜空,这是很好的夜晚。疏星朗月,柔风款款,很适合情人相约,怪不得商远急着走人。

贺白帆忽然说:“要不要去散步?”

卢也愣了一下:“去哪?”

贺白帆说:“东湖,这个点没人。”

东湖是一片极其辽阔的内陆湖泊,几乎每个武汉高校的本科生都参加过东湖游的团日活动。卢也念本科的时候,班干部组织森林公园烧烤,那公园就在东湖旁边,但时间太久远,卢也已经没有印象了。

他是北方人,小时候在村里见过池塘和小河,地理课本上学过长江和黄河,却对碧波万顷的湖泊没有概念。那次团日活动是在大二的末尾,紧接着便是大三,大家要么忙着保研考研,要么忙着实习出国,班级再也没有集体活动,卢也便再没去过东湖。

贺白帆说:“旁边就是东湖的吹笛景区,去不去?”一边说一边推他的电动车,好像已经笃定卢也不会拒绝。

卢也说:“好啊。”

于是卢也跨上电动车后座,轻轻攥住贺白帆的T恤,车子驶出东北门,沿着吹笛路前行。已经十点钟,路上鲜有人迹,更无高楼大厦,月光变得十分明亮,片刻后,一片云飘过,像是为夜空蒙上一层细纱,月色又变得融融似水。柳树的枝条在夜风中摇摆,远处传来一阵一阵蝉鸣。

贺白帆在湖边停车。这个时间确实没人,但湖边有蝉鸣,有蛙声,还有缓慢的潮水声。

他们沿着湖边散步,贺白帆很自然地牵起卢也的手。

云朵飘走了,月光撒在湖面上,像是浮动着细碎的金箔。卢也凝望片刻,对贺白帆说:“我好像是第一次来东湖。”

贺白帆有些惊讶:“你在武汉这么久,第一次来?”

“之前去过森林公园,但是没印象了。”卢也说。

贺白帆没接话,似乎在想什么,须臾,他扭头望着卢也:“那你也是第一次和人散步吗?”

卢也点点头。

贺白帆说:“第一次在湖边牵手吗?”

卢也又点点头。

贺白帆就笑了一声,很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他转身面对卢也,轻轻捧起卢也的脸颊,俯身,认真吻下去。他的嘴唇柔软温热,正如夏夜轻暖的风拂过湖面,荡起涟漪。因为在夏天,在湖边,在晚上十点钟,这个吻带来的感觉十分复杂,同时也十分具体。它的味道掺杂了湖泊的水腥气,节奏近似缓慢的潮水声,颜色是湖面反射的点点月光,唇齿相接的声音里,伴随着蟋蟀在草丛放声歌唱。

贺白帆吻了很久,久到卢也的思绪有些模糊,四肢也发软,感觉像泡在水里。

终于,贺白帆稍稍后退,亮晶晶的眸子盯着卢也,他小声说:“现在也是第一次在湖边接吻了。”语气有一点点得意。

卢也说:“嗯。”

贺白帆想了想:“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卢也说:“等等……缓一下。”

贺白帆没再言语,牵着卢也的手继续散步。吹了一会儿风,卢也的大脑才清醒回来,后知后觉地想,今天晚上他有两个“人生第一次”的经历,一是和朋友聚会,二是深夜来湖边散步。它们都是因为贺白帆才有的。

真开心,他想永远和贺白帆在一起。

贺白帆忽然停下脚步,小心地问:“你今天回来的时候心情不太好,是吗?”

卢也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感觉啊,你在实验室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

“其实也没什么,”卢也说,“王瀚还想约你吃饭,我说你骨折了。”

“啊?”贺白帆笑道,“他信了吗?”

“我不知道,随便吧,”卢也一点儿也不想在此情此景讨论王瀚,“反正不让他见你。”

贺白帆点头,便不再追问。他和卢也在湖边的长椅坐下。夜色越来越深,月亮的位置略微西移,除此之外,一切仿佛是静止的,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面对浩渺的湖面,像是面对整个宇宙。

半晌,卢也说:“还有一件事我没在湖边做过。”

“什么?”

表白啊。

卢也望向贺白帆,他想对贺白帆说“我爱你”,但他实在没有这种经验,心中酝酿滚动了许久,仍然觉得难以启齿。

贺白帆唤道:“卢也?”

卢也只好轻声说:“贺白帆,我们能不能一直在一起?”

第62章 雨天

贺白帆扭头望着卢也的眼睛。

贺白帆觉得, 这句话真是非常符合卢也的风格。若是换作他人,在月色如水的夜晚,碧波粼粼的湖边, 这良辰美景,须搭配一句海誓山盟——别人一定会说, 贺白帆,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但卢也说, 贺白帆, 我们能不能一直在一起?

没错了,这就是卢也会说的话。在他的词典里, “永远”大概夹杂了太多主观感情色彩, 浪漫有余, 而严谨不足。所以卢也不说“永远在一起”, 他选了另一个更克制也更平实的词, “一直”。

他也不用祈使句, 不用陈述句, 因为他不是那种可以自然而然对别人提出要求或安排的人。他只作单纯的询问,而如何回答,全由贺白帆决定。可是正因为如此, 他的这个问题就不是海誓山盟, 不是有感而发,不是情绪气氛到了这一刻, 所以非得说点什么不可。

这是认真、郑重、诚实的询问, 是他呈上他的心,浅浅剖开一个切面,递给贺白帆看。

我们能不能一直在一起?

