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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人在侧 我想吃肉 47504 字 6个月前

余盛呆了一下,说:“当时生气,又哭了,脑瓜子嗡嗡的,具体词儿我给忘了。不过我就说,不能总想太祖太宗啦,该想想百姓,咱们撑不下去了。让她自己上!她让我滚。我就滚了。”

彭、单二人都皱眉,余盛问道:“怎么?我说错什么了么?还是你们有什么别的办法?”

彭、单对望一眼,决定再去探探口风,照说余盛给的理由已经很不错了,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让公孙佳犹豫吗?他们与余盛的判断了是一样的,公孙佳不是个拿不定主意的人,那她在顾忌什么?

三人又折进了书房。

公孙佳正在看余盛给的那本册子,余盛文采极差,上面的数字干巴巴的,但故事就在这些数字后面。三人在门外等通报了才进来,公孙佳将本子推开,问:“有事?坐。”

余盛跟在彭、单两人后面又捞了个座儿坐下了。单良问道:“君侯在忙吗?”

公孙佳道:“事情是做不完的,你们有什么话要说吗?”一看余盛来了,她就知道这些人要说的都差不多。单良道:“君侯接下来要做何打算呢?”公孙佳指了一下本子,道:“先把这些烂摊子收拾收拾吧。”

余盛道:“都是治标不治本。您瞅那上头,要办这些事,您以什么名义下令呢?京城那儿还有赵相公呢,你俩平级,他辈份儿还高呢。”

单良问他:“那是什么?”余盛说了,单良想打他:这么重要的事儿,怎么不早说?

单良对公孙佳道:“以后只要再遇到个平庸的皇帝,惨剧都会再演一遍的!先帝(章硕)够大度了,您当年为什么还要退让呢?太祖在世的时候,这么多功臣为什么都容得下呢?皇帝本事不够,他就会心虚,以臣子的身份对抗君王,不管选谁上来,又一个轮回,终有那么一天!”

彭犀也说:“天时地利人和,咱们都差不多了。您还有什么顾忌呢?”

公孙佳道:“章氏的气数真的尽了吗?我要再想想。”

余盛急了:“别说什么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了,非得再凑一个昏君窝里斗吗?”

公孙佳摆了摆手,余盛被两个老头拖走了。

出了书房的门,余盛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是为啥啊?非要凑够三次吗?”

彭犀想了一下,道:“或许,是因为如今局势不稳?上皇仍然在逃,不能落他口实。余郎君,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余盛道:“小姨父在干嘛呀?!”

小姨父在千里追杀章嶟呢!元铮是铁了心要灭了梁平的势力,只要梁平手里有兵,章嶟就有底气作乱。他一定要把梁平这点势力给扫荡了!他就跟在后面,追得梁平没有喘息之机。

梁平与章嶟这一行,其实并不很受欢迎——章嶟这辈子就没吃过苦,退位之后的物质享受还是丰富的,亏了别人也没亏着他。梁平又带着许多兵马,也需要粮草。他们没有后方,所到之地都要现征粮草。大队人马的补给,还有中间贵人的奢侈生活,哪里能够保证?

好在元铮一路追杀,他的队伍在不断减员,后续经过的地方的压力被减轻了。章嶟是想回贺州的,但是这事儿不由他,因为元铮追得急,走直线肯定会被元铮猜到行进的路线,一个包抄就完了,元铮拿手的把戏就是包抄夹击袭后。梁平不得不带变换路线,走了几个月也没赶到贺州。

如此数月,章嶟终于遇到了一个靠谱的忠义之士,给他出了个主意——上皇,您怎么不传檄天下宣布复位呀?

章嶟倒不是没想到这一点,而是在京城发了无数旨意出去也没有收到回信,一路南逃他就忽略了这个无效操作。

死马当活马医,章嶟又发了许多诏书出去,但是许多人还是把这“诏书”当成了儿戏。因为上面根本没有加盖玉玺,玉玺其实是被赵司翰藏了起来,太皇太后北上给带到了雍邑。这些没有加玉玺的“诏书”散发到各地,才是南方动乱的开始。

有的人不信,有的人将信将疑,因为从京城来的消息是真的已经断了。偏远地方几个月听不到京城的消息是常有的事,哪怕是官员,消息也通常会更晚一些。这些年经常来个天灾什么的,把路一冲,一个月没消息也正常。

当然,还是有人信了的。比如霍云蔚,他已经与公孙佳联系上了,知道京城变乱。现在章硕已经死了,最近的血缘就是章嶟、章嶟的孩子们,章嶟,霍云蔚是不打算扶持的了,但是章嶟的儿子们还得找一找、扶一扶呀!

得知情况之后,霍云蔚没有贸然去京城,他是一个文臣手上没有兵,去了是送菜。好在这里是贺州,他是出巡的丞相,也有临机处事的权利,贺州本来就是章氏的老家,还是比较心向朝廷的,他调了附近几个州府的兵马,勉强凑够一万,派人去打探。得知真的是章嶟,并且队伍里还有章嶟的儿女,真是百感交集!

霍云蔚火速联系了周廷——快,你外孙也在的,咱们扶你外孙上位,别管那个狗屁上皇了!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霍云蔚不确定章旦在哪里,现在还需要梁平保护新君回到京城。先把周廷的外孙章砳接过来,之后再联系公孙佳等人来护驾。可梁平对章嶟是十分忠心的,这就很麻烦!

周廷此时胆子比霍云蔚要大得多了,他说:“上皇喜服金丹,咱们给他准备一些吧。”毒死算了!霍云蔚还在犹豫,周廷却看开了,他抬出了章熙:“难道你忍心看着他继续败掉太宗的江山吗?”

霍云蔚大哭一场,终于下定了决心,干!在不惊动梁平的情况下让章嶟悄无声息地死掉!

霍云蔚与周廷于是派人去迎接章嶟。章嶟此时也只能相信霍云蔚了,好歹霍云蔚没有参与逼宫。两下见面,抱头痛哭!章嶟那新附的忠义之士就建言:“请速安排上皇复位,还有重刻玺印……”

倒是条理分明,周廷斥道:“你急什么?这么快就要做主了?请上皇先歇息,什么事不要仔细斟酌?梁将军,你还有多少人马?安全吗?”

梁平道:“只剩三万人了。”一路上被元铮追击吃掉的,还有开小差跑路的,到现在能剩这些人已是梁平本领不差了。元铮真不是个东西!派人敲锣打鼓的喊着,回来有东西吃,并且保证可与家人团聚。因为公孙佳一向信誉良好,说赏就赏、说罚就罚,从来不含糊。且许多人没有携带家眷,老婆没了可以再抢,爹娘可就只有一个。许多人趁夜溜号了,到最后连甚至出现了白天断后的队伍整队投了的情况。

霍云蔚是不担心公孙佳和元铮的,梁平兵多兵少,他无所谓,匆匆说了一句:“也还好。”又请出皇子们相见。

直到此时才发现,挟裹随行的张德妃母女、章嶟的次子章碛又不见了!虽然霍、周想立的是第三子周砳,但是半路皇妃、公主、皇子都不见了又是怎么一回事?章嶟也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他们人呢?”

再要找,乱军之中,上哪找去呀?

周廷道:“现在就筑坛,准备祭天,不过要个两三天才能做好。霍相公,元铮那里你下书责问。陛下,请沐浴更衣。请殿下也安置了吧。”

十分巧合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元铮那儿好像追得也不是那么急了,章嶟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元铮停下来是因为知道了前面是霍云蔚,并且,他还遇到了一个人——章碛。

章碛是故意躲起来没跟着大军走的!从京城变乱开始,他就担惊受怕的,被大军挟裹出城,他也只能稀里糊涂地跟着走。走着走着,就觉出不对味儿来了,越往南,章嶟对章砳母子就越来越和气,这不明摆着是要奔南方士人的势力去的吗?

章碛一想,这还有我什么事儿?后面元铮在追杀,我还跟着梁平跑,一个弄不好就要被乱军杀了啊!

再一想章嶟干过的事儿,章碛怕他立了老三章砳之后看自己不顺眼把自己给干掉了,半道就起了跑路的心了。章碛是个年轻男子,他逃起来要轻便得多,换了身布衣,一个包袱卷儿,自己藏到了马棚里就躲了过去。

元铮驻扎下来修整的时候,章碛就主动来投,样子虽然狼狈,模样还认得出。元铮一面派人秘密地将这人送往雍邑,一面派人与霍云蔚联系:不是吧?您老准备立章嶟?还嫌他祸祸得不够呐?您呆好了别动,梁平我来收拾,让章嶟“病故”,咱们再收拾残局,你看行不行?

霍云蔚给他回信:章碛没了,我们打算立章砳,现在有南方士人的支持,还有你们,咱们一定可以平定章旦,辅佐章砳中兴的!

霍云蔚与元铮谈条件,周廷又联络起南方士人来。南方士人对京师已经反感了,不过如果是一个“自己的”皇帝,他们又来了一点兴趣,各组织了些门客、佃户充作私兵,齐往周廷处聚来。你八百、我一千,浩浩荡荡也凑了个两、三万人。

霍云蔚觉得一切都在往良好的方向发展,除了章嶟没有吃周廷准备的金丹——章嶟居然还带了点存货!章嶟不死,元铮肯定不可能同意重新尊奉章嶟,哪怕元铮同意了,公孙佳等人也不可能同意!

两下书信往来间,公孙佳在雍邑已奉太皇太后之命“监国”了。余盛等人千催万催,她仍然没有同意,并且极有千见之明地警告余盛等人:“不许与容逸等人说,你们串连,他们就会认为是我的意思。”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余盛只能气鼓鼓地继续去安置流民。京城居民在全国都是昂首挺胸的,对外地人隐隐有一点优越感,如今到了雍邑寄人篱下,苦闷之情可想而知。人心一苦,就会有种种事情,有人就爱喝个酒,打老婆孩子出气,有些人逃难老婆孩子都丢了,没得人撒气就打架斗殴。雍邑的治安都没有以前好了。

这个时候余盛的亲亲小姨父还给他送了个章碛过来!余盛气上加气,气成了只青蛙。

为防路上有人截杀,章碛是被秘密送过来的,容逸等人都不知道,余盛被秘密地派去迎接章碛。

章碛本以为到了雍邑一切就都好了,皇位什么的他还来得及想,不过身为章氏宗族,不用奔波流离应该是没问题的吧?过上变乱之前的日子是应该的吧?

