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考虑过,把它送给更需要的人?”
戴着墨镜,显得有些冷酷的蔺然闻言勾了勾唇,去接她的话:“比如玄烛?”
自从找回记忆之后,蔺然其实没有怎么刻意去想过这条意外返祖了更纯正塞壬血统的人鱼,和她当年遇到的、被【灯塔】拖入深渊的那座亚特兰蒂斯城有什么关系。
即便有亿万分之一的巧合,玄烛返祖的血脉正好和她最初认识的朋友有关系,但她们也是两个人。
血脉返祖只会出现被烙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加强某些方面的能力,譬如对水泽的控制力,譬如更锋锐的利爪、更大更有力更漂亮的鱼尾。
她不想从任何人身上找寻过往的痕迹。
因为她只需要珍惜每一刻当下。
但这也不意味着她完全遗忘过往,现在蔺然偶尔也会回深渊看看,为了防止【灯塔】想出什么新的幺蛾子,也为了看看废墟之上的这片深渊,究竟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
舒窈每次都会和她一起回去,就像去西郊的那片公墓时,蔺然也会一同陪她前往-
“我没有问题。”
在舒窈应答之前,蔺然又如此说道。
命运仿佛在此刻才姗姗画完一个圆,让她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当初自她的朋友开始,落到人鱼族头顶的那场屠戮,终究要由这时的她来弥补。
对她来说是诅咒的、蒙着死亡阴鹜的【繁衍】,对阴差阳错返祖了塞壬血统的玄烛,以及为旧观念所困扰的司徒家而言。
那是新生的希望。
第97章 后记6
在研究如何将【繁衍】能力赋予玄烛之前, 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情需要处理,譬如如何在这片新浮现的海岛群上,为女朋友度过重要生日。
在椅子边半蹲的人重又站起来, 对她伸出掌心, “要不要一起去转转?”
舒窈欣然赴约。
从长椅上起来, 牵上女朋友的手心,想要知道她刚才见过什么样的景色。
两人从这片晒日光浴的平台,走到大栋房屋的另一侧。这片群岛都是面积较小的海岛相连,所以岛上还有小凹陷的地方形成的水洼, 像是零落的一粒粒玻璃珠。
又像是海岛凝视天空的眼睛。
舒窈走到两片岛屿之间相连处的银色沙滩上, 脱了鞋走上去,被细碎、温暖的沙砾包裹着脚底的肌肤, 踩下去的时候,稍稍陷入, 就像在做一场特别的沙浴。
蔺然看着她一路走过去, 留下一串串脚印。
然后踩上她留下的脚印,跟在她身后,将原本的痕迹变得更深。
海风将舒窈的浅色长发吹起, 她尽情在夕阳下小跑了一段路,在晚霞出现之前, 回头看向蔺然,指着远处的水上乐园说道:
“我们去玩那个吧?”
蔺然看了眼那座岛屿的方向,点头应许,“好。”
……
气垫小船载着她们俩,船桨划过碧蓝澄澈的海水, 她们像是在天空中泛舟,与漂在水面上的海藻, 海底的植被鱼儿,毫无任何阻碍地互相凝视。
舒窈伸出手,在颜色明亮的船侧用指尖划拉出长长的、漾开的水波纹。
直到船抵达那座乐园所在的岛屿,她才发现司徒锦和玄烛也在附近。
漂亮人鱼身上那件掩盖面容的兜帽消失不见,此刻她亮银色的长发得以接受日光最虔诚的亲吻,浸在海水中的长尾悠闲地摆动。
她扒拉着司徒锦坐的船,看了一眼那座彩色的乐园,然后又去看舒窈。
虽然她很快就挪开了眼神,但舒窈却莫名从她的视线里察觉到了她的渴望,不解地问司徒锦,“她是不是想去那边玩?你干嘛不带她去?”
司徒锦抬眸看她,也看她身边的蔺然,意有所指地答,“我倒是想。”
然后又补充,“人少不是不好玩吗?”
舒窈遂然点头,“那现在一起呀?”
听见她的话,司徒锦还没反应,玄烛立即一甩尾,从海中起来,溅起的水花落下时,再站到船上的她已经重新穿好了那件宽松的黑色披风。
然后,她悄悄拉着司徒锦的衣袖,拽了下,又拽了下。
“走走走。”明明她一句话也没说,司徒大小姐已经扛不住这种撒娇,带着她跟上了舒窈和蔺然的步伐-
高高的彩色大弯道绕着岛屿上的热带丛林,里面铺着流动的水,不管是选择短道,从最高的地方坐着像滑梯一样冲下去,还是选择长道,被水流推着漂,都是不错的体验。
还有升上最高处,能够将这片海岛景色俯瞰,如同凝视这颗蓝色星球的过山车,在俯冲而下、卷起水流的时候,也能给人一种畅快的感觉。
舒窈看见这里还有过山车,想起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跟司徒锦她们只能扒拉在危险项目的栏杆旁,仰头去看那恢弘、直冲云霄的游乐项目,互相眼中都是羡慕。
恰好这里也有过山车。
决定狠狠弥补童年的舒窈转头问好友,“走?玩个十趟八趟的。”
司徒锦:“……”
她沉默地看了眼两只怪物,还有已经拥有怪物般体质的朋友,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普通,如此的脆弱。
还好她有极限运动的经验,并且也不恐高。
等到过山车的弯转过无数次,几人从上面下来的时候,舒窈的脸都变得跟天上明烈的彩霞一样,红扑扑的。
蔺然从旁边休息处的自助小屋子里走出来,给舒窈递了个香草味的甜筒冰淇淋,触足还卷着剩下的几个味道,朝着司徒锦她们那边送去。
司徒锦盯着她难得显露的触足多看了两眼,神色很是稀奇,然后面前就多了道幽幽凝视她的阴影。
她无奈地笑,“好好好,不看她,看你。”
舒窈在旁边吃着甜筒,感觉嘴里的味道更加甜腻了。
啧。
好好磕的霸总和她的内向人鱼小保镖。
蔺然坐在她的旁边,和她的八根触足一起吃冰淇淋,人类的牙齿与触足的獠牙一同咬下薄冰外壳,发出了清脆的“咔擦”动静。
然后触足们还要和舒窈一起喟叹这宜人清凉的夏日。
【啊~】
【好吃!】
舒窈被她们可爱到了,趁着那对小情侣在说悄悄话,转头在蔺然脸上亲了一口。
不错。
她和她的女朋友也很甜!
