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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触手 柒殇祭 27542 字 6个月前

她终于明白当初在游轮上,自己流露出那种破碎绝望的神情时, 蔺然有多么难过。

现在明明异变的是她, 可是蔺然才是要碎掉的那个。

从来喜欢漂亮瓶瓶,并且还会在变小变可爱的时候快乐钻进瓶瓶里的小章鱼, 现在却像是即将摔破的瓶子。

舒窈不知道要怎么样小心翼翼地捧住她,才能让她不要破碎。

她第一次尝到了章鱼流出的眼泪。

却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自己刚才的话, 试图将蔺然从那种绝望里重新带出来。

她拉起对方的手掌,用面颊反复去挨蹭那微凉的温度。

她亲吻着对方的眼尾,哪怕因此让自己变得更加糟糕也没有关系,因为她只想止住对方的悲伤。

“我爱你,我爱你,所以我愿意被你影响……”

“我当你的第一个信徒好不好?”

“蔺然,不要哭,别哭。”

“不要、不要现在就忘记我——”

她囫囵地、甚至顾不得组织自己的语言,只能匆匆将自己最热烈、最澎湃的感情倾诉而出。

倘若可以。

她想剖出自己的心脏,捧到对方的面前,让她看这颗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在诉说自己的爱意。

她可以忍受这种异变,也可以接受自己变成怪物,但是她不想要当被她的神明遗忘的信徒-

本来还任由黑暗覆盖过来,对那股侵蚀的力量毫无抵抗能力的章鱼忽然震了下。

连带着她仍未断开联系的、拟态的这根触足也有了反应。

“不要、不要现在就忘记我……”

她听见了舒窈难过的,祈求的声音。

与此同时,她也能感觉到那片钻入自己体内的黑暗正在毫不犹豫地,从她的脑海里,剥离掉关于拥抱着她的人的画面。

起初是在那场阴差阳错的宴会上。

她误入了自己的猎食场。

带着漂亮的,让她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很熟悉,从血脉和灵魂深处让她觉得亲近的小瓶子。

她接住了即将摔倒的她,也接住了那个瓶子。

然后下一刻。

一切都黑了下去。

就像时间长廊里无数个房间,此刻一盏盏的灯都被熄灭,从近到远,黑下去的房间越来越多。

她忽然感受到一股无比的愤怒。

从诞生开始,她就没有拥有过任何东西,直到无意间漂流到了那片新世界的大陆上,接受一个人类再三的祈求,阴差阳错以新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她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就来自舒窈。

后来她爱上了送她礼物的这个人。

她始终空落落的、不管怎么都没办法填补那种奇怪空洞的心脏里,终于慢慢感觉到满足。

深渊没能带给她的美好,舒窈全都给了——

所以,从诞生起就没有从深渊这里得到任何东西的她,也绝不容许深渊里的任何存在,掠过她好不容易拥有的珍宝。

……

那股黑暗仍在她体内肆无忌惮地流窜。

以期尽快吃掉那些令她难过的、伤害她的东西。

直到最初剥离能力时,就残留在她体内,这片小小的,只能存放舒窈和这个家的这片空间,在【弑君者】的意志驱使之下,如沉睡已久的灵蛇,睁开双眸。

它终于也和外界的同源力量共鸣。

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咬过去,试图驯服它、将它也吃进自己的肚子里。

两股力量互相胶着。

让蔺然一时无法分神去安抚怀里同样被惹哭的人。

她怎么舍得忘记舒窈?

这是她永远不会放下的人。

然而现在她只能先选择更重要的——

夺回刚被那片黑暗拿走的,重要的,宝贵的回忆。

起初。

黑暗察觉到她的意志时,似乎有些惊讶,但在反应过来,明了她的意志之后,就流露出强烈的欢欣鼓舞。

是主人在召唤它。

主人想要它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

于是被舍弃已久的能力,终于能够再度回到她的身体里,并且还携带着从前那些被她遗忘在荒芜中的一切,同时涌入-

舒窈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本来只是掠过的,肆意进出面前人身躯的黑雾,不知什么时候改变了行为模式,变成大股大股地,只是涌入她体内。

与此同时。

舒窈也能感觉到,自己和这片黑暗之间的联系在变得越来越少。

它在消失,它在被吞噬。

被蔺然,吞噬。

这同样不是她期待的结局——

她甚至掩耳盗铃地想要捂住蔺然的眼睛或者是耳朵,语气里带着其他的祈求,“不要想起来,不要看那些……好不好?”

舒窈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够让这片黑暗远离蔺然的身躯。

它们过于浓郁,像是山间清晨的大雾,也像是丝丝缕缕的线条,虽然也会在自己徒劳的驱赶动作里稍微躲一躲,然而却会换另一条路径继续下去。

停顿的那点空隙里。

舒窈还能感觉到,它们朝自己投来的嗔怪情绪,好像在说,知道主人很喜欢你啦,但是我们也很想念她啊,我们早就想回去啦,你不要妨碍这件事好不好?

不好。

这是舒窈的回答。

……

可是就像她没办法改变梦境里发生的那些过往。

现在她也阻止不了蔺然本源的【暴食】力量重归她的身躯。

从外面【殉道者】的角度看去,就是这片它们从前怎么都靠近不了、甚至进不去的黑暗,竟然变得越来越少。

伴随着它变得稀薄,躲藏在里面的巨型章鱼身躯逐渐显露出端倪。

可是那体型却比它们先前追杀、围剿时更为巨大——

每一条遍布獠牙吸盘,狰狞而恐怖的巨大红黑色腕足,周围都漫开丝丝缕缕的、不详的黑雾。

这只怪物连山岳般的躯干都还未展露,只隐没在剩余的、还没有被完全吸收的薄雾中。

就已经能散发笼罩整个深渊的邪恶气息。

单是看一眼。

就足够【殉道者】感到胆寒。

会被吃掉的!要被吃掉了!

它们的本能里散发出如此的恐惧,甚至让从来所向披靡的它们,忽然感同身受地想起来烙印在【灯塔】记忆里的,蛰足都被撕扯、断裂的恐惧。

深渊,要变天了-

黑暗重归体内,将章鱼身体里那片独特空间拓宽成无限大。

因为力量的重新融合,被存放在这里的房屋都跟着混沌变化轻轻颤抖,令里面的舒窈只能紧紧抱住蔺然的身躯。

她甚至还抬手将怀中的人脑袋按了下去——

明明她才是这屋子里最脆弱的人类,而她拥抱的只是怪物的一条触足,可是在面临危险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保护对方。

直到蔺然接收完那漫长过往的记忆。

重新回过神来。

她从舒窈的怀中抬起头,看见爱人被自己刚才的异状吓到的样子,泪眼朦胧,一贯冷淡的眼眸里都是忧心和心疼。

她抬手摸上舒窈的眼尾,因为这短短时间的接触,对方的眼尾旁边也开始出现变化的纹路。

“没事的,”她语气很轻地说,“你不是说过吗?那只是一场噩梦。”