贺白帆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凌乱,仿佛细小的气流在唇齿间乱撞。他竟然感到紧张, 因为他意识到,他的回答是一个允诺。

一个认真、郑重、诚实的允诺。

贺白帆说:“卢也,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卢也愣怔几秒,点点头:“嗯。”

两人沉默地望着东湖,忽然都有点恍惚,仿佛刚刚经历了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贺白帆耳畔全都是自己的心跳,那声音像躁动的鼓点,盖过草丛里的蛙鸣。

忽闻卢也低声唤他:“贺白帆。”

这也是卢也的风格,叫他就连名带姓地叫,似乎他们还不够熟、不够亲昵。但这三个字,卢也念得慢,语调低,声音轻,好像大提琴缓缓奏响,发出阵阵低鸣,自有一番迂回的温柔。卢也凑近贺白帆,琴声混入躁动的鼓点。

卢也主动亲吻贺白帆。他一手托着贺白帆的脸,一手伸直了撑在贺白帆身侧,将贺白帆禁锢在椅子和臂弯之中。这是一个很有进攻性的姿势,贺白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垂手承受他的所有动作。

卢也的亲吻落下来,起初很轻,但细致,从贺白帆的额头到眉心,再到挺拔的鼻梁,然后微微一偏,亲吻贺白帆的唇角。贺白帆紧闭双眼,说不上是煎熬更多还是享受更多,只觉得自己像一片雨中的树叶,雨点簌簌落下,时而稠密,时而稀疏。

就在卢也碰到贺白帆的舌尖时,他的手掌也不知不觉贴住了贺白帆的后腰。他的手心很热,隔着T恤,指尖按在贺白帆的脊椎上。然后他的手指顺着贺白帆的骨节一寸一寸向下,同时也吻得越发激烈,贺白帆唇舌酥麻,胸腔起伏,后背则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当卢也轻轻咬住贺白帆舌尖时,他的手指越过T恤,搭上贺白帆牛仔裤的边缘,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擦了一下。

贺白帆骤然睁大双眼。

卢也正望着他,瞳仁中似有火苗跃动,而目光流转如碧波,已然意乱情迷。

“卢……卢也。”贺白帆甚至有些不忍打断他,但还是将身体稍稍后倾,两人嘴唇分开,贺白帆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于自己身后的卢也的手指上。

卢也“嗯”了一声。

“那个,我们,”贺白帆既紧张又尴尬,“我们要不要回家再……”再好好谈一谈这个主动方被动方的问题,你先把手拿开。

卢也认真地问:“回家再继续?你想不想?”

继续什么?

想不想干嘛?

这个误会好像越来越大。

但是卢也难得如此主动,贺白帆不想太过煞风景,只好柔声道:“好啊,咱们先回家。”

卢也颔首,有点不舍似的亲了亲贺白帆的嘴唇。然后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家里是不是没有……准备东西?”

贺白帆顿觉后背一凉,不懂装懂:“什么东西?”

卢也纠结两秒:“计生用品。”

贺白帆:“……”

卢也的目光转向一边,贺白帆猜想他的脸颊一定发红了,只是夜色太黑,看不出来。卢也继续说:“我看网上讲的,还需要润滑的东西,是不是?”

贺白帆自己的脸也开始发烫,虽然卢也的想象出现了些许偏差,然而,和卢也讨论这件事,还讨论得这么具体,实在还是太过刺激,太过挑战贺白帆年轻的自制力和想象力。

贺白帆甚至有种冲动,要么今晚就做吧,真到了床上再和卢也解释,那时生米煮成熟饭,卢也想拒绝也拒绝不了吧?

但他又不想欺骗卢也,性虽愉悦,却也是严肃的事。他希望卢也做好充分的准备去享受这件事,而不是出于对他的喜欢,不情不愿、浮皮潦草地配合他。

贺白帆轻叹一声,牵起卢也的手,认真说:“其实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

卢也说:“什么?”

贺白帆决定实话实说:“是这样的……我以前也没有过这件事的经验,但我觉得——”

卢也裤兜响起尖锐的手机铃声,霎时打断贺白帆的话。贺白帆愣了刹那,紧接着卢也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赫然是“妈”,卢也与贺白帆对视一眼,起身向前走了几步。

其实那铃声就是一段普通的乐声,但四下太安静,贺白帆又太投入,所以铃声一响,听来分外尖锐。贺白帆抬眼去看卢也,卢也举着手机,背对他,传来几声模糊的“好的”“行”“我看看吧”,贺白帆猜不到卢也的母亲在说什么。

很快,卢也挂掉电话。但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在原地立了几秒钟,随后他转过身,语气有些抱歉:“我妈找我有点事情。”

贺白帆连忙点头:“急事吗?”

“不急,就是小事,”卢也笑了笑,轻快地说,“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他的神情非常放松,眉眼也都舒展,但他越是这样,贺白帆心中就越是忐忑。此刻已经晚上十点半,卢也他妈忽然打电话过来——如果不是急事,为什么不能发微信说?

贺白帆怀疑卢也在隐瞒他,但是,细看卢也的脸,又好像是他多想了。

再者说,这是卢也家的私事,如果卢也不想告诉他,他确实也没资格刨根问底。

卢也走回椅边,坐下。他没再问贺白帆刚刚想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好像知道贺白帆心中所想。

半晌,卢也开口:“其实我就是觉得有点煞风景,气氛这么好,却要跟你说这些?”他垂眸望着杂草丛生的岸边,“我妈刚刚说,上个礼拜,范强出狱了。”

贺白帆说:“范强?”

“哦,就是我爸,”卢也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我妈每次提起他都说‘范强’,所以我也习惯这么叫,反正,他也确实也没尽过什么做父亲的责任。”

贺白帆不知怎么接这话。

卢也大概也不需要他接话,很淡定地说:“我妈就是跟我说一声,白天看店的时候可能不方便吧,杨叔在旁边。”

贺白帆愣愣的,“噢”了一声。

卢也双腿交叠,伸直,后背靠在长椅上,双手插进运动裤的裤兜。这是个放松而惬意的姿势,还带着几分落拓不羁。卢也说:“他出狱了我也不会见他,以后他老了我也不管他,这个人和我没有关系,所以你放心。”

贺白帆说:“他会不会找你麻烦?”

“那也不至于吧,”卢也思索片刻,“他这种有案底的不都很怕犯事吗?应该是不敢的。”

贺白帆点点头,转念又想,卢也现在和他住在一起,即便真有什么事,他也能第一时间知道,第一时间给卢也帮忙。况且,退一万步讲,在武汉,贺白帆家还是有些关系的。

贺白帆这才放下心来,然而方才的旖旎氛围已然消散。贺白帆起身,向卢也伸出手:“回家吧?”