蔺然被她亲得眼神变得更温柔,“喜欢这里吗?”
“嗯!”已经在水上乐园过完瘾,弥补了邮轮上那次旅行遗憾的舒窈重重点头。
蔺然又问,“还想去更喜欢的地方吗?”
舒窈:“?!”
……
十几分钟后。
她跟着女朋友走出这片乐园,抵达一座雪白的、仿佛在整块巨石上挖出窗户和门的特色房屋前。
房屋前方是一大块能够观景的、像宝石般的泳池,泳池和房屋相连之处用白色和黑色鹅卵石铺出道路,二楼的平台上有品种漂亮的花卉们探出脑袋,因为还没到开花期,便是成荫的绿色。
舒窈还在因为这栋和刚才那座岛屿上风格不同、更亲近自然的房屋而感到震撼,牵着她的蔺然已经拉着她沿着鹅卵石小路往里走。
刚才冒出来吃过冰淇淋的触足们还不肯乖乖回去,这会儿似乎预料到前方的内容,开始小幅度地颤抖起来。
然后在舒窈看向它们的时候,又强忍着那股得瑟和摇晃的劲儿,只是一个劲地喊她:
【杳杳!杳杳!】
舒窈隐约猜到了这栋房屋里有惊喜。
跟着蔺然往前走的时候,忍不住笑出声提醒她,“怎么办?这群小叛徒的反应好像都要把你出卖了。”
“没关系。”
蔺然倒是很淡定,“你猜不到。”
话才说完,舒窈已经跟着她踏入玄关。
还在试图猜测蔺然在里面放了什么样的惊喜时,第一眼就见到了这栋房屋内部的布置,竟然和她们在南城的那个家一样!
而且还是当时她们带着房子一起去深渊时的布置,就好像她们再度带着整栋房屋出来旅游。
处处都是可爱的,毛茸茸的小灯。
只不过小灯交错间,有无数的玫瑰花瓣和蜡烛铺在地上,浪漫与温馨融于一体。
蜡烛灯光点燃,过道间还留出一条可容两人并肩走过的宽度,通往阶梯处。
仿佛她的家,和她的家人,都已经为庆祝她的生日做好准备,只待迎接她这唯一的寿星-
舒窈呆呆地在玄关站了会儿,已经因为怦然加快的心跳而有些反应不过来,却见蔺然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在旁边等了她一会儿,才笑着问道:“这里足够让你喜欢吗?”
她不断地点头。
甚至在看到这些的时候,就隐约猜到了,或许最初司徒锦对她的生日邀请,就是和蔺然互相商量好的。
刚才司徒锦之所以没有和玄烛先踏上那座水上乐园,也是因为这是想要让她先体验的惊喜。
见到她忙不迭地颔首,蔺然从玄关更高的台阶上微微俯身,用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含着笑又问,“是更喜欢这栋房子,还是更喜欢刚才的游乐园?”
舒窈眨巴着眼睛,“成年人当然都喜欢。”
蔺然意味深长地挑起眉头:“看来是还没有出现最让你喜欢的选择。”
她像是喟叹,然而却有触足不知从哪里卷来一条黑色的丝带,递到她的手中,于是蔺然将它展开在舒窈面前:
“看来,只能努力送你更棒的了?”
舒窈的心跳声已经开始逐渐出卖她此刻的欣喜,胸口的位置变得鼓鼓涨涨,好像再承受对方多一分的爱意,就要溢出来了。
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小声道,“到这里就很好了。”
“不够。”蔺然将那根丝带往她面前递去,“要我帮你系吗?”
……
不多时。
在窗外夜幕降临,整片海岛都被这温柔良夜拥抱时,舒窈蒙着眼睛,被女朋友牵着,周围还有触足们拥着,慢慢地往前走。
她走过平地,一节节地踏着阶梯,意识到自己在向下走,虽然在努力头脑风暴,却想不出来地下室或者下方能够有什么震撼自己的。
直到她在变得微凉的空气里,被女朋友拉着站定:“准备好了吗?”
