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公孙佳与钟源哭成两条狗,该下的狠手一点也没含糊。离间计里,信的真假无所谓,只要霍、章、周之间的嫌隙是真的,信就是一个引子。
梁平是个忠心的人,他不会在没有禀告章砳之前先去质问霍云蔚。他把信交给了章砳!而信的内容也很刁钻,不愧是老缺德鬼的手笔,这信是现在坑霍云蔚、还给周廷等南人挖了个大坑预备接着坑他们!霍云蔚是现在“私通外国”,南方士人则是“不敬皇帝”将来肯定要“辖制天子”。看得章砳的火一拱一拱地往上蹿,他对双方都没有什么好感了。
也就一个梁平还能让他觉得安心。
章砳问梁平:“卿会保护我的,是吗?”
梁平当然拍着胸脯保证!
章砳于是让梁平带兵环卫,然后召来了霍云蔚,质问他与“伪朝”勾结的事。霍云蔚当然不能承认,并且说:“这是离间之计!臣绝无此心!”
可是这信它说得有道理啊!章砳想。
然而,元铮是真的停止了对边境的骚扰。他是个小时候在公孙府里当陪读的人,打小被老缺德鬼单良拉去培训,其缺德的本事不比单良差,其实比单良的养女单宇还要缺德一点。第一封信里,他就写了“我改了联络方式,你至某处,发出某样讯息即可。我有信,也这般办理。”
现在他又写了第二封信,还放在原来的地方,由收缴上一封信的人拿走,动作娴熟已极。
信里是询问霍云蔚考虑得如何了,不是已经说好了,大家一起匡扶天下的吗?你还等啥?等南方士人把章砳给废了?信不信他们跟周廷也不完全是一条心?你那儿就一个梁平,他手上的兵马不多呀,南人手里的兵,是不会交给你们的,到时候你们保不住章砳的。
元铮还安排了一个人“投诚”,声称自己母亲病了,需要大笔的钱治病,所以偷了元铮的信件到南朝来,要求换一大笔钱。信是霍云蔚写给元铮的,上面还有霍云蔚的印。
章砳更气!
公然指责霍云蔚。
官员的印章,与皇帝的玺印一样,如果想要有效力,就得有备案存档,让人认得出,可以核验,这样才能承认其权威性。往来公文的“验核”,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就是验印。霍云蔚身为丞相,他的一些印章是有保存的,雍邑那儿有留档。
造假造得天衣无缝。
南方士人也趁机发难,霍云蔚被罢官,冤得两眼出血。章砳冷冷地看着周廷等人,对他们也十分地不放心,他又下令大将军“都督天下兵马”,让梁平去收南方士人的兵权,以鲍信等北人分领兵马。
南方士人炸了锅!
互相攻讦,累日不停。
与此同时,北朝却是安稳得紧。公孙佳公布了修订后的律法,尤其是继承方面,针对臣民的继承,与前朝的改动并不大。而皇位的继承又是另一份特别修订的方案,遵循着先男后女、先嫡后庶的原则。由于她家人口少,她甚至可以把现有的情况特别写份说明列出来,自己传给妹妹,妹妹再传给后代。如果妹妹有儿子,怎么传,如果妹妹只有女儿又怎么传,如果儿女双全,再怎么传。
除了传承,还有婚姻。对女帝、女王配偶的规定,公主的婚姻如何,女王的婚姻又如何,各自的配偶、子女的地位如何。
大体是与容、赵等人拟定的内容一致。
同时,她还公布了女官、女学生的录取办法,她就限定了名额,女性固定占其中的十分之一的份额。同时确定的还有一个“官民”的概念,考试做官,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还分什么男女?!
公孙佳非常地小心,她知道自己不能出错,每次都只出一小步,在既有事实的甚至上往前小小地探出个鞋尖儿,绝不一脚踹在别人的敏感点上。为了配合上述的规定,她又做了另一件事——整理天下图书。
她订了一个宏伟的计划,准备耗个二、三十年,毕竟现在国力不足嘛!京师的书籍档案不是被焚毁了么?那就从雍邑这里取出官方定下来的样本传抄。这事儿她交给了赵锦主揽,容珍珍等人为副,一水儿的女官,抄写的书吏都由宫中女官担任。
公孙佳给赵锦的明确任务只有一个——删减!把不利于自己的内容删一删,改一改。比如什么男主外、女主内之类的,什么夫为尊、妻为卑之内的,删掉!什么父比母更尊贵亲近之类的,改掉!要改成同样尊贵亲近!
