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个吻是冰冷的,因为人鱼刚刚从水体中脱出。可是他从那秾艳的唇瓣上所受到的温柔与甘美，却带着能够将灵魂给灼伤的温度。
泽弗罗斯木在那里，一整个混沌而无措。
直到听到意识海中声音说：『我们在逢场作戏哦,你不要紧张。』
……他们用得着逢场作戏到接吻的程度？
『大家都催我们亲诶，我们如果不亲在他们眼里会不会很可疑。』路南迦尔说，『我也不懂,所以就只管亲上来了。』
都已经亲上来了！如果他再把他给推开,或者仅仅只是冷淡的回应,都会让人感觉到疑点。他们正伪装着情侣呢！
反派BOSS给自己发放了行为许可。
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他回吻了他。在海盐的淡淡咸味中,舌尖扫过他的领主淡淡微凉的齿列,泽弗罗斯感受到作为人鱼相比人类所额外多出的几颗小虎牙。它们所提供的触感很是奇妙，他心想道，并进一步向更深的区域进行探索。
路南迦尔对此感到些许的惊讶，但并没有排斥,而是向一旁偏过了头,换了一个更加舒适的角度,来进一步加深这个吻。原来接吻是这样的感觉吗？当人类的体温从某些地方传渡,便有隐秘的战栗从那里绽开。某种程度上,似乎与那天他的尾柄尖被捏到时的感觉有点相像。
……不确定。他验证一下。
在水体中的尾鳍下端的薄纱荡漾出轻微的颤抖,路南迦尔开始十分感兴趣于这种新奇的体验，他不知不觉地收回了召出的水流，尾巴一点点缠绕上人类的身体。交扣的双手亦在此时松开,泽弗罗斯抱住了他。
只这么一次，叛军的领袖心想道。他已经很好地克制了很多天，此刻——此刻如这样的小小的放纵其实算不得什么。一个吻而已。他的手指不觉间扣紧了人鱼光洁的背脊，任甜美的时间在轻柔的乐曲中缓缓地流过。
到更多的情侣开始步入舞池,轻悄的脚步声在他们的身后响起，泽弗罗斯恍惚地回过神来。似乎他们过久地占用了公共的场地。
声音因不舍而略有些含糊，他呢喃着说，“……我的领主。”
『哎。』
『我的领主。』泽弗罗斯通过意识领域再次呼唤了他一遍，『我们下去吧。』
他的手指乃至手臂都在发颤，不过路南迦尔并未留意到这一细节，因为他将其当作——这是自己的身体所产生的反应。原来这就是接吻！怪不得情侣之间时常要进行这种项目。亲密接触本身所带来的感觉，再叠加上浓烈的交融的情感，想必是非常美好的生命体验。
『啊，』他有些歉意地对他无比配合的忠诚仆从说，『麻烦你啦。』
“……”
泽弗罗斯用仿佛生锈了一般的动作一点点地将视线转向他。……他在说什么？反派BOSS迟钝地想，麻烦你了？
他们的身后有很多的惊叫与赞叹与欢呼与祝福，不过他一句都听不太清。在外人眼里德蒙特家年轻的继承人一向是完美无缺的，他们并不知道那不过是外在身体借助着肌肉记忆在帮他维持着优雅的风度，他内在运转的程序其实已经崩溃了，现在甚至有一个高度延迟的线程正在脑海中疯狂询问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们接吻了？
坐在桌子前的多里安和亚历克斯手忙脚乱地挪向一边让出位置，好让海妖领主的大尾巴可以舒展开在沙发上放下，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也是到此刻方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说起来这些天少爷给人感觉很奇怪！』管家私聊频道跟亚历克斯疯狂逼逼，『刚我还想着问问你是不是他们俩又吵架了什么……好吧，现在是不用问了。』
『我也准备问你呢！』翡翠色的人鱼说，『你家少爷这些天都来得少了。』
现在他也不用问了，只需要盯——
『干嘛呢，』路南迦尔按着桌子左转右转，『你们两个盯什么。』
“咳，那，那个……”
多里安抓了抓头发，切换成精神讯息，『领主大人跟少爷不是假装成情侣么？』
路南迦尔：『是呀？』
管家于是目移：『假装情侣应该没必要接吻吧？』
『但是大家都在喊我们接吻诶，如果不接吻的话会不会不好。』
他是如此地理直气壮。
管家：“…………”
倒也不必这么听话！
看他的可怜少爷都要傻了。路南迦尔也给泽弗罗斯递小蛋糕。泽弗罗斯接，表现上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实际上连眼神都不敢跟他的领主稍有接触。
……他都亲上来了！他肯定得回吻他。至于这个吻是不是过了分，他又不是专业演员，知道那种以假乱真的吻戏是怎么拍出来的。不会来假的那就只能是真的了，是吧。
再次完成了合理化解释，泽弗罗斯总算敢于向上抬起了眼睛。路南迦尔又给他递了叉子过来。在空或交接的时候他们的手指有浅浅的擦碰，仿佛触电一样，他连忙把手抽开。
叉子多亏他用念动力托了一下这才没有掉到桌子上。路南迦尔怔了一下，终于发现不对，当下仰起脸认真地看向他。
他为了多刷点亲密度于是就顺水推舟上去亲了一口。他的仆从看起来……好像被玩坏了啊！极具责任感的深海领主内心立刻产生了强烈的愧疚，当下坐过去，一把将他搂到了怀里。
『没事没事，』他把他揉揉，又跟他贴贴，『不要当真不要当真。都怪我瞎胡乱来，在此向你道歉，以后不这样啦。』
泽弗罗斯：“？？？？？”
啊？？？
他的内心更加地惊恐了！路南迦尔愣住。
『不是，』他询问系统，『只不过是亲了一口而已啊，怎么他看起来好像就不行了，人类这个种族对接吻这种行为赋予的意义究竟是到哪种程度，他这样我接下来怎么办啊？』
系统：【…………】
透明小气泡张开的圆圆嘴巴到这时方才缓缓合上，然后又猛地再次张开，【宿主大大！】系统尖叫，【你居然和反派BOSS接吻了啊啊啊啊啊！】
路南迦尔：“……？”
他抓住小气泡晃晃，就像人类喜欢通过敲击等物理手段让无法正常工作的家用电器恢复运行。系统总算缓过神来，【宿主大大，】它语重心长地说，【……你这样不跟反派BOSS在一起，事情很难收场啊。】
『什么在一起，』路南迦尔说，『我只是为了打开系统商店。现在系统商店打开了没有啊？』
【打开了，】系统恍恍惚惚地给他查询，【因为这个吻，在扣掉了解锁商店要用的520之后，现在还剩180点亲密度！宿主大大快来看商店里都有些什么吧！】