舒窈点头。
然后,她脑后的丝带结被解下,面前的风景映入眼帘——
游弋着的鱼群,红的、蓝的、银色的,一团团,一簇簇地在这片溯洄海域聚集,在身后房屋里映出的光芒中,好似一场在海中无声绽放的烟花。
这却还不止。
舒窈扒拉着面前的窗户,试着朝所见的景色伸出手去,才发现自己既碰不到海水、也碰不到什么隔阂,仿佛外面还有天地。
于是她探出脑袋。
犹如坐在水晶球城堡里的小人儿,想要探寻自己所在的地方,朝着四面八方张望而去。
此刻她正好从这座宫殿的其间一扇窗户,伸出脑袋。
然后,她见到了下方漂亮的红珊瑚群,还有珊瑚丛间敞开的、放着漂亮海珠的蚌壳,而自己所在的区域,则是由冰蓝色的砖块凝聚出的——
一座海岛之下,如荆棘阴影般,刺入海下的蓝色城堡。
倘若有人此刻从远处看去。
就能发现这座倒过来的城堡,与这大片大片的美景,都被一颗巨大的透明泡泡笼罩-
以海平面为分割线。
海面之上,是舒窈最喜欢的家;海面以下,是蔺然一点点打造出的,仿佛漂亮透明玻璃瓶里的微观生态。
她曾经收过女朋友送的很多很多个漂亮瓶瓶。
于是现在也还她一个。
而这个漂亮瓶瓶,可以永远和舒窈的家挨在一起,就像她们俩紧密相连的爱。
第98章 后记7
舒窈完全被这座海下城堡的景色吸引了。
她蹬蹬蹬地一路往下, 走到那两面关紧的大门面前,随后回头去看蔺然,眼神里带着询问。
女朋友对她欣然颔首。
在“吱呀”一声, 推开通往海底的这两扇大门时, 舒窈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从此刻才开始走入梦幻城堡, 还是原本从城堡里出去,迎向更广阔的天地。
她走出门外,再回头看这座倒生的城堡,冰蓝色的砖块整齐堆砌, 像是尘封在海中的冰雪。
而前方是热烈的珊瑚丛, 如同盛夏。
最难以相融的两个季节,就这样被蔺然以独特的能力, 融在了这片群岛的海底,而坐落在海面上的白色小屋中, 那片还未开花的植被, 则能告诉她春与秋。
舒窈在那片珊瑚丛中流连忘返,看见外面的鱼群似乎很想要进入这里,却始终被隔在什么透明的屏障外——
她伸出手指。
跟其中一条红色热带鱼的吻部眼看着就要触碰。
距离无限近的时候, 指尖点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漾开一圈圈水波纹涟漪。
而那条鱼则被这动静吓得毫不犹豫掉头游开。
舒窈又很轻地戳了戳那层屏幕, 像是担心将它破坏,让外面的海水倒灌进来,将这片被构筑出的奇迹冲毁。
然而蔺然的掌心却在这时候覆盖了上来。
拉着她的手,用力地向前点去。
指尖抵着那层薄膜,向外凸出一小片, 好像只要更用力一些,就可以探出去, 抓到那片正在游弋的小鱼。
……
但其实抓不到也没关系。
被蔺然带着几度尝试,都没有戳破这层看似脆弱、实则非常结实的水膜,舒窈转过头,想要和女朋友说些什么。
结果却听蔺然问道,“想要去外面吗?”
“唔?”
她还在疑惑。
那些触足们已经跃跃欲试地齐齐抵上她肩膀。
下一秒。
舒窈被一股巨力向前推去。
她瞪圆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从这片安全的、与海域相隔的珊瑚丛里,推到了鱼群所在的海水中。
她条件反射地屏息。
做好了被推进海水中,再自己游上去的打算。
然而这一切并未发生。
随着她从内向外,离开水膜所在的安全区,那层薄薄的膜也覆了一层在她周围,仿佛小孩玩的最简单版本的吹泡泡玩具。
如今包裹着她的,就是被那个沾满了肥皂水的小圈里,推出去的泡泡。
而她是被装在小泡泡里的公主。
泡泡外面。
是跟着一同出来,却不需要那层水膜提供的氧气庇护,能够整个人都浸入海水中的蔺然。
黑色长发海藻般铺散开来。
她雪白色的衬衫变得透明,在不知哪种鱼群释放的莹莹幽光中,像是无声攀来的海妖。
海妖对她微笑,邀请她来共同展开一场更奇幻的海底之旅-
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最想要征服的两片区域,就是天空和海洋。
而与蔺然在一起的时候,舒窈总会产生一种自己已经征服了这颗星球每片海域的错觉。
大地之下。
无论是仍能照到日光的区域,还是彻底陷入黑暗的无光带,甚至是连通着神秘空间碎片的深渊区域,她都能来去自由。
在小泡泡里的空气耗尽,舒窈需要折返回那片城堡之后,她跳到了女朋友的怀里,抱着她的脖颈,意犹未尽地说出这番言论。
蔺然托着她的后腰,察觉到她身上每个毛孔都透出的快乐气息,问道:“这么开心?”
在小泡泡里玩了很久,仿佛抽到了水下乐园的秘密邀请函,体会了一把招鱼逗海龟快乐的舒窈狠狠点头。
她用力亲了亲蔺然的面颊,“女朋友这么厉害,给我准备的礼物也好棒,当然开心。”
蔺然扬了下眉头。
“那还是杳杳最厉害。”
舒窈:“?”
蔺然瞥了眼溯洄的鱼群仍在无声游弋,展现出极致美丽的海域,又与她道,“我征服了大海,你征服了我,最厉害的不是你吗?”
舒窈把吻辗转到了她唇上。
声音含糊地问,“让我尝尝,你刚才吃的冰淇淋是不是比我的那份甜?”怎么现在说话跟掺了蜜似的?
……
小情侣在冰蓝色的城堡前黏黏糊糊地接吻。
从来贪恋这股亲昵劲的怪物却难得先结束了这场热吻,执着地要从女朋友那里听见最满意的答案,“现在这一份惊喜,有比刚才的那些更喜欢吗?”
舒窈按捺住自己胸口里那只恨不得探出脑袋,大声重复一百遍喜欢的小鹿。
她故作矜持地沉吟两秒。
然后双手捧着蔺然的面颊,认真回答,“喜欢这趟生日旅行,非常喜欢刚才看到的那座小屋,超级超级喜欢小屋下面的这座专属城堡,还有坐在泡泡里的海底旅行——”
“但是,最最最喜欢现在送我这些礼物的女朋友!”