哪知迎接他的人个个脸儿都不是脸儿!余盛腰间还系着根孝带,虽然带了辆车来请他坐,并且在车上坐着陪他,却像个黑脸牢头一般。章碛看看自己,也是素服,也就放心了——章硕是他哥哥,章硕过世他理应服孝的。不过这都大半年了,再过一阵儿也就除服了。

他对余盛说了一声辛苦,又哭了一阵哥哥。不想余盛没陪着他哭,还是冷着一张脸,等他哭够了才说:“殿下,请。”

章碛心下狐疑,心道: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他也慢待我了。心下不由凄然,还要打起精神来与余盛套个话,设法弄清楚情况,他指着余盛腰间的孝带问:“这是还在为先帝服丧吗?”

“不是,”余盛似是很不耐烦,声音极冷,“为太婆。”

“呃?”

余盛看着他,眼珠子都是冰冷的:“靖安大长公主。”

章碛的心里咯噔了一声,还是落了几滴泪,说:“她老人家也去了么?京城变乱前她就病重,我还去看过……”

“气的,”余盛说,“你爹把贺州钟家祖坟给推了。”

章碛哆嗦了一下。

这事儿他上哪儿知道啊?!到贺州前他就跑了,仔细想想这还真是章嶟能干出来的事儿,他有前科。章嶟到了贺州还没吃上周廷准备的毒药,先下令把钟家在贺州的墓园给平了。封土都推平了,坟倒是还没刨,因为霍云蔚拼命给他拦下了,霍云蔚看着已经推倒的石碑、石相生真是欲哭无泪。

钟家祖坟都在贺州,章家的也在,章嶟到了贺州要祭祖,顺道就看到了钟家的坟,新仇旧恨叠一块儿,不推才怪。钟家祖坟是有守墓人的,见这情景也不硬扛,一路飞奔跑去报信了!章碛在路上走不快,这些家下人等没他那么娇贵,反比他早到雍邑。

侄孙推了婆家的坟,大长公主本就卧病不起,哪里还经得住这一下?常安公主想到丈夫被那回来的那狼狈的骨灰、骨头混杂物,没撑住也病倒了。

章碛来的可真不是个时候!

他之前哭有几分喜极而泣有几分作戏,此时是真的想哭了——我怎么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个爹?我还能活下去吗?钟家没什么特点,如果有,就有两点:一、护短,二、暴脾气。公孙佳虽然是姓公孙,却是与钟家一体的。

他不安地四下张望,看到不少农夫在田间劳作,没话找话地说:“哈哈,这里倒没有误了农时。”

余盛道:“看老天赏不赏饭吧。”

就把天聊死了,这些年的“天意”不提也罢。

车进了雍邑,章碛更加不安,仿佛进了个囚笼,心道:早知如此,我还不如跟阿爹在一起了。

他心里实在不安,忍不住又四下看了看,继续找了句话:“咱们去哪儿啊?”

“进宫,拜见太皇太后。”

“公、公孙……丞、丞相呢?”

余盛看了他一眼:“在钟府。”

章碛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让你嘴欠!他带着哭腔苦哈哈地说:“街上士子真多哈……”

“嗯,科考没停。”

终于,车进了行宫里,章碛舒了口气,逃也似的下了车。再次见到巍峨的宫殿,他也是百感交集,不过前朝的官员行色匆匆,他都不认识,又嘴欠了一句:“啊,他们都是雍邑的官员吗?”

余盛就觉得这位殿下真是个傻逼!他耐着性子回答:“朝廷官员在变乱里快被杀完了。”

章碛终闭嘴了。

余盛把他送到太皇太后面前就告退了,章碛等拜倒在太皇太后跟前,眼泪不用催就下来了:“娘娘!我的命好苦啊!”

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祖孙抱头痛哭了起来。

余盛泄愤似地在宫里走着,中途被单宇拦下了,余盛生硬地叫了一声:“阿宇姐姐。”

单宇道:“怎么样?”

“傻逼一个,不长眼的!他妈的!不像个样儿!”

单宇道:“他爹都没用心管,他能长这么大就不容易啦,哎,跟我来,咱们一块儿去见君侯,还得再劝劝。我总觉得大长公主一走,君侯的心就得变了。”

“真的?”

“不骗你!我在君侯身边多久了呀?君侯在乎的也就那点子人和事了。走,再劝一回。”

“也对,都三回了!”

大长公主才下葬,灵棚都还没拆。两人直到了钟府,钟府一片哀戚,这是真死了亲娘了。公孙佳盘膝坐在大长公主的卧房里,不动也不说话,钟源双眼通红地坐在一边。大长公主生前的许多用器要么随葬、要么焚化,卧房里空荡荡的,十分凄凉。

公主们一生好强逃难都没哭过,也被现实给愁哭了,钟秀娥姐妹俩是抱在一起哭,乔灵蕙在一旁劝也劝不住。看到余盛来了,乔灵蕙擦擦眼泪:“普贤奴,看看你阿姨怎么了这是……”

余盛过去半跪了下来,不敢犯贱说“第三回 了”,小声说:“人接回来,送去宫里了。”

公孙佳道:“好。召人吧。”

余盛没懂她的意思,重复了一遍:“召人?召什么人?”

公孙佳扶着他的手站起来,哭声一齐停止。她对钟源道:“我想通了。我已经做得够多了,再做他家忠臣,我的忠心就不值钱了。我去见太皇太后请辞,这里,以后你们看着办吧。”

钟源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要做什么?”

公孙佳道:“离开这个朝廷。”

“你……”

公孙佳点了点头:“保重。”

余盛和单宇两人过来是想请公孙佳回府再好好劝一劝她——都这样了,他们不当人,咱也不用把他们当人看了!干死他们算了!他们私底下与彭犀、单良乃至荣校尉、赵锦都串连好了。原本最古板的荣校尉也不反对,他一个死心眼儿,把公孙家看得极重,打从京城逃出来起他就对章氏没什么好感了。赵锦如今身在船上,也没有下船的道理,她甚至在私下分工里领了游说容逸等人的任务。

万没想到公孙佳会来这一出啊!这跟咱们设想的不一样!

公孙佳说话向来言出必行,出了钟府,她先回自己府里召集心腹开了个会——我要走!

赵锦道:“朝廷必然会挽留的,如此一来倒是可以提些条件的。”

公孙佳道:“文华没听明白,我是说,不给他家卖命了!没意思了!阿爹走了之后,我的身家性命,兴衰荣辱都系于他人之手。殚精竭虑几十年不敢行差踏错、事事都要照顾周全,居然没有什么改变!章嶟一个废物也敢无礼!我再束手束脚,不过是自取其辱!威风一世,笑话一场!不干了!不给他家拉犁了!不认这一家子‘君’了!”

公孙府上下既愤怒又兴奋!

从京师变乱开始,这口气实在是憋得太久了!还给它监国,还给它平叛,滚吧!单良道:“这就对了!自己干!”这才是他认识的公孙佳!

在此之前,他们的密谋里,什么造祥瑞啊!煽动万民请命啊!神棍编故事啦!往上给公孙佳找祖宗啦!假托神佛啦!统统都考虑过了。毕竟得要个“合理合法”的借口,以臣纂位。是吧?不得编点天意?

到了公孙佳这儿,啥都没用,直接掀桌了:老子不跟你们这桌玩儿了!掰了!你爱跟谁当“君”跟谁去!爷不伺候了!

就是这个味儿!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彭犀也兴奋得要命,来回踱着步:“接下来,接下来……”

他们的计划里,接下来是封王、加九锡,追赠三代,上朝不趋、赞拜不名,再接下来就是立个傀儡,然后禅让!然后就是剿平前朝余孽!

现在老大把牌都扔了,不按套路玩了啊!

彭犀所有的计划都被掐断了,他转了八圈之后站住了,问了一个蠢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公孙佳道:“什么官爵我都不要了!这里的一切都留给他们。私兵、佃户是我家自己挣来的,谁也别想抢走!愿意跟我走的,一起吧,往北走,那里有一座新城,当年是我筹建的,汪斗很熟的。就算不去那里也没关系,咱们去草甸子上转一圈儿,再杀回来。”

彭犀的想法是占据雍邑的,不过既然公孙佳有计划,那也成!放弃雍邑十分可惜,不过从道义上讲这样更合适。他喜欢这样的气魄!

余盛却不干了:“我不走!阿姨也不走!凭什么呀?大好河山,凭什么让给不配的人?!”

众人惊讶地看着他,本以为最激进的应该是单良,没想到居然是余盛!余盛道:“就把天下让给庸人祸祸了?”这不科学!

公孙佳道:“我必须走。”

余盛道:“咱就甭费这个事儿了,他们还得把您请回来!不信您等着看,只要他们要做顺臣顺民,光一个章嶟就够他们受的了……唔……”

彭犀捂着他的嘴把他按了下去,这狗屁熊孩子成家立业了也依旧是个傻缺!这话能这样说吗?

单良问道:“妹妹和小元……”

公孙佳道:“妹妹接着追击章旦,让小元带兵回来。”

“那梁平可就有喘息之机了。”

公孙佳摇摇头:“那里有霍叔父,逼得太急也难看。且还有周廷,有章嶟,梁平与南方士人未必处得来,他们且有一乱!小元,回来正好,接了妹妹,收拾整齐了重新开始。如果没有异议就开始吧!”

说干就干,直奔行宫。

行宫里一对临时凑起来的祖孙刚刚哭完,太皇太后招呼章碛换身衣服吃饭,章碛根本吃不下去,说:“我得去大长公主府致奠。”

太皇太后又愁上了,道:“我瞧着这回怕是圆不回来了!”

“怎么?”

“你不知道……”太皇太后细数公孙家的来历以及公孙佳与钟家的关系,“那哪是外婆呀?她就没有亲阿婆,这个就是了!你寻思寻思,这跟一般的外婆能一样吗?”

“可也不能不去呀。”

太皇太后开始骂章嶟,章碛听了也觉得解气。两人正恨着,公孙佳进宫来了。护卫们请出祖孙俩到前殿上去,祖孙俩都是一惊!还以为公孙佳是要算账来了,这可怎么办?哆哆嗦嗦地到了殿上,只见群臣也都来了。一些大臣还什么都不知道,品级低一点的还有新入职的新人,更是什么都不懂了。

容逸还在低声询问公孙佳:“你要做什么?好歹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公孙佳守口如瓶,直到太皇太后在座上坐了,公孙佳命人给章碛在下面设了把椅子,才脱下了冠带,双手捧着对太皇太后请辞。

太皇太后还以为她要收拾章家人来泄愤,那知她是要走,问道:“请辞?你要干嘛?你不用丁忧啊!”

公孙佳道:“以后再难为章家臣了,我走。雍邑一切都在,我已派人去请赵相回来,接下来的事,娘娘与他、与满朝文武商议吧……”

太皇太后头上如同炸了一记响雷:“你你,你要去哪儿?”