路南迦尔看。系统商店有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华丽的页面，分成许多个小窗格。但是，只有第一个窗格里有可购买的物品，其它的格子里面全部都上了锁。
『怎么只能买一个？』
【……哎？】系统过来看，也惊了，【怎么只能买一个！】
之前系统商店里面的东西都是摆在那里随便换的！只要能拿出足够的积分。小气泡惊慌乱舞，努力解释过去的商店是怎么样的，它甚至还可以透支——系统背包就是这么从商店里面换出来的！然而现在，就只剩下了一种能买，孤零零放在那里，名称叫“神秘糖果”。
【我去联系上面问问！】
路南迦尔就笑了。
『你觉得你能问得出来？』
或者说，就算问得出来，又有意义吗？系统商店从满当当到全上锁，经历了一次维护，中枢进行的这次维护，很显然，商店里面的东西都被他们给锁上了。就算被问到也只是随便编出一个让人爱信不信的理由而已，又不会把东西拿出来给他们换。
【肯定是因为宿主大大不听他们的话，】系统说，眼神左飘右飘，【再加上……再加上我那天也怼了他们！于是他们就把我们商店里的东西全给锁了。】
路南迦尔在商店里乱点。上锁的格子里面也是有商品的，通过毛玻璃效果隐约透出来颜色。需要达到更高的亲密度数值，或满足其它的条件才能解开，比如指定地点的约会和指定类型的互动，『这不就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恋爱任务换了个皮。』
瑟瑟发抖小系统：【自……自由度更高了？】
唯一能直接买的【神秘糖果】定价88亲密度一颗，路南迦尔选择兑换了两颗。糖果放在商店格子里，颜色是幻彩的，但兑换后出现在他手里，就成了一橙一蓝的两颗。
系统小气泡飘在一边提供分析：【应该是不同的颜色对应不同的效果？】
『什么效果呀？』
系统也不知道。【宿主大大你要试试吗？】
路南迦尔没有试，只是拿着看了看。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反而会想笑，事实证明海妖也是这样。就为这两颗糖，他的可怜仆从都要被玩坏了，路南迦尔把糖扔进系统背包里，抱着人类轻轻晃。
『埃斐，埃斐。』他说，『我错啦，事先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做这么超过的事。』
『你……』泽弗罗斯扣着他手，从他怀里一点点直起身，『……您没有必要来向我道歉。』
『——我是负责任的领主！』路南迦尔说，倾身向前帮他理了理刚被揉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这样，你可以提出——然后我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
第92章
世界空腔所形成的疮痍之眼,永恒风暴今天也不息肆虐，并在人鱼的歌声中极大加强。
“——如果换成一般地方它早就已经死了！”
飞行器上的人类恶狠狠地骂。
该死的穆洛尼……该死的维拉米拉！他们的导航系统在这里完全失灵，各类仪表只会跳出匪夷所思的读数。无论是侦察还是通信都只能倚靠人力,混沌的能量乱流完全废掉了无人机及各种制导型武器。
想要形成有效攻击，他们只能低空飞行，而人鱼用歌声召唤的强化风暴造成最大影响的便是近地区域。
多少天了。臭名昭著的通缉犯至今未被损伤一毫,他所聚集的那些同伴更是不知道潜藏在何处,令人完全无从寻觅。“恐怕边军对上的域外异种都没有这条人鱼这么棘手！”来自帝都的参谋和他的同僚抱怨,有过边疆服役经历的同僚脸上表情些许尴尬,但对“棘手”这一点也并无意提出质疑。
贾斯汀用指腹轻轻摩挲绑缚在胸前的安全带。向上寻找按开了搭扣,从座椅上站起身。
“这样吧,”他说，“制造一个机会，送我下去。”
“下去？”众人听到不由得都愣了一下，“下哪儿？”
无人机下面就是海。皇家学院这位尚未毕业的年轻人就这样一脸淡定地看向窗外汹涌的怒涛扬了扬下巴。
“……你打算自个儿下到海里,去对付一条手上人命累累的人鱼凶犯？！”帝都的参谋脸上写满“你疯了”,难以置信的声音就像是阉人一样尖,“奥里奇将军把你派过来,只是让你跟着学学,用不着这么表现。”
陪同贾斯汀站在这里的军官立刻向这位参谋投去不满的视线。不过作为帕特里青眼有加的世界主角,贾斯汀拥有宽广的胸怀，并没有愠怒于他的当面冒犯。“我已经跟随大家学习了很久，”他平静的语气说道,“这条人鱼不断召唤强风暴，制造水龙卷来向我们发起进攻，令飞行器坠毁，然后逐个收割掉落海幸存者的性命。所以,献祭一台飞行器给我，让我去充当那个坠机落海的人。”
舱室里安静到只能听见暴雨泼洒在机身上的声音。
“没准儿，”贾斯汀施施然地补充，“我还能给你们抓过来一只活的重刑犯呢。”
帝都的参谋手臂在空中挥舞着，不过却没有在发出声音。行动的指挥官拧按着眉心拧成的川字，没有去在意他动作的愚蠢。思考了片刻，他说：“好。”
很快他们制订出具体的行动计划。空间能力者带着贾斯汀转移进一台飞行器，然后再带着原本搭载这台飞行器的士兵转移进另一台飞行器中。“你驾驶没问题吧？”指挥官向贾斯汀确认道。驾驶飞行器谁都会，但在肆虐的风暴中，失去一切辅助系统，仍然能够平稳飞行便不是一般人所能够做到的了。
对此世界主角答以一个自信而阳光的笑。
“我们所要的不正是出问题吗？”
这句话很对。指挥官哑然了一刻，摆手示意计划施行。贾斯汀驾驶飞行器，在恶劣的飞行环境中支拙为难，完全不带一点儿表演成分地，他在勉强躲避过一块巨大浮石的撞击后，无法快速有效地拉升高度，这就使得他持续处于人鱼的可攻击范围。
一道巨浪掀起，他直接便被打入了水中。
飞行器四分五裂。机身的强度根本无从抵御海浪重逾千钧的冲击。贾斯汀跟着无浮力结构的残骸，顺着水势向下深潜。人鱼巡游在他的附近——他能感知到——它应该是在寻找这起坠毁中都有多少人得以幸存。
……十分抱歉，贾斯汀扯起嘴角，只有他自己。