蔺然固然会被那灰暗的、极其痛苦的过往所慑。

可是她早就拥有了对抗那些的宝藏。

她的余光瞥见被摆在餐桌上,插.满了鲜花的花瓶,拥抱着怀里人暖和的体温,感觉那些花也开始从自己荒芜、虚无的内心开始生长。

她再次拥有了值得珍视的、就在眼前的人。

就像曾经开口叫花笠一声姐姐的时候,那只小章鱼就明白,自己曾经的朋友已经不会再回来,可是她会拥有新的家人。

现在。

她想要珍惜的,是舒窈。

只有舒窈。

这一次,她绝对不要再失去。

……

因为【暴食】本源的重新回归,蔺然得以比从前更加自如地切换自己的所有能力,譬如本来进入这空间里的,只能分泌出愈合黏液的她,现在也能切换成麻.痹的成分。

她用曾经从姐姐那里得到的能力,温柔地令舒窈暂时陷入睡眠中,保护着她不要因为看到身上更多的异变而难过。

她将失去意识的人打横抱起来,走进了卧室。

将人放进了床铺里,仔细地盖好被子。

临走前。

她在舒窈额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乖乖,做个好梦。”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会让一切好起来的。

第86章 傲慢

就在【暴食】本源回归到【弑君者】体内时, 察觉到这股威胁气息的【灯塔】在深渊中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叹息。

从蔺然带着舒窈回到深渊至今,始终只旁观自己的爪牙【殉道者】进行各种行动的【灯塔】,终于将目光投向她。

只有真正的【弑君者】值得祂如此关注。

祂凝视着对方整合所有天赋能力, 生长成当初吞吃下利维坦鲸之后拥有的遮天蔽日体型, 还有从自己身上撕扯下来的, 矛盾的两样能力。

【繁衍】与【不死】。

作为【灯塔】的造物,蔺然和祂当初诞下的其他水母一样, 因为母体过于强大, 所以她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 就和普通的生物不同,她们是无法繁衍后代的。

因为【灯塔】不需要她们身上的能量太过分散, 她们只是祂制造出来掠食的诸多口器。

即便她长得再像章鱼, 也和深海的其他章鱼不同, 只有躯干和那八条能够储存其他能力的触足。

直到她从【灯塔】这里先吃下了【不死】。

从此以后,失去本源特性的【灯塔】本体不能再受到任何致命伤害,祂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重生。

所以祂没有再将任何世界拖入深渊。

而是选择在这漫长时间里,进化出新的、夺取其他世界能量的方式,譬如将自己意识投映过去, 慢慢侵蚀污染那些世界拥有气运的种族。

这比从前要慢得多得多。

好在, 【弑君者】同样夺走的还有【繁衍】。

这项能力将她变得与普通章鱼相似,意外地让她变成了一只真正的章鱼,毕竟章鱼是在交.配过后就会死亡的种族。

她身上也有了矛盾的特性。

想要不死, 便不能繁衍。

想要繁衍, 就注定死亡。

就像是【灯塔】从前赐予她【暴食】的时候,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无法将她这项能力收回, 反而还会被她进一步掠夺更多一样——

【灯塔】隐隐约约能意识到。

对这片深渊而言,现在威胁更大的人并不是自己, 而是即将取代自己诞生的新王,【弑君者】。

这位新王在漫长的时间里,并未使用过任何一次【繁衍】能力,【不死】的她,在整合那片本源力量之后,为了不让自己对那个人类的爱意被那些痛苦、灰暗的记忆所侵蚀,竟然单独生长出了一颗新的心脏。

流光溢彩,璀璨无比。

那好像,不是如此强悍的怪物应该拥有的心脏。

【灯塔】看着她体内的第四颗心脏,这样想着。

……

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如山岳一般恐怖的【弑君者】开始朝着【灯塔】的方向而来。

沿途那些被她气息所慑、仍旧呆滞的水母,她只需轻轻挥动一条触足,吸盘里狰狞尖锐、还生长出来的,如钢.鞭一样的獠牙就能轻易切开它们的伞盖,划断它们的蛰足。

与【弑君者】相比,它们实在是弱小不堪。

蔺然甚至不需要将目光特意放到它们身上,她眼中只有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

那座将整个深渊大部分区域照亮成永昼的【灯塔】。

面对她的威胁,【灯塔】不得不承认,之前确实是自己太大意了。

祂原本应该在当年的祸患之后,就努力培养出能够对这只小章鱼造成威胁的存在,可是对方吞下的【繁衍】如同诅咒,后来又因为无法背负曾经的痛苦,将那些记忆抛走,永远以残缺的形式行走在深渊。

即便祂不格外上心。

只要这只小章鱼在懵懵懂懂间,被自己定期派出去的【殉道者】清扫,就会重新变回虚弱状态。

祂甚至为此特意将深海领域的其他普通章鱼也拽了过来。

全部都选的是雄性。

哪怕只要一次小小的意外,这只小章鱼都会轻易踏上死亡道路。

谁知。

那样小体型的她,大部分时候在深渊都吃不饱,自然永远瘦瘦弱弱小小,无法成熟,也就不能进入合适的繁衍期。

那些路过的同族,也最终只能沦为她的口粮。

直到【灯塔】终于腻烦。

毕竟从以前开始,祂就很难理解这只小章鱼都在想什么。

像是在老鼠洞门前洒细碎奶酪,祂将【殉道者】布置到了那片黑暗旁边,潜伏着、伺机等待小章鱼的又一次懵懂重生。

这次,小章鱼被出来就尝到的美味所诱惑,从那片外围的废墟离开,一路追到了长生天,然后落入祂一早设下的陷阱。

即便中途让她逃跑了一次,但她又怎么敌得过祂的周全筹备?

【殉道者】们再度将她打到虚弱重伤,并且无意识地、被【灯塔】意志支配着,将她驱逐到了深渊缝隙之外。

不出意外的话。

她将再也无法回到那片真正的【暴食】本源旁边。

她会无限虚弱,接近濒死,再也无法对祂造成威胁。

这就是【灯塔】的计划-

然而祂筹谋许久,却好像总是与天意法则棋差一招。

祂在深渊实在存活了太久,年岁是数不清的漫长,也忘记是什么时候衍生出了自己的意识,然后逐渐从吃浮萍、吃鱼虾的程度,进化到捕捉更大的猎物。

祂因此消灭了不少海洋中的霸主。

直到祂成为了霸主,令海洋忌惮。

先是祂所在的区域在某次海底火山爆.发时坍塌,恰好行成这片看似无穷大、实际上四面八方都没有路的囚笼,似乎要将祂困死在这里。

祂出不去了。

于是只好开始繁衍出更小的水母,让它们替她钻出缝隙,想办法找到其他的食物回来。

就这样慢慢地——

祂虽然本体无法离开,但却仍旧拥有自由,甚至经过那些充满能量的强大种族滋养,变得比从前都要强大。

直到有一天。

祂好似突然对单调的深渊感到寂寞,忽然想要生下一只不一样的孩子。

然后还将【暴食】赐给了她,期待她能够变成自己最好用的武器,为自己夺来更多更多的能量。

虽然她有些古怪,但她确实也在慢慢变成【灯塔】最锋利的刃。

后来,这炳利刃掉转过来,指向了祂。

于是在那一刻,祂恍然大悟,从来也没有什么灵机一动,不过是深渊和这世界容忍祂的存在太久,所以借着祂的想法,让祂亲自制造出能够杀死祂的存在。

或许曾经意外被祂拽进来的那些种族,也是这样被舍弃的。

深渊甚至提前埋下了新王的致命弱点。

让她夺走了那如同诅咒般的【繁衍】。

可是她没有称王的心。

只是吞下了【灯塔】三分之一的身躯,然后就这样离开,陷入长久的沉眠,甚至一度陷入弱势,被【灯塔】暗算。

现在看着她重归,【灯塔】也明白了,或许她漂流到的,能够让自己欣喜的崭新世界,也不过是天意的又一次安排。

在自己死去之前,她总是能阴差阳错活下去的。

因为她是【弑君者】。

君若不死,她怎称王?