随后。
如同小鸡啄米,她将自己那些无法通过言语诉说的爱意啾啾啾地落下,胡乱亲在蔺然的面颊上。
中途甚至还有已经对主人待遇嫉.妒到发狂的触足们,堂而皇之地探过来,从舒窈春雨般的吻里,骗到一两个落在自己身上。
见到她如此喜悦。
蔺然的几颗心脏好似也染上人类温度,跟着怦然加速,尤其是新生的第四颗、只装着对舒窈爱意的心脏,此刻更是隔着胸腔,与对方跳动同频。
她眼中都是满溢的爱意,与舒窈道:“不论是这些礼物,还是我,都会永远属于你。”
从舒窈踏上这趟生日旅程开始。
从她走上这座岛开始。
这里的一切就被写上她的名姓,永远属于她。
这是蔺然在之前就准备筹划送的礼物,虽然中间经历了一些小小的波折。
譬如在发现景致如此漂亮的无人岛时,想要将它购买下来、登记到舒窈的名下,还颇有些麻烦,好在司徒锦也正好看中了这片区域的群岛,双方便正好合作,一起准备了这份惊喜。
前段时间她在家中偶尔的走神,也是因为瞒着女朋友,悄悄将其中一条触足驱使出去,兢兢业业地搭建这座海底的冰蓝色城堡,并且还顺便让玄烛来准备那层水膜大泡泡。
并且设计里难免带上一些亚特兰蒂斯的特色。
后来。
司徒锦看见这座岛屿上的那栋特殊小楼,想起来舒窈先前在邮轮旅行里没玩到的遗憾,便让人来搭建了一处水上乐园。
这是她们共同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希望她能够从这一天开始,告别前半生所有坎坷与磨难,将从前的苦都与那艘游轮一起,断绝在那片海域中。
余生都是快乐-
舒窈拉着蔺然的手,跟着她沿旋转楼梯,一路往上,暂时离开这片海下的乐园,听见她说起朋友们在这个生日礼物里添加的创意,眼眶几度冒出热意。
想靠着看旁边的墙面,却发现因为这段通往海底的路太长,为了避免两边的墙体给人无尽的压抑感,上面用贝壳和明亮的色彩,框了好多好多的照片。
每一张都是她们的故事。
舒窈甚至看到了那张她曾经以为是相机镜头出问题了,或者是海风正好吹来不明生物,导致拍到的画面上,蔺然神色模糊,倒是透明触足的吸盘清清楚楚的照片。
如今看来。
这张才是她女朋友最漂亮、最真实的照片啊。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楼梯旁边的那些照片看过去,一张又一张,回忆起当时的心情,在走上最后一阶楼梯的时候——
模糊的眼眶还是盛不住里面朦胧的雾。
一滴泪掉了下来。
却被很欢快的声音给打断:“哟,我们人都还没到齐呢,蔺主任就已经把你感动哭了?”
舒窈眨了下眼睛。
看见端着蛋糕出现的司徒锦和玄烛。
司徒锦回头看了眼挂在客厅里的壁钟,从衣兜里拿出打火机,一根根点亮上面的蜡烛。
而捧着蛋糕的人鱼目不转睛,像是在进行一项重大的、不容疏忽的项目,面色严肃,克服着自己本能里对火光的恐惧,始终兢兢业业地捧着蛋糕。
站在她身边的蔺然使唤触足拿来了一顶寿星要戴的蛋糕帽,金色的小皇冠斜着戴上舒窈的脑袋。
就在指钟走向十二点的那一刻。
“怦!”
别墅外面的乐园里有司徒锦让人提前布置、正好放上天的烟花。
丛丛簇簇的烟花,像是夜空中生长的银色巨树,树桠枝头无尽往前蔓延,直到正好抵达这片别墅的前方时,化作四个大字:
“生日快乐!”
在舒窈的耳边。
蔺然,司徒锦,玄烛齐声说出这一句祝福。
生日蛋糕上,蜡烛还在燃烧,司徒锦连声催促舒窈赶紧许愿,既然现在的女朋友如此厉害,愿望可以许大点。
舒窈闭上眼睛之前。
唇角已经先勾了起来。
她看见那片烟花还在持之以恒地绽放,在金色银色等华丽色彩构筑出的祝福语落下后,褪成一团团仍旧弥漫在空中的彩色烟雾,红的蓝的绿的……
像是永恒盛开的繁花。
如同她此后余生。
光彩绚烂。
第99章 番外一
是夜。
台风将临, 又正是禁渔期,南城景色优美的海港附近,一时见不到往日熙熙攘攘爱看海景的游客, 就连靠海为生的渔人们也早早将灯熄了, 只有对着海的海景酒店窗户还寥寥亮起几盏灯。
通往港口的几条路都已经被封闭, 因为气象台专家观察此次海上气旋形成时风速就达到十六级,云团旋翼带来的水汽量巨大,虽然在靠近陆地时几次移动方向发生偏移,但大数据仍旧预测它会从南城登陆——
此刻正座城的各个部门都在对这场台风严阵以待, 提前几天就通过网络、电视、短信, 以及基层排查通报的方式,竭力让全城人民对台风严阵以待, 尽力降低不必要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酒店外的公路上,有巡逻车的灯光逐渐远去。
朝向大海的这一边。
有道人影, 朝着并不停歇的海浪处, 缓缓走去。
她的脚踩过冰冷的沙砾,甚至还能察觉到藏在里面的细碎硬壳类生物,在她体重陷入的时候, 深深扎进脚底。
细菌、病毒、海洋生物携带的寄生虫……
无数知识涌上她的脑海。
她停了一下,却又再度往前走, 踩到冰冷的海水没过脚踝时,脑海里出现的就是失温、溺水、鼻腔肺部和胃里都充斥着海水与海草的内容。
与漆黑的夜融为一体的海洋此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勾起人类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海浪似乎察觉到主动走向它的祭品,于是掀起的浪一次高过一次,来去汹涌,在浪花抵达女生的膝盖下时, 不容置疑地一推一卷,她的身形便消失在了海滩边。
带着她留下过的足迹, 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
咕噜噜噜噜。
对于会游泳的人来说,有时刻意为之、想被水淹死,也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在气息耗尽、张开嘴之前,被故意压下的本能动作,就违背大脑的意志,选择顺应求生的本能,在海水中开始扑腾。
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
人又莫名其妙被再次冲上了岸,只是她也分不清是哪里的滩涂,没有刚才柔软的细沙,后面好像还有高高的悬崖。
身下全是硌人的石块,浑身上下都在疼。
就好像面前这片大海将她捞过去浅尝了下,发现不太喜欢她的味道,于是又嫌弃地将她丢走。
她四肢大开,躺在蹦跳着小鱼虾的沙滩上,任由海水偶尔灌过耳朵、鼻尖和眼睛,眼睛无神地看着天空,久久不语。
直到月亮短暂地从云层里探出脑袋,看了眼这片悬崖下的滩涂。
她听见了很轻的咕蛹声。
女人转头去看,见到一座不知什么时候……也同样被这一波海浪冲到岸上的巨影。
不详的黑红色笼罩着它庞大的躯体,它的其中一条触足无力地翻过来,上面数不清的吸盘里冒出密密麻麻的獠牙尖刺,像是荆棘一般,正对着她的方向。
她的心脏“咚”地重跳了一下。
被无与伦比的恐惧覆盖。
本能地张开了嘴,像是想要叫出声音,最终想起自己此刻出现在这片危险海岸的目的,又自嘲地合拢了。
只是漫无目的地想。
这是什么?