穆洛尼向他转过了面向。催动水流疾速向前，手中军刀在黑海中拖曳出一道流星般的光轨。他已如这样——轻而易举地杀死了许多的人类，并未想到眼前的这个和之前的那些是否存在哪里不同。就算他们确有不同！在这样的一片风暴海，人类在水中作战难道又能胜得过一条有着丰富搏杀经验的人鱼？
单是该怎样在乱流中稳住身体，就已经是身为人类所难以做到的事。
他像是一道来自地狱的阴影从人类的身旁掠过。人类半转过身向他抬起了眼睛，从腰间擎出了随身的武器。
刀身与刀身在水下碰撞，发出沉闷而短促的声响。能量的对冲令暗潮激涌，传达到海面而形成小小的漩涡。他们已经交手！军部指挥官通过心灵的桥梁命令他的属下，将飞行高度向下拉低以便为贾斯汀提供支持——不用担心人鱼，它应该没有功夫再来操纵风暴了。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主角就是主角，这场战斗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几个呼吸。人鱼墨青色的眼瞳难以置信地收缩。暗红的血色如烟雾漫开在他的身后。
残缺但依然华丽的尾鳍流转着一抹凄艳的鳞光，连着从尾柄向上的小半根尾巴，飘飘荡荡地向深海沉没。
这个人类……他怎么可能……这个人类！
他过往从未遇到过如此恐怖的敌人，穆洛尼不确定，或许唯有他的领主能够正面这个人类出手所形成的绝望压迫。这可是在水下！无论乱流还是水压，似乎都全未对他的动作造成丝毫的影响，直刃的军刀精准而狠辣，自己的反应绝对不慢，但是……可能在当意识到要躲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他使用了鳞甲术。这是少有的不需要手势引导，瞬间便能完成释放的防御魔法。可在人类凌厉的刀锋面前，那层强化的鳞片就像是薄冰被击碎。穆洛尼没有去看他下半部分的尾巴，他控制水流挟裹着自己的身体疾速下潜，以脱离这个人类追击可达的范围。
贾斯汀并没有追。他通过心灵网络向上边发送了信号，稍稍下潜捞起了那小半截的鱼尾。空中向海面放下了绳索，贾斯汀伸手拉住，随绳索上升回到了飞行器上。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他说。
众人一涌围过来，看着被他提在手里的半片鱼尾，纷纷发出惊呼，再次抬起眼来，无不用散发亮光、无比热切的眼神望向他。这样的一个年轻人！他甘冒奇险坠机在海里，孤身面对极度危险的人鱼重犯，最终不仅重伤了它，对这份功劳还不贪不占，甚至对他们拱手相让。
和他关系最好的年轻军官接过了那片尾巴。帝都的参谋也不嫌血腥，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大力地摇晃，为先前的出言不逊无数遍向他道歉。对此贾斯汀当然是表示不在意……指挥官满满的欣赏拍了拍他的肩膀。
旁边的飞行器上，水下作战小组早已穿戴好全套的装备，鱼贯向下跃入海中。贾斯汀与他们再一次确定穆洛尼最后逃往的方向，“它应该跑不远，”他说。严重如尾巴被斩断的肢体缺失，即使是理想状态下也很难完全修复，更不用说他的刀刃有特殊地处理过，专门用来抑制人鱼的治愈能力，“光失血就是个大问题。”
……事实的确如此，半截尾巴被砍掉，尾部的动静脉主血管自然也随着这一刀一并斩断。为了止血，穆洛尼进行了许多的尝试……徒劳的尝试。
他想到他其实没必要跟那个人类近身械斗，明明他可以用深海的水压来解决他，控制水流把他给拖到就比如自己现在所在的这个位置。这一过程完成得将会比刚刚更快，因为他额外还可以用上灵活有力的尾巴。为什么他没有选择这么做呢？
也许是因为让人类的生命真切消失在自己的手上，那种感觉是如此愉悦而令他深深迷恋。这下好了，他没有有力灵活的尾巴了。
继那对腹鳍与一只右手之后，他终于又少了一件所能够失去的。喔。这里似乎还应该提到他的容貌，不过没有什么比这玩意儿要更加无足轻重了。今后他将再也不会失去什么。倒是藏在海沟的那些年轻的小人鱼们，将失去一个总对他们吆五喝六的所谓长官。
小人鱼们是很听话的。他再也没有回去，将使得他们知道情况的严重，从而一直老老实实地躲在那里。上次抓到很多的急浪鲭鱼，用冰封术能够妥善地保存。省着点儿吃的话应该够他们消耗很久。也不知够不够撑到路南迦尔回来。不够的话，海沟附近原有的生态系统没有被破坏，可食用的动植物可以给他们再续很多天。到时候伟大的深海领主总该要回来看望一下他忠诚的子民了吧？
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穆洛尼的情绪十分平静。早在许多年前他就已经确定了自己未来所将行往的终局，也许是无心，也许是有意，同族的那位来历神秘的强者尝试带着一群可爱小人鱼拉了他一把，但是最后他自己松开了手。能够成功出逃并且先后干掉那么多的人类，他的一生原本就已经是传奇，不是吗？即使今后特里丰斯成功得以改换天地，人鱼一族的抗争史上也注定要留下他的名字。
可是，他为什么一直在看着空间吊坠里的泪水珍珠？
不是小人鱼们的珍珠。小人鱼们哭出来的泪珠，在从人类遗骸那里得到更多的空间容器后，他就把那些泪珠交给他们自己保管了。他这里是他自己的泪水珍珠。这么多年下来，积攒了很多，其实足够他用来吊住性命，直到回那道海沟，在大家的帮助下活下来。
但是他不能回去了。那个可怕的人类并没有追——这让穆洛尼稍感意外，但他们不可能这么放过他。他失去了半条尾巴，不能再游泳了，单纯控制水流的话速度上不去，人类追踪他的行迹，很容易便可找到他们的藏身处。
用泪珠来保命的选项排除。不过他还是要用掉它们，这些全是高等泪珠，必须全部消耗一空，一颗都不能便宜该死的人类。
而且，这里面还有一颗路南迦尔送给他的！
乌漆麻黑的坏珍珠。时隔这么久，穆洛尼都已经把这颗珍珠给忘掉了。他把它给取出来。
……之所以叫坏珍珠，是因为它完全没有治疗的效果，路南迦尔说建议留着到危急时刻再使用它。现在算是危急时刻吗？如果早知道，他应该先用掉这颗珍珠，然后再去跟那个人类打架，而不是一架打输，连尾巴都断掉了，沉向海底等死的时候才想到，呀！还有一颗珍珠没有用。
如果早知道他也不会输了。穆洛尼自嘲地想。反正都要死了，他也懒得去管三七二十一，将墨色流光的珍珠握在手心，捏碎并吸收掉了它。