“我还有点儿家当,带着老婆孩子去放羊吧。还好,姓公孙的祖坟在哪儿也不知道,也没得刨。带上先父遗骨走就是了。我家私兵不能给娘娘,朝廷的百姓、钱粮,依旧是您家打下的江山。您放心,章旦那里,他是叛逆,妹妹会继续追剿,直到诛灭为止。我已下令元铮就地整顿,霍云蔚也在那里、梁平也在那里,您要不想把兵马交给他们,就让元铮把兵马带回来,如果愿意交给梁平,可以就近接管。至于上皇,你们接回也罢,就让他在贺州也罢,也是您家的事,与我无关了。君家天下,恕不奉陪。”

公孙佳说完,转身就走!

章碛瘫软在了椅子上——我这都遇到了什么事儿?

第317章 分裂

打从大长公主过世,公孙佳的样子就有点不对,雍邑的半拉朝廷里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时时尖起耳朵来听着她的动静。

公孙佳从钟府出来再回自己府,这没什么,然后她进宫了!甭管是不是当值、是不是有事儿,够格进宫的官员都设法跟过去听风。他们倒是来得对了,公孙佳请出了太皇太后祖孙俩,又召集群臣,宣布她要撂挑子了!

满朝文武炸了锅!她去放羊?开什么玩笑啊?

公孙佳并不是开玩笑,因为她府里的属官一个接一个地也自己把官帽摘了。出自公孙佳门下的文臣武将也有样学样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一出,但是照着做总归是不会出错的。出了错,也会有公孙佳给兜着。且这个朝廷现在这个样子也确实让人灰心,天灾人祸的。绕一圈,冲冲喜也是好的。

钟源还戴着孝,公孙佳从钟府离开他就觉得不太好。犹豫片刻,听说公孙佳进宫了,他顾不得还在丧中也进宫来了。他本不是官服打扮,就从腰间摘下了印信放到了地上:“娘娘,我是钟家的子孙啊!”

那头一个上皇,君臣名份在,怎么整?这里一个章碛,也不像是个能立起来的样子。不管怎么样,他得跟公孙佳同进退。况且,也确实灰心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带不动了啊!

辞了官的人一个个离开,章碛才进雍邑,饭还没吃两口就遇到了丞相带头罢工。不,不是罢工,这是要跟他们掰了啊!章碛仓皇地回头:“娘娘,怎么办?”

太皇太后比他经得多,看一看朝上还剩了几个人,她问打头的容逸:“容卿,眼下要怎么办?”

容逸主政是可以的,可他手上没兵啊!就算公孙佳把兵马留下了,怎么用?听他的吗?容逸道:“娘娘,公孙一走,纵使还有大将,他们也会互相不服的。所谓帅才,除了统兵之外,还要能让大将信服,协调将领使他们不致内斗。”

太皇太后问他:“还有什么样的人会帮咱们?肯留下帮咱们的,还有什么能人吗?”

容逸道:“文武都还有几个人,只是人心散了,要看殿下了。”章碛如果有本事,捏合各方势力,那就还点希望,如果没有这个本事,哪怕章嶟死了,章碛也不过苟延残喘,过不两天也得完蛋。

章碛本也不是个照着贤君养的皇子,他比太皇太后还没主意:“……”逃亡了几个月,他倒能看出些问题来,问题有了,解决的办法没有!对,要有能统筹主政的人!京师被他爹杀空了都!

“那怎么办啊?”他问。

太皇太后道:“走!找她去!要把人安抚住了才行!”

章碛道:“这样大的仇怨,恐怕是不能化解了的!”京城变乱的时候他在章嶟的身边,他知道章嶟是下令刨坟掘尸的。回复的人说尸骨已经朽坏了,拿了几件葬器来交差。这仇真的太大了!

太皇太后喃喃地道:“那可怎么办好呢?打不过呀!”

章碛吓了一跳:“您要打谁啊?”

太皇太后道:“当然是你爹啦!他那儿还有个梁平呢!落公孙佳手里我才不担心呢!”章嶟之前都活得好好的呢,她一个老寡妇怕个啥?

章碛想到万一落到亲爹手里,登时打了个哆嗦。

屋漏偏逢连阴雨,行宫的护卫们也跟着来辞了,行宫中的女护卫,有一部分是跟着太皇太后从京城来的,一路护送,太皇太后十分依赖她们。她们也来请辞:“本是公孙家的家将出身。”当然要跟着走。

太皇太后眼见人一个一个地走,自己也留不动什么人,问容逸:“容卿,你能去劝一劝她吗?”

容逸道:“臣可以去见一见她,至于结果,臣不敢说。”

章碛忙说:“那就拜托了。”

容逸摇了摇头,先把朝上还剩的几个官员给驱散了,让他们各自归位理事。再回头看一眼空空的御座,心道:“安抚”二字本就可笑。你们以为公孙佳这是跑一边迎风流泪去了?她那个脾气,亲爹死了她都要跳起的,现在只是死个外婆,她怎么会灰心丧气?她不可能被这事击倒,更不愿被人宰割,她只会燃起斗志。离开,不做章氏之臣,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必然会杀回来。

容逸出了大殿就被几个人拦住了,都是京城的熟人,大部分都有姻亲关系。都围着他问:“如何?可有对策?是你主政吗?”

容逸道:“怎么?你们以为公孙走了,就轮到我了?你们有兵吗?兵听你的吗?怎么应付上皇?嗯?”如此一看,倒是公孙佳这步棋走得很妙了!没有了君臣名份的束缚,可以做的就太多了!

“那要怎么办?”

“去见一见她吧。”容逸说。他得探探公孙佳的底,如果公孙佳有意,他想问问计划,实在不行,他也跟着走了!他曾经蹉跎十年时光,只因天子一念不喜。能把已经看得见的盛世给祸祸成现在这兵连祸结的模样,姓章的精华怕不是被太祖太宗都耗光了!

容逸到了公孙府门外,发现门前街上挤满了人,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一行人强行开道才回到了府里。公孙佳的府里,已经有不少人在了。容逸看到了几张熟脸,钟源、钟佑霖都来了,余盛也在,又有逃出来几个贺州派的人物。

容逸最关心的话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就说场面话:“娘娘十分痛心,还想请你三思。留下来吧。”

公孙佳道:“没意思了。”

钟源道:“我也回府收拾一下,带上了先人遗骨跟你走。家里还有些人,唉……”

办丧事这几天,兄妹俩都在灵前入定,公孙佳想明白了,钟源何尝没点想法呢?首倡造反这事儿他是不想的,不想管章家的事了他是肯定的。他的内心对外公、舅舅感情极深,可再深的感情也会被磨灭。

公孙佳直接要拍屁股走人,钟源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他比容逸更了解公孙佳,兄妹几十年不是假的。公孙佳什么时候服输过?她必已想明白了,此时无人能够收拾残局,就算只带着公孙家的一点私兵跑到边境上,她还是能够杀回来与章家一争天下!钟源相信公孙佳有这方面的能力。赵司翰哪怕年轻二十岁都干不了,赵司徒起于地下也不行,他们没有兵,不了解战争。

兵权放在他们手里,他们一时也找不出统帅来,统帅如果那么容易找,当年就不会让纪宸得意那么些年了。哪怕是纪宸,统兵的时候夭蛾子也是一出一出的。公孙佳那儿就不一样了,她自己就行,丈夫、女儿也可以,手下的将才没有断过档。元铮、妹妹又还在征战之中,战场才是出将才的地方!

让太皇太后找到一个天纵英才的将领有没有可能?有,但是可能性极小。即便有,公孙佳也不会怕。因为还有文臣武将的配合问题,以及后勤战略的统筹问题,还有君臣相处的问题,上下士气的问题。如果这些都这么顺利,就不会有眼前的危局了。

钟源脑子里把情况一转,当机立断,就跟妹妹一起了!

——离开这一切,她根本就不怕,等她回来这一切都还是她的。该怕的是被留下来的人!

仿佛为了应对他的话似的,公孙佳道:“都准备走吧。”随着这一声令下,只见府内属官有秩序地动了起来,而外面等信儿的朝官们面如死灰。斗不过的!

所以,她在哪儿,有什么区别吗?

公孙佳对钟源说:“我不知道要怎么见舅母他们。我是一定会杀了章旦和章嶟的,这种事情一旦做了就没法回头。你回去,又要怎么说呢?”

钟源苦笑一声:“实话实说,鲜血面前,掩饰之词是无用的。”

公孙佳道:“你丁忧就是了,家里还有舅母们,你拖家带口的,怎么走?”

钟源道:“你就当我怕了吧。谁知道会不会再有一个疯子?”

公孙佳道:“雍邑的防务,你是可以放心的。”

钟源问道:“嫌我累赘了?”

公孙佳无奈地说:“随你。”

容逸趁机起身,问道:“无法回头,是什么意思?”

公孙佳笑笑:“就是我要走了的意思,放心,临走前我会交割好的。赵相那里我已派人去请了,这里还请你们用心守护呀。”

容逸问道:“你还会回来的,是吗?”

公孙佳笑得更轻松了:“十九郎,你知我,我是必走这一趟的,否则,我就是实打实的乱臣贼子了。其实啊,意思都差不多,但是这样我痛快,我的心会坚定。守护好殿下,太祖太宗需要有人祭祀。”

“上皇与三郎?”

公孙佳道:“你想认呐?”

容逸摇摇头:“霍相可惜了。”

“是我的良心太少了。”

容逸道:“只怕雍邑,不,朝野人心浮动呀。”

公孙佳道:“我去对他们说。”竟真的对百官说,你们要好好做事,要爱护百姓,我要走了是因为我与这朝廷不能相容。我的属官不干了,是因为我是开府,他们是我的官员,我走了,这开府没了,他们也就没有栖身之处了。其他人,你们依旧在朝廷里好好干。她还把余盛给留下了。

谢普内心无限感慨,公孙佳这是灰心失望了啊!

余盛也在懵:“为什么不让我走了?”

公孙佳道:“你不是挂念这里的百姓吗?那就留下来,十九郎会照顾你的。”

“我……”

“你是余家的人呀,不是公孙府的人。诛连也诛连不到你。”

余盛心惊胆战地问:“您确定?”

容逸被插了话,没好气地说:“你家没家兵吗?”余泽那老头还喘着气呢,他在雍邑防务上干了多久了?谁敢在这儿动你啊?这是为你好!跟着出去,就你那蠢样可能就死了,雍邑,你安全!

公孙佳道:“好好干。照好你娘和你舅舅。”

余盛想了一下,说:“那行,我给妹妹和小姨父征粮征兵。他们也在为国家平叛嘛!”

公孙佳道:“都去忙吧,天塌不下来。”

容逸苦笑一声:“天已经塌了!太宗驾崩的时候已经塌了,只是我们当时不觉,等砸到身上了才发现。你保重,等你回来。”

公孙佳道:“你也保重。”

“什么时候走?”