“嗯,”卢也抓着他的手站起来,“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我今天腰有点疼。”

“怎么弄的?疼得厉害吗?”

“没事,就是切菜的时候闪着了。”

“回去给你揉揉吧,”卢也果然体贴地说,“那个……不着急的。”

***

接连晴了几天,清晨终于又开始下雨。卢也出门的时候贺白帆还没醒,在这种落雨的早晨,天光黯淡得如同傍晚,确实很难令人有起床的欲望。卢也想亲一亲贺白帆再走,又不想吵醒他,纠结片刻,还是决定直接出门。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房间时,身后的贺白帆咕哝一声,含糊地说:“卢也。”

“嗯,”卢也转身回去,“我要去实验室了。”

贺白帆用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下雨了?”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对啊。”

“那你慢点骑车。”

“好。”

卢也与贺白帆对视,旋即低头亲了亲贺白帆的脸颊。每到下雨的时候,贺白帆总会叮嘱卢也慢点骑车,就好像卢也要去的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地方。不过,神奇的是,每当听见贺白帆的叮嘱,那种因雨天而产生的细微的烦躁便会烟消云散,宛如手指上的倒刺被轻柔抚平。

上午,卢也读了几篇外文文献,然后带着硕士生给陶敬的横向项目干活。中途去卫生间的时候,卢也在走廊碰见杨思思,杨思思很聪明,只是冲卢也点一点头,没有表现得太热情。

也因为碰见杨思思,卢也回到实验室时,特地向郑鑫望了一眼——这才发现,刘佳佳的工位变了,换到了郑鑫旁边。

卢也坐下,继续干活。但是刚到十一点,几个硕士生就已经连连喊累了。他们要等到十一点半之后才能打卡吃饭,故而硕士生开始吃零食,叽叽喳喳聊天,打发最后的半个小时。

窗外雨声连绵,卢也给贺白帆发微信:“中午不回来了,实验室要聚餐。”

贺白帆回了个“流泪”的表情,半是撒娇半是抱怨:“你们实验室大中午的还聚餐啊T.T”

卢也:“因为文章刊登出来了……你放心,中午聚餐不喝酒的。”

贺白帆:“好的,回来我检查哦^_^”

卢也盯着那枚小小的笑脸,心中滋味有些复杂。贺白帆在家等了他整整一上午,他却还是要骗贺白帆,虽然这只是一个很小的谎言,但骗了就是骗了。

十一点半,学生们从实验室鱼贯而出。两个师弟招呼卢也:“师兄,一起吃饭不?”

卢也摇头:“不了,我室友帮我买饭了。”

“哇,你室友真好,”师弟羡慕地说,“我室友只会天天叫我带饭,懒猪一个……”

卢也告别师弟,戴上雨披,骑车前往学校西区。雨下得比早上更急,经过整个上午,地势低洼的西区想必已经有了积水,卢也暗暗祈祷积水不要太深。

从西门驶出学校时,卢也的裤腿完全湿了,布料又粘又重地贴在皮肤上,十分不舒服。

那个念头再次出现,卢也想,他真的很讨厌雨天。

鲁磨路照旧是脏兮兮的,臭水汇成污浊的细流,沿着马路哗哗流淌,在下水道处形成漩涡。卢也跨过一块松动的地砖,掀起帘子,走进河南老板的早餐店。

母亲已经坐在角落里等他。

卢也摘下雨披帽子,胡乱抓了抓头发。虽然路上戴了雨披,但前额的碎发还是不可避免被打湿了。

母亲有些心疼地说:“待会赶快回宿舍换身衣服,淋湿了要感冒的。”

卢也说:“没事。他找你要多少钱?”

母亲拧起眉头,没吭声。卢也将眼镜擦干净,这才发现母亲的眼睛有些红,大概刚刚哭过。

昨晚他告诉贺白帆,范强上周出狱了。

他没有说谎,范强确实出狱了。但他又有所保留,没说范强找他妈要钱的事。

“小也,你……你还是别管了,”母亲揉了揉鼻子,低声说,“这钱再怎么也轮不到你来出,再说你能有多少钱?妈知道你不容易,你把钱存好,以后谈对象结婚买房,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卢也不接母亲的话,还是问:“妈,范强找你要多少钱?”

母亲嗫嚅道:“他要一……一万。”

卢也点头,忍不住冷笑了声:“他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母亲低着头,始终不敢看卢也的眼睛,声音也轻如蚊蚋:“他出来之后先是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后来他就跑到你姥姥家,没少打听咱娘俩的事。乡里乡亲的,也都瞒不住……他又给我打电话,说他现在对不起咱娘俩,他想去县里弄个煎饼果子摊,赚了钱以后好给你娶媳妇,但他……”

卢也打断母亲:“这些话你信么,妈?”

母亲摇头,声音苦涩:“他说,这一万块钱是借的,小也,我就是怕他……怕他跑来武汉,去你们学校。”

没错,这是问题的关键。卢也觉得范强并没有违法犯罪的胆子(他之前入室抢劫就是被屋主奋力反抗之后活捉的),但这种人,没脸没皮,厚颜无耻,惯会撒泼耍赖,纠缠不休。如果他真的找来武汉、找来洪大,对卢也的生活绝对是毁灭性打击。

范强可以不要脸,但他卢也得要,必须要,非常要。

卢也深深换了口气,冷静地说:“妈,你手头没什么钱吧?杨叔那里你肯定不能开口,我明白。我这儿有七千块钱,你转给范强,别说是你借的,省得老家那帮人给杨叔传话。你一定说清楚了,是我借的,我看在……他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份上。”

母亲肩膀一缩,双眼变得雾蒙蒙的,卢也知道她要流泪了。所幸今天下雨,店里只有两个外卖员在吃饭,他们全都低着头,吃得呼哧作响。

河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正伸直脖子悄悄打量卢也和母亲,目光中满是好奇。卢也与他对视,这才想起来还没点餐,快步走到柜台,要了两杯最便宜的豆浆。

老板将豆浆递给卢也,和善地笑了笑:“店里闷不闷啊?用开空调不?”