“不必反过来写,写了人也不认不是?删就完事儿了。”
南方也很乱,估计也是学问流失,等统一了之后,也是由官方发下样本去读写。到时候赵锦老了退休了,容珍珍就又可以顶上了。
与此同时,北方的学校教育也没有停,仍然是开着。老天也给面子,几乎达到了风调雨顺的标准!南方这几年天灾也少了许多,然而人祸不断。公孙佳在这儿攒劲准备削他们,章砳等在南方攒着劲儿窝里斗。
霍云蔚去职,收拾包袱卷儿去给章家看祖坟。周廷也没好到哪里去,章砳那位“善妒”的贵妃是周廷的外孙女,章砳把这表妹打入冷宫,另选了鲍信的女儿做皇后。南方士人十分不满,他们又把鲍信的“不法事”搜了一箩筐出来,天天弹劾。鲍信也不甘示弱,他参官员“强夺民田”。
这个章砳喜欢看,他拿梁平做刀,下令把犯事的官员罢职!
梁平的日子也不好过,各方都忌惮他、不攻击他,但是他的愁事也不少。他带了几万兵马,都是青壮,且没有携带家眷。要想这些人有战斗力、听话、光靠“爱兵如子”是不够的,哪个爹不操心儿子娶媳妇的事儿呢?
兵们在吃的、住的,还得要媳妇。
上哪儿找几万个正当年的女人给他们?当地的男人不要成家么?当地的女人愿意白嫁给他们?公孙佳经营雍邑,得把私兵和家眷连锅带走,就是为的这个!梁平到底是没有单干的经验,连个后勤他都是后来才意识到重要性的,更不要说这个了。
于是,兵开始滋事,军纪也渐渐坏了,弄得梁平心里冒火。还有趁机诱拐他的兵士的——跟我走,给你娶媳妇。
梁平不得不挽起袖子来,与挖他墙角的南方士人杠上了,他连斩了二十个“逃兵”,同时把诱拐逃兵的人也拿来军法从事了。此时,他又记起来那封“元铮勾结霍云蔚”的信来,信上也写了南方士人的坏话!梁平难得动起了心眼,提示章砳好好想想信上的话,南人憋着坏水呢!
南方士人简直冤枉,自己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你们在朝廷的时候歧视我们就算了,现在跑到我家里来抢我的家当、当我的主子?做什么梦呢?
章砳罢免了几个南方官员之后发现,他新任命的官员还是南人,不任用南人,他这朝廷就转不起来了!无力的感觉漫上心头,章砳渐渐开始酗起酒来。醉酒比嗑金丹倒是生活健康些,只是他虽无力,皇帝的脾气一点也没收敛。梁平说南人里的韦楷不听号令,章砳就把南人里最有潜力的将领韦楷给调到岭南去喂蚊子。章砳的母亲周太后告状,说鲍信的亲家关毅对自己不礼貌。章砳就把北人里难得的务实的庶务人材关毅下狱,关家交了赎金才把人赎回来。
这些人都没有注意到,南朝不少士绅开始举家北迁!南朝想当官儿,你得有门路,要么是出身够好,要么得投靠某一方。然而这几方也都不咋地,你有才干人家也不用。哪怕看到你的才能了,你的抱负他们也没能力帮你实现。
听说北方一直在允许考试做官,那何不去碰碰运气?
边境的一些百姓也渐渐往北迁移。
如是数年,余盛、凌峰拿着账本告诉公孙佳——我们准备好了!
元铮、钟源、薛维也报——兵马准备好了!
公孙佳望着巨大的地图,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一天,终于来了!”
择吉日,祭天、祭祖,赐旗鼓,开拔!
公孙佳祭祖的时候,陪在她身后跪拜的将领们跪得尤其诚心。
公孙昂,他一辈子没败过,很灵验了。
第323章 无悔
南下的大军并不都从雍邑出发,而是从不同的几个地方集结,再分几路前进。公孙佳为了这件事准备了不少年头,其中一部分军队早就屯驻在边境了,另外还有一部分也是屯驻在了旧京附近。
真正从雍邑出发的只有一小部分,作为一种仪式,妹妹带着部分兵马从雍邑出发,公孙佳亲自为她送行。
饶是如此,雍邑还是沸腾了!