“我随时能走,这里的一切我都不打算带了,我一顶帐篷就够了。”

钟源在公孙佳面前说得很沉着,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跪。一旁钟佑霖把事情始末讲给了家里的女人听,忍不住还加了一点修饰语,比如“药王很坚定”。

常安公主道:“罢了,收拾行李,我也与你们同去吧。”

钟源跪在她面前大哭:“儿不孝!”

湖阳公主含泪问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咱们拿了章嶟那个小牲畜!让他请罪!你不行吗?”

钟佑霖都知道,这事儿恐怕是不行的。

常安公主道:“女人本来就是这样的,要么婆家,要么娘家,总要选一个呀。我倒想选娘家,可是啊……五郎真的让我伤心了。”湖阳公主也学会了口头禅:“造孽,造孽呀!”

直到此时,公主们还以为公孙佳和钟源是伤心极了,不肯再做官了。她们没有想到,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已然是娴熟的政客了。哭得再伤心,也不妨碍这些“孩子”另有图谋。

主谋公孙佳还比钟源要直率些,两家人的队伍启程,公孙佳来拜见舅母们,头一句话就是:“我是要杀了章嶟和章旦的!”

常安公主道:“杀得好!大郎,这件事你要帮你妹妹。”

湖阳公主还说:“你这傻孩子,也太实心眼儿了!就你们兄妹俩这些兵马哪儿够啊?就不该把大权交出去!拿朝廷兵马去打啊!早杀了早安心!”

公孙佳与钟源都有些心虚,钟源劝道:“上车吧,外面冷。”

从雍邑往西北去,一路越来人烟越少,城镇倒还很齐整。自平定边患之后,这里百姓的生活倒是安稳了些。公孙佳主持北方多年,拦下了章嶟许多奇怪的要求,这里的人比南方还要传一点。如果没有这些年的天灾,应该更繁荣才是。

从雍邑出来的时候,就有许多百姓不舍地送行,乃至于有收拾包袱拖家带口跟着走的。沿途也不断有人迎接,沿途的官员依然按照执着下属的礼节迎接他们。雍邑那里,容逸也不断向公孙佳传递消息——妹妹那里一切照旧,粮草辎重还是凌峰负责,雍邑还是余盛在执掌,一切皆安。

容逸还给了个消息:霍云蔚发了公文来,告知了章嶟与章砳爷儿俩正在贺州,他们打算尊奉章砳,要求雍邑这边配合。太皇太后极力反对,甚至动用了玉玺,要求扶立章碛登基,不承认章嶟。

所以,现在出现了两个互相不承认对方正统的势力。

又有元铮,元铮领兵在外,起初不知道贺州的变故,如果知道,他也不会把章碛送到雍邑了!与公孙佳紧急的沟通之后,他临时决定——回师,占领京城!

都撕破脸了,还奉什么“共主”?自己家就干了!而且他领兵在外,与公孙佳之间距离就有点远了。即便雍邑那里还是“自己人”在掌权,粮草给养都要经过京城。京城那个破样子,匪患已生,还有一群遗老,他担心会被断了粮道。

再者,贺州这里有霍云蔚等人,又整顿了兵马,有章嶟、章砳父子的正统大齐,正与梁平、贺州残破的势力、南方士人的投机势力进行整合。逼得紧了,他们就抱成一团了!只有放松一点,对方的矛盾才会显现出来。打起来才更不费力。

元铮便以“回救京师”为名,又直扑回京,将京城附近闹了几个月的匪患彻底平息了。此时赵司翰已然北上雍邑,被容逸留在了雍邑,京城的主事者是容逸的弟弟容持。容持与元铮也是旧识,两人俱是少年时曾随公孙佳南征,元铮是亲卫,容持是被父兄塞过去学习、混资历、顺便混个官做的。

此时再见,元铮已然是个中年人了,容持须发也夹了银丝,彼此都心生感慨。容持是在南方做过官的,虽然早已升职,仍是很关心地问:“南方百姓,是不是又要受苦了?”

元铮道:“我没有追得那么远,到贺州就停下了。”

容持道:“唉,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元铮道:“会好的,除了祸根,哪怕有些天灾也能熬得下去。否则,就算风调雨顺,也能生出事来。”

容持道:“城内破败得很,只能勉强容身,府上已然……”

元铮道:“贵府想必也差不多,何必讲究这些?我去祭一祭旧墓。山陵还好吗?”

容持苦笑道:“上皇命人掘尸,他却忘了,只要他开了这个头,别人是不会管那是谁家的先人的。非但太尉等人的坟茔不保,连太祖、太宗的山陵也有人盗掘了。好在埋得深,封门石又厚重,不过享殿已被拆得只剩地基了。”

元铮道:“来都来了,我去奠一奠,然后就走。”

容持问道:“去找公孙吗?”

元铮笑道:“当然!”

容持羡慕地说:“你们倒自在。”

元铮笑而不语。按说,他应该把兵马留在京师的,可是他的士卒就“哗变”了,拥簇着他一路北上,找公孙佳去了!一路上,这支队伍的军纪还不错,还照着原来的套路征粮,也不扰民。路上的官府也很仗义,照旧他们供应着粮草。仿佛这是一支有着正式调令的部队一般。

消息很快传到了雍邑,赵司翰沉默许久冒出来一句:“谁带的兵像谁。”

谁带的兵像谁,元铮是被公孙佳养熟的狼崽子,只认公孙佳,他的兵马亦然。公孙佳带出来的人就阴险得多,个个蜇伏,相机而动。

赵司翰到了雍邑之后容逸就不放他走了,赵司翰动弹不得索性称病不出,闭门谢客。一场变乱,赵家损失惨重,赵司翰面前如今只有两个远房侄孙侍奉,他也就不干别的,专心看这两个人读书。

容逸也稳坐钓鱼台,着急的是太皇太后,元铮这都回来了,那章嶟谁来顶?哪怕不是章嶟而是章砳,她这里一个章碛好好的,二人相争,章砳对她会不会有意见?她没有别的依靠了!

太皇太后急把容逸请来,问道:“你快想个办法吧,公孙要怎么样才能回来?”

容逸道:“公孙临行前就说过,是不会放过章……呃,上皇与章旦的。”

太皇太后脱口而出:“那可太好了!”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容逸道:“臣再去与她联络。”

太皇太后在后面催促道:“好好跟她说,别再怄气了,咱们这儿不保,章嶟也不会放过她呀!”

容逸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一旁打瞌睡的王济堂。

公孙佳倒不是完全不想回来,不过她现在还有事做——妹妹还在追击章旦,公孙佳闲着也是闲着,亲自缀在她的后面给她压阵。太皇太后不知道的是,在雍邑之外,公孙佳所到之处,地方官吏士绅已然不听朝廷的号令了。

说是“朝廷”,究竟哪一个才是正统呢?上皇要复位,皇子奉太皇太后的命要登基,本来哪个都可以的,然而京师变乱之后,上皇的风评陡然间从被儿子迫害的无辜者变成了个疯子,雍邑的那一位至今什么都没干,不像个正经皇帝的样子。

年长的人还记得昔年盛况,也有更年长的人记起了前朝末年的惨剧。算球,还是听个能正经干事的人的吧!谁当皇帝,干咱们什么事呢?更偏远一点的村落里,甚至都不知道改朝换代了,有些老人还存着前朝的旧铜钱哩。

所以,妹妹的粮草、兵员依然充足,死者家属依旧得到抚恤,伤者也能得到安置,她还能沿途征兵。而章旦被她大半年来追了千多里地,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公孙佳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就回雍邑了。

元铮又带着大队人马来了,合兵一处,兵势更盛。然后没良心的两个人就开始看着女儿追着章旦到处跑,自己却安闲了下来。公孙佳嫌元铮带了太多的人马过来,消耗太大,对转运是一个很大的压力,打发了一部分伤兵、年纪大了小了的去囤田,兵士们在山的阳面深淘出了水井,引水灌溉,更像是要停下来过日子的样子了。

容逸也乐得她先把章旦这个祸患除掉——谁能不恨章旦呢?

便在此时,霍云蔚又发来“国书”,章嶟“驾崩”,现在他们是尊奉的章砳为帝。这下不再是两个势力,而是两个互相不承认的皇帝了!章砳这边认为,他是由亲爹认证的,那他是正统,章碛这边则说,亲爹已经是退位的上皇了,他是有太皇太后和玉玺加持的,他才是正统。

两边国书对骂,但内部又都各有问题,骂得虽凶,都无法马上动手。章碛这边,能打的是公孙佳,她跟元铮一家三口正在欺负章旦。章砳这里能打的是梁平,他与霍云蔚是一路,正和南方士人扯皮。南方士人各有家族,想在小朝廷中各争要职,霍云蔚霸着丞相的位置,梁平是大将军,周廷也争到了一个丞相的位置,其他的呢?他们也想要兵权,也想要相位,这一分力总不能白出。

还有,章砳得选妃吧?

双方除了“争正统”这个共同的目标之外,又都给公孙佳去了“诏书”,与她约定攻伐另一方,成功之后她就是救国于危难的功臣。

公孙佳将双方的诏书一扔,哪个都不想搭理。

经夏至秋,谷物开始有了收获的时候,妹妹派人过来报捷——章旦被追杀两千里,逃到了一处游牧的部落那里,被头人割了脑袋当了投名状。

妹妹高高兴兴带着颗人头回来给亲娘当礼物,彭犀笑道:“女公子回来得正好!冬至日就快到了,”转身对公孙佳道,“这是章氏的叛逆,您为章氏除了,前尘往事都可以了断了。冬至日,请燎祭!”