卢也摇头,淡声道:“不用。”

卢也回到座位,母亲正抬手抹泪,但她抹了一把,眼泪又迅速流出来。卢也有些难堪,总觉得那老板还在偷偷看热闹,外卖员或许也在偷瞄他们。卢也连忙抽出两张餐巾纸递给母亲,低声说:“擦一下。妈,你别哭了,没事的。”

母亲声音嘶哑:“小也,妈真的没用,妈让你吃苦了……上个月,你杨叔的老爹脑血栓住院,刚打回去一大笔钱。现在这个当头,我没法跟他开口,可是,小也,范强就是个泼皮无赖,我真怕我们不给钱他会跑来闹事……”

卢也说:“我明白。所以你把这七千块钱给他,没关系的。我现在都有学校开的工资,暑假导师也发钱,哦,我还没和你说,我给导师做的项目快完成了,到时候也有劳务费。”

母亲擦了擦眼睛,经他一说,仿佛忽然生出几分希望:“真的?”

“真的,最少有五千,”卢也向她笑了笑,“所以你就放心吧,妈。下午——或者明天,我就去给他转钱,你记得把他银行卡号发给我啊。”

母亲仍旧皱着眉,迟疑地,点了点头。

湿哒哒的裤腿黏在皮肤上,只坐这一会儿,雨水就顺着卢也的脚腕流进鞋子。现在不仅裤腿是湿的,袜子也是湿的,这感觉实在难受。卢也将豆浆一饮而尽,对母亲说:“那我回宿舍了,下午还得去实验室。”

他说着便站起身,母亲连忙也站起来,跟着卢也向外走去。刚出早餐店,母亲又如梦初醒似的“啊”了一声,连忙折回去,拎出一袋苹果。

她说:“店里刚进的,这个苹果特别甜,你每天吃一个,对身体好。”她的目光小心翼翼,有几分心疼,几分讨好,几分愧疚,还有一丝问题终于得以解决的微弱的庆幸。

卢也接过苹果:“行,那我回去了。”

母亲喊道:“小也,”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缺钱就跟妈说,啊。”

卢也没应声,只是跨上电动车,冲她挥了下手。

***

雨势稍弱,挂在车把上的苹果摇摇晃晃,不时碰到卢也的膝盖。现在自然不能回家,好在宿舍里还剩了些衣裤,卢也决定回宿舍换裤子和袜子。

开门进屋,莫东冬正在打游戏,面带惊讶道:“哟,我们元春回来省亲了?”

卢也一时没听懂:“什么?”

莫东冬嘻嘻哈哈:“没啥,回就回吧咋还带东西呢!”卢也将苹果递给他,他便美滋滋地掏出两个,拿去水房清洗。

卢也环视宿舍,其实他跟贺白帆也没同居几天,但这宿舍竟然令他有些陌生。无论是猪肝色的地板,还是挂满衣服的走廊,又或者莫东冬丢在垃圾桶里的泡面袋,都令他陌生。

那句话是对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莫东冬回来,“咔嚓”咬了一口苹果:“靠,好甜!”他嚼得清脆作响,随口问卢也,“你们租那房子多少钱?”

“一个月两千六。”

“那还可以呀,”莫东冬盘算起来,“如果找人合租,一个月才一千三,水电费算一百,就是一千四。唉,昨天看得我都心动了……”

卢也说:“顶楼才两千六,楼层低的更贵一点。”

“嗯,”莫东冬倒在床上,“顶楼也比这破宿舍舒服多了,至少不潮啊。”

卢也说:“是的。”他迅速啃完苹果,打湿抹布擦了擦凉席,然后躺了上去。他没吃午饭,却也没什么胃口,心里想的都是钱,钱,钱。

范强竟然有脸来找他和他妈要钱,真是意想不到。

贺白帆租的房子押一付三,卢也跟他平摊房租,已经付掉一大笔钱。现在又要拿出七千。卢也的小金库所剩不多了。

然而暑假是没有博士生补助的,陶敬的项目大概要到九月中旬才结项。也就是说,这期间,卢也还是得靠存款生活。

卢也烦躁地翻了个身,屈起膝盖缩在凉席上。莫东冬说水电费每月一百,但一百块根本不够。现在天气热,顶楼的房子更热,贺白帆几乎二十四小时开着空调。贺白帆还买了吸尘器,已经用上了,此外,一台干燥箱正在运输途中。贺白帆说他那些摄影器材怕潮,湿度恒定的干燥箱很有必要。

卢也明白,越精细的器材越怕潮湿。但这些电器运转起来,电费大概会很夸张。

雨声潺潺,无休无止。卢也烦躁地想,真讨厌雨天,好像倒霉事都是在雨天发生的。

毕业以后他想回北方,北方晴多雨少,也很适合贺白帆那一柜子昂贵的相机和镜头。

——不知道贺白帆愿不愿意跟他去北方——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01 23:49:01~2024-05-04 06:43: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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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呀小花鼓 24瓶;墨色 10瓶;奶冻芋泥 7瓶;梦回 2瓶;喵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距离

贺白帆醒来时已经八点四十, 他简单洗漱一番,抓两片吐司叼在嘴里,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上周, 本科毕设的导师把他推荐给一家杂志社,是新创刊的时尚杂志, 背靠某奢侈品集团, 正缺一位线上工作的视觉编辑。

贺白帆和杂志主编是校友, 又有导师的人情在, 故而沟通很是顺利。第二天,贺白帆就办理了入职。其实他倒不缺这点薪水, 只是借此机会积累一些经验, 也能让申请硕士的简历更好看。贺白帆囫囵吞下吐司, 打开电脑, 登入杂志社的工作系统。他先和主编同步昨天的工作, 继而开了场在线会议——纽约已是深夜, 不过, 艺术家们向来是昼夜颠倒的。