……

巨型章鱼与祂的距离已经无穷接近,甚至祂都感觉到自己最长的蛰丝也因此落在了对方的触足皮肤上。

在这样近的距离,祂终于姗姗开口:

【我早就说过,这样多愁善感,对你没有好处。】

【之前为了那个孩子,丢弃本源,差点跟她一起死去,现在……又长出了一颗这样奇特的新心脏,看起来实在脆弱不堪。】

祂甚至不记得花笠的名字。

只有从出生开始没多久就开始叛逆,后来重创祂的小章鱼,值得祂特别铭记。

【现在变得如此强大的你应该也能感觉到吧?属于深渊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意志,最希望的是让我们同归于尽,两败俱伤。】

【长出这颗新心脏的你,好像没有办法像从前一样轻易将我吞下去了——】

【你真不该带着那个人类过来,她让你变得束手束脚了不是吗?你特意将关于她的记忆单独提取出来,还将她藏在你身体最深最安全的地方,可是这样一来,你要怎么像从前一样吞下我呢?】

祂的声音格外镇定,好像即将面对天敌的并不是祂。

因为【灯塔】发自内心地不能理解蔺然每次都被这些无谓的情感困住,因此出现一根又一根软肋的模样。

倘若她能像自己一样,为了生存不择手段,抛去那些七情六欲的杂念,纵使祂因此死去,似乎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她明明是祂最特别的孩子。

为什么总是要因为这些不必要的、弱小的存在,而牵绊住自己呢?

就像现在。

难道【弑君者】舍得带着她新长出的那颗漂亮心脏,还有被她珍惜藏在身体里的人类,与祂同归于尽吗?

她应该是不舍得的。

【灯塔】如此自信。

甚至觉得或许能找出跟【弑君者】和平相处的办法,毕竟它们不是非要不死不休的-

蔺然发出了很轻的笑声。

从巨型章鱼的身体里传出去,就变成了混沌而模糊的短暂动静,令环绕着她的海水发出细细密密的颤抖。

触足下的土壤和地面也震了震。

然后她才说,【你好像忘记了上次我给你留下的教训,这副说教的语气真让我不爽。】

【……】

【灯塔】陷入短暂沉默。

识时务者为俊杰。

祂从善如流地提出了更令章鱼心动的条件,【我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回来的,让那个人类变回原样,不受到你力量污染的办法,我可以提供给你。】

【哇哦,听起来好大方。】

蔺然淡然地动了动触足,将附近地面上不知何时种下的、生长的银色草叶掀动。

但草叶表面分泌的,并不是她记忆中能够让伤势愈合的黏液,而是带着对章鱼类致命剧.毒成分的黏液。

就连流过的海水。

也在先前拂过她皮肤的时候,让她觉得有种细细密密的针扎感。

【灯塔】为了禁止她回归,早就将这片深渊改造成针对她的环境,还特意选了对她而言具有特别意义的植物,而祂的拥簇者们却丝毫不受影响。

蔺然语气里带着嘲然,【你难道不是因为已经使尽手段、黔驴技穷,都没办法对我造成伤害,为了继续苟延残喘地活下去,才不得不向我低头吗?】

被她点破心思,【灯塔】也不以为然。

直到蔺然探出第一根触足——

粗壮的、强而有力的黑红色腕足带着千钧之势,像一条跟百年古树树干一样粗的巨蟒,狠狠拽下祂探过来的上千条蛰丝。

【你实在太傲慢了。】

蔺然宣布叙旧到此结束,【还是让我来教你,求人该有的态度吧。】

第87章 坠落

【灯塔】承认, 祂之前确实声音有点太大了。

现在【弑君者】正在破坏性的拽扯,肆无忌惮的切断祂蛰足。

虽然本体庞大、很经得起折腾,但祂毕竟没有什么强有力的攻击手段——

至于那些被祂赐予了能力的【殉道者】们。

无论是破坏力偏强的【雷鸣】, 擅长编织幻境困住敌人的【冥河】, 还是能够进化出层出不穷毒.素的其他品种, 都对这只章鱼没有任何作用。

祂知道。

这是因为【弑君者】曾经吃过祂的太多身躯,又掠夺过祂的特性, 所以对祂的一切攻击都具有极高的抗性。

祂有些无奈, 在整个深渊因为它们这两只庞然大物对抗的摇摇欲坠, 震颤动静中,再度出声道:

【杀死我, 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你也感受到了, 强大到极致, 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并不是什么好事,起码不是你所期待的好事。】

【这片深渊是因我而形成的,是用来囚困我的樊笼,如果我死了, 这里也会倾塌、不复存在, 你这样念旧情,你曾经的朋友,亲人, 都曾长存于此处, 我记得你还给她们做了墓……这里是你的故乡,你要亲自埋葬它吗?】

【或者说, 你想要代替我,成为下一个被困在这里的囚徒吗?即便你愿意, 你身体里的那个人类,应该也不会想要永远被留在这里吧?我记得人类总是多愁善感的。】

而这只小章鱼,似乎从出生的时候开始,也和脆弱的、如蝼蚁一样数量众多的人类同样情感充沛。

……

蔺然嫌弃祂话太多。

于是不再满足于拽掉这些不痛不痒的蛰足,想起刚诞生时产生过的念头,她直直朝着【灯塔】那巨大的、发光的躯干而去。

巨大的章鱼抬起一半黑红色触足,露出她腹下那张巨大的口器,里面密密麻麻,足有数排尖锐如钢刀的牙齿。

随后。

咬向【灯塔】的本体!