燎祭是祭天之仪。天子祭天,诸侯祭土。

直到此时常安公主等才知道了公孙佳的算盘,也明白了钟源一直以来对她们有所隐瞒。

“章家是要完了,是吗?”常安公主问儿子。

钟源低声道:“不,章家还在,只是天下不归章家了。”

“那你们就要与小霍对决了。”常安公主了然,章碛必然是保不住雍邑的。早该想到的,这对兄妹是破门而出,难道真要他们一辈子放羊?那也是不甘心的。

钟源道:“章嶟已经死了。”

常安公主道:“我要回贺州,你们去给我拿回来。”

钟源松了一口气:“是。”

第318章 劝降

“舅母是这样说的?”公孙佳再三向钟源确认。

钟源叹道:“是。”

公孙佳望了一眼门板,常安公主一直不肯出门,钟源道:“她心里过不去。你们见了面能说什么呢?是她说谅解还是你说谅解?你的心情她明白,她的心情你也知道。造化弄人罢了。”

他在中间左劝右劝,左右为难。别人都还好些,公孙佳与常安公主处得最好,反而是关系最好的人最想不开。两个人都是心志坚定的人,常安公主就是不出门,公孙佳就是得空来门外站一站。钟源哪一个也劝不动,他自己就快要被亲娘赶出门了。

公孙佳道:“罢了,我先走了。照顾好舅母。我也不想这样,可总怕不过来走一走,以后就没有勇气再过来了。”

钟源道:“你也该忙一忙正事了。”

公孙佳无聊地笑笑:“有什么正事呢?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她自己心里有数,彭犀更是不停地在完善着纲领,别人治国千头百绪,他们是从一开始就搞明白了的人。人丁、土地、财税、各项政策的优劣、哪里需要调整,统统门儿清。

他们还有个巨大的优势,这事儿余盛揣着小本子在她书房里打滚的时候就给她说明白了:旧族损伤巨大!阻力都变小了。她可以在尽可能顺利的条件下推行她对人事制度的改革,将科考录取的人数增加。

她在北方经营几十年,人心向背是很明白的。即使是还没拿下的南方,单宇等人对南方的环境也有所了解。税制方面,凌峰是参与了苏铭的盐税改革的,拣起来就能用。

二章相争,把人都伤了,她只要正常对待都能安抚人心。

步骤也都想好了:先北后南。

钟源认真地说:“不能这么讲!你可用的人才,比起太祖太宗时如何?他们当年那么多能臣辅佐,如今还不是……”他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公孙佳道:“当年的旧人还有些在的呢,你我说起来还是太宗朝的大臣呢?有用吗?”

看到她情绪低落,钟源又转了话题:“无论如何,现在你要立起来!否则……咱们就这么与南朝耗着?”先是章嶟,章嶟死了是章砳,章砳你难说他好或者是不好,但是他不但有霍、梁,还被南方士人包围着!钟源愿意与南士分享权利,却不愿意被南士压一头。

公孙佳道:“最后还是要打一打的,又要与霍叔父对上啦,我想,他现在的日子应该很难过。”

钟源道:“他与我们不太一样。”霍云蔚更死心眼儿,钟源心里有外家,更有整个贺州老乡的利益。

公孙佳道:“顶多再挨点骂,我挨习惯了。还好,嫂嫂她们没有更生气。”延福公主已开始为儿子操持了,湖阳公主女儿一家没了,自家现在又乱糟糟的,也没心情怄气,平嘉公主亲家被自己侄儿给杀了,都不知道要怨谁。

一地鸡毛。

钟源道:“回去吧。我送你。”

公孙佳与他两个慢慢往外走,公孙佳道:“还记得那天晚上吗?你背着我。”

钟源道:“当时不曾想,你会有今日。”

公孙佳道:“我也未曾想过,在那之前,我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不去想的。”

两人说着闲话,绕过一道门,妹妹小跑着迎了过来:“阿娘,舅舅!舅婆她……”

钟源道:“没事儿,别想太多。这是谁?”他看到了妹妹身后一个高个儿的年轻男子,长得很好看,一双桃花眼。钟源马上警觉了起来。

公孙佳看了一眼道:“哦,他是妹妹带回来的人。东方狐。”

“瑚琏?”

男子轻笑了一声:“狐狸。”

他娘的!钟源心里泛起一股不喜,哼了一声。妹妹被他哼得莫名其妙,说:“这名字有来历的,刚好出生的时候打到了只狐狸嘛。”

钟源磨了磨牙,说:“想来是将才?”

“嗯。”

钟源放软了声音问妹妹:“你爹也这么说?”

“嗯……阿爹说,年轻人,要再磨炼磨炼才好。反正接下来不愁仗打。”

钟源心里舒服了:“年轻人,是得磨炼磨炼。好啦,接上你娘,回去吧。”

“哎!”妹妹闲不住,上前挽了公孙佳的胳膊,低声问,“舅婆还是不高兴是吗?”

“怎么可能开心呢?这座江山,她也出过力,弄到现在这个样子,她心里怎么会没有遗憾?甚至恨意?”

“那,那怎么办?”

公孙佳道:“什么怎么办?把章旦的头给雍邑送过去。”

内部就是否要举行燎祭朝廷了一场辩论。

公孙佳认为彭犀等人建议,国号为雍,现在连雍邑都不在自己手里,这不搞笑呢吗?她也不想现在就过份的刺激舅母她们。

公孙佳道:“我还不是天子。”

彭犀与单良心中怏怏,彭犀认为应该“正名”既然已经说了不当章家的臣子了,而且这一年多以来百姓归附,为什么就不能祭天了?你得打起旗号来,有人望风归降的时候才有得说道。再说了,你行了燎祭不就是了吗?

单良更是对公孙家一片热炭团一样的心思,他很不理解公孙佳的畏手畏尾。现实摆在眼前,章旦一平,收拾收拾就是杀回去把章碛拉下龙椅了,到时候总不能没个名号吧?你让章碛降什么呢?你弄完了章碛还有章砳,那就没完了。大不了天下一统的时候你再祭一回天嘛!

最后讨论的结果,乃是先拿章旦的头做了一场法事,祭奠了京城变乱的亡灵。再将章旦的脑袋转手送回雍邑,以示最后的切割,为章氏的朝廷尽最后一点义务。公孙佳再下令妹妹之前率领追击章旦的兵士回归雍邑去听“朝廷”的指挥。因为他们名义上还是旧朝廷的官军,是妹妹在尽最后的义务。这群货也是“谁带的兵像谁”,当时散了,跑出营地转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地回来了。与熊孩子玩游戏那种耍赖的心态完美地契合了。

然后再举行燎祭。

拿到了章旦的脑袋,上至太皇太后,下至京城逃难过来的流民无不拍手称快。快意之余还要再啐两口,骂一声“杀千刀”,恨意更浓的还要骂“断子绝孙”。

行宫里,章碛还戴着孝,分辨了一下发黑的人头,说:“示众吧。”然后很和蔼地问赵锦:“丞相可好?”

赵锦虽然年纪一把了,仍然十分精神,担了个来送头的使者。她看着这个小年轻跟她面前装镇定心中十分好笑,章碛经历也算丰富了,丰富的经历也确实增长了他的一些见识,他倒是能发现问题,却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赵锦不卑不亢地先回了一句:“敝上已非丞相。”然后才说公孙佳现在还好,正在收拾章旦那一路逃命留下的烂摊子。他的溃兵,他对沿途的破坏,以及对曾经收留过他的人的处理。公孙佳奖励了擒杀章旦的头人,没有问罪公公只是容留过章旦一段时间的人,只是对曾经给章旦提供了粮草、兵马的人予以惩戒。

章旦的溃兵有部分是京城的守卫,有部分则是无业流民、游手好闲的混混之类,这两类也是区分对待的。士卒,另行编队,也不重责,但对有官职还陪着章旦疯的,有一个算一个治起来毫不手软。

总之,层次分明,很符合她的一贯风格。

再有就是善后了,恢复生产是必须的。乱军过处必然有损,因此受到损失的百姓要有减免税的措施——不减他们也拿不出什么钱粮来了。因此受损负债卖身为奴婢的,官府出钱赎回,务必不能减少良民的数量。等等。有被乱军挟裹的人,开了条子许他们回家与家人团聚。等等。

章旦与章嶟一样,逃命也没忘了带金银珠宝,熊孩子妹妹直接分了一半给献头的首领,拿了另一半回来交差。公孙佳也不好骂她,分了一半让熊孩子犒赏三军,另一半就用来填窟窿。

章碛微微怅然,挺能干的一个人,可惜就这么走了。他试探地问公孙佳接下来有什么计划,赵锦也很坦率地告诉他:“现在敝上应该已经行完燎祭了。”然后拿出正式的文书,算是通知章碛。

章碛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既然拦不住,他也没有再当面责问赵锦。事已至此,他更加希望可以与公孙佳联手,把南边那个章砳给干掉!那个才是他的腹心大患。赵锦此来却不是为了这个的,她说:“这不是在下可以做主的事情。”便告退了。

章碛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是可行的,他想了一下,召集了容逸又命人请来赵司翰,这两位曾是昔年的丞相,想必会有更好的办法。

容逸与赵司翰面面相觑,心道:你还没看明白?赵司翰就更是懊悔:当年三个皇子,为什么不好好教一教?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两人都没有对章碛当面挑明,而是说会与赵锦谈一谈。看到章碛一副放心的样子,两人不知是该心疼他,还是心疼自己。论理他们都是老鬼了,该心疼天真的年轻人,想到自己的一腔抱负、想到天下的百姓,又觉得自己真是太可怜了!

出了行宫,赵司翰道:“去见见文华?”

容逸道:“本就打算见她的。”

赵锦在雍邑的宅子都还没被没收,也是奇景了。容逸、赵司翰与在雍邑的几位京派望族的话事人都到了,再见面时感慨万千——赵锦越活越精神了,谁能想到,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妇人还能跑这么一趟呢?

她还与他们平起平坐。

容逸等人还要顾及身份,再确认一回:“果真没有转圜余地?果真是敌国了?她真的已然自立?昔日君臣之义,就这么断了吗?”

赵锦道:“是要敝上为臣?敝上也曾为臣,可君呢?要拜哪个君啊?你们还想做左右逢源的忠臣吗?再扶立一个庸主,再小心伺候着,再担着所有的事儿,再来乱一回?怎么从京城逃出来的,都忘了吗?这年月,庸主安排不好天下事。别跟我抬杠说英主,你们的英主在哪儿呢?”

容逸问赵锦:“如果我们愿意遵从天命,又如何?”

“顺天应命,那不挺好?”赵锦说。

容逸也跟她摊牌了:“这事太大,你得说明白。”

赵锦道:“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呀!她什么时候没有成算,什么时候骗你玩儿了?再给你们说句实话,你们有多久没有收到下面的公文了?”她一口气报了七座城的名字,“都已闻风献城了。郡守还是郡守、县令还是县令,该抚民的抚民,该征粮的征粮。”

赵司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我来的时候,”赵锦说,“他们已献城,自然不会再给你发文书啦。敝上让我把这个消息先告诉你。”

容逸与公孙佳是有默契的,也一直在配合,但他仍然坚持要赵锦给一个明确的说法,赵锦道:“我在行宫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国书都递了,人头也交了。刚才对你也说得很明白了,一切如旧!她之前请走章嶟的时候,何曾损害过大家?咱们现在还有得‘损’吗?是咱们需要有这么一个人,既有兵马,又能把道理和利害都看得明明白白的,还不会趁机把咱们当肥羊给宰了,又能安排好大家,你们说是不是?”

几人早就有预感,且私下与交好的人不知道说过多少回了。反正,他们不能让南朝得势,既然如此,那谁当皇帝确实也没什么区别了。再说了,换一个人当皇帝,说不定就此转运了呢?