深海大章鱼?
海怪?-
一人一怪物,都静静地躺在无人会经过的滩涂边,吹着冰冷的海风和海浪,就在人类因为失温而控制不住四肢抽搐发抖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很模糊的声音,直接响起在自己的脑子里:
【你要死了。】
她迷茫地再次睁开眼睛,才发现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格外明亮,能够将那只仰头才能勉强看完的大怪物瞧得清清楚楚,包括它在柔软躯干里的两只黑色眼睛。
圆溜溜的。
有种不符合它恐怖身躯的诡异可爱感。
她开始感觉到热了,以为这是自己的知觉神经开始混乱的征兆,或许这怪物是她的幻觉,它的声音也是她的幻觉,一切都不过是她将死前的荒诞经历。
恐惧莫名消失,她坦然接话:“是啊,你要吃我吗?”
那只大章鱼看了她一眼。
似乎反复打量她片刻,才懒懒道,【你看起来不好吃。】
她:“?”
很奇怪,有种作为食材被嫌弃了的感觉。
于是她回击道,“你也不好吃,像你这种体型的章鱼,肉太老太硬,很难入味,也就风干之后能让人放到海洋博物馆作标本。”
那道声音安静了下去,沉默不言。
她忽然又觉得有些无聊,便生出点不该有的好奇心,看着浪潮比刚才更湍急汹涌,本来早该将自己溺死,却因为挡住她的家伙体格过分巨大,都被它的身躯给拦下。
于是她陡然出声问,“你……不回海里吗?”
还在思考“海洋博物馆”是什么东西的大章鱼又看了她一眼,明明是从没见过的物种,但却意外地让它觉得比深渊里见过的所有生物都要有趣。
比如她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很强烈的孤独和绝望,令【弑君者】有些感同身受。
它便再看了她一眼。
将问题抛了回去,【你不回到陆地上吗?】
它能感受到她身躯散发的温度,这种温度不是生活在海洋里生物能够拥有的,再看她身后的悬崖和土地,与这片能够与日光轮转的夜色,猜测像她这样的生物,应该可以常常照到日光。
嗯。
是很温暖的,和【灯塔】完全不一样的炽热明烈光芒。
能将它晒成章鱼干的那种光芒。
还在思考这段奇艺的旅行经历时,躺在地上的人再度开口了,“哦,我不想回去。”
这次她还学会了抢答,“你也不想回去?”
大章鱼:【嗯。】
……
太诡异了。
她想。
哪个正常人临死前的幻想画面里,会同样出现一只想不开的大章鱼,然后一人一鱼排排躺在沙滩上等死啊?
可是事实确实如此。
在不知第几次,海浪带着狂风卷过来,还是只能拍打在那只章鱼身上时,她终于再度开口,“为什么啊?”
“你这体型……也不像是生活在浅海的,长这么大不容易吧?瞧你还能跟人类沟通,你也不像是普通章鱼啊,神话里的海怪就你这样的吧?待在海里是有什么烦恼呢?鱼不好吃?海水被污染了你不满意?”
她承认,自己有点想不通。
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一只海怪跑到岸上脱水自尽啊?
大章鱼不吭声。
明明是它先开启的话题,现在却在聊天里频频闭麦。
察觉到它又在看自己,女人发现这只海怪心思还挺深,索性它也是自己最后见到的家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若不是此刻浑身滚烫没力气,她指不定还能坐起来跟它掰着手指头。
一根一根地罗列。
“呐,我就不一样了,我有很多理由。”
“比如小时候家里没钱,又不产检,还重男轻女,生下来发现是个女的,就随手送给村里最有钱的那户人家当童养媳,结果人家破产了,就把我丢到镇上的福利院门口——”
“后来我被领养过两三次,还是被退货,最后我烦了,也不想要什么家庭什么亲情了,发誓自己读书出人头地。”
“我考得可好了,我选的专业也可好了,我好喜欢。”
哪个学医的人没有悬壶济世的梦呢?