被各个世界的神眷种族能量养育过的异神,本身拥有的能量近乎无穷无尽,这是祂失去了【不死】之后,好不容易掠夺来的能够用另一种方式维持祂永生的能量。

现在被章鱼一口就咬下一部分。

【灯塔】内心在滴血,倘若祂有心脏的话。

【我拥有的能量太多,不是现在的你能消化的?你体内新生的心脏跳动速度都在增加不是吗?】

【吃掉我,和我同归于尽,于你而言真的值得吗?我们互相制衡、共存,不也是一种对抗世界意志的办法吗?】

【你更想和她一起好好活下去,我知道,我会召回所有已经侵入那个世界的‘殉道者’,放弃夺取这个世界——】

【还有你想要的,让她复原的能力,我现在就给你,如何?】

祂仿佛在苦口婆心地劝蔺然回头是岸。

然而接下来,却发生了让祂震撼的一幕。

从祂的本体躯干上撕下了充盈着能量、格外甜美,胜过从前吃的所有美味的【灯塔】伞肉,从来对美食毫无抵抗力的章鱼却毫不犹豫地将它吐了出来。

确切来说。

是呸到了和【灯塔】相反的远方。

从最初以为自己差点吃掉人鱼的肉开始,蔺然就已经习惯在这漫长的成长中忍耐饥饿。

她能够吃饱、能够吃到想要吃的美食,在漫长的生命中只是少数,所以现在她也能够抵御【灯塔】血肉的诱惑。

因为她既不打算带着舒窈和这个不老不死的异神同归于尽,也不想要代替祂在这个深渊囚笼坐牢。

但她同样不打算接受【灯塔】的任何一个建议。

就像她之前和舒窈说过的一样,倘若面前出现了两个选项,而这两个选项的答案她都不喜欢,那自己就去为她创造第三条路——

她会打造出第三个让自己满意的选项-

因为【灯塔】的本体受到攻击,所以长生天周围本该被【弑君者】气息威慑的、不敢靠近的【殉道者】们,都被强制召回到祂的身侧。

蔺然来者不拒。

一一满足它们找死的举动。

一时间,深渊里这片从来明亮不已、干净、澄澈,让人第一眼看见会误以为是美好天堂的地方,被无数的水母残肢和尸体充斥。

直到将祂所有的拥簇者都撕光。

蔺然重新调回头,看见【灯塔】第一次试图朝着远方移动,无限延长祂的蛰丝,想要把那破碎的躯体接回来。

祂实在不舍得这些能量流失。

只需要【复原】就好了——

祂如此想着。

然后。

细如发的那些雪白蛰丝,都被弥漫着不详黑雾的触足卷入,毫不犹豫地绞断。

蔺然非常有条理地处理祂,就像是从前跟人鱼学怎么处理鱼,后来学着怎么做菜一样,有丰富的应对食材经验。

她先把【灯塔】的所有蛰丝都斩断。

让祂无法再借助这些吸取自己丢失的能量,或者是从死亡的【殉道者】们身上收回最初分出去的力量。

之后就像是刚才那样,开始一口一口地啃祂的躯干。

但是每一口都没有吃下去,像是单纯地咂摸了一下味儿,发现不太喜欢,于是重新吐出去。

从来都被【灯塔】灯泡一样光芒照亮的深渊,现在最核心的光芒逐渐暗淡,而那些被丢掉的伞肉躯体,一块块坠落在黑暗中。

随着海浪流动,像是山坡上被风吹过时,飘出去的蒲公英。

也像是夏日夜里于丛林间闪烁的流萤星火。

……

在深渊死寂般沉默的背景里。

【灯塔】终于装不下去那副稳操胜券的淡然姿态,十分破防地对她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单纯将祂撕成一片片,顺便尝祂每一片里面包含的能力,不喜欢的就呸到旁边,觉得还可以的就暂时腾出一条触足抓住,现在身上红黑色斑斓花纹在这荧火中显得更为狰狞可怖的【弑君者】慢悠悠回答:

【看不出来吗?】

【我在清理家里的垃圾啊。】

就像是大扫除,顺便从这些想要丢掉的垃圾里面,挑挑能用的。

蔺然一边继续用口器尖锐无比的牙齿片着【灯塔】,一边在祂掉落的能力和特性里挑挑拣拣。

【复原】?

这个不错。

给杳杳留着。

【发光】?

没用。

呸。

【控水】、【躯体硬化】……

一样又一样从【灯塔】的身躯里被分离出来的能力,仿佛人类做出的游戏里掉落的技能,而凶残的巨型章鱼则是通过不断地摇晃技能树,像是游戏般,想晃出更多的惊喜。

【灯塔】心痛不已——

那些分出去的能量,有的坠落在荒芜的深渊土壤上,有的似乎滋养着海水里飘来的浮游生物,还有的正好照亮那含有剧.毒黏液的银色植物。

让人可以预见,本该荒芜又寂静的深渊,将会因为【灯塔】这异神的陨落,而滋养出何等生机勃勃的万物。

或许。

会比曾经被拉进来的那座亚特兰蒂斯城一样繁华-

【灯塔】逐渐不再说话,似乎已经沉默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意识到自己将要陨落在今日。

因为能量渐渐枯萎,祂甚至无力影响潮汐和月相,本来侵入人类世界的那轮血色圆月,也在飞快地蜕成原本的模样。

就在祂厚厚的、曾被舒窈形容过像大果冻的伞盖全部被蔺然撕落,露出里面的核心器官时,【弑君者】却一改刚才蛮横残.暴的举动,开始挑挑拣拣着不相干的器官捏碎。

姗姗明白她的意图,【灯塔】冷笑道:

【你就不怕养虎为患吗?】

【你爱坐牢,就在这里坐久一点,】蔺然淡然地回答:【我刚想起来朋友的家,还有姐姐的坟墓,正好少个看门人,你挺合适的。】

【不好好干的话,我就定期会来像这样揍你。】

已经在人类世界生活许久的小章鱼,无师自通了资本家的嘴脸,单方面给【灯塔】判处了无期.徒刑。

她并不打算将这个家伙完全杀死。

因为就如【灯塔】所说,无穷无尽的强大并不是好事,现在就取代了对方,会成为下一个被大自然忌惮的存在。

比起未知的敌人。

蔺然显然更擅长痛.殴已经非常熟悉的【灯塔】。

她挥舞着触足,又用自己的本体直接撞向这位本体庞大的异神,看着重伤的【灯塔】,如一盏长明的、燃尽的灯,朝着深渊的低处坠落而去。

祂已经高高在上了太久,忘记了自己当初也不过是深海里一只普普通通的,恰好躲过了天敌追捕,又正好能够不断重生、留存记忆一直活下去的水母。

那盏灯不断地下坠,下坠。

像是曾经飞上过夜空的孔明灯。

终于也有光芒将熄,重新落回郊野的时刻。

……

深渊被这两只巨兽折腾出的动静惹得不断发出震动,直到【灯塔】落败的这一刻,尘埃落定,才将将平息下来。

新生的年轻霸主,在这片久违的寂静里,沉默地扫过祂仍旧苟延残喘、却无法再对自己造成任何威胁的残躯,又去看远处从前不被祂照拂,只能被舍弃的一座座城池废墟。

现在深渊里再也没有长生天,也没有破旧的废墟。

黑暗一视同仁,笼罩万物。

在不久的将来里,这片黑暗里会重新孕育出新的生命。

也可能,当初被她吃光的那片银叶丛,还有那大片大片的彩色珊瑚丛,会长遍深渊的每个角落,而她姐姐沉睡的地方,也会开出绚烂的花。

至于现在。

她则要暂时和这片故地告别。

她已经有了新的家,和新的家人。

她要搬到新的地方生活了,那里会有绚烂的阳光,清新的空气,明亮的房子,里面还有她最爱的人。

巨大的章鱼开始朝着深渊缝隙而去,穿过那无尽的黑暗,一路向上,只顾向上。

浮起的串串气泡昭示她的迫不及待。

咕噜噜。

第88章 归途

银河星空下, 一座被弯月拥在怀中的无人小岛上。

一间房子很突兀地屹立在礁石上。

四面墙壁上露出些许参差不齐的管道,还有断裂电线头,月光恰好从较为齐整的阳台露台、房间窗户里落进去, 洒下清冷温柔的银辉。

海浪一潮潮地卷上礁石滩, 又匍伏退去。

在潮湿的、微凉的海风吹入房间, 海浪声也拍打在耳边的时候,舒窈从那场漫长的睡眠中醒来。

她没有做任何梦。

直到睁开眼睛, 看见恰好躺在身侧, 单手撑着脑袋, 还在用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睫毛的人时,舒窈忍不住弯了弯唇。