直到此时才有人想起来:“可她是个女人呀!”

赵锦斜眼看他,这个人赵锦也认识,谢普。她笑道:“您终于想起来了,要么,让她走,咱们拜您为主?”

容逸道:“莫说气话!”

谢普道:“不是我多事,可这礼仪怎么弄?元铮呢?他算什么?后嗣怎么立?她只有一个女公子呀。还有七庙……这……后宫……礼法……”

赵锦道:“现在想后宫是不是太早了点儿?先把眼前过下去吧,再等等,梁平该来叫你起床了。再说了,非得照着旧样子来?制订礼仪这不正是诸位的长处吗?真要让别人把一切都做完了,要咱们有什么用?看看,看看,这里还剩几个人呐?!还等着别人来求吗?!换一个人,不会这么需要你们的!”

赵司翰想了一下,赵锦后来说的这些话倒真是为了大家着想,他的心也软了些,说:“也罢,我去劝太皇太后。”

赵锦压住了他的袖子,姐弟俩眼神交汇,赵锦的心也软了,当年她也曾求过这个弟弟的庇佑。她说:“别自己去,叫人记下来了,好看么?让王济堂去劝,那老货,心里明白着呢!你只要对他说,太宗的血脉会被保全,章嶟已经死了,公孙不会报复到别人头人,他是会做这个说客的。你劝,不如他劝。”

赵司翰道:“几乎忘了还有这个人啦,好,我去找他。”

容逸当机立断:“那就这么定了!”

游说太皇太后是很无趣的一件事儿,她与章碛一样,至今仍然是有个合纵连横的想法。被王济堂说明了,才如梦如醒:“原来她是想干这个事?!她怎么能呢?她一个女人家,这心是不是太大了点?”

王济堂道:“娘娘!”怎么这个时候还跑题了呢?他把太皇太后的魂儿给叫了回来,对她说:“她怎么想的,咱们也猜不到,咱们只看自己好不好?”

“好,你说。”

王济堂道:“上皇已然驾崩了,可三郎还在,咱们说他是伪帝,他有土地有兵马。咱们现在是被两面夹击,公孙要南下,咱们在路上。三郎更不用说,他现在也够不着公孙。已然有人献城降了公孙了,唉……”

太皇太后垂泪道:“我怎么就不死在京城了呢?死在那里,好歹不用亲手把玉玺交出去啊!你让二郎怎么办?”

王济堂道:“落在公孙手里,比落在三郎手里下场要好。”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取舍”。害!当初还给公孙佳当老师呢,人家倒好,是真的能舍,也是真的能取。

太皇太后想了一下,问道:“公孙佳当真决意要反?”

“要反也不必迎您过来,也不必接着二郎了,路上一只枕头就能送娘娘上路了。那时雍邑群龙无首,又深恨章旦、上皇,她登高一呼,又何必多生以后这些事呢?”王济堂小心地给太皇太后分析。

太皇太后道:“那是碍着她外婆,她外婆,唉……你要我死后怎么见太宗啊?”

王济堂道:“保住太宗的祭祀。三郎得势,太宗的祭祀恐怕也没有您的份儿。”

太皇太后严肃了起来:“还有我儿。”

王济堂道:“您在乎的,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儿。您想想双方的性子,谁更能善待您?”

太皇太后道:“罢了,去请二郎过来吧。”

章碛被太皇太后召来,并不知有何事发生,他仍然在琢磨着合纵连横。被太皇太后说了,才大惊失色:“怎能如此?”

太皇太后道:“降了吧,大家面上都好看。你的姑母们也能庇佑你,撕破了脸就什么都没有啦。”

章碛还想挣扎:“世上难道就没有忠信之臣了吗?容逸怎么说?赵司翰呢?贺州那些老人呢?”

王济堂躬着身子说:“他们说,怎么着都成,相处几十年了,彼此还不知道么?都是贺州出来的,都是自家人!谁当头儿罢了!”

章碛惶然无计,道:“那我呢?”

王济堂道:“既然他们要体面,咱们也就可以讲条件。”也是正常的前朝的条件,章碛算是“国宾”,不称臣,仍然保留他的仪仗、保证他的待遇。

章碛道:“那,要怎么做?”他就没投降过。

王济堂道:“召集大臣,写国书,让大臣们议礼,派使者与赵锦去见公孙。”

章碛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你去办吧。”

王济堂还真办成了这件事儿,他出面比赵司翰要有用得多,史官记下来也显体面大方。

太皇太后、章碛同时临朝,向大臣们宣布了自己的决定。许多人心里都知道一定有这一天,真正听说了之后还是喜上眉梢,看得太皇太后一阵心酸,又想哭了!当下选定容逸作为使者,与赵锦一同去见公孙佳。

容逸心道:这一趟是一点也不辛苦的。赵锦带来有人献城的消息之后,容逸马上就下令各地汇报。得知公孙佳派出赵锦的同时也没有闲下,她正缓慢地向雍邑行来。她没有像之前出兵时那样选派元铮长途奔袭,而是一步一步缓慢推进。

北地原就是她经营许久的地盘,不知有多少官员是经过赵锦的教导的,又不知有多少官员是原本晋升无望被她提拔的。当年京派与南派互相扯皮的时候,公孙佳的势力范围内不知收留了多少夹缝里的人。

一路献城的不说,还有弃城而逃员,又有不献城被百姓、士绅绑了的地方官。抵抗也是有的,但都不激烈。公孙佳有一条好处,她从来不屠城,拿下了城池之后再给城池里安排得好好的。不愿意留的,给路费送你走,也不杀你,也不杀你的家人。然后她在城池里重开学校,选拔能者为官做吏。征粮时给百姓留下口粮,征兵时也不随意拉伕。

所以容逸不用走想象中的那么长的路就能见到公孙佳了。

公孙佳现在过得还挺好,除了每天到常安公主院子外面站一站,再没别的什么烦心的事。

这一天,接到容逸到来的消息,她很高兴地去见老朋友。

容逸气色也还不错,见到公孙佳也笑了:“你终于要回雍邑了。”

公孙佳道:“说了会回去的。”

容逸先与她谈妥了太皇太后与章碛的优待条件,公孙佳一点异议也没有。容逸又提到了雍邑官员的问题,公孙佳也与赵锦说的那样,并没有把他们全部清理掉的打算。公孙佳道:“只是人还有点不够,还会再挑选些各地英才共襄盛举。”

容逸道:“那是您的事了,我只想把之前没做完的事做完。”他还是惦记着他那个学校的计划。

公孙佳道:“只要能腾出手来,如今谁的手头都不宽裕,你知道的。我如今只能保住之前的官学生,给他们发些口粮,不致饿死罢了。”

容逸道:“只要你有心,总能挺过去的。”

条件谈妥了,容逸才递上了太皇太后加了玉玺、以章碛名义发布的诏书。这大约也是章碛发布的最后一封诏书了,诏书还是容逸写的,内容无外乎“连年天灾,上天抛弃了我们章家,我才疏学浅德行差点,干不动了,为了顺应天意,所以我不干了,体面退场。她一直很能干,大家都知道的,现在大家能够保全身家性命也是要感谢她的。家当都在这儿了,为了百姓免于遭受又一次兵火的摧残,我俩商量好了,我投降,她接管,你们该干啥干啥。”话都是场面话,谁退位也都说那么几句。随后是奉地图、并有户口等等。

公孙佳看了这封名为诏书,实为降表的东西之后,轻轻说了一句:“天命。”

容逸听到“天命”二字也是百感交集,这些年来他们都被这“天”折磨得够呛,他说:“只求上天不要再折磨我们了。”

“你说天命是什么呢?我近来在想,让天自己告诉我,什么是天命吧!如果我真的做对了,就让这天下风调雨顺。”

眼看他们越说越危险,彭犀果断地插言道:“还是余盛说的好,民意就是天命。哪怕有灾变,只要上下同心仍能度过难关,咱们就是。纵然没有灾变,内耗不止,也不是什么好年景,南朝就是。”

“彭公,莫慌,莫慌,”容逸安抚地说,又对公孙佳道,“佛喜欢你,天也会喜欢你的。”

公孙佳笑道:“但愿。”

她安排容逸先住下来,将章碛的诏书公布了出去,自己仍然是不慌不忙地行进,这一次先进就顺利得多。皇帝自己先降了,虽然只是半壁江山的皇帝,他在这半壁江山里仍然是有象征意义的。地方官员有急惶无计的,也有心内早就有底的,此时也都没什么抵抗的心思了。公孙佳这个人,你说她是敌国,其实她是个故人,还是个老上司。要说是自己人,那还真是自己人。

公孙佳一路收束兵马,怎么走的又怎么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支大军。

章碛亲自到雍邑城外迎接,公孙佳也不能托大,被妹妹扶着,下车来与章碛见礼。章碛的背后是一群表情各异的雍邑官员,有欣喜的,那是余盛等人,有凑热闹的,那是贺州纨绔一类,还有矜持含蓄的,多半是京派官员。

章碛要拜,被公孙佳扶住,她的力气不够,妹妹又从旁搭了把手,把章碛给提了起来。

公孙佳待章碛很客气:“您辛苦了。”

章碛道:“我有什么好辛苦的呢?总算解脱了。都是贺州出来的,都是自家人!谁当头儿罢了!”他倒记得住这句话。此言一出,后面官员里就有人喝了一声彩:“说的对!”容逸转脸望去,依稀是个贺州纨绔的模样!

话音刚落,便有人大声叫道:“谁与她是自家人?有逼迫自家人的吗?”

有人不同意了!

第319章 天意

大好的场合,本来就是走个过场。章碛表现出自己知进退,公孙佳表现自己谦卑,各方势力表示理解与支持。再来几个吹捧的,皆大欢喜。

偏偏有人来搅局!好些个人脸色都变了!章碛有一丝宽慰又有一丝担忧还有很多的害怕,混合成了个扭曲的表情。他看了看公孙佳,却见公孙佳脸上一点异样也没有,只是循声看了过去。

公孙佳并不惊讶,没有人表示反对她才要担忧呢。本朝这么些年,太祖在位的日子最长,他和太宗加起来占了一多半的时间,那可都是厚道人、过的都是好年景,若没有几个忠臣义士反而是奇怪了。想来太祖太宗的人缘不至于差成这样,也不至于只有一个霍云蔚还在死守。

说话这人公孙佳也有印象,是个贺州老乡。姓鲍,好像是叫鲍信。此人的家族不算特别显赫,开国勋贵的好处是拿到了一些,又与钟、纪、朱、公孙这样的人家不能比。到得此时,反而是他站了出来!无论他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这个时候的这个人都是比较讨公孙佳喜欢的。

公孙佳的耐心也就足,道:“你要怎么样呢?”