直到在年复一年的学海里沉浮,好不容易背过一本又一本的大部头书,上一节又一节的解剖课,面临的就是实习、轮转、规培、转正、升职等等更难的问题。
靠着每天熬夜学习,才能在专业课里勉强保持前游成绩的她,在进入到更复杂的工作环境时,即便努力,但那孤僻的性子却实在难讨喜。
她不是那种超然出世的天才,没有什么能让大佬们格外青睐的本领,甚至还因为性子孤僻、看起来太冷,所以还在实习时被患者和家属投诉过好几次。
大城市的医院当然不必要留她。
像她这样好学校毕业的实习生,各大医院里比比皆是,她做事一般,又不会来事,也没有家里人和老师的帮忙推荐,就算想当耗材,也未必能留到最后。
而压在她这头骆驼身上的,还有一根又一根的稻草。
找到实习的时候,以为她等于毕业工作、直接找上门的亲生父母,希冀着给她一份爱,她就能回馈他们金钱。
他们堂而皇之地以“你要给我们养老”的名义,堵在她工作的医院门口,为她本来就不顺利的工作雪上加霜。
在她轮转到急诊科,通宵好几天,又被他们气到、当众晕倒之后,被同事抬上病床的她,被诊断出了脑部的恶性肿瘤。
肿瘤压迫脑干神经,以后可能会影响心脏,肢体等等,因为影像显示的位置太刁钻,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
她醒来的时候,看见那对夫妇没有离开,还以为他们良心发现,是想要给她治疗,谁知他们拼命扒拉着路过的医生,说是他们医院丧尽天良,逼人去死。
现在非要闹着医院赔偿一笔钱。
至于那笔钱是否用于对她的治疗?
她思考着偶然听他们聊起的隔壁村有钱人家的智力残疾儿子,觉得自己可能临死前或许还能再被他们卖一次,再赚一笔。
又或者是。
死后也能赚一笔?
以这对夫妇这么缺德,又净不会在正事上动脑子赚钱出力的模样来看,倘若能找到什么冥婚渠道,一定会欣喜地将她八字也再卖一次,让她死后的骨灰也不得安生吧-
比起在深海生活的鱼类,在陆地上的人类实在要面临太多太多的烦恼,工作事业、家庭生活,随便从一个人的指缝里扒拉点,都能漏下数不完的忧愁。
漫无目的地说完这些,让她觉得脑袋都有些浑浑噩噩了。
恰好此刻有一波海浪过于凶猛,冲过了大章鱼的头顶,冰凉的海水劈头盖脸落了她满脸,她勉强舔了舔。
啊。
忘记了。
现在舌头已经木了,早就尝不到味道了。
她如此想着,竭力要在意识模糊之前,肆无忌惮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那么你呢?”
似乎看出她的生命体征在逐渐消散,刚才总是心事重重、不肯说话的大章鱼很快地回答:
【一定要有理由吗?】
【没有理由,不也可以吗?】
没有必须要死去的理由,也没有非要活下去的理由,因为它只是随波逐流、被驱赶出故乡的游者。
何时生,何时死,都可以。
听见它话语的人类笑了下,似乎欣然接受了这点,“当然行。”
她说,“听起来,你好像是因为在海里生活了太久,厌倦了那种枯燥的日子——”
“既然今天到了岸上,那你要不要考虑下,体验新的世界?”
第100章 番外一
体验新的世界?
能是什么样的新世界呢?
大章鱼想像不出来, 因为在它仅有的记忆里,世界要么是笼罩着自己、令它感到安心的漆黑,要么就是那团明亮的白。
就连这波涛海浪, 吹过身体的风, 还有面前的峭壁石滩, 天上的月亮……都已是它从前没见过的了。
在它沉默时,女人便再度循循善诱,“当然,你肯定不能用这幅姿态出现, 人类对你这样的怪物最感兴趣了, 他们要是知道你还能跟人说话沟通,指不定你连去海洋博物馆当标本的机会都没有, 就会被送到什么恐怖的研究所……”
“所以,你需要一副伪装。”
“像你这样的怪物, 应该都拥有很特别的本事吧?比如吃掉我, 披上我的壳子和皮,再以我的模样走向陆地,这样你就可以成为他们的同类了——”
明明更弱势的一方是她。
可是现在看起来, 好像她才是那个神话里引诱别人堕落的魔鬼,在努力释放诱惑。
大章鱼又看了她一眼。
在听见“同类”这个词语的时候, 不期然地响起来在深渊里追杀着自己的那群水母们,也谓之【殉道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与它们格格不入的形态。
不管到了哪里,都要合群吗?
那可真没意思。
它于是懒洋洋地,再度婉拒, 【你不好吃。】
……
女人奇异地安静了会儿。
忽地福至心灵,从这怪物几度的拒绝理由中, 明了了它最在意的是什么。
“你喜欢好吃的?那你更可以考虑我的建议了。”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比人类更懂挖掘美味的生物了吧?”