大洋彼岸的编辑们思维过于发散,一场会开到十二点半,终于接近尾声。主编是个金发碧眼的法国男人, 他灌了口咖啡, 无奈地对贺白帆说:“每次开会都像打辩论赛。”

贺白帆只是笑笑,思绪却已飘远了, 想着卢也的聚餐有没有结束。

“贺,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纽约?”主编拢了拢自己的长发,点起一支烟,“我想你最好可以尽快过来,你知道的, 纽约有很多很棒的工作机会,错过了很可惜。”

贺白帆老实回答:“我正准备申请硕士,以后不一定会回纽约念书。”

“啊,好吧,”主编耸耸肩膀,面露遗憾,“希望你申请顺利啦。对了,我们都对你的工作很满意,下个月我可以试着帮你向总部申请更高的薪水。”

贺白帆愣了一下,他才工作不到两周,竟然要给他加薪?

贺白帆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回了句“那就谢谢您了”,然后与对方礼貌道别。

主编退出线上会议室,视频也随之关闭。贺白帆成了会议室里在唯一在线的人,他自己的视频便骤然放大。贺白帆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头忽然冒出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猜测——

这些编辑该不会是因为他的视频背景,所以断定他很缺钱吧?

只见实时视频里,贺白帆背后是一面发黄开裂的墙壁,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由于常年漏水,墙上形成一块漏斗形状的细长灰斑。乱七八糟的电线在墙上延伸开来,给人一种线路老化、随时可能漏电、下雨天会噼里啪啦闪火花的担忧。

贺白帆关掉视频,扭头打量背后的墙壁。也许他应该买桶颜料粉刷一下,但今天这个天气,又实在令人没有出门的欲望。贺白帆更喜欢短暂的急雨,某个暑假他住在香港,那里的雨总是来得突然,阳光忽然被一大片厚重的乌云遮住,只消片刻,却又云销雨霁,那片乌云化作雨水,下完了也就晴了。急雨像是天空突然吹了声口哨,又或者,城市送给游客的不客气的惊喜——毕竟下雨了就得躲雨,急雨仿佛城市的手,将游客强行推进咖啡厅。

但武汉不是。武汉下雨的时候,天空整日整日地阴着,有时是灰白色,好像弥漫着散不开的雾霾。有时是饱和度很低的蓝色,蓝得发灰,给人一种天色始终将亮未亮的错觉。武汉的雨天绵绵无尽,雨水断断续续,像口吃的人讲话,讲了很久,却还是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而听者已经心神恍惚,至于句子的意义,早弥散于天外,无人去理会了。

肚子叫了一声,贺白帆收回思绪,起身去冰箱拿了块面包。

贺白帆给卢也发微信:“吃完了吗?”

卢也很快回复:“嗯,回实验室了。”

贺白帆:“电话?”

卢也:“OK。”

贺白帆拨过去,过了好几秒钟,卢也接起电话。贺白帆知道实验室中午一般都没人,但卢也还是会严谨地戴上耳机再接电话。那几秒钟的空当,便是卢也从裤兜掏出耳机、匆忙插进手机所需的时间。

卢也的声音非常清醒,带一点低低的笑意:“你真要检查我喝没喝酒啊?”

贺白帆“唔”了声。

“那我通过检查了么?”

“初步通过吧。”

卢也笑了笑:“你中午吃的什么?”

贺白帆说:“面包。”

“没出门?”

“下雨,不想动。”

卢也打了个哈欠,好像有些困了,他说:“我也是,好想回来睡午觉。哎,我趴桌子上眯一会儿。”

其实贺白帆还想和卢也聊聊天,但是晚上再聊也一样。贺白帆温声叮嘱:“空调温度调高点,当心感冒。”

卢也说:“好的——挂了啊。”

另一边,莫东冬掉了满地鸡皮疙瘩。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啊,小也子出息了!不仅学会了柔情蜜意,还学会了柔情蜜意地说谎!

不得了,不得了。

莫东冬抱着手臂搓了搓,小声道:“你这样让我感觉咱俩跟偷情似的……”

卢也瞥他一眼:“不许说出去。”

“哎哟,这样更像了!”莫东冬笑了一阵,翘起二郎腿继续刚才的话题,“我给你理一下啊,专业呢,是光电和材料。业务范围呢,是本硕论文辅导、课程作业辅导、实验辅导、考研辅导,此外还接大学物理和高等数学的辅导,对吧?”

卢也补充道:“C语言也能辅导。”

“啧,”莫东冬酸溜溜地说,“你们理工科的知识变现真是容易啊。”

卢也沉思片刻,又提醒道:“你记得别在那个群里发广告了,就是……贺白帆在的那个群。”

莫东冬颔首:“知道啦,放心。”

卢也便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莫东冬,像是要睡了。莫东冬将辅导广告编辑好,发进另一个洪大二手交易群。

莫东冬放下手机,望着卢也清瘦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小也子,你现在又要谈恋爱又要当牛做马的,有空做这个吗?”

卢也说:“挤时间吧。”

莫东冬又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手头很紧啊?”唉,莫东冬说完就开始后悔,这不是废话吗?如果手头宽裕做这个干嘛?

卢也果然沉默了,就在莫东冬想要打个哈哈将话题揭过时,卢也说:“对,最近花销比较大,我就想再赚点钱。”

莫东冬小声说:“贺白帆不是富二代嘛。”

卢也翻过身来:“但他的钱是他的钱啊。”

“唉,他那么有钱,给你花点怎么了?我看他也不是那种小气吧啦的人,”自打卢也开始和贺白帆谈恋爱,莫东冬就在心里悄悄以“娘家人”自居,他苦口婆心劝道,“如果是我谈恋爱,女朋友缺钱,我肯定把钱拿给女朋友花啊,谈恋爱不用分得那么清楚嘛。”

卢也说:“那不一样。”

“啊?”