战争意味着军功,对强势的一方而言更是如此。贺州勋贵这些年虽然有些衰败,其中仍有几个不负祖辈威名的人,想借机重振势力。系出公孙昂的人更不用讲,他们这些年的尊荣究其根本还战功。此外,又有一些平民子弟,读书读不好、经营买卖水平也不高,又没有别的晋升途径,唯有砍人这一项做得比较优秀,就更巴望着能够一展身手了。
战争不是件好事,尤其对普通的士卒而言。有名有姓的将领还能被记一下,普通士卒上了战场蚂蚁一样填坑。通常情况下,一听说要服兵役,跑路的、自残的会比较多。公孙佳这儿不太一样,一则她不会特别的进行大规模的征发,不竭泽而渔,一家抽一两个壮丁,还能你家留个顶梁柱。二则她讲究,评议功过一向公平。第三,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死了伤了,给抚恤,抚恤还给得很到位。
为了这一次征战,公孙佳提前做的物资准备,除了军需之外,还有抚恤。她提前制订好了详细的抚恤标准,伤者依据伤情有什么样的抚恤,死者又怎么抚恤。比如一个壮丁,二十岁,死了,则计算其到六十岁,所能缴纳的贡赋,计四十年,你家四十年里减一个人的赋税。如果有未成年的子女,按人头计,每月补贴一定的粮食,或者把这粮食折算从你家应该缴的税里扣,直到成年。有父母的,如果你死了,补贴你父母的棺材钱。
生老病死,安排得明明白白。
吃得饱、穿得暖、有功劳拿、死了家里有人管。
容逸、赵司翰等人惊叹于公孙佳的大手笔,暗道:这要还不能打赢南朝,那就真没有天理了。口上夸得却是冠冕堂皇的“仁爱”之词。容符等人既不会领兵又不懂什么后勤,聚了一群人为这次出征邀了个社,都是当时文坛名流。
他们才华既高,自变乱之后又难遇好事,整天喝酒唱歌,写点悲悲切切的惆怅怀念之词。难得有一件振奋精神的事情,容符发起,谢喆等人响应,一天功夫,凑出了一本集子。这群人真想做什么事的时候,“名士不通俗务”的气质就不要了,他们找到了钟佑霖来做个监场。最后成了集子又送了钟佑霖一本。
这本集子就顺理成章地被钟佑霖送到了公孙佳的案头。
钟佑霖抱着集子找到公孙佳,公孙佳正对着巨大的舆图沉思,她的身后站着余盛、单宇、凌峰等人。几人转过身来看他,钟佑霖不由产生一丝羞愧——这些人个个比他年轻,都在干着国家大事,只有他,弄些文字小巧。
公孙佳与钟佑霖一向亲近,这是一种与钟源不同的亲近感。她笑道:“八郎来了?坐。”
钟佑霖忙说:“你们忙、你们忙!”
公孙佳已率先坐下了,其他人也换了一副轻松的面孔,都很快乐地看着他。钟佑霖是个妙人,说他天真,他其他看得懂很多事,说他世故,他又一直有着一颗真心。说他无能,日常少了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说他能干……他又真的没干成过什么正经事儿。
难得的是,单宇这样的刻薄鬼都觉得他人还挺不错的,不是那等会拖公孙佳后腿的傻货。
单宇笑着问:“您又有什么好东西给咱们看呢?快拿出来吧,都等着呢。”
钟佑霖红着脸,将文集拿出来,又喃喃地解释:“那什么,我看他们写得还不错……”
余盛显得十分精明,对公孙佳道:“阿姨,他们终于顶了一回用了啊!找几篇好的,易于传播的,刊刻传播出去嘛!”舆论战啊!不说他都要忘了!余盛一旦想起点什么来,嘴就闲不住了:“单翁翁一直散布南朝的坏话,效果就不错。现在该说说咱们的好话啦!夸一夸小姨父勇猛啦!夸一夸您爱民如子啦!对对,还有咱们的军纪啦!宣传一下投降不杀啦!”
等他说累了,凌峰才又添了几句:“再拣几篇其中文采好的,在仕林之中广为传颂!”
公孙佳点了点头,这两人的话分了两个层次。凌峰主要针对的是南方的文化人,大部分能读得起书、读得懂这些名士文章的,都得是家有余财支持的,才能学得比较高深。名士名篇的影响力会非常大。余盛说的是全局,影响绝大多数人的,需要写得更简明一点。
钟佑霖还在反省:我白活这一把年纪啦,就知道玩儿,我这儿玩的东西,他们这些年轻人看了就能想到大事上去。惭愧惭愧!