“我没什么本事,有的不过是一颗忠心而已!倒是你们!食君之禄不能担君之忧!你们高贵厚禄,国之贵戚,就是这么对待太祖太宗的后人的吗?公孙佳,你这样对得起太祖太宗吗?当年你爹还是……”

余盛大怒,当场跳了起来。他是比所有人都积极盼望公孙佳自立的人!不是因为那个是他小姨妈,不是因为那是个“书上写的最后的胜利者”,不是因为他这么做能得到很大的好处,而是因为他余盛是亲民官!他知道老百姓这些年过的是什么苦日子!什么生产力生产关系之类,他这个学渣是弄不太明白的,但是也知道这会儿搞民主共和是啥用也没有的。奴隶社会也有民主呢!他又没办法搞个工业革命,他认了,他现在就要一个人能站出来,不去管所谓的“忠义”名声,只求这个人能够给百姓提供一个安定的环境!

余盛是所有人里最讨厌拿太祖太宗来说事的人,他破口大骂:“你装什么大瓣蒜呢?朝廷议事的时候你怎么不跳出来反对?非要这个时候露一脸?还太祖太宗?他们喜欢子孙自相残杀?喜欢哀鸿遍野?喜欢生灵涂炭?喜欢天下大乱?哪怕洪水滔天只要天下还姓章就可以?”

“别他妈的再有为了给儿孙省口吃的自己绝食饿死的老人了!别他妈的再有因为养不活被卖掉的孩子了!别他妈的再有被溺死的婴儿了!行不行?行不行?行不行?!你他妈的一点‘美名’,是他妈的别人全家的命!”

余盛愤怒的声音在空中回响,嘶哑劈裂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土里刨食还要纳粮供养你自己饿肚子的时候你在干嘛?他们卖儿卖女还要供养你享乐的时候你在干嘛?啊?!能得你!你家太祖还是前朝的百姓呢!”余盛开始口不择言,“咋?自己过不下去了就造反,自己是人上人了,别人就活该去死,还不能吱两声?你咋不上天呢?哦,你这年纪,怕是连苦日子都没见过吧?我他妈跟这天灾忙活了十年,我从山里拣等死的老人,从河里捞投水的青年,育婴堂里塞满了孤儿,你都干什么了?抄着手来等吃的,你个吃白饭的还吃出优越感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呸!”

类似的话余盛对公孙佳说过,哭得满地打滚儿,他那么浓烈的感情公孙佳不太能够理解,公孙佳只能理解“不能让百姓过不下去,现在百姓确实很苦了,得给人活路”之类的。而她周围的人里,大部分与她差不多。但是余盛这番话却是发自肺腑的诚恳,态度最能打动人。容逸等人无不恻然,连叫好的贺州纨绔也被这语调感动得开始抽鼻子,决定以后家里人管着叫不许大开宴席浪费的时候听一听话。

公孙佳没有拦着余盛开腔,余盛开始的时候跳得太快,后来是因为让他这样骂一骂也没太大的关系,不挑明了,还有些人云里雾里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呢!目前为止,说的这些还是爱民之心,再说下去就要骂“统治阶级”了,眼见他快骂出更离经叛道的话来了,公孙佳急忙阻止了,道:“来人,把他搬走!”

薛珍急忙带人把余盛抬到了一边,余盛扭动着身躯挣扎,被薛珍盖住了嘴:“小郎君,大好的日子,少说两句、少说两句!”把他一股脑给抬了下去。

容逸赶忙出来打回场:“请二位入城,些许事务稍后再提。”

鲍信责问的话被余盛打断,气势一歇,但仍然说:“你们自去热闹!我只认太祖太宗为君,见不得他们的子孙后代这么没骨气!更看不下去诸位这么没有骨头!”

容逸喝道:“你待怎的?”你还能阻止了不成?周围的侍卫们警惕起来,刀已出鞘——公孙佳遇到过不少刺杀呢。

鲍信眼带轻蔑地看了护卫们一眼,仍然昂首立着。

公孙佳毫无愠色:“好,我送你走。要通知周廷来接你吗?”

“我找霍相公!”

“请便,不必知会我。你的家小、财产、奴婢都可以带走。见到霍叔父,帮我带句话——与一群虫豸在一起是治理不好国家的,”公孙佳说,“我懂太祖太宗品性高洁,如果还有人想要与鲍信一起,只管去。人各有志,我不阻拦。相识一场,还请诸位保重。”

这么一着,倒把人给整不会了。容逸等人要感叹她确实有度量,鲍信等人能说的也就只有“不念旧情”以及“假惺惺”、“沽名钓誉”之类的,再次开骂也没了一开始的气势。

公孙佳一笑而过,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入城。

公孙佳入城之后,先入宫拜见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回天乏术,性子也没有常安公主那么倔犟,讪讪地与公孙佳见了礼,而后问道:“要我与二郎搬往何处?”总得给新君腾地方吧?

住处都被容逸与彭犀商量得明明白白的了。雍邑新建的时候规划得十分周详,本身就有不少府邸,其中有一部分就是为了皇室预留的。但是皇室后来再也没有过来,只有少数几个宗室被家人安排到了雍邑来混个资历之类。因为不同的级别有不同的规制,王府的规制一般人也住不了,闲了几座,就由太皇太后与章碛挑选,选中哪个就是哪个。

现在也不急着搬迁,一是大典还在筹备中,公孙佳总得经过一个大典才好正式入驻。二是急忙赶人显得不雅,三则公孙佳在雍邑也有旧府邸,许多东西都封存在那里,搬迁也需要时间。最后,公孙佳认为最重要的是,她第一要紧的是安抚上下,而不是自己显威风。

进了宫,拜见了太皇太后之后,她没有在行宫中多做停留。

出来之后先是拜见赵司翰等在雍邑的长者,然后是见余泽等留守的武将,接着是发布安民告示宣布:一切如旧。

最后才是回到旧府里,与心腹以及容、赵等来拜访的人作一番长谈。

以前,公孙佳可以衣着随意地与这些人面谈,这个时候就要穿得正式一点。回到府中之后,她虽然换掉了身上累赘的礼服,仍然换了一套带了绣纹的紫衫,头发也挽了起来。此时余盛已经被抬下去收拾干净了,也赶了过来。

这会儿这熊孩子脸也洗了,衣服也换了,跑过来要见姨妈。公孙佳换了衣服,说:“跟我出去见客,这回不许再胡说什么了!你再说瓢了嘴,被人忌讳上了,我都不好救你!”如果不是看着长大的蠢外甥,这货说的那点出格的话,公孙佳都要怀疑他脑子有问题了!

余盛被骂了也不生气,跟妹妹对着互相扮鬼脸。公孙佳道:“说你们呢!都听好,无论对谁,只要不是敌人,都要礼貌一些。”

余盛哼唧了一声:“就怕有些人会蹬鼻子上脸哩!”

公孙佳道:“你有官有权有势有威,又不是软柿子。礼貌一点能怎么样?”

妹妹说:“我懂了!老虎不用随时露出爪牙,兔子才喜欢呲牙。”

公孙佳没好气地说:“民,水也,水是会流动的。你不处卑,水就不会流向你。官员更是水,他们不但会流动,还会兴风作浪。所以,对他们一定要保留一点礼貌、一点敬畏。一个家族能存在数百年,必有过人之处。学习他们的长处,别学那些窝囊毛病。”

您是这么教孩子的吗?我他妈还以为你要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余盛泪目。

妹妹比余盛还要熊,她说:“是!不过,天命在咱们,咱也不用怕他们!”

公孙佳还没说完:“你还挺高兴?还挺得意?哪里来的什么天意?如果真有一个意志,你才要害怕!你怎么知道祂不是喜怒无常的呢?不要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今天喜欢你,明天就可以不喜欢你!知道章昺吗?他就认为自己是礼法所认、天经地义的君!章嶟也以为他是上天厚爱的幸运儿!他们都惨死了!”

元铮递给公孙佳一枚玉佩:“慢慢说。他们能听得懂,妹妹,你要听不懂,就让普贤奴多给你讲讲‘天意’。”

余盛赶忙说:“天意,就是规律,也是民心。”艾玛,穿越时间太长了,定理复述不出来了,回去得好好想想怎么说。

公孙佳顺手挂在了腰上:“太祖太宗英明,不止是天纵,他们长在民间,知道人间疾苦、知道人情世故。章嶟与先帝就不知道这些,我也不太明白,咱们吃过的苦比起他们差远了。这门功课缺了就是缺了,只好想办法糊弄一下自己,想法从别的地方弥补一些了。你没事儿再跟普贤奴转转,知道知道点难处也是好的。”

妹妹乖巧地答应了下来。

元铮道:“他们该等急了,走吧。”

公孙佳笑道:“好。”自然地牵起了他的手,手杖也没拿。

钟源、容逸、赵司翰、谢普等都是老熟人了,余泽更是自己人。彼此都知道各自的本事与立场,也就省去了许多的客套话,容赵等人恭喜几句,就开始说他们已经拟好的礼仪制度。

公孙佳道:“你们是行家,我就不多管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从俭。现在不是奢侈浪费的时候,应该共体时艰。我知道,我就是最大的难题,妹妹也是个小难题,不必现在就拿出个生硬的套子来。有个大框,定下名份就好。其他的,不急。”

赵司翰正色道:“还是有些急的,只有正名了,才能与章砳分庭抗礼!细节可以先不争论,名必须要正了。”他也有一套见解,不但是公孙佳全家的全套子礼仪、安排之类,朝廷的官员也得有个说法。

公孙佳道:“我正要说这个事儿。一体留用,再徐徐升降,选拔新人。”她给出了用人的方案,原有的对她表示投效的官员要有回报,她原本的属官是要犒赏的,这倒不冲突,因为经过一场变乱,空缺多得是。赵司翰、容逸、钟源等都还是原职,公孙佳又把彭犀给塞进了新的政事堂,这样政事堂现在有三个人,勉强够用了。

各部、各衙按照利益的原则分配,贺州与相府旧人掌握了绝大部分的兵权,京派势力大减,在文官里也只能勉强占到一半,另一半就被以彭犀为首的原相府势力占据了。饶是如此,由于人少,还是有不少的空缺。

公孙佳委任容逸兼掌礼部,加赵锦为侍中兼任礼部侍郎,以二人掌管学校、科考、以及官员的文化培养。赵司翰还掌吏部,单宇做他的副手。并且再次宣布——境内的考试、选拔,不停,学校不停课。

财税方面,凌峰是一把好手,公孙佳担心她的经验欠缺,让她做个侍郎,让余盛做了这副都留守之外也兼任侍郎,户部的尚书是暂时空缺的。彭犀兼常工部。兵部尚书还是分给了贺州派。