她眯起眼睛,回忆起记忆最深处储存的童年美味。
“哪怕都是海鲜,你应该也只吃过生食吧?但拥有人类的味觉之后,你就可以体会熟食的美味了……最新鲜时令的虾,小鱿鱼,蛤蜊,捞上来之后用水再养一养,想喝粥的时候呢,就把虾头并着细细的姜丝,倒进砂锅里一炒,加水煮开,放大米的时候加点瑶柱,一直煮到大米开花……”
砂锅海鲜粥,即便当早餐吃,也足够顶饿。
家里的肉类多,再豪华些,下些鸡肉牛肉,就能做粥火锅,将薄薄的肉片依此烫熟,吃完最鲜的那一口,最后锅里剩下的咕噜噜冒着烟的粥,随便加几片生菜,都带着之前满满的肉类精华香味。
不喜欢大米也无妨,这些海鲜还能用来煮面,煮米粉,能加进肠粉里,也能摊进面饼里。
即便都是沿海城市,也各有各的特色和做法,只海鲜一样,生腌熟炒,避风塘做法,清蒸油焖,都足叫人吃不过来。
她本来只是随便讲讲,想要勾起怪物的好奇,谁知越讲越来劲,不光是提到这些菜,想到这只大章鱼可能还不知道自己讲的每样配菜都是什么,于是又开始进行农业大科普。
她几次声音都在发飘的边缘,却又奇迹般地有劲儿说下去。
她以为是自己回光返照。
但默默听着她说话的大章鱼,却慢吞吞地将自己本来摊到她身边、碰到她小腿伤口的触足给收回来。
上面本来有一道她被刮上滩涂时被尖锐石子划破的大伤口,但现在上面的狰狞痕迹已经消失不见。
它从她的讲述里,听出了一种很温暖、很向往的感情,这和深渊里冷冰冰的、只需遵循本能与命令的【殉道者】不同。
发现自己那种特殊的愈合黏液也对她有用时。
大章鱼忽然想要这个说着食物时,眼睛亮晶晶的人类活下去-
女人在之前并没有这样悠闲回忆美食的时光。
她太忙了,前面二十多年忙着读书,临近毕业又要忙实习和工作,哪怕偶尔从身边人的闲聊里,听过哪里的山水美景令人流连忘返,哪座美食之城特色小吃一绝,但她都没有机会去。
她只是默默把这些地方列作自己以后闲暇了,老了退休了,或者拥有很多很多钱之后,才可以稍微享受和放松的目的地。
她将自己的人生规划得忙忙碌碌。
只顾埋头走。
结果现在发现原来她的终点规划得太远了,其实她要撞的那条终点线飘带,就在面前。
在倾听者终于开口,跟她说【你可以再将它们尝一遍】的时候,她陷入了沉默。
她已经尝不到了。
而且……耳朵也好像不太灵光,现在听海浪声,都带着嗡鸣的隔阂,只有听它的声音,才是清清楚楚的。
她沉默了很久。
其实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最不可思议的就是从天而降一场奇迹,让她脑干里的那颗肿瘤完全消失,然后她就可以像健康的人一样,继续工作,继续生活。
可是再然后呢?
她依然要面对那样吸血鬼似的,以亲情为绳索,勒得她不得喘息的生父生母。
还要面对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是个努力的庸才,即便从业三十年,她也只能是个埋头糊口的普通人这个事实。
她的身体可以修复,可她的心和她的灵魂,从出生之后开始,就一点一点,千疮百孔。
想了很久,她再度组织好语言,有些艰涩地开口道,“你看,你的难题,在我看来很容易解决,而我的难题,对你来说好像也不是什么烦恼和忧愁——”
“回到我刚才提出的交易怎么样?”
“像是志怪故事里说的,我把我的身体给你使用,你用它去看陆地上的漂亮风景,享用你好奇的每一种味道,等你腻烦了,不想体验人的生活时,再变回这幅模样,或者是回到大海里,或者是再像今天一样回到这片海岸,也无所谓。”
它一定会做得很好吧。
书上说章鱼的每根触足都有独立的神经和思维,对她来说需要拿香蕉皮每天练习,操作微观仪器进行的完美缝皮,或许对这只大章鱼而言,只是随便交给其中一根触足就可以完成的简单事情。
还有那对吸血鬼般的生父生母,在自己被良好的教育规训多年后出现,让她既无法放下所有过往接纳,也无法因为童年的颠沛流离,对他们作出凶狠的报复。
可怪物是不用遵循人类的规则与良知的。
它不会被他们蛮横的亲情绑.缚。
……
在这片月色荒诞的沙滩上,在遭遇了这样一位特别的怪物之后,女人觉得自己仿佛也疯了。
这只似乎有些善良的章鱼怪物出现,无声向她展现了一种她梦寐以求的未来与可能性,为此,她便像是病入膏肓时图一个奇迹的疯子,甘愿用命去赌一场繁花灿烂。
当然,这场赌注还是有竹篮打水一场空的风险。
因为她还要赌,这只怪物在没有吃下自己之前,是无法将那庞大的身躯,随心所欲地变化成人类的。
然而如此想着,小时候看过的《西游记》里,妖精们随意修炼,摇身一变,化作人形的场面也浮现在脑海里。
她略微失笑,旋即又坦然接受。
倘若这只章鱼真被她说动,也真的拥有那样的能力,那它走便走吧,在这孤独的夜里,她们本来也是不用相伴上路的陌生人。
临死之前救过一只怪物。
听起来倒也是她生命里的一场辉煌了。
她在重复完那项提议之后,又不再继续说话了,只是仰头看着天空发呆,眼睛里映着那轮大大的明月,将她的眼瞳也映得像是灯泡。
她已经有所决定了。
它知道。
不论今晚自己是否答应她的要求,她都不会再更改命运最终的走向,这是女人为她的道路提前选择的终点。
而她在慢慢阖上眼眸时,身上也被月色照出一层很朦胧、很剔透的荧荧光芒。
很莫名地。
怪物被她话语勾起了食欲,也忽然就知道,应该怎么样,以这个人类期许的方式吃掉她,代替她,成为她。
仿佛今夜她们的相遇,是冥冥中注定-
于是它盯着那片好像要散在月光下的莹白幽光,出声问:【你想要什么?】
她决意要为它奉上这具身躯,好似一种神秘古老的祭祀,信徒摆上了贡品,总该对神明有所求。
意识恍惚溃散,已经在濒死边缘的女人沙哑地答,“想要,不一样的我。”
是能够在学业、在工作,超然于旁人,才华能力出众到能够被众人瞩目,既有天赋又肯努力,最终走上顶峰的她。
是不用终其一生都被出生所困,不被那糟糕的血脉相连所扰,能够选择好的家人、好的家庭,幸福生活的她。