公孙佳伸手在他面前晃晃:“八郎?”
“啊?哦!”
“这事儿就你来办吧,你与他们也熟呀。”
钟佑霖先是兴冲冲拿着自己感兴趣的事儿来献宝,接着又反省自己废,最后竟领了个差使!文集扣下了,他抱着公孙佳现写的一张条子走出大殿,人还是懵懵的——啥?我也有事干了?
也……行吧!
钟佑霖干这个事是有经验的,还活在雍邑的名流,他熟啊!旧京变乱之后,许多人跑到雍邑,好些名士也不能维持着昔日的派头了。容符等背后有大家族的还好些,一些家族被屠杀的人就生活艰难,还有一些本身出身就不太高,只身游历的,处境就更惨了。须知,盛世之时,靠嘴皮子、笔杆子讨生活就容易。到了乱世,这些就不大顶用了。
钟佑霖不一样,钟家也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可谁叫他们还是新朝的新贵呢?亲人死了一些,权、财、势还在,经常接济一些“名士”,有理由的时候也开点诗会,给他们提供点表现的舞台。
现在他要做事,名士们也是云集响应。
钟佑霖十分慎重,收了的集子先自己审,然后找到了余盛,让他帮忙挑。众所周知,这两个都是学渣,他们只会八卦。两人凑到了一起,只会挑一些不错的题目。内容写得怎么样,他们俩搞不清楚。只好把筛完了内容再拿给公孙佳看。
公孙佳从中挑出一些她认为适合传播的,再让他们把剩下的拿给容逸去挑文采好的。最后定稿,散播出去。
钟佑霖内心不安,再三向公孙佳确认:“我这,不会耽误你的正事儿吧?”他又不是蠢,到现在哪能还回味不出来当年表妹给他出集子那是在捧他?他很怕现在又占用了表妹的宝贵时间,在大军进发的时候再为他操心。
那可真是太让人难过了。
公孙佳道:“这也是正事。”
钟佑霖更不安心了,问道:“我都知道了,他们写的文集里也有的,你为大军出征操心太多。普贤奴说,单这抚恤一项,就十分耗费人力……”
公孙佳道:“我,我是有的。”
钟佑霖还是不信:“真的?”
公孙佳笑笑:“打我镇守雍邑开始,就推广学校了。就算是盖第一间学校时刚出生的孩子,长到现在也成年了。”
打从营建雍邑,她就不但在雍邑办学,雍邑周凡能影响到的地方,她也推广学校。后来,她就借着权势在整个北方推广。不但提供推广学校,还用了科考取士。哪人才的积累到现在,说有经天纬地之才、拿来就能扭转乾坤,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毕竟政治智慧是需要积累的,但是说识文解字、能写会算,熟谙基本政务,这样的人是足够的。
“还够分出一波南下哩!”
钟佑霖咂舌:“那我就放心了!”
他一向心大,真就放心等着捷报。南下诸人也没有让雍邑失望,一个月后,元铮、妹妹抵达了贺州城下。
元铮与妹妹将贺州围得像个铁桶一般,摆明了要困死他们。章砳发出的勤王诏书基本送不出城,只有两、三封经由勇士深夜垂绳出城,侥幸送走。然而拿到了求援书信的人也无力再分兵救驾——钟源从左路南下,连克几十城。薛维也不甘示弱,转战两千里,势如破竹。
贺州城内十分绝望,章砳无奈之下发出了求和的国书。
元铮回了他的信——你可以投降,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但是梁平必须死!他是京师叛扰的罪魁祸首!元铮列了一个名单,梁平、海七星等直接参与章嶟复位的,必须斩首,他们的家眷必须下狱。
照着这个名单来,贺州城内就无人能够领兵了。不照着这个名单,那你们就一起被围到死!