第93章
『它不动了,』水下一个负责搜索的士兵说，并通过心灵网络与其他的感知系能力者作更进一步的确认，『我这边看它停在那里不动了,只是在自然下沉。』
几秒钟后他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大家所看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
『但是所在位置很深。』
『怎么样，可以潜到那个深度吗？』
『没有问题！——需要再多一点时间。』
穆洛尼已经不动了。他们有充裕的时间来下潜到他所在的地方。水下作战小队保持战术队形,借助水系异能的辅助快速向下深潜。大家在飞行器上耐心而又满怀期待地等候着下面传回好消息。
“就问这谁能想得到？末了我们没准儿还真能抓到活的。”
“是啊,多亏了杰提！”
“杰提”是贾斯汀名字字母缩写转化出的昵称。现在不管熟与不熟,大家都这么喊他。“听说杰提一直是和父亲住在翁姆郡的乡下？……”
一群人已经在思量该怎样答谢乃至拉拢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为他慷慨分享给他们的这份军功。是的,这份军功现在已经在账上了！他们怎能不感激他,人在帝都，想要得到一份真正意义上军功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一群狗屁人鱼还想搞叛乱！”男人们嫌恶地谈论，直到一声凄厉而不似人类所能发出的尖叫完全盖过他们鄙弃的声音。
尖叫通过心灵网络而直接刺进他们的颅脑中，哪怕举起双手堵上耳朵,也无法逃离那极致的绝望与惊恐。
指挥官揉了揉太阳穴：“怎——”
“快跑！”
贾斯汀一声断喝,大踏步冲进驾驶舱,伸手去拉操纵杆。完全来不及解释——实际上他也无法去解释直觉在他脑海中突然响起尖锐如蜂鸣般的警报。驾驶员被他给吓了一条,不过他很信任他——那半片鱼尾巴让这个年轻人在他们心目中都树立起完全不亚于指挥官的权威——当下毫不犹豫地用力扳操纵杆,飞行器的位置猛地向上拉升。
没有系安全带的人几乎全都被甩到了地板上。他们惊怒。他们发问。不过很快,他们便不用问了。
周围其他的飞行器比起他们也就慢了大概几秒，而这已经晚了。不再是什么风暴与巨浪，纯粹是海平面蓦然间爆涨,飞行器不是船舶，不会随水涨而上浮，他们悬浮的高度过于接近海面，以至于倾刻间便被爆涨的海水给吞没。
舷窗外晦暗的天光刹那被取代以的昏黑的水体,视线透过特种玻璃，人类最后看到狂乱舞动向他们袭来、粗如巨树的深蓝触手。令人心惊的水响声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飞行器得以劈斩开波涛再次升空，心灵网络充满着惊呼与求援与祈祷与呜咽。片刻之前的语笑相比之下是如此讽刺，闪耀的功勋像是梦幻泡沫被死神的镰刀一击而破碎。
总跟在主角身边的年轻军官跌跌撞撞地冲向一侧的舷窗。受伤的手血淋淋按在窗框，死死地盯着那片吞噬了他众多同袍的水域目眦欲裂。不过旋即他的愤怒便转化为惊惧，居高临下的视角让他得以看见黑色海面快速蔓延开来一片模糊不清的诡怖阴影，一个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正从海洋深处徐徐上浮，海面因之而向上隆起如丘陵般的弧度。
指挥官下达了命令。各飞行器齐齐发射了大威力的弹药。炮弹拖着明亮的光尾激射而出，没入水中掀起一簇簇的浪花，但他们不确定这能够对那一存在造成多么大的伤害。
它稍稍下潜。但紧跟着又开始上浮。飞行器上人几乎全部都来到了舷窗前，惶恐看着山面上起伏的水丘。
“那到底是什么？”
“会不会是人鱼的血引来了隐藏在风暴之眼的怪物？”
关于肆虐着不息风暴的世界空腔，特里丰斯流传有许多光怪陆离的传说，大分裂后的新世代都是听着这些传说而长大的，他们很容易接受——这片人踪难至的神秘海域有海怪出没。穆洛尼是高等中的高等人鱼，他的血液想必对饥饿的海怪有着极高的吸引力。“啊，”一个参谋说，“我刚听杰提说不好，还想着会不会是其他的那些人鱼出来救他了……”
“海怪！”一名军官倒是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来，“特蒙特家少爷专门送他的人鱼前往风暴之眼，这里有海怪，那他这不是千里迢迢给海怪送小点心么。”
大家都愣了一下，心说是哦。不过此刻并没有太多闲功夫去琢磨如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们都紧张地盯着下方海域，不敢想象当海怪庞大身躯浮出水面，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将会是多么令人震撼的情景。
贾斯汀向外出驾驶舱，但将转过副驾的座椅时，他猛地又顿住了脚步。
“上面——小心上面！！”
一座冰川从头顶向下压了下来。得益于世界主角事先提醒，他们全速飞行，险险再一次避过，后面没有避过的几架飞行器就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被冰山砸进了深海。
“不要停！”贾斯汀说，手指深深抠进驾驶员的椅背，“……不要停。”
驾驶员左眼写着老实，右眼写着听话，别说不敢稍停，飞行器的速度现在已经被他给拉到极限。后面舱室里人目瞪口呆地扒着舷窗，仰头看着黑蓝色的巨大触手在雷云里翻滚。
恐怖海怪明明还在从海水中上升，这些触手又是来自哪里？无数根触手狂舞着在背后追赶着他们，倾刻又有两台飞行器被挥落，在空中与海面炸得稀碎。
似乎有触手被炸断了，不过在风雨中他们也看不太清。为了躲避空中触手的袭击，他们被迫再次降低了飞行高度，所幸海怪那庞大的身躯现下已被远远甩在身后，在察觉到人类已然离开之后它没有真正浮出海面，原本隆起的水丘又缓缓地降低。
但仅仅也就放松了那么一刻，粗如巨树的触手倏然又从水下挥起！