“我俩都是男的,不一样,”卢也摆一摆手,面色似有些疲倦,“好了,我睡了。”

***

这天下午,陶敬不在学校,晚饭之前卢也提早离开实验室,骑车去学校的建设银行给范强转了七千块钱。

雨停了,但空气还是湿漉漉的。下雨天唯一的好处就是气温没有那么高。卢也办完汇款,独自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卡上还剩五千两百块钱,日常花销倒是足够,但他的电脑用了五六年,最近实在卡顿严重。如果要换台新电脑,卡里的钱显然就不够用了。

卢也轻轻吁出一口气,此时是八月过半,虽然还没到正式开学的日子,但已经有不少学生陆续返校。学生回来了,应该会有人找他辅导吧?反正那七千块钱就当是丢了,还能赚回来。

不知道贺白帆现在在家干什么。通常,贺白帆如果出门拍照,都会发微信告诉卢也。如果他去食堂吃饭,也会拍给卢也看。有几次他在路上看见学校的野猫打架,还兴致勃勃地拍了视频发给卢也。卢也没收到贺白帆的微信,说明他应该没出门。

因为今天提早走了,所以距离晚上打卡还有一段时间,卢也便去食堂买了两份晚餐,骑车回家。

上楼,开门,卢也唤道:“白帆——”

贺白帆从卧室闪身而出,举着手机,连忙摆手。他的面色有些紧张,卢也瞬间定在原地,跟着紧张起来。

因为他听见贺白帆向电话那头解释:“是我朋友过来借个镜头……嗯,我知道的,妈你放心吧。”

“挺好的啊,这房子很宽敞……那肯定比不上家里,”贺白帆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我也不知道要拍多久,这个得看有没有灵感啊。”

“下周二晚上?好,我知道……不用接我,我坐地铁过去。”

贺白帆挂掉电话,快步迎上来,凑到卢也颊边亲了一下:“我妈找我有点事。”

卢也紧张地说:“她刚才听见我声音了吧?”

“没事,我说了你是我朋友,”贺白帆接过卢也手中的臊子面,“你别担心,我爸妈……心很大的,对我都是放养。”

“你确定?”

“确定,真的,”贺白帆抚了抚卢也的后背,“你看我搬过来他们都没说什么。”

贺白帆将两份面条放在桌子上,迅速收拾他的东西——这桌子既是餐桌,也作书桌。贺白帆将他的电脑转移到椅子上,两本摄影集和一个笔记本则靠墙站立。他的摄影集都是英文原版,卢也翻过几次,看不懂英文,也看不懂里面的照片。

两人相对而坐,贺白帆随口问道:“中午王瀚跟你们一起聚餐了么?”

“……他没去,”卢也说,“怎么了?”

“我就问问。王瀚这人全家都没什么好心思,你多小心点,”贺白帆吞下一口暖洋洋的面汤,“刚才我妈说,昨天他们在饭局上碰见王瀚他姑,他姑还想套近乎呢。”

“他家想跟你家套近乎?”卢也有点紧张,“为什么?”

“就那些生意上的事吧,我也不太懂,”贺白帆笑笑,“他姑跑到我妈面前慰问我,说要给我介绍骨科医生。”

卢也愣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他信口胡诌贺白帆骨折,王瀚的姑姑竟然也知道了!

“那你妈……”

“她才不傻呢,她就顺着说了,没事不严重,小骨折——他们这种人,我爸妈见多了。”

“噢。”卢也这才放下心来,同时心头又生出些难以言状的滋味,他想,贺白帆家大概真的很有势力,以至于连王瀚家都想攀附。要知道,对于他和实验室里的学生来说,王瀚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了。现在,一个比高高在上的王瀚更高高在上的人,竟然和他住在一起,谈恋爱,亲吻,端着他买的食堂八块钱的臊子面大快朵颐。

大多数时候,卢也和贺白帆很近、很亲密,然而,少数时间里,他还是觉得他和贺白帆之间隔着长长的距离,正如此刻。

贺白帆放下筷子,忽然说:“下周二我回家一趟,我妹要去香港上学了,出发前家里聚个餐。”

卢也点头:“好啊。”

贺白帆的眸子闪了闪:“我妈叫我中午就回去,先跟她和我爸吃午饭。”

“嗯。”

“卢也……”贺白帆身子前倾,凑近卢也,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你想不想,一起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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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紧张

卢也攥着筷子, 大脑空白了两秒,难以置信地问:“去你家?”

贺白帆颔首,认真解释道:“我爸妈知道我来洪大找你拍摄, 所以你去我家坐一坐也很正常,如果你觉得紧张, 我可以再叫上商远……”

卢也打断贺白帆, 忽然说:“你之前给别人拍完照片, 也带人回家吃饭吗?”他看过贺白帆存在电脑里的照片, 贺白帆没有固定的模特,照片里的人可谓五花八门, 但是, 有几张面孔的出现频率明显比其他人更高, 贺白帆说那是他的大学同学, 有时拍作业找不到合适的模特, 他们就互相出镜。

那几个人有男有女, 都是亚洲面孔, 或许也都是中国人,寒暑假回国的时候去贺白帆家做客吃饭,倒也说得通吧。

这样一想, 卢也又觉得自己的问题不够严谨, 转而问道:“你之前也带朋友去家里吃饭么?”

贺白帆望着卢也,面色有些诧异, 又带点无辜, 他说:“没有啊,也就我放假回国的时候,商远偶尔去我家蹭饭。”

卢也“哦”了一声,轻轻拧起来的心似乎又轻轻松开了。卢也说:“那我突然去你家, 会很奇怪吧?”

贺白帆没回答这问题,想了想,却说:“你刚刚在吃醋吗?”

卢也说:“没有。”

“我觉得有。”贺白帆有点得意地笑,眼睛眉毛都弯成柔软的弧度。

卢也望着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吃醋。但这醋意来得太没道理,他实在羞于承认。其实,如果贺白帆经常带模特或者朋友去家里吃饭,那倒是更方便卢也登门做客。但是,一想到贺白帆带照片里那些漂亮的男男女女回家,卢也就觉得胸口发涩,像自行车的链子生了锈,发出吱呀吱呀的喑哑响声。

饭桌下面,贺白帆用膝盖碰碰卢也的膝盖:“其实我妈之前就叫我邀请你去家里做客,但我跟他们说了,博士做科研很忙的,你日理万机,不一定抽得出时间,毕竟科学的事业比去我家吃饭重要多了,如果实在想邀请你,需要提前四十八小时预约……”

卢也瞪圆眼睛:“贺白帆,你真这么说的?”