章砳急惶无计,周廷等人却密谋杀掉梁平、海七星,将他们的人头当做投降的敲门砖。
元铮与妹妹并不着急,他们俩与霍云蔚杠上了!霍云蔚被章砳罢黜之后,跑去给老章家看坟。章家祖坟的旁边,是他爹的墓。陵墓都在远郊,霍云蔚本人没有被困在贺州城内,大军到时没有动这陵寝,却连人带坟一同围了起来。
元铮与妹妹先祭了一下钟家的祖坟,看看这祖坟好像已经恢复了过来,叫了人来一问,是霍云蔚事后给修复的。两人再去见霍云蔚。
霍云蔚没有寻死觅活,他还有一件心事——章嶟挖别人家祖坟,现在败了,万一章家的坟给刨了,怎么办?他得守着,守到最后得到一个结果,才能放心去死。
元铮对他是很客气的,告诉他:“旧陵一应不变。舅母还说要回贺州,您知道的,我们一向承蒙舅母爱护,对舅母是很尊敬的,怎么会让舅母失望呢?还有,请您务必回一趟旧京,您的大才在此隐居是可惜了。”
霍云蔚想,公孙佳总归是要看贺州老乡的面子,且她外祖母是靖安大长公主,确乎不至于刨了章家的祖坟。至于去京师,他这几十年来来回回地折腾,心气也没了,执意要隐居在贺州。再逼他,他就要上吊了。
元铮还有耐心磨着,妹妹在霍云蔚面前就是个熊孩子,她说:“你要死了,我就让章砳为你陪葬。”
虽然被元铮骂了两句,妹妹依然坚持:“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王八羔子骂了咱们家多少回了?早就想办了他了!”霍云蔚活也不是,死也不是,元铮看着都觉得他可怜,写信问公孙佳:怎么办?要不我把他绑回来?
公孙佳回了一封信,中间夹了张纸条给霍云蔚:你不想来看看太宗的陵寝吗?
太宗的陵寝怎么了?霍云蔚与章熙感情最好,不由揪心。因这一句话,他决定:“好,我去!”
就在他北上的当天,贺州城里突然乱了起来!先是喊杀声,接着是火光渐渐烧了起来。然后是城墙上有人垂绳往下跑,有些人摔死了,有些人落地之后跑出不远反被城上射来的乱箭所杀。好一阵儿,城门打开了,男男女女开始往外跑。
元铮与妹妹吃了一惊,急忙回营整顿,并且下令:“关闭营门!不许出击!”先稳定下己方。再点兵结阵,一点一点收缩包围圈。一面选派大嗓门的士兵敲锣高喊:“就地蹲下,不许动!乱跑者死!”
好半天才把秩序勉强维持了下来。此时,贺州城外一圈是元铮结的营寨,营寨与贺州城中间,蹭了一地的人。贺州城原本不算小,章砳以之为都城,又迁来了不少人,连同守军,如今至少有十万之众,一个弄不好,这就是一场暴动!
元铮一看场面,不由头疼。他打仗这么多年,也没见着过这样的情况!要甄别身份,还要防止人群里有人暴起伤人。妹妹已经下令:“去那边人堆里揪个差不多的人过来,说说发生了什么。”
一个穿着南朝校尉号衣的人原原本本给他讲述了事情的始末:收到了元铮的要求之后,章砳拿不定主意,周廷等人却动了心思,周廷等人没有调动死士,梁平自己就是个悍将,寻常很难杀得了他,让他跑了麻烦更大。他们诱使梁平、海七星等人进宫,把他们骗进一间小屋,将门钉死,透过小窗的栅栏射杀了几人。
梁平死在宫里,他的手下如何肯依?士兵心一散,麻烦就来了!有要出逃的,有要报仇的,还有趁机抢劫的。竟将京师变乱又重演了一遍!周廷等人自知闯了祸,急忙护着章砳想要继续南逃,有一部分士卒不依,还要追杀周廷。现在他们正被逼到了宫城的城楼上,半死不活着呢。
元铮也没想到南朝居然败坏成这样!元铮把妹妹放在营里,命人保护她的安全。妹妹急了:“怎么这个时候倒要我避开了呢?你凭什么呀?”元铮道:“凭我是你爹!”
这就是不讲理了!
众将急忙将父女俩给劝开!元铮道:“你不能出事。”
妹妹道:“我就不会有事!”
薛珍对妹妹道:“现在也没个仗好打,您瞧这满地的人,甭管是您还是骠骑,想干点什么总得把这场面给清理一下吧?要不,先看看怎么收拾眼前这个?”
妹妹道:“这不容易么?兵民分开!咦?汪印呢?汪印!你去喊!只诛首恶,不问胁从!问你,你就说你是姓汪的!我们姓公孙的一向说话算数!”汪印是汪斗的儿子,还是汪斗的儿子里能读得下书、认得下字的。公孙佳认为,做人还是要读点书的,就把他给薅过去读书。这孩子读书是个中游,南下把他放过来是想他南下顺势做地方官。很奇怪的是,这货随军之后居然激发出了对从军的热爱,一路跟着攻城拔寨,文书的本职却被他给扔下了!