驾驶员把嘴唇都咬出了血，贾斯汀扶着他的椅子，已经数不清外面响起了多少声的爆炸。后舱的乘员因为空中翻滚的飞行动作而摔得到处都是，在各种硬物上磕碰，不过现在谁也顾不了这些。
他们用力抓住一切所能够抓住的东西，驾驶员使尽了浑身解数，狼狈向外逃窜。终于，飞行器冲出风暴之眼巨大的旋臂，深蓝触手狂乱舞动的影子从视野中消失。
满脸是血的指挥官扶着舷窗向后回看。
他看到云与天与海，凄沉的夜色即将临降。后面没有人了。哪怕他们特意放慢飞行速度等了一会儿，也没有飞行器从后面赶来。
“除了我们，”指挥官的声线隐隐颤抖，“剩下的人全都……没有逃出来？”
劫后余生的人类陷入巨大的悲恸与惊骇里。而对于这样的结果，某幕后黑手……不，幕后蓝手也很懵逼。
啊，穆洛尼想道，坏珍珠好厉害啊！
他的体内充满了澎湃的魔法能量，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能够变得这么强大。啊。他为什么不早点用这颗坏珍珠，早点用的话，想想办法上来给这些人类包个圆，哪还犯得着跟他们来回折腾这么多天，也不至于出现现在的这种情况。
注意力一收回来，他就又开始感觉到疼了。残缺的人鱼在海水中缓缓下沉，目光望向他断掉的尾巴。
……咦？
穆洛尼很是惊讶发现，他的尾巴不怎么流血了哎！
人类的武器很毒辣，他只是对尾巴施以物理压迫，对断截的血管进行捆扎，这并不足以让失血就此止住。何况，他到最后已经摆烂了，最大化调动身体所拥有的力量，操控水体疯狂对人类进行追杀，根本没功夫再去理会尾巴的伤势，简单捆扎的血管早就已经挣开，现在明明应该巨量出血才对……但是他反而好了！？
和路南迦尔的珍珠无关。这颗坏珍珠是真的半点治愈效果没有。穆洛尼把尾巴给弯过来检查，得出结论是这是他身体的自愈能力在起作用。
不是。这对劲吗？
来回治折腾了半天都没办法的，最后因为自愈能力长好了。这不能说不合理，因为他之前受伤，治疗无效的情况下，也是要靠身体自愈慢慢地恢复……合理的前提是慢慢地恢复！穆洛尼再次懵圈抓了抓头发。
就这一会儿就长好了，这说明他不止是魔法能量增长，而是得到了全方位的加强。这样的话……
身体残缺的人鱼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
小人鱼们在幽深的海沟里苦苦等待着他们可敬的长官回归。
无光的深海没有时间感。他们无从知道从他离开到现在准确已经过去了多久。他们饿了，吃一餐饭，然后再到下一次感到饥饿……这么粗略估量着，穆洛尼已经离开了好多天。刚开始大家只是普通的担心，后来小人鱼们意识到，他们的长官大概已经和人类交上了手。
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他会不会已经出事了？
开始有人鱼提议出外面找他。但更多的人鱼对此提议表示反对，长官说了，要他们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等他。
他们等待。穆洛尼一直没有回来。提议外出寻找的人鱼开始越来越多了，尽管他们知道，自己可能会葬身在人类的枪炮之下，可能被击晕然后用捕网拖上甲板。
“但如果被人类给活捉的话，你们将给大家也带来祸患！”
被穆洛尼安排管事的人鱼勉强阻止了他们的行动，但缠绕着他们的焦灼与不安每一刻都在增多。他们不敢再吃正常量的食物，冰封保存的鲭鱼被格外俭省地一点点取用。几乎每天小人鱼们都是饿着肚子入睡的。被从人类船只上救出的几条人鱼，精神状况原本就在长期的折磨下出了问题，回归大海之后曾一度有所好转，而现在却又变得更糟了。他们持续哭泣，突然惊叫，用尖锐的东西来伤害自己，大家手忙脚乱地照顾他们，祈祷他们不会有事。
他们撑不了太久的……这样下去，大家在这里撑不了太久的。倾向于悲观的人鱼哀伤地想。
终于，在这日，耀眼的光从远方飞掠，点亮海底深渊不见五指的黑暗。
“长官——！！”
随那道光所传来的熟悉的气息让小人鱼们激动地冲过去，“你回来——”
不，不对。小人鱼们先先后后，众脸懵圈在半路上刹住，迷茫而又疑惑地打量着来者那张完美如天神的面孔，发出试探的声音：
“……帅哥你谁？！”
第94章
“什么啊！？”穆洛尼愤怒叉腰,“连你们尊敬的长官都不认识了吗？”
“不……不是。”小人鱼们尴尬，小心翼翼围着他游，“我们是真的没有想到,穆洛尼长官……”“——长官原来长这么帅呀！！”
小人鱼们好奇地睁大眼睛，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腹鳍的鳍纱下面墨与青渐变的流光的大尾巴。就连破碎的尾鳍现在也重新变得完整了,被一条小人鱼双手拉着大大展开,“发生了什么？”“长官身上一下子全好啦！！”
外面的声音让越来越多的小人鱼从深海洞穴里游出来,把穆洛尼簇拥在中心。缠着他要他讲,他所离开的这些天,在外面具体都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穆洛尼清了清嗓子。“咳……我想想，怎么和你们说。”
……关于这一点，穆洛尼是不会让天真小人鱼们知道的：他现在确诊了他是个傻的。
伟大领主的泪珠效果是对吸收者进行全方位的加强，他都被加强了,为什么先不试一试对自己发动治愈一下能力呢？辛苦他拖着半截尾巴受着疼在海里追半天。别的不说,先把尾巴给治好！没准儿最后跑掉的那些人类就被他给追上了。
穆洛尼折回来之后在大海里来回找。搜检了许多的人类尸骸,没有找到那个一刀斩去了他半片尾巴的可怕的年轻人。那家伙跑掉了。这让他深深地感到遗憾。
他返回海沟来找大家。路上珍珠的力量在逐渐地从他身上消失,穆洛尼也进一步明白过来,为什么这颗珍珠明明可以对他进行加强,然后再让变强后的他治愈自己身上的残疾，路南迦尔却特意嘱咐他遇到危急情况再用。因为它是有时效的，浪费掉巨大加强的无敌时间,单纯只是用来治疗一下，那未免也太可惜了。
虽然力量不断消失，但最终还是留下了一些……不止是一些。穆洛尼试着掀起波涛，确认到他如今已踏入到一个新的境界。
坏珍珠真的好厉害啊！深海领主是不是献祭了全部的治疗能力,才使他自己、乃至他的珍珠都得到了如此强大的力量。等等不对，他怎么还把它叫坏珍珠，不可能有什么珍珠比它更好了。