贺白帆顿了两秒,旋即在卢也严肃的目光中举手投降,忍着笑说:“不是,我开玩笑的。”

卢也冷汗都快下来了。他抬腿一踢,贺白帆也不躲,在狭小的桌下空间,两人小腿交错相贴,比之嬉笑打闹,更像暧昧调情。贺白帆垂眸向桌下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然后才将目光转移到卢也脸上。

贺白帆说:“想不想去我家?如果你觉得太尴尬,就算了,没关系的。不过我可以叫上商远,他很会活跃气氛。”

卢也已经将脚尖收回去,犹豫片刻:“我再想想吧,下周二是吗?”

“嗯。”

“那我周日之前告诉你。”卢也说。

***

周日休息,卢也和贺白帆整个白天都待在一起,睡了懒觉、吃了贺白帆做的海鲜意面、下午在家看了电影(贺白帆买了个投屏)、做了大扫除,但卢也始终没说去不去贺白帆家。

贺白帆倒也不催。

吃过晚饭,卢也照例去实验室。其实这段时间陶敬很少来学校,他似乎在忙什么事情,对学生的要求也在无形之中放松了,故而周日晚上去实验室的学生越来越少。六点半,卢也是第一个到实验室的。

他也有什么非做不可的工作,只是得避开贺白帆。

卢也给莫东冬打语音电话。

“干嘛啊小也子?”莫东冬语速很快,急燎燎的,“我这下副本呢,马上打boss了!”

卢也说;“多久能打完?问你点事情。”

“啊,我尽快吧!”

卢也连着语音等待莫东冬。他那头敲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卢也无事可做,便随手撕了张纸,拿起碳素笔。

卢也试着分析这件事,首先,贺白帆说过,他还没跟家里出柜。卢也觉得,绝大部分中国父母应该还是没法接受孩子是同性恋的。

在此背景之下,贺白帆爸妈邀请卢也去家里做客,那么他们应该没有怀疑贺白帆和他的关系,而只当他是贺白帆新交的朋友?

当然,另一种可能是,贺白帆爸妈已经有所怀疑了,所以他们故意邀请卢也见面,想要试探一下。

但是,他们会有这么敏锐吗?贺白帆只是来洪大拍个短片,他们就联想到贺白帆是同性恋?而且据贺白帆的描述,他妈是个性格很直爽的人,脾气来得快去得快——那如果他妈怀疑贺白帆,应该会直接问吧?甚至直接杀来洪大,到他们的出租屋看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卢也沉思片刻,还是倾向于第一种可能,贺白帆爸妈只当他是贺白帆新交的朋友。

“OK啦,”莫东冬欢快地说,“怎么了小也子?”

卢也说:“我要去贺白帆家吃饭,见他爸妈。”

“我草?”莫东冬大叫,“你们这就见家长啦?进度这么快吗?”

“不是……就以朋友的身份,去做客。”

“噢噢。”

“你觉得我应该带什么礼物?”卢也问道。

这就是卢也的第二个顾虑了。

贺白帆曾经无意提起过,商远求贺白帆陪他去兰轩会馆抓小三时,提了很多补品去贺家。商远和贺白帆这么熟,尚且要送昂贵的补品,卢也初次登门做客,是不是更得送些拿得出手的礼物?

但卢也并不知道什么礼物“拿得出手”,问题就出在这儿。

当然,卢也见过母亲和杨叔的人情往来,或是亲戚家的红白事,或是过年回家探望老人,一般来说,红白事一律送两百块钱,探望老人则买箱牛奶、买些水果。但是贺白帆他家——他家那么有钱,卢也还不至于傻到送牛奶和水果。

陶敬生日时他送过茅台,可是一瓶茅台要三千块,是不是又太贵重了?况且,拿出三千块钱送礼,对卢也来说有些困难。

卢也无人可问,只能问莫东冬。他家是开烟酒店的,或许对送礼的行情比较了解。

莫东冬果然没让卢也失望,“啧”了一声,骄傲地说:“那你可是问对人了!”

“我跟你分析分析啊,”莫东冬说,“送礼嘛,正常来说呢,就是烟酒茶那套,烟和酒,便宜的拿不出手,贵的又太贵,所以咱们就pass了。茶呢,千把块钱倒也能买,但就买那么一小盒,拎着不好看,贺白帆爸妈也未必看得上。”

卢也:“嗯。”

“而且你只是个学生,去朋友家做客,我觉得没必要送这么……这么正式的礼物,搞得好像你去求人办事似的,”莫东冬顿了一下,“对了,你预算多少?”

卢也用食指绕着手机线,低声道:“就一千块钱吧。”

其实他原本计划的预算是五百块钱,但莫东冬说茶叶“千把块钱倒也能买”,卢也立刻意识到,五百块大概根本买不了什么东西。

莫东冬说:“这样吧,反正值钱的咱也买不起,咱就在有限范围内买最好的,你去整一箱好点的水果,车厘子什么的——哦现在没有车厘子,反正你买个水果礼盒,什么山竹啦、晴王葡萄啦、金枕榴莲啦,都可以。如果买完礼盒还有预算,你再买束花,欸,这不就优雅起来了。”

卢也点点头:“榴莲会不会太臭了?”

“也是,有些人吃不惯榴莲……”莫东冬说,“那就买别的呗,反正你去水果店挑贵的买。”

“好,我明白了,”卢也认真地说,“谢谢你啊。”

“跟我客气什么,买礼盒记得跟人讲讲价,别被坑了啊!”