她第一次觉得现实比梦还要美。

眼睛一眨不眨。

用视线去描摹身侧的人轮廓, 从她乌黑的长发, 到那玉白的、仿佛会发光的肌肤, 曜黑眼瞳,笔挺鼻梁,红润的唇,到清晰流畅的下颌——

已经将本体重新变回人类模样的怪物忍不住换了个动作。

将掌心盖在了她眼眸上。

“怎么这样看我?”她声音低低地问。

舒窈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她的掌心, 从风里、海浪声里, 读出了一切都归于平和的味道,她隐约猜出了是谁将这种平和带回这片月光下的大地。

用双眼亲自确认过对方的无恙。

她唇角扬得更高,“因为你好看。”

蔺然本来想要跟她说起在她沉睡时发生的事情, 现在被她醒来后直勾勾的眼神注视, 又从她这里听见久违的夸赞,一时情难自禁, 凑过去吻住她微笑着的双唇。

……

舒窈被亲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要用指尖替代自己此刻难以触及的目光, 去描绘她身上其他的部位线条。

蔺然被她这种不动声色的勾引惹得受不了,忍不住伸出触足卷上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缓了会儿,才抵着她额头问道:

“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舒窈摇了摇头。

然后就忽然被身边的人陡然打横抱了起来,一路将她带到了浴室里那面长且宽的大镜子面前,指尖抵着她的下颌,向她展示那本该贴着创可贴、遮挡住古怪肌肤的地方。

如今却已经光滑如初。

舒窈不自觉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才姗姗想起来,抬起手触碰上那片肌肤,似乎为了确认这不是眼睛欺骗大脑的幻觉——

指腹反复摩挲那片皮肤。

没有褶皱,也没有其他纹路,更没有在触碰陌生的肌肤,仿佛它马上就要生出自己的意识,只不过是临时借着她身躯生长的诡异感觉。

那里柔软平衡,本就是她自己的躯体肌肤。

就连抬起的那只左手,手背上也光洁如初,薄薄的皮肤下,青色血管如树桠。

舒窈神色怔然。

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

无论先前多么勇敢,给自己做过多少心理建设,在脑海里设想过多少种海洋生物的模样,甚至将专门挑那些【寄生种】的丑陋异状试图让自己提前适应。

但她内心深处,最能够接受的模样,依然是作为普通人时候的自己。

从出生开始,她就作为人类慢慢长大,接受的教育、审美、生活方式全都是以人类的形式进行的,她不知道怎么样作为怪物活下去。

而这些被压在最深处的惶恐,蔺然比她看得更清楚。

她知道舒窈从不想当什么异能者,也不想要以异类形态行走在阳光下,所以她将舒窈变回了最初相见时的模样-

舒窈陡然抱住了她的脖颈,与她交颈相拥。

蔺然感觉到落在自己肌肤上的一滴水痕,顿时有些慌乱,她没想要在这时候惹女朋友哭的,颇有些无措地问道:

“怎么了杳杳?”

“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舒窈还是摇头,使劲压了压眼中的热意,不想要因为被感动哭这种丢脸理由被看到,过了会儿才若无其事地答:“没有。”

她将下巴抵在蔺然肩窝里,理直气壮地答,“就是突然想抱你了,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

蔺然想,只要是女朋友想要的,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要抱多久,她都很乐意。

她眼中流露出笑意,慢半拍地猜出了女朋友哭泣的原因,便很配合地跟着转移了话题:

“要不要出去看看?”

舒窈往窗外明亮的、皎洁如雪的月光看去,充满期待地点了点头,想要看看在【灯塔】退却之后,重新恢复正常的美景。

然而外面有的却不止是月光。

还有飘扬的,一半垂在岸上,一半随海水飘扬的长长白丝,银炼如发,仿佛这座岛屿是垂垂老矣的百年老者,无意间将银色的长发倾落在海中。

那光芒与月色相应,如同被条条缕缕凝固摘下的月光。

舒窈越看越觉得眼熟,“这是……【灯塔】的蛰丝吗?”

她记得的。

在小章鱼出生的时候,第一口想要咬下的食物,就是这个。

蔺然欣然点头:“嗯,来挑挑。”

舒窈:“?”

来什么?

……

几分钟后。

舒窈坐在一块巨大的、干净的平整石头上,粉白编织风的复杂长裙垂落,她低头看了会儿,不是很懂蔺然喜欢这样打扮自己的品味。

但坐在身侧的女朋友很快就用行动转移了她对裙子的注意力。

一条黑红色的触足探出,足尖触碰一条携带【共享】特性的蛰丝,另一条则是卷着【控水】能力的蛰丝。

与此同时,微凉掌心握上舒窈的手腕。

【共享】发动。

舒窈忽然感觉到体内多出一股特别的感觉,这感觉与一浪浪攀上岸的海水潮汐相应。

似是为了验证她的感觉——

蔺然拉着她的手腕,微微一扬。

海水无风起浪,扬起一丈高,朝着两人所在礁石席卷而来,如城墙倒塌,势不可挡。

“!”

舒窈条件反射地侧过头,闭上了眼睛。

久久地,也没有等到浪花将她俩淹成落汤鸡的动静。

她悄悄掀开眼皮,看见了被定格在月光下的海浪。

水花半卷,如彩虹拱门,从她们头顶上方掠过,却没有落在岸上,边缘那些四溅的水珠,也像珍珠一样一颗颗停止在半空。

凝练的月光把这水光照成明亮的银色。

舒窈仰头看着廊柱一样停止的海水,隐隐约约明白了体内的感觉来自何方,眼神带着期待看向蔺然:“还有吗?”

莫名其妙又要开始表演的女朋友:“……”

蔺然无奈地应了声,“嗯。”-

接下来,舒窈就见到了女朋友随意操纵着浪花,一时在海面上凝出一座剔透晶莹的水晶宫殿,一时倾塌坠落,如高楼倒塌,坠出无数细碎的雪沫。

还能够像冬日结冰一样——

在海面上定格成丛丛簇簇的透明花朵。

等到舒窈看腻了这种能力,将目光投向剩下飘扬的蛰丝时,蔺然就老老实实地伸出触足,与她【共享】其他的新特性。

将所有从【灯塔】身上收集来的、她认为能够派上用场的特性都展示完之后,蔺然出声道:

“你挑个喜欢的。”

“我帮你把这项能力吸收,再分享给你,这样应该就不会受到祂的残余力量影响。”

就算稍微出了差错也没关系。

用触足将人【复原】回去就好。

舒窈没想到她说的“挑”竟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再看这些来自于【灯塔】异神的天赋力量,刚刚还沦落为给自己看的表演,一时间突然明白了“烽火戏诸侯”是什么感觉。

她神色有些古怪:“要我挑吗?”

蔺然以为她是不喜欢,想到她刚才总是盯着月光看的样子,便若有所思地也看向那轮圆月,“那你喜欢什么?”

“就算喜欢月亮也给你摘下来。”

已经打败【灯塔】,某种程度上成为深渊新神的女朋友这样说道。

舒窈下意识地看向天空好不容易恢复成往日模样,不再红得恐怖、也不再被【灯塔】意志投映的漂亮月亮。

半晌后,语气真诚地回答,“你放过月亮叭。”

看蔺然面上流露出没能给她送出惊喜礼物的稍许遗憾,舒窈还是不忍心女朋友的送礼计划落空,立即保证:

“我会好好想的。”

“这些可以先收起来吗?等我想要喜欢的就告诉你!”