坏珍珠更名：好珍珠。穆洛尼给小人鱼们讲述他这些天的经历，同他们之所想，他的确与人类对上，和他们交上了手。不过其中那些冒傻气的部分就没必要说了！穆洛尼跳过跳过，重点讲述了自己是如何召唤风暴，打下一台又一台的飞行器，最后干脆用掉了伟大领主赠送的好珍珠，无双模式把人类们给追得抱头鼠蹿。
“哇——”
小人鱼们佩服。“不愧是长官！”“长官好厉害呀！！”
面对一大群小人鱼的星星眼，某长官略微不好意思地摆了摆他宽大华丽的尾鳍。
小人鱼们：“我们还想着不好了。”“大家都很担心你！”“长官要是再不回来，我们都要出来去找你啦。”
穆洛尼一听火了。什么，就这一群小人鱼，还胆敢从藏身处出来去找他？
暴躁长官当场就把小人鱼们一顿训！新长出来的右手这种时候就很方便用来指着他们：“知道人类军队厉害到什么程度吗？我险些就没了！你们还敢不听话。”
小人鱼们：“啊？？？”
“长官，”一条金橙色小人鱼弱弱举手，“你不是追着他们打吗？”
穆洛尼：“……………”
得，翻车。
他只好重新和大家讲，他是如何不小心上当，与故意坠机落海的人类短兵相接。那个人类是多么恐怖，他身受重伤，不得已方才用掉了领主赠送的坏……不，绝世好珍珠。
“——知道人类厉害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小人鱼们瑟瑟发抖，庆幸他们还好没有就这么跑出来。
“要听长官的话！”穆洛尼说，“今后我也吸取教训，再不会轻视一个看起来哪怕羸弱愚蠢的人类。”
小人鱼们：“嗯！！”
穆洛尼检查确认了一下他们食物储备，又去看望了那几条精神状态不太好的人鱼。刚刚路上他得知了他们这些天的状况，想了想将几条小人鱼聚集在一起，给他们唱了歌。因为等级高——吸收了好珍珠后就更高了，他的歌声有很强的安抚效果，人鱼们的情绪很快变得宁静，一时不会再失控。
“现在已经晚了，等明天带他们去海面上晒晒太阳。”
“！海面！”小人鱼们担心地问道：“我们可以去海面上吗？”“那些人类……”
“不用担心，”穆洛尼说，“我拿水柱疯狂滋他们……咳，我操控水体疯狂追杀他们，那么多台飞行器最后就一两台跑掉，吓得不轻加上损失惨重，他们可能仍然在外围地带驻防，但短时间内不会再采取大规模行动。”
风暴之眼是维拉米拉搬走了相接的两块大陆后形成，面积非常广袤。人类不采取大规模行动，很难恰好与他们相遇。
小人鱼们欢呼起来，簇拥着他一同去享用了丰盛的晚餐。第二天迫不及待地，早早浮上了海面。阳光照亮人鱼美丽的鳞片，流转出缤纷多彩的亮光。众多小人鱼快乐地戏水，同时不断地夸奖：
“已经说厌了，但我还是要说，长官好帅呀！”
“是啊。”
“在太阳光下和在水里面是两种好看——”
“来让我也康康长官的梦幻大尾巴！！……”
人类的确没有来打扰他们。实际上部队现在已经撤退。风暴之眼外围有母舰作为空中基地，通过舰载设备连接天星网络来与陆地通讯，行动的指挥官就昨日的遭遇连夜撰写了报告，同当时所拍下的影像一并向上峰提交。恐怖巨兽从水下缓缓升起，触手狂舞交织成天罗地网，人类的飞行器相比之下渺小如虫豸——震撼画面令军部高官无不惊骇，当时就下达了撤离的命令。
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人鱼的问题。他们确信这颗星球的海域中过往没有这等级别的巨兽生存。会不会是世界空腔出了问题？导致有域外异种借次元裂隙抵达了这里？曾被外派到边疆的那位参谋在报告中也表达了同样的担忧：帝都的安全如今面临威胁。为了避免对巨兽造成刺激，别说大规模行动，就连小队侦察都不被允许，母舰被指示向后远退，通过远程手段对风暴之眼进行观测。而同时，昨日亲临现场的人也需要回去一趟参加会议。
某世界主角就又被拉回去开会了。他是唯一下到海里最后又活着回来的关键人物，少谁也不能少他。会上他被问了许多的问题，关于他如何与穆洛尼交手，在水下是否发现异动，等等等等，大家力图从他的回答里发现先前或曾忽略的细节。
好烦啊。贾斯汀心想。学院里某来历不明的“野生人鱼”还没解决，出来一趟就又遇到这玩意儿。相比一条小小人鱼，肯定是疑似来自域外的深海巨兽更加值得重视。如此一来，他对路南迦尔所持意见，如何得到军方的支持？？或许他可以试试说——当时他感受到一种力量气息，与“野生人鱼”的气息很是相似？
心念转到这里，世界主角只感觉脑子里“当”的一声。别说，被狂乱追杀时他感受到的气息，的确与路南迦尔带给他的感觉存在着某种相像。他猛挺了一下坐得笔直，会议桌上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他转过来。
“杰提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吗？”
贾斯汀急切地说出了他的感受。
按理说军方各巨头的关注点随之便会转到路南迦尔身上。但很可惜——他千万不该，事前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向奥里奇多次强调了他对某无辜人鱼的怀疑。老将军认为这可能是他因对路南迦尔的既有成见而产生的错觉，并私下里对其他人说了这件事。
最该关注的人鱼还是穆洛尼。他们拥有灵知能力的顾问说，它没有死。如果说恐怖的深海巨兽是被它的鲜血吸引过来，它怎么可能现在还活着？人鱼与这头巨兽之间，可能是友好的关系吗？穆洛尼因为身受重伤，本着求救的目的而召唤出它——或者说它们？
经过分析人类现在倾向于认定，袭击他们的巨兽至少有两头，一头在海里，另一头则在天上，隐藏在厚重的云层之中。风暴之眼混乱的能量流能够承托浮岛与冰川，当然，也能承托起它们庞大的身躯。
巨兽是否存在智慧？它们会不会受人鱼所驱使？未来是否会出现巨兽被人鱼驾驭着，向陆地发起进攻？
太多的问题了。不过小杰提便没必要跟他们一起头疼这些，他还是个学生。带着一堆嘉奖，贾斯汀被打发回了学院。
……简直了。贾斯汀愤愤。他稀罕这些嘉奖吗？鬼才稀罕。他需要的是他的意见能够在军部这边得到重视！一直陪着他的年轻军官，卢埃林利尔现在已经被转化为他忠诚的追随者，贾斯汀在房间里踱步，向他诉说了胸中的苦闷。