听了妹妹的吩咐,他就知道要让他说什么了。他就是个证明,证明即便从逆,只要及时改正,也能过得很好。
汪印于是出去整顿从城里逃出来的溃兵,妹妹又重新找人组织城内平民。派完这个任务,她得意地对元铮挑了挑下巴。元铮抬手按住了她的脑袋:“小人得志。”
“哼!”
随着外面秩序的恢复,城内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人都跑了,能不安静么?又过一阵儿,城内派出两个穿白的信使来,信使身后跟着两队人,手上各托着一只匣子——敲门砖来了。
雍邑家家欢庆!贺州是“伪朝”的首都,拿下了它是有象征意义的,同时,拿下都城,俘获对方皇族,还有实际的效用。
元铮命人拿着章砳的玺书沿途劝降,省了许多攻城拔寨的功夫。次后,三路大军分头并进,所过之地多半是望风而降,只有少数城池负隅顽抗,倒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钟源终于可以放心地回来了,他一路上都在打腹稿,想劝母亲在南下贺州之前见一见公孙佳。他理解母亲,也理解公孙佳,公孙佳试图拥立章明的时候与他商议过,连章明尺寸的龙袍都准备好了。这个事儿,能怎么说呢?
它就说不清楚!
钟源一路愁苦,回到雍邑一时竟不敢开口了。直到常安公主传出话来:“我要动身了。”钟源也没敢跟亲娘说这个话——章家天下彻底丢完了,妹妹都把章砳给押回来了,这要怎么开口?
本来,雍邑这么大的喜事儿,人人都高兴的,盼着公孙佳择吉再祭一回天,然后把旧京修复,大家回去正经归位。哦,对了,还有献俘!
常安公主选择这个时候走,约摸就是为了不想见这样的场景。
罢了罢了,我顶着就是了!钟源想。
他默默地跟公孙佳请了假,公孙佳道:“贺州……你去掌管不合适,阿黎咱们另有安排,先让阿羽去贺州吧。你带着他们娘儿俩南下,安顿好了,顺便指点指点阿羽,然后你再回来。”
钟源讪讪地:“阿娘那里……”
“我明天为她送行。”
“害!”
公孙佳说到做到,第二天跑到了钟府去。钟秀娥听说了之后也跳了起来:“差不多得了!跟小辈儿怄上气了!我与你同去!她不能这么对你!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我与她说理去!”
公孙佳道:“您要给她送行,那咱们就一同去。您要跟个可怜人吵架,那也就不必啦。”
“没良心的!我帮你呢!”
“我没吃亏,是她有委屈。”
钟秀娥道:“那不管,我得盯着。好好好,我不开腔就是了。”
常安公主正在收拾行李,老太太这回不知道是不是看着钟秀娥来了,不好当面不理人家闺女,没有闭门不见。见了公孙佳先扔了拐杖要下跪,公孙佳急忙屈膝去接她。公孙佳也不是什么麻利的人,自己差点跌倒,周围人一阵慌乱,将两人都扶了起来,放到座位上放好。
常安公主失笑了一下:“罢了,都过去了。以后都安安静静过日子吧。”
公孙佳道:“您回去还能住得惯吗?”
“生我养我的地方,只有更合适。”
“哦。”
常安公主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想了一想,说:“打下天下,只是个开始,不要太得意。太祖太宗的江山,不比你现在的更好?才多少年呀,就败光了。你如今这政事堂里都是老人,加起来都够成仙的了,这样可不太好。”
钟源低声解释道:“余盛、单宇、凌峰都能用,容珍珍就得跟妹妹一块儿成长了。各部里也还有一些储备的人才。”
常安公主毫不留情地说:“还不够!”
公孙佳道:“舅母……唉……”
常安公主看着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外甥女心也有点软了,就是这样才不想见的!一看就忍不住想她小时候的事儿,人都是有感情的,会忍不住心疼。她说:“多上上心呐,文的武的都得要。当年你爹走了,朝廷心里慌的。那赵司徒一去,那些大臣就跟没头苍蝇似的。别只准备一个!不过呀,准备得多了,又要争食。哎哟,反正是你们要操心的事儿啦。”
公孙佳开心极了,笑着说:“您放心,我正在养人……”慢慢地对她讲了自己的科考取士,不拘一格,人是非常够用的。否则大军南下,这抚恤怎么就能做得这么仔细周到的呢?