……

在那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头上躺着沐浴了会儿月光,舒窈忽然有些好奇,在【灯塔】败退之后,南城会恢复成什么模样。

于是她转头去看那间当初被怪物啃下来的屋子:“有点想回去看看。”

蔺然对她无有不应,“那就回去。”

陪着她晒月亮的女朋友先坐起来,想要等舒窈回到房子里,再故技重施、将这栋房屋和【灯塔】的蛰丝一起收回身体中。

结果舒窈单手撑着石头也起来后,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味道,“我这次想呆在外面。”

蔺然:“?”

舒窈又道,“我还没见过你收回本源力量之后的样子诶。”

不多时。

海岛边,遮天蔽月的巨型章鱼出现,阴影将整座海岛笼罩。

环绕在它身体周围的每一条黑红色触足都遒劲有力,猩红底色上,墨色纹路随机分布,乍看显得无比狰狞可怖。

那双漆黑的、像是能吞噬一切的眼睛里显露出与这巨大身体不相符的忐忑。

【杳杳,真的还要待在外面吗?】她声音直接抵达舒窈脑海。

舒窈仰头看着面前用两只眼睛都有些看不完的大章鱼,表情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欣然观赏了半天,她对着恢复本体的女朋友张开双手:

“我想去上面看!”-

银色月光下。

停驻在小岛边的庞大怪物,用与体型相比显得十分小心翼翼的动作,将两条触足变小了许多,盘缠着和她相比过于苗条纤细的人类腰身,缓缓腾空举高。

触足无限伸长,令站在上面的舒窈能够从这个角度俯瞰整座海岛,和远处沉睡在静谧夜色里的大海。

直到她被这样一路托着,放到了章鱼的头顶。

头顶是触手可及的星辰。

脚下连着海底两万米以下的深渊来物。

那两条触足在将她送到上方之后,仍未离开,就这样谨慎地护在她的身畔,即便知晓她不是从前那个脆弱、没有任何身手的女朋友,却还是环在她身侧,不愿意她出现任何的意外。

从天空上俯瞰下去。

怪物交错抬起的触足,像是戴在头顶的冠,而穿着粉白长裙、肤白胜雪的女人,犹如镶嵌在她冠上最耀眼的明珠。

被如此呵护着,看遍万物、仿佛无处不可去的舒窈只觉自己整颗心都跟着畅快了起来,从而对归途也生出无限期待。

她笑着出声宣布:“走吧,回家!”

第89章 久违

巨大的章鱼破开海浪, 在夜色中前行。

远远地,朝着南城港口的方向所去时,就在它头顶的舒窈见到明亮的、被火光吞噬的港口。

甚至将那一线的天空都染成了不详的赤色——

和舒窈想象中, 【灯塔】放弃了侵占这个世界, 应该恢复成万家灯火, 平静祥和的海港完全不同。

……为什么?

同样注意到这边异常的章鱼也在预计的距离外停下,感受到那边的气息之后, 借着夜色和黑色雾气隐藏自己的身形, 与她说道:

【是‘殉道者’, 杳杳。】

倒是她疏忽了。

蔺然想,之前光顾着揍【灯塔】, 而被召回到【深渊】的拥簇者并非全部, 以至于她都疏忽了还有几只漏网之鱼仍旧留在岸上。

甚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舒窈稍加思考, 也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如果说原本【灯塔】意志控制下的【殉道者】们是傀儡,并没有诞生出自由意志,那么此刻解除了控制的它们,就是本能里只留下了恶,即便获得自由, 除了遵循原先道路走下去, 一时也找不到别的答案。

又或者是因为【灯塔】倾塌,【弑君者】并没有接管深渊意志对它们下达新指令,所以现在它们是在内部遴选出新王。

舒窈这样想着, 让蔺然暂时收起过于醒目的本体, 决定和她一起回到南城岸上看看。

……

为了方便观察和行动,重新换上黑色作战服的女人涉过海水, 被海浪送上了岸。

她浅色长发如同往日那样扎起了马尾。

只是这马尾粗中有细,乍看还能见到被梳起的发蓬松之间, 夹着几条编织的小辫,连发绳都经过精心挑选,是最衬秋日的巧克力色。

若非她之前抗议,或许这发间还能别一朵恰当季盛开的小小雏菊。

舒窈步伐轻盈无声,借着夜色的遮掩,轻易避开眼熟的一些岗哨和科技武器的巡航探究。

右手手臂上,一只黑红色小章鱼在从柔软的腹部下将她先前遗落在房间里,被屏蔽了信号的通讯器和手机拿出来。

重新回到这座极具人类气息的城市,手机还是没什么动静,通讯器倒是持之以恒地冒出震动,很快就有新的电话打了进来。

“舒窈?”

特殊部门第一时间追踪到她的定位和讯号。

“嗯,”舒窈听出这是自己直属上司的声音,随意找了个借口将之前自己的突然失踪搪塞过去,“我在家里不小心睡着了,刚才醒过来就在港口这边了。”

“请问现在是什么状况?是那些【殉道者】们搞出的动静吗?”

领导陷入沉默。

他想到不久前高层们紧急召开的会议,对骤然恢复的月相进行一些讨论和观察。

被关在特别区域的那些成员们纷纷递出清醒讯息,传达【灯塔】意识离开的好消息。

事情眼看就要往好的方向转变,结果城市里一只接着一只水母陡然在夜色里现出原形,说要继续履行【灯塔】的意志,占领这座城。

高层分裂成两派。

一派激进的,觉得那些特殊成员是被【灯塔】完全控制了,应该连着他们和月亮一起消灭。

另一派通过一些技术手段得到讯息,认为特殊成员的话可信,不过这些【殉道者】应该是出于其他原因,才发动的这场大袭击。

总之,南城只能堪堪派出那些普通的成员在各个地方进行救火,不过效果很不好-

舒窈的这通电话被领导在会议室中分享。

她的上司简单将情况叙述完,又让她证明自己此刻的清醒状况,问她是否被【殉道者】挟.持,才打出这个电话。

“它们没有办法控制我——”

“之前是,现在也是。”

舒窈如此说着,让身上的小章鱼略微变了个颜色,然后才从隐匿处走到巡航的无人机下,站在镜头里。

“况且我能感觉到,【灯塔】的意志已经完全消失了,现在的闹剧应该只是来自【殉道者】制造的纷争。”

她又问道,“请问有需要我执行的任务吗?”

领导让她等待片刻,之后,电话那边就陷入长久的沉默。

因为舒窈先前在‘红月时期’的表现,她能够在那轮红月、在【灯塔】凝视下不受影响、为这座城市出生入死的模样,特殊部门的成员们有目共睹。

最终。

他们选择相信她。

通讯器上显示了几个目前遭受严重袭击的危险区域,她的上司出声道,“向北五百米,有一辆无人车上配备了你的作战武器,还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提出来。”

舒窈想了想,“花鱼还好吗?”