“杰提，”军官卢埃林说，“你确定那条人鱼身上带有与深海巨兽相似的气息吗？”
“——没错！”
“要不这样，”卢埃林想了一想，“我们只管试试对它动手吧。让它出手反击，自然露出马脚，暴露出它不单纯只是一条生活在野外的普通人鱼。到时候把证据提交给上面，将军他再不能说一切都只不过是你的臆测。”
“好。”贾斯汀回身，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就这么做。”
第95章
这是一次违反纪律与章程的无授权行动。卢埃林赌上了前程来支持他。
贾斯汀对此很感动,同时也感觉到压力。他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而这样一来，泽弗罗斯就成为了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阻碍。
“这条人鱼是真的漂亮。一场拍卖会让他举世闻名。那么多人——各显神通打上门来都没能把它给带走,千万不要小看你这位同学的手段。”卢埃林说，和主角钻在一起制订行动计划，“得想个办法。最好能先把他给支开。”
泽弗罗斯被专业老师找到谈话。希望他能够跟他一起到另一个星球出趟任务。受人之托的老师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实际上在提出要求的时候已经在考虑——如果他不答应的话那再换位学生行不行,成绩虽然不如他好,但应该也够用。
令他感到意外地,泽弗罗斯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在意这将会使他缺上很多天的课。“什么时候走啊？我去做下准备。”
“哎！”
区区一个专业课老师,那是当然不会知道，某可怜的反派BOSS因为他的伟大领主在情人节舞会上那大胆一吻，恍恍惚惚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
他完蛋了。泽弗罗斯绝望地想。明明他知道某条人鱼从最初出现都不正常，短暂初遇却念念不忘,再见之后不断加深的在意……每一步都有父神的精心设计,他所产生的情感或许最初也是源于精神层面被施加的影响。可是他却仍然离不开他,并为合理化自己的行为,而在心中不断地为小人鱼开脱。
他甚至想到……甚至想到,路南迦尔会不会其实也不想跟他刷什么亲密度,纯粹只是绑了系统被推着走才无奈凑合动一动。所以才会亲过了他之后特意跟他说这纯粹是因为大家起哄才亲的，让他不要多想；才会把他往海滩上一丢，然后转身就走……导致事情的走向与常规的发展出现了许多的不同。
在想到这一点后泽弗罗斯一度很激动,甚至差点当面问路南迦尔他是不是在受帕特里胁迫。深海领主真正关心的是人鱼的权利与福祉！达成了共识，他们便可结成同盟，携手来颠覆这个丑恶不公的世界。
路南迦尔甚至都已经被他给约出来了，坐在对面浅色的漂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但最后泽弗罗斯还是忍住了没问。
不能暴露他现在已经发现异常,从而令至高父神改换新的策略。他的领主应该确实是无辜的，这一切等到他真正推翻帕特里的神位再跟他说清楚吧。
『我还以为你把愿望想好了呢！』
因为亲了他，伟大领主觉得他吃了亏，追着要满足他一个愿望。泽弗罗斯怎么可能跟他接过了吻，事后还再占他的便宜，所以一直在婉言谢绝。路南迦尔又提，他就又说：『不，您根本不必来补偿我。』
『那你约我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呀？』
『我们跳了那么漂亮的一场舞，事后还接了吻。这么亲密的小情侣，假期不多出来约几次会显然不正常吧？』
这一理由，不得不说，无论是对路南迦尔还是对他自己，都完美到令人无可挑剔。泽弗罗斯又开始时常过来找他……很快，就再次还原成了之前的那样，每天都要和他见面。
『好耶！』多里安鼓掌，『少爷跟伟大领主总算恢复正常啦！』
管家欢快的声音让泽弗罗斯愣住。
……不，不能这样。一刹那泽弗罗斯幡然醒悟，他好不容易把自己拨出来，这样下去的话很快就又陷进去了。
必须要远离，从而让自己的大脑能够清醒地思考。专业老师的请求就像瞌睡人的枕头一样送到了他的跟前。
泽弗罗斯果断地答应了他，告诉路南迦尔，他要和老师出趟远门。
『好诶，』海妖领主点头，仆从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时不时地就要忙一段，他对此已经习惯了，一点儿不带多想的，『去吧。』
泽弗罗斯很快就走了。
他走之后路南迦尔想起来一件事。这天上完了上午的课，路南迦尔回到宿舍，从系统背包掏出来了那天换到的一蓝一橙的两颗糖。
【宿主大大突然拿糖出来打算干什么啊？】系统小气泡冒头。
『吃呀？』路南迦尔说，『这还用问。』
系统：【……啊？？】
『这糖也不知道干什么的，但你们任务全都针对我的仆从。』路南迦尔说，『他老跑来找我，我吃了万一再对他不好呢！』
现在好了，泽弗罗斯走了。路南迦尔先拿了那颗橙色的，把糖纸剥开，往嘴里一扔。
系统：【？！？！？】
【不是，宿主大大，】小系统惊悚道，【您说吃就吃啊！！】
路南迦尔咬糖果，嘎嘣嘎嘣：『嗯还挺好吃，是甜咸的。』
系统持续惊呆，【您都想到吃了可能不好了，反派BOSS不管怎么说受的也是间接影响，您是那个真正要吃的人啊！！】
【不是人，是海妖。】路南迦尔纠正，作为海妖就是无所畏惧，【咋了，这还能吃死我？】
橙色糖果吃完了，他把那颗蓝色的也给剥开扔进嘴里，『哇！这个纯咸的！比刚刚那颗还要好吃，不愧跟我一个颜色。』
系统：【…………】
系统已经傻了，看得说不出话，都猜到糖果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可怕宿主吃一颗还不够，这一口气把两颗全都给吃了！
霸道海妖不要在这时候也这么霸道啊！！
路南迦尔嚼嚼嚼。透明小气泡绕着他从左边飞到右边，然后又从右边飞回来。【……宿主大大，】小系统小心翼翼问，【您有感觉到哪里不对吗？】