是想要乐观的时候就乐观,想要高冷的时候就高冷,不会在意外人眼光,也不会被别人的想法困扰,想怎么活就怎么活的她。
她可以是长袖善舞的社交达人,也可以是孤高清冷的天才医生。倘若她才高八斗,她就要当无法被孤僻性格困囿的、总会名震医学界的人才;倘若这些事业终要与人打交道,那她也要当手腕了得、洞察人情的高手。
她有太多太多的,关于自己人生不一样的梦。
可她这腐朽的灵魂,已经带上难以磨灭的出生印记,就像那句话,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去治愈。
可是用她的模样活下去的怪物,却不必带上这诅咒——
“十年。”
她又喃喃道,“十年……”
后面的话,她已经没有力气说了,只有眼睫即将阖上的,细碎的光,带着希冀看向那只巨大的章鱼怪物。
在她的心脏声越来越无力,衰弱下去的前一秒,阖上的眼皮与黑暗,将她一同吞噬。
于是怪物终于懂得了她未说完的话。
这场交易以十年为期。
它去替她活十年,如果十年之后,它仍然觉得这岸上如海底一般无趣,到时候,它可以再度思考前路是否要如今日的她,是否还要回到这片等待一切终结的滩涂。
她的名姓、记忆、过往,都呈现它的主脑中。
直到它慢慢地翻完,想要跟她说,根据人类社会的规则,她们刚才的约定似乎也并不具备效力。
可惜,它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好在,它也不打算反悔。
……
海滩上的浪越来越大,迟迟在陆地边缘徘徊的这场台风,像是具备选择困难症,在南海徘徊了半天,也没有选出自己最喜欢的登陆地点。
于是又猛地一个掉头,沿着海岸线往北,想要找到更喜欢登陆的方向。
而它携带的云团气旋上,那团庞大的水汽不堪重负,朝着这座城倾盆覆下。
噼里啪啦的暴雨,将电视上的暴雨信号从黄变红。
景点沙滩边,有一道人影逆着海浪,衣衫都被风雨打湿,紧贴着身躯,她是那样地纤细瘦弱,却又并未被风雨所摧折,既未发抖,也不害怕。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一步步地朝着记忆里,女人订下的酒店方向走去。
她在看属于人类的脚掌和脚趾。
直到它们带着沙滩痕迹,出现在酒店大堂的时候,将安保吓了一大跳。
约莫是她的模样太过狼狈,外面又是那般恶劣的天气,她连脚上的鞋都不见,遭遇实在太可怜。
保安赶紧过来将酒店门重新关拢,叫来经理,很快就有值班的前台人员拿着毯子和热水过来。
“这个天你怎么还出门啊?外面有台风啊,很危险的。”
“你是外地人吗?嘶,你是不是住在我们酒店的客人啊?”
前台看她眼熟。
主要是她过于纤瘦的身形,还有明明长得挺好看,偏偏面色发黄、眼睛无神的状态,让人不免觉得遗憾,不知道这么个大美女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在这个天独自出门。
又是在这种危险的时候回来。
想到这里,前台稍微留了个心眼,赶紧和经理说了这个客人的事,怕这客人出门寻死不成,到时候在酒店闹出什么事情来。
经理也吓了一跳。
嘘寒问暖的态度,不由真切了几分,甚至还亲自送客人回房间。
临走前,不放心地对她道,“现在外面的天气很危险,有可能会停水停电,您叫什么来着?半小时之后我让员工过来给你提前送水和面包啊。”
站在门后的女人目光上下打量他片刻,才缓缓启唇:
“蔺,然。”
蔺。
是野外的灯芯草,可以用来造纸,也可以用来捆东西。这是那个被当童养媳养了一段时间的女生,最常在外面山坡上收集到的东西。
后来她在孤儿院,翻过一页一页的百家姓,想要为自己挑选出好听的姓氏,作为重新开始的象征。
她不想起太大的名字,因为听孤儿院的妈妈说,小孩子如果太小,起太大的名字,或许会承受不住那命格,多灾多难。
这让她有些害怕,于是专门挑些普通又好听的。
蔺,她很喜欢。
课本上《完璧归赵》的大丞相蔺相如,也是这个姓氏呢,于是她偷偷希冀,自己以后也能成为像蔺相如那样的人。
然,如此,这般。
“如蔺相如那般”——她的名字,也要留在书上。
不过后来,那本想要留下姓名的书,并非是史书,而被她偷偷希冀成了大外科书-
告别了酒店经理,如今已成为“蔺然”的怪物折返房间。
她在屋里好奇地转了转,摸过墙壁、床单,又凭着记忆去开行李箱的搭扣,直到走进浴室。
台面上有男士的简便剃须刀,还准备了贴心替换的刀片,她拿起那盒刀片晃了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此刻的模样。
记忆里。
应该是又黑又亮的头发,此刻干枯发黄,还有分叉。
眼下还有熬夜过度的青黑眼圈,甚至整个人干瘦如柴。
她又凑近了些这,指尖摸着那盒刀片,过了会儿,从里面取出一枚,先将这堆干枯的头发剃去,想要让记忆中的漂亮黑发长出来之前,那细细的刀片又慢慢地沿着头皮。
一寸寸描摹而过时,脑海中浮现诸多知识。
最终停留在记忆里的影像资料里。
那颗肿瘤的位置……应该是在,这里?
尖锐的,泛着冷光的刀片很平静地点在那片头皮上。
蔺然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黑红色的触足不知什么时候,撕破脊骨的肌肤,从她的身后一根根探出,仿佛从这具身躯里汲取了很细微的能量,终于有力气再度张牙舞爪地喊着要觅食。
明明刚刚在海滩上的时候,她们俩都没有任何力气了。
她们相逢于最低谷。
印在人类脑海里的鸡汤在说,落于淤泥深谷中,不论朝着哪个方向走,都是向上。
“不幸的你遇到不幸的我……”
她很轻地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会变成最好的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