对面有些诧异,随即回答,“他很安全。”

那也行。

舒窈点了点头,“那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

她朝着地图上特意标出的出现巨大红点的位置看去,同时往配了装备的车辆方向靠近,边走边思考自己首要驰援的区域。

结果就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地址——

好像是司徒家名下的山间别墅之一。

她点开这个区域的附加资料,立即有滚动的半透明文字在屏幕上出现,同时有ai的声音朗读播放:

“特别军事管制A3区域,由叶上校统辖,目前有近千人南方特种部队备选人员正进行军事选拔……”

难怪司徒锦之前说她暂时安全。

约莫是通讯器的频道相差无几,在她查看这片区域的状况时,竟然还接入了现场的实时画面。

无数的火箭.炮在夜空中冒出忽闪忽闪的火光,狠狠击中天边两只巨大的水母,它们身形立即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

镜头切换,从许多个角度呈现状况。

舒窈在某次一晃而过的画面里,还瞥见了一道特别耀眼的银色身影,长长的鱼尾一甩,将周围高压喷水.枪里释放出的多道水柱凝结,直接困住了一只释放出电光的水母。

察觉到无人机掠过。

她尾巴动了动,又卷起一阵很轻的水花,等到水花消失,她已经躲到了一道普通的人影后面。

在这里看到司徒锦的舒窈:“……”

很好。

果然是不需要她操心的区域-

莫名有种被狗粮噎到的感觉,舒窈切到那块最红的区域时,还有些神思不属。

直到她指尖不断放大危险区,从市区、街道、到被包围的几个小区——

星河小区赫然出现在上面。

她略微顿了顿,在无人驾驶的导航上输入目的地,同时下意识地又去点现场的视频画面。

始终盘桓在她手腕上,无害可爱的明黄色小章鱼仿佛察觉到她的心思,触足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想要做什么。

舒窈立即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并且捏了捏她其中一条触足。

【没关系的。】她说,【深渊的事情交给你,人类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深渊是小章鱼的故乡,停驻在那里的异神并非是舒窈能打败的,但在南城不同。

人类的事情,就应该由人类来解决。

她暂时不想让蔺然暴露在特殊部门那些人的视野中。

小章鱼抬起脑袋看了她一会儿。

想到她们俩现在毕竟肌肤相贴,即便出现什么舒窈应对不了的危机,自己也有的是办法帮助她,便又很快恢复了安静,甚至还反过来多探出几根触足,去缠她的手指。

……

舒窈就是在这样微痒的动静中,看见通讯器上那张熟悉面孔的。

黑色的幕布像是从天空垂落,将很大的一片区域完全包围,将那条街道的所有建筑都围拢成迷宫的一部分。

面对那些火光,垂下来的幕布虚虚实实,浪费了人类这边不少的弹.药,它却依然安然无恙。

非常偶尔的时候,幕布后还会出现其他水母的一部分躯体,伸长蛰足将被引诱过来的猎物之间拉入其中——

似乎察觉到了这几部无人机的注视。

那幕布边缘陡然掀开一角。

一个单手插兜的女人出现在其中,黑色利落的短发,左耳耳垂上一颗过于耀眼的耳钉,映衬她懒散的神色,让她成为这片区域里最特殊的存在。

不论是她来自这天幕下,还是因为她是这片区域里目前唯一屹立且悠闲的人类。

她挑了下唇角,目光直直看向这架特殊部门的无人机:

“我记得你们当中,有一位我的老熟人。”

“这么久了,怎么不见她人?”

极具挑衅的神色,糅进那张久违的人类面孔上,让她看起来恣意张扬。

舒窈一时间竟然有些分不清,说话的到底是【冥河】,还是她记忆里的林静姝。

第90章 自由

林静姝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又黑又沉的罐子里。

直到某天, 关着她的罐子封口松动,她的记忆终于从南城外的海边高速画面,姗姗向前推动——

她看见了与怪物融为一体的自己。

怪物吞吃下她的记忆, 随后改换了伪装, 重新出现在她的前女友舒窈身边。

她们一起工作, 又在假期旅游偶遇。

怪物拥有她的过往,便也拥有了她的劣根性, 无意识间总对念念不忘的前女友流露出掠夺的欲望, 想要将那个从来没有爱过她的人重新夺回身边。

尽管【冥河】为这个行为找了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譬如认为舒窈以人类的身体,在没有受到低等种或是【殉道者】的寄生时, 竟然就能衍生出那么独特的能力, 一定是【灯塔】降临时的好祭品。

但是现在读到这部分过往的林静姝却明白, 那是因为【冥河】被她的七情六欲所侵染,只是想要用一种更接近永恒的方式,将舒窈绑在自己的身边。

好消息。

舒窈的新女朋友是和她一样的怪物,剔除了人类身份的差异,她们似乎又站在了同样的起跑线。

胆小的、只想过普通又安稳生活的舒窈怎么可能接受一个怪物呢?

坏消息。

【弑君者】避开了她的诸多设计, 迟迟没有在舒窈面前露出真面目。

几次在露出尾巴的边缘, 舒窈又以她最擅长的自欺欺人,替【弑君者】将理由圆了过去。

她似乎宁愿认定是自己疯了,也不愿意怀疑她那个新女友。

更坏的消息是——

哪怕游轮尽毁, 那只讨厌的大章鱼展露出她丑陋的、狰狞的真身之后, 再次与舒窈相逢时,她竟然不知从哪里重新找回了那只本该死在茫茫大海上的章鱼。

并且还和她一如既往地亲密。

真糟糕。

林静姝想, 舒窈看人的眼光怎么越来越差了?

不光看人,就连选择怪物也是, 明明木青所做的一切比从前的自己要好得多,应该完全满足舒窈的交友和择偶标准,没有任何坏习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这不就是舒窈梦寐以求的对象吗?

那只大章鱼凭什么让她念念不忘?

……

在摆脱意识枷锁禁锢,感受到【灯塔】施加的强悍影响消除时,林静姝立即展开了与【冥河】的控制权争斗,反过来控制了对方。

然后。

她第一时间赶到了舒窈所在的小区。

变得更加冷漠、强大的前女友,散发出的魅力更让她心动,让她久违的征服欲再次在身体里叫嚣,她很想知道,如今的自己是否能够以独特的手段,将那个人从那只怪物身边抢走。

然而她面对的只有人去楼空。

平整的高楼顶部,像是饼干一样被巨物咬下一口的建筑痕迹,任何人看到都会感到愕然。

她对此拥有了一些猜测和联想。

譬如。

舒窈是不是被那只过度饥饿的章鱼连人带房子一起吃了?

又或者。

她是不是被特殊部门的那群家伙奴役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所以连人带房子一起跑了?

怀揣着这种莫名的遗憾,她运用【冥河】强大的致幻本领,让剩下被留在南城、留在岸上的【殉道者】们,展开与人类的争斗,因为拥有新力量,成为新人类的她,才应该是这个世界的新主宰。

【冥河】为了让【灯塔】的意志降临,曾经还潜入过特殊部门,为她获得了很多有用的信息,现在这些都是她排兵布阵的依据。

而看见人类派来观察现场、充当眼睛的无人机,她那番言论,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打的招呼。

让林静姝没想到的是。

她那番话引来了早该从这座城离开的舒窈。

她身上还传来一股很强大的、极具威慑的气息。

很不幸——

她的消失,偏偏印证了林静姝那百分之一的糟糕猜测,是她认为最不可能的方向。

她们的消失,竟然和【灯塔】的陨落有关系-

“怎么这幅表情?”