『没有啊？』路南迦尔说。
小系统就等了两秒钟，然后又问。
路南迦尔：『没有！』
系统：【……诶。】
路南迦尔：『哈！这不会单纯就是两颗糖吧？』
他扭扭扭，感觉真的是什么异样都没有。小气泡嘴巴渐渐张开成一个大大的O。
『积分还够吗？』路南迦尔翻看，这些天他和忠诚仆从见得多，亲密度多多少少又涨了点儿，『哇，够，那我再换个！』
他又从系统商店里换出来了一颗绿色的糖果，同样不知道效果是什么，剥开一起也吃了。
系统：【…………】
路南迦尔：『这真就是糖啊！』
【神经病吧，】系统小声逼逼，【要那么高亲密度，刷得那么难，末了就给这几颗破糖，这辣鸡商店谁还买啊？】
路南迦尔：『就是就是！』
小系统：【……但是我总觉得不对劲啊，宿主。】
它有点想回到主神空间里面问问，但又觉得中枢那里其实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加上这些天它好像太站海妖宿主了，就有点儿方，最后还是没有回去。
路南迦尔吃完糖，就去吊床上睡午觉了。
睡了一觉也依旧没事，包括下午给同班同学上课，给助教们开小灶，晚上给小人鱼们教学……第二天也正常。
『……真就是糖！！』
系统：【啊。】
中枢也真的有病，嘴脸难看，生怕它的宿主从商店里买到好东西，干脆就拿糖来糊弄他，破糖拿外面别说买了，就白送你看有人要吗？
系统跟路南迦尔一起辱骂主神空间那些老东西。
被骂的老东西们：“…………”
“这样猛药他吃了怎么一点儿作用都没有啊！！”
糖果没有作用是神侍们想的吗？——神侍也不想。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是个海妖？”
绝望。
几颗糖果就这样吃了白吃了。路南迦尔继续该干啥干啥。贾斯汀天天像是阴湿男鬼一样盯他，也没有感觉到哪有不对。
卢埃林传来消息说，泽弗罗斯与他的老师在赫斯提亚太空港等待了几天，现在已经搭上了前往奥德赛星云的深空航船。这意味着接下来相当一段时间里他都不会再回来，时机已可以向他的人鱼动手了。
卢埃林来到了学院。
——穿着一身学生的衣服混进来的，在宿舍里等待贾斯汀。主角回来看到他，不由得一愣，“林！你怎么过来了？”
“这不是给你帮忙，跟那野生人鱼动手吗？”
“跟他动手就我就行！”贾斯汀说，“你只需要等到时候把证据递给将军！嗨呀，把德蒙特支走你就已经给我帮了大忙了——”
“我提议的动手，怎能事到临头缩着，把冒险的活儿都交给你来做？”
忠诚追随主角的年轻军官坚持，又正色和他说道：“这条人鱼身上带有与深海巨兽近似的气息，还敢于上岸潜伏在人类社会里，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你看穆洛尼就挺吓人了是吧？给他提鞋恐怕都不配！毕竟穆洛尼还知道躲在海里，甚至躲到风暴之眼，离人类远远的。”
“穆洛尼很吓人吗？没感觉啊？”贾斯汀耸了耸肩，“能有什么事，这是在陆地上，还是在学院里，跟我们动手，他自己也要掂量。我现在还愁，他会不会故意吃亏示弱，导致我们拿不到证据呢。”
这确实有可能。如果这条人鱼如贾斯汀所说，图谋甚大的话，它真有可能一装到底，因为它也知道这是在学院里，他们不可能真拿他怎么着。
“……到时候你反而要吃挂落，”贾斯汀说，“所以，你不要轻易出手，林！到时候我先上，你装作路过，就纯看着，万一我不行，你再出手，就当是个兜底。”
卢埃林答应他。世界主角再次与他握手，露出阳光自信的笑。
——他不可能不行的。
第96章
路南迦尔并不知道学院的另一边,世界主角与他的追随者已计划好了一场针对他的行动。他天天都挺开心，忠诚仆从虽然走了，但他还有一大群小伙伴们。伟大领主的日常就是,无论他走到哪里，要去干什么，身边很快就会有人和他聚集到一起。
像这天他放下托盘坐在餐厅的桌子上,过了一会儿就变成坐在人鱼保护社团的桌子上了。社团又有活动了！大家都来到人鱼学部,看到了他就都过来找他。又在社团又在特殊能力课程班里的人鱼向他眨了眨眼睛。
路南迦尔快乐跟大家聊天。一会儿凯撒也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面。
『这是什么面呀！』路南迦尔伸脖子,对面上面盖着的丝滑的橙红色酱料很是好奇,『让我尝口。』
“不给,”凯撒往一旁躲，“我就这一点儿酱！”
……给他尝一口他酱就无了！凯撒才不要干吃白面，当下一边走着，一边飞快把酱料拌匀拌匀。
路南迦尔：盯——
路南迦尔：『我就叉一下！』
他举着一支精致小银叉。凯撒反正已经拌匀了,就把餐盘给他递了过去,“——只能叉一下啊！”
说叉一下就叉一下。深海领主的纯良无害小银叉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飞快放大。一叉下去,一整盘面全都缠到了他的叉子上。路南迦尔手收回来往自己盘子里一放。
凯撒：“？！？！？”
莱恩德若跟大家一起来做活动。餐厅里鱼也太多了。他正在外面犹豫是进来还是不进来呢,就听到某人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
来不及多想了！金色长发的贵公子冲进餐厅,看到和他一样颜色的人鱼端着一个空盘子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某深海领主。
深海领主忙着恰面：吸溜吸溜吸溜。
莱恩德若：“……？”
“莱恩！！”凯撒丢开了盘子,扑过去一头扎到了他的怀里，“路迦说尝一叉子我的面！然后他一叉子把我的面全都挑走了！”
『你能说我不是只叉了一下吗？』路南迦尔持续恰面，心灵讯息的好处就是吃东西也不耽误说话,『没毛病啊？』
——他的叉子一瞬间变得比人脸还大！凯撒血泪控诉。莱恩德若：“……”
莱恩德若被他在怀里扎着，僵硬地转了过身。
路南迦尔：『嗨！莱恩。』
“不可以欺负六岁小朋友。”莱恩德若说，伸手端过来凯撒丢的餐盘。
路南迦尔的叉子停在半空，顺便咽下去了一大口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