卢也挂掉电话,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想,他对水果倒是很了解,毕竟家里就是卖水果的,应该不会被坑。

只可惜,莫东冬说的那些昂贵的水果,他自己并没吃过。

***

周二,连绵数日的阴雨天终于结束。天一放晴,气温也随之飙升,才上午十点钟,据说体感温度就接近四十度。

实验室的旧空调制冷能力堪忧,已经调到二十二度,机箱嗡嗡作响,却还是没什么凉爽的感觉,只能堪堪维持一个“有点热但不出汗”的温度。

“师兄,你现在有空不?”隔壁工位的硕士师弟凑近卢也,“昨天你不是叫我加入材料之后超声一分钟吗,做出来效果很稳定,但今天又不对劲了……”

卢也说:“下午回来帮你看吧,待会我有点事。”

“啊,你要出去啊?”师弟朝窗外望了一眼,“今天真的巨热。”

卢也和贺白帆约好十点半在光谷广场地铁站见面,二号线转六号线,去贺白帆家吃午饭。卢也打算十点十分就从实验室出发,他要先回宿舍取提前买好的水果礼盒和花束。

正打算随便说点什么将师弟搪塞过去,还未开口,师弟脖子一缩,飞速回到自己的工位。

卢也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口。

大家都听到陶敬的脚步声。另一道声音与之相伴,是王瀚,带着他那很有标志性的笑声:“老师您可别吓我,怎么能让您请客呢,您和老王都是长辈,肯定得让我来啊……”王瀚推开实验室大门,松散地望了一眼,唤道:“卢也,你来一下。”

卢也的心狠狠一跳。

马上就到十点十分,陶敬和王瀚怎么来了?而且,看样子,像是专程来找他。

卢也跟着王瀚走进办公室,陶敬已经坐在桌前,王瀚先开空调,再关上门,然后拉着卢也十分自然地坐下。

陶敬眯着眼打量卢也,哼笑一声:“最近没空管你们,实验做得怎么样啊?都在混日子吧?”

卢也垂眸道:“实验都在正常推进,您布置的任务九月份应该能完成。”

“你倒是干得很快啊。”陶敬的语气不冷不热,令人无法分辨这是称赞还是嘲讽。

王瀚嘿嘿一笑:“师弟,你光是自己这么辛苦可不行啊,一个人毕竟精力有限嘛,老师没空的时候,你得管理起来那些硕士生,明白不?”

卢也与王瀚对视一眼,反应过来王瀚是在暗示他,原来陶敬意在此处。

“……好的,老师,”卢也说,“这两天我统筹一下他们的进度,汇报给您。”

陶敬这才满意了,点点头,挂上些许笑意:“今天是王瀚找你有事,大好事啊。我嘛,凑个热闹,也算给你们做个见证。是吧,王瀚?”

王瀚连连点头:“谢谢老师,谢谢老师。”

就在卢也茫然之际,王瀚打开随手拎来的纸袋,从里面取出一只信封。那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方方正正,有着明显的厚度。

王瀚将信封塞进卢也手里:“师弟,你别拒绝,你先听我说,”王瀚的语气很是恳切,“之前我不也跟你提过吗,这篇文章真的帮了我大忙,我下学期想毕业啊,唉,我家老头天天骂我,我都快急死了。这个呢,是我的一点点心意,你真是为我雪中送炭了,你可一定要收下,啊。”

卢也恍然大悟,如遭雷劈,他从没想过王瀚竟会给他送钱!而且陶敬也同意!

“不,不用这样,师兄。”卢也连忙将钱塞给王瀚,然而王瀚抬手轻轻一挡,叹气道:“老师,您看……”

陶敬说:“卢也,你拿着。”

陶敬发话了,卢也不敢再将信封塞给王瀚,而那沉甸甸的信封压着他手心,简直像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地雷。就在这手足无措的当下,陶敬笑了一声,语气轻快地说:“给你你就拿着,做实验累不累?写论文累不累?怎么,你就这么喜欢给人打白工啊?也该让王瀚这小子掉块肉,知道知道搞科研的辛苦。”

王瀚面露惭愧,笑了笑:“是啊,师弟,你看我确实也没什么别的能拿来感谢你,咱们自家人就不搞虚的了,对吧。”

陶敬说:“王瀚下学期想毕业,论文还差得远,卢也,你多给他帮帮忙。我就直说了吧,王瀚,凭你自己,你是别想毕业。”

王瀚垂头,叹气,仿佛自言自语:“要不我就再延一年……”

“你再延?王瀚,你有点出息吧!你爸一把年纪,别再被你活生生气出病来!我告诉你,博士能不能毕业,一方面是能力问题,一方面是态度问题!你自己能力不足,就要想办法求助,现在卢也是你现成的资源,你啊,好好感谢卢也吧!”陶敬说完,紧紧盯着卢也,像在等待他的表态。

王瀚轻拍卢也肩膀,目光炯炯:“师弟,就靠你帮我了,别嫌我笨啊。”

卢也看看王瀚,转而望向陶敬,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看来这笔钱并不是他送王瀚一篇论文的“报酬”(论文的“报酬”应该是王瀚请他和陶敬去兰轩会馆),而是,让他帮助王瀚完成博士论文的价码。当然,“帮助”只是委婉的说法,他们的意思是,王瀚的论文,就交给他了。

其实以陶敬手握的权力而言,他们大可以直接命令卢也包揽王瀚的论文。然而,王瀚给了钱,还和陶敬演了这出戏,也许是因为他们不想激怒卢也,以免卢也成为下一个郑鑫?或者,他们自知理亏,所以的确想给卢也一点弥补?

“行了,我下午还有会,你们两个赶紧开始弄论文吧。”陶敬起身说道。

王瀚快步跟上,微笑着对卢也说:“师弟,咱们回头联系哈!”

***

卢也拎着水果礼盒、抱着花束冲进地铁站,一眼就看见电梯旁边的贺白帆。

贺白帆刚好也看见他,愣了刹那,旋即轻轻一笑,走过来说:“你怎么还买东西啊。”

卢也说:“就一点水果……不知道你爸妈喜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