坐着无人驾驶车辆抵达附近,全副武装、装备好各类战斗武器的舒窈,独身踏入那一道道厚重、不透光的幕帘下之后,见到站在面前的老熟人,很平静地问道:

“你刚才不是还问起我吗?我以为你很想见到我。”

哪怕从【冥河】的记忆画面里见过她加入特殊部门后的大变样,但直到她本人站在眼前,林静姝才不得不承认。

她真的变了很多。

冷漠不再是她害怕与别人交谈,害怕成为视线焦点的伪装色,那是足够强大的她不想再理会旁人的想法,而随心所欲展露出的最放松状态。

这样的舒窈,已经很难让人联想到当初她坐上地铁公交,跨过大半个南城,就为了给女朋友做一顿早餐的模样了。

林静姝直视着她,片刻后,终于再度露出笑容:“我当然很想见到你。”

只不过她已经分不清现在见到舒窈时的情感,究竟是出于爱意,出于不甘,还是出于怨怼。

明明她们还都是普通人的时候,都遇到了身边人是怪物这件不幸的事情,但为什么最后被怪物吃掉的人只有她?

而后来她也和舒窈的女朋友一样成为怪物,舒窈又为什么选择的不是她?

如此想着,她又道,“不过,你好像总是很喜欢带着其他人来见我,就这么害怕和我单独相处吗?”

是害怕她,还是害怕重新被她吸引呢?

在她没有说出的潜台词里,舒窈皱了皱眉头。

片刻后。

缓缓地动了动左手,又在林静姝面前举起。

作战手套下,有一只绕着手腕、将自己努力摊开成一张饼的小章鱼紧紧与她肌肤相贴。

“你问她吗?”

“毕竟你身体里那只怪物太擅长逃跑了,而我懒得追踪猎物,带上她只是为了保证让一切结束在这里。”

舒窈面无表情地说着,然后对她举起了特殊部门专门用来对付【寄生种】,现在还经过了最新升级的枪.支:“放心好了,你的对手只有我。”

“目前这片区域的死亡人数已经超过百人,所以我的任务是,将造成群众死亡的高危目标【冥河】,直接击毙。”

……

不过。

舒窈开出的第一枪却落空了。

并不是因为她被【冥河】的幻境影响,分不清出现在面前的人是真实还是虚幻,单纯就是因为……她枪.法太菜。

在说完那种话之后没打中对手真的很丢脸诶!

她面色变得更加凝重。

林静姝却在她刚才歪到极点的射.击当中仿佛又看到了什么希望,此刻从那交织的灰黑色天幕上倒挂下来,双手插兜看着她:

“话说得那么狠,原来只是嘴硬啊。”

“杳杳,你真的舍得杀我吗?”

舒窈:“……”

她一边觉得好烦,一边庆幸当初管彤的身份被取代,潜伏在特殊部门的【冥河】没有那个闲工夫去看每个成员的射.击成绩。

【杳杳,冷静下来。】

听着她脉搏声的蔺然在此刻开口,温柔的声音传递到她的脑海中,【她就在这里,就算现在一两次尝试不中,但你最终也总是会打中的,不是吗?】

虽然蔺然很想帮忙就是了——

不管是将那个借助幻境上蹿下跳的家伙定住,让她变成一个固定靶,还是干脆将触足探出去,拟态成透明的颜色,在最关键的时候缠绕住目标将她往舒窈的枪.口上送。

这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是蔺然知道舒窈的决心。

这是她打定主意要解决的过往,是不需要她施舍和怜悯,也不需要她帮忙结束的过往。

所以她能做的就只有陪伴-

舒窈的神色逐渐变得更加冷静。

她呼出的每一道气息都变得更慢,与此同时,瞄准林静姝额头的目光,变得一次比一次专注,好像前方的目标不是曾与她爱恨纠缠许久的故友。

只是她需要努力瞄准的靶。

七环。

特殊子.弹擦过对方的肩膀,强烈的腐蚀起了作用,却很快就被那些灰黑色的纱缠上来,一层一层犹如天然纱布,将她身躯里被腐蚀的血肉与其他部分隔开。

然后。

子.弹险险从林静姝的脖颈边掠过。

面对她坚定的、毫不动摇的意志,林静姝再次对上她的目光时,明白了她的决心是真的。

她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为什么?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狠心了?

【冥河】水母的本能幻境发动,本来只是小打小闹构筑那些建筑画面,或者是给女人行进道路上制造阻碍的假象,现在都被收回,取而代之的,是整片区域改变成的镜像迷宫。

犹如陡然被缩小,丢进了万花筒里。

舒窈在无数细碎的镜片折射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还看到了被她锁在记忆深处的,从前的诸多过往。

里面有林静姝。

有司徒锦。

每一面镜子里,都在播放她们三个从前的过往。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其实最初她和司徒锦是玩的最好的,只不过后来林静姝加入了,表现出的叛逆更吸引自己,所以自己才逐渐将目光放到了对方身上。

……

在春日里一起学着骑单车的她们,以她过于信任、坐上林静姝的后座被带着撞向石头摔倒为结局;在夏天偷偷溜出家,跑去溜冰场的她,因为再度相信林静姝,被对方拉着甩出去,后脑勺怦地一声撞向地面,人都摔懵了……

她们会因为五毛钱的红豆冰棒还是绿豆冰棒好吃而起争执,直到司徒锦大手一挥一人请了一个可爱多,又重归于好;她们也会在高中分向不同学校之后,想尽办法翘掉周末回校的晚自习,在外面随便一家餐厅里坐着聊天打发时间。

舒窈的童年和学习时代。

大部分的记忆都和这个人有关。

她神色略微恍然地站在这千百面镜子构筑的记忆迷宫里,连手中的枪都微微垂落,枪.口像是泄气般慢慢朝向下方。

即便知道她身上还带着另一只所向披靡的怪物——

可是藏在这无数记忆迷宫后的人,仍旧暗暗积蓄力量,想将自己灰黑色的长幕朝她裹去。

直到她们不断逼近。

逼近。

像是回到游轮上那处舞池。

就在林静姝和她只有一镜之隔的距离时,舒窈再度抬起手,从肩膀、手肘到手腕,与目光保持平齐的距离。

那双浅色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清明。

“怦”

这一枪开出。

打破了离她最近的那面镜子,将里面正在滚动播放的回忆击成碎片!-

极具穿透力的子.弹腐蚀了镜面,也将来人反应不及、只能匆匆调下来的两层薄薄长纱灼破。

最终。

子弹击中了林静姝的眉心。

伴随着镜子破碎的声音。

咔。

像是巧合,也像是命中注定。

舒窈打破的这一面镜子,回放的正好是初一那年的暑假,自己因为没有钥匙,也没有一分零花钱,被舒女士关在家里写作业的那天。

楼道外的司徒锦抱怨着天气太热,催促着身边的人动作快点。

这次,画面只在这里戛然而至。

舒窈扣下扳机,发出的子.弹恰好将那扇门打破——

随着【冥河】身躯被击中,幻境也发出咔嚓咔嚓不堪重负的破碎声,似乎有来自其他街道的风吹进这幻境缝隙里。

也吹到了记忆里十三岁那年的她身上。

心中有一层薄薄的灰烬,也被这风吹着一起带走。

她终于不必当那个被困在高楼里,等待骑士和王子来相救的公主殿下。

禁锢她的囚笼被她亲手打碎。

曾经短暂地将自由带到她的世界里,让她错误地追逐了很久、后来还结出了苦涩果实的伙伴,如今被她永远地留在那年的夏天。

而她踏出门外,吹到了真正的自由之风。

从此天高海阔。

再没有什么人、什么门能够困住她,她无处不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