又讲了现在汪印展现出来了天赋,邓凯这样的已然算是老将了。薛珍的侄儿倒是家学渊源。还有贺州老乡,信都侯是个废柴,他儿子只能算是普通,但是孙子居然返祖了……
“我都没大听过。”常安公主说。
公孙佳道:“都很年轻,二、三十岁,还在打磨呢。哪有之前什么都不会,拿过来就是经天纬地之才的人呢?现在能写会算、识大体明大局,肯俯下身子做事,慢慢就磨出来啦。像普贤奴,他可是熬了三十年呀,直到今天才能挑大梁。”
“普贤奴是个好孩子,”常安公主说,“就是有点缺心眼儿。他做事很好,就是别让他被人情世故坑了。”
钟秀娥也笑了:“是有点缺心眼儿,不过他媳妇儿还行。”
常安公主又对公孙佳说:“那还好,他、单宇、凌峰几个能顶一阵儿。可是这二、三十岁的人呐……养成了也要二、三十年,你……”
“我不必自己亲眼看到,”公孙佳说,“也未必能亲手打造出一个‘盛世’,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我只要知道我这么做一定能成的,哪怕我不在了,它也一定会出现,那我也没什么遗憾的。即便不成,我做的每一件事自己都不后悔,也不觉得有谁能做出更好的选择,那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常安公主道:“要好好养妹妹啊,让妹妹早点生个孩子。”她说得很坚定。
公孙佳低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妹妹,我们都很难,我不后悔。”
常安公主忽然问:“你告祭太庙了吗?”
“啊?”
“祭天了吗?”
“哈?还在择吉日……”前面说的话公孙佳都能懂,常安公主这后两个问题即便是她也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好在她反应快,还是接上了话。
“快点选,”常安公主说,“我是要回贺州的,再晚,天冷了路上不好走。”
钟秀娥站了起来:“你!”
常安公主道:“坐下!”
钟秀娥又乖乖地坐了下来,很高兴地说:“嫂嫂,你会等着咱们药王告祭天地,然后南下的,对不对?”
常安公主哼了一声:“快点。”
公孙佳道:“好!”
第324章 番外之余盛
余盛扶着拐杖走得很慢。
这是一支造型很诡异的手杖,杖头雕着一只手,看样子是男子的手,掌心向上摊开,五指微张,足够人将五指叉进去。拐杖敲地青石地砖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他走过长长的神道,脚有点酸,坐在门槛上歇息了一会儿才踏进享殿。
无人指责他这样不合礼仪。
余盛在蒲团上跪下,拜了一拜,说:“阿姨,我今天退休了!”
活到今天不容易啊!余盛感叹,他往蒲团上一坐,在心里细碎地念叨,我以前都不知道,古代人也活得这么社畜这么惨。还不让老干部退休!现在好了,我终于可以休息了。对了对了,交通网终于落成了!我等到落成之后才申请退休的,我棒不棒?
妹妹干得挺好的,她可机灵了,明明小时候是个缺心眼儿,大大咧咧的,现在一看,好么,过于精明了!我们都猜,二娘的亲爹是东方狐狸,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您肯定知道,您活着的时候我也不敢问,要不您晚外托梦给我一下?我太好奇了。
大家都挺好的,二娘也不错,看起来以后会是个好皇帝的。妹妹还挺会教孩子的。容珍珍那丫头您还记得吧?容逸栽培她接班,还没等她进政事堂,容逸就先死了,唉,耽误了些时间。她后来吃了不少苦头,好歹现在进去了,是接我的班!嘿嘿!
嗯,我知道容珍珍肯定有个男朋友,是谁我不说!不过她不愿意结婚。这是肯定的啦,她一结婚,一耽误,就进不了政事堂了。
哦哦,还有,妹妹嫌弃之前修的实录太简单了,要给你重修实录呢,是我家那个孙子余翼做总编撰!我一定监督他把实录修得好好的!你放心!我身后这个,就这个丫头,我小孙女,叫宁宁,很可爱对不对?明天她就要去考试了,今天带过来给你看看,保佑她逢考必过啊!
在蒲团上转了个身,对着旁边又默念了几句:小姨父,好好照顾我小姨啊!阿静,再见^^
余盛默默念叨完了,重新爬了起来,招一招手:“来,扶我出去走走。”老了,走不动了。
他离开享殿,没有直接上车,而是往一旁走去。宁宁问道:“阿翁,咱们不回去吗?”
余盛道:“你考试一定会过的,可你想好怎么做官了吗?”
“嗯!”
“会跟容珍珍似的,一辈子一个人过。”
“那也挺好的呀。”
余盛看了她一眼:“到了,就是这儿。还有可能跟她一样,死掉。”
宁宁吓了一跳:“这谁呀?”
“东宫行二,她的姐姐呢?”
“确实……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提起来。”
余盛道:“被赐死的。”
“啊?”
余盛缓缓地说:“有一天,陛下带着东宫到了她的面前。东宫说:你叫外婆?她是你的外人吗?你又跟谁是自家人。”
宁宁道:“自来习俗如此,这个称呼并无大碍,何必强求?东宫当年是在谋夺储位?”
余盛摇了摇头,看着墓碑说:“她是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子,性子又有些执拗,公孙家的人,都执拗。小时候是当作储君养的,我也带她见识风土人情,带她断案识人,与带她娘的时候一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娘到现在也不给哪一个男人正位,她却死认了一个人,非君不嫁。”
“不会吧?不会就因为这个要赐死她吧?不可能!”宁宁说,“陛下没那么不讲理。东宫就算有心夺嫡,也不会因为一句话就能成吧?”
余盛苦笑道:“当然不是因为东宫当年的一句话,是因为她触了逆鳞。她将执掌天下,又防备自己的亲妹妹,这倒是很正常。可是呀,防备手足又亲近外人,甚至说‘天下就是嫁妆’的话。”
“是够傻的哈。不过这也太太苛刻了吧?哈哈……”宁宁尴尬地笑了两声。
宁宁的笑声在余盛的目光下讪讪地止住了,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阿翁?”
“享受着别人的牺牲和奋斗带来的红利,却践踏别人的信仰,这是吃饭砸锅。你砸了别人的锅,别人还要生气,砸了陛下的锅,她就会要你的命。你这么嘻嘻哈哈的就是不懂,既然不懂,明天的试就不要去考了。”
宁宁很惊恐:“为、为什么?”
余盛道:“你以为公孙家的天下是怎么来的?”
“怎、怎么?”
余盛慢慢地给宁宁讲他经历的一切:“你得明白什么是你立身的根本,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你的初心又是什么。世间的事,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退一步,看起来没什么,还能得个大度仁慈的好名声。事实上呢?在明眼人的眼里,那是慷他人之慨,糟蹋别人的心血。”
余盛指着面前的墓说:“做好的人时候先想一想,夸你的都是什么人、付出的代价是谁挣来的,是你还是别人?拿着祖上的基业拱手让人,陛下眼里就是正经一个败家子。家业怎么能交给这样的人呢?她又是嫡长,怎么敢相信她就‘改好了’?只有让她彻底出局才能江山稳固。你要踏进去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忌讳很多,不能行差踏错,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宁宁道:“阿翁,我明白了。”
“回去吧。与你哥哥聊一聊,他做官比你早,现在小孩子们的习性我知道得肯定不如他多。多向他请教请教。”
“是。”
祖孙俩回到家里,被点了名的那个余翼迎了上来:“阿翁!”
余盛笑道:“回来啦?修出几页来了?”
余翼嘿嘿一笑,宁宁说:“阿翁,哥哥,那我去准备考试了。”
余翼等她走开,从袖子里掏出几个纸卷儿:“你悄悄写的,您看?看完了烧了啊!不能泄漏!”
余盛一边去书房一边说:“神神秘秘的!我又不是不知道事儿!拿来!”
到了书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余翼蹭前擦后给余盛掌灯:“您看看,写得怎么样?您要求的,要写得活灵活现的,要写出威风,还要写出以德服人来!还要我参照一下钟家舅公的手记……”
余盛拿了个老花镜,就着灯光一看,越看越气,最后拍案而起!
“这就是你说的活灵活现?修史,你不得讲究个实事求是吗?你写的这是什么?”
活灵活见个屁!小姨妈打小就是个娇娇女,她小时候一点也没有什么王霸之气,可柔弱了。后来她跟我说的,她小时候就是混吃等死,真的“等死”的那种。后来她爸死了,她要再不奋起就真的死了才奋斗的。
你把她写成了个啥?生下来就灵异?与众不同?立志要做大将?你懂个屁啊!要不是钟源残疾了,她还在京城跟人耍心眼儿呢!啥叫“贤妻良母”啊?你是不是有病?小姨父才是个贤惠人呢!
“我说我怎么记得都不对,原来是因为你这孙子!”余盛愤怒地说,“你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