谢普分到光禄,钟佑霖拿到了宗正。汪斗掌着副都的防务,而宫城的防务则交给了荣校尉,荣校尉又在枢密府里兼职。

单良思忖再三,婉拒了公孙佳让他参与政事堂的建议,领了个侍中的衔。他这个侍中又与之前那种无用的头衔不同,总是时时可以见到公孙佳的。

公孙佳的家人们就有点复杂,她家祖宗七庙都凑不全,亲爹倒是有的,亲娘又是改嫁的,赵司翰十分庆幸之前与钟秀娥离了婚,否则此时又得是一地鸡毛了——他可不相信所有人都欢迎他做新君的继父。又有乔灵蕙与丁晞,说他们与公孙佳有关,他们又不姓公孙,说他们无关,又是公孙佳的血亲。赵司翰就建议,不以皇室的封号给他们,另从爵位里寻个差不多的封。比如乔灵蕙,就封为夫人,丁晞,给他个国公。公孙佳看“夫人”不顺眼,给乔灵蕙也改做了公爵,给姐夫余威一个光禄大夫。

原本章家的一切人员待遇都予以保留,公主们还是用的公主们的仪仗、俸禄,钟英娥还是王妃的待遇。钟羽是说过继给了公孙佳早亡的姨母,公孙佳把这个名号也给他保留了下来。钟秀娥是太后,太后的属官用点亲戚。宫廷旧有的职事也还先用旧人,公孙佳啥“后宫”也没有,家里就那几口人,原来行宫里的人还是公孙佳亲自选的,够用了。

妹妹自然是继承人。她倒好办,不叫“太子”也没关系,叫储君也行,叫皇嗣亦可,或者直接称呼东宫。元铮的称呼就不太好定,现在含糊地称他做“殿下”。公孙佳道:“你们忒不痛快了。”把骠骑的名号给了元铮。

赵司翰道:“照惯例,国号要么是故土,要么是旧封。您觉得号称‘雍’如何?”雍邑是公孙佳建的,现在看来都城也是雍邑,他觉得这样很合适。

公孙佳道:“可以。”

果实瓜分完毕了,面上的礼仪也有了,容逸就想告辞去办这些事儿。

公孙佳却双手一拍:“好了,现在可以说正事了。”

容逸问道:“什么事?”

“天下。”

“诶?”

彭犀此时才登场,说:“半壁江山,诸位不会就满足了吧?”

公孙佳他们之前过规划,先北后南,北这已经拿下了,该往南推了不是?赵司翰道:“现在恐怕……”有点难。不过他认为自己对军事不是特别的了解,又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公孙佳道:“国力不足,所以要休养生息。”

赵司翰松了口气,说:“正是。”他到了雍邑之后对北方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得承认,公孙佳把这一带治理得很好,但是,治理得再好,也是经过了十年灾变的地方,积累非常的薄弱。如果要动大军,是一个非常大的负担。休养生息,他认为可行。

元铮千里追杀梁平的时候,即使当时能够诛杀梁平、章嶟,朝廷对南方的控制力也已经被大大的削弱。哪怕当时章明没死,又或者钟氏没有受损,大家依旧维持着章家的统治,南方也已经离心了。依然是需要用心经营,甚至是围剿割据势力,只是少了一个南方的小朝廷,看起来会比较容易一点罢了。

“攻占”与“统治”从来都是两回事!

公孙佳十分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赵司翰等人迅速与她达成了一致,公孙佳的计划是,先用至少五年的时间恢复北方的生机。然后要恢复旧京,积蓄力量,以旧京作为南下的大本营,因为雍邑比较靠北,还是旧京的地理位置更方便接下来的战略。总不能接下来五年还是大灾吧?即便有灾,这么着也能扛过去了。除非老天想把所有人都饿死,否则,这样还是能够扛过去的。

公孙佳希望的是囤田、不再增加租赋、官府要尽可能多的承担起责任等等,将整个自己控制的范围当作一个整体来规划。彭犀又提出了一些补充,比如要限制酿酒,这玩儿消耗粮食,这是不行的。公孙佳道:“这些你们去议。”

军事上,还要精简一下军队,选老弱残疾者囤田去。这回选择的地方不再完全是边境,还有旧京附近以及与“南朝”交界的地方。旧京也是膏腴之地,军囤并不全占,掺杂了一些愿意回归的旧京的人。统计户口,如果原来是旧京的人,他们原有的田地可以保留,这个雍邑有旧档,可查。主人死于战乱的无主之地,由国家收回分配。这个细则由枢密、兵部、户部协商。

公孙佳还说:“如果还有疏忽的地方,务必要提醒我。”

各方利益都照顾到了之后,容逸等人也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容逸等人走后,小秋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说:“君侯……呃……”

公孙佳道:“称呼而已,不必改得这么早,说吧,什么事?”

小秋来报,除了鲍信,又有十三人执意要南下,小秋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了。鲍信是带着家眷的,另外十三人里有七人也带了家眷,剩下六家要么是兄弟要分家不愿意走、要么是老婆死活不同意跟他投章砳、还有爹娘觉得儿子脑子坏掉了的。

公孙佳道:“答应了别人的就要做到,让他们走。”

小秋道:“好叻!我还接着盯着他们!”谁知道是不是装着决裂的呢?

公孙佳笑笑:“去吧。”

直到此时,公孙佳才对元铮和妹妹说:“咱们去看看舅母吧。”

常安公主依旧不肯见她,让钟黎带出话来:“我也不恨你,我也过不去心里的坎儿。我从贺州出来,现在只想落叶归根依旧回贺州去,只当这几十年是做了一场大梦。你们要是心里还有我,别让我等太久。”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公孙佳只能又悄悄地回家。家里,钟秀娥正在等她们,钟秀娥本来应该开心的,她又有太多的遗憾与顾虑,迎上来就问道:“怎么样?”

公孙佳大大地吐出一口浊气,道:“干呗!”

元铮派人一路“礼送”鲍信等人出境,人还没送到边境上,容逸等人择的吉日便已经到了。

公孙佳再要求“从俭”,礼服也还是要新做的,驾辇的制式有,但是新朝新气象,一些应和五行之说的细节还要调整。好在雍邑本来就存的全部的仪制,工匠也是现成的,修改起来也顺手。堪堪赶在了新年之前完成。

登基、祭天、改元,一气呵成,公孙佳搬入了行宫里。

这座由她督造的宫殿,如今成为了她的住所。她家一共这几口人,也没有什么“后宫”。容逸、赵司翰迎奉她做主君的时候考虑的是“天下大势”,认为可行。到了这些细节上,又开始装聋作哑。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那是男帝的事儿,女帝也这么配?

罪过!罪过!

他们宁愿给公孙佳选等量的女官来协助她处理政务!

不过应该给妹妹选择出身优秀的年轻男子做丈夫这件事,得尽早提到日程上来了!帝国需要继承人!

公孙佳倒没想要什么“后宫”,“天下”就足够她忙的了。前朝还是前朝,“后宫”还是照着公孙府的格局来,多余的院子闲着就闲着。容逸见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手的麻烦就来了——大正月的,南朝那边得到了公孙佳这里称帝的消息,霍云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章砳也是一股气横在心口!南朝遣使下了国书来切责!

容逸的任务就是与这位使者接触。使者是南方士族里的一位饱学之士,当年征他入朝的时候不幸遇到他死了亲娘,他要守孝。这人是个大孝子,自然也是个忠臣,十分看不惯公孙佳的所作所为。不但带来了霍云蔚苦口婆心的劝阻,自己还准备了长篇大论要骂上一骂。

就搞笑!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当皇帝呢?她当皇帝了,岂不是要淫乱了起来?她的丈夫也不是个好男儿,哪个好男人愿意当赘婿呢?

还有他们的出身,卑贱。人品,忘本!

容逸预料到了来使肯定没什么好话说,没有马上安排他见公孙佳,先给人扔宾馆里住着,探一探脾气。试探的时候,容逸带上了余盛,因为他觉得余盛有时候还挺有用的。

两人到了宾馆,彼此通报了姓名。使者先不骂公孙佳了,他开始数落容逸:“令先人蒙羞!首鼠两端!忘恩负义!”

容逸丝毫不觉羞愧,乃因世族自有他们的一套理论:“天下本无主,唯有德者居之,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公孙佳何德何能?”

“保境安民,诛灭叛逆还不是德能?”

“她自己不就是个大大的叛逆吗?!”

余盛这人也挺奇怪的,他不觉得“叛逆”是个坏词,叛逆期听起来还挺酷的,不过这个使者的姿态也太讨厌了。他就直接呛了:“贵国霍丞相是忠臣了吧?你不还是照样要坑他?”这事儿这边都知道了,南朝争权争得厉害,南方士族发现梁平打仗可以,其他方面的脑子不太够用,想把梁平的兵权拿下来,有事的时候就让梁平就做个打手。霍云蔚一眼识破,把这事儿给叫停了。南方士族就说霍云蔚“擅权”。

使者道:“那是我国内政,与你何干?”

余盛道:“那你管我国干嘛?!话都让你说完了,真够双标的啊!”

不欢而散!

双方从正月吵到了二月初,南朝的国书还没递出去,妹妹时常能听到关于使者的汇报,烦得要命,对余盛说:“哥你不是很忙的吗?哪有功夫理他?让他滚!什么国书,也不收了!本来就是敌国!”

彭犀忙说:“不可不可,殿下此言差矣!这是要做给天下人看的!”

妹妹道:“对呀,告诉天下,咱们不吃他那一套!”

彭犀道:“不是这个意思。”

公孙佳道:“本来就有人觉得女人不讲道理,干不成事儿,你如果没有把他赶走之后的后手绝杀,就只能是将自己的喜怒无常、不可靠展露给天下人看。你有后手吗?”

妹妹低下了头,最好的后手当然是提一支大军。但是妹妹也知道,现在是要休养生息,不是继续生灵涂炭!尤其是不能让己方出现大伤亡。

公孙佳道:“请他来见吧。”

使者终于登上了大殿。

其时,他的心里已经充满了疑惑了——雍邑怎么可以是这样的呢?

使者是见过世面的人,他所居之地就是南方繁华之所,但是雍邑的气魄格局确实无愧于“京城”的定位,是他的家乡所不能比拟的,南朝的临时首都贺州比雍邑也差得远了。

更让他难受的是雍邑表现出来的生机与秩序!雍邑也是几个月没下过雨雪了,干燥,再这么下去又该是一场天灾了。现在正是播种的好时节,人们的脸上不免有些焦虑。使者北上的时候,南方的情况也不比雍邑好。

但是雍邑居然是有着非常良好的秩序的!官府在组织人力储水、掘井,人们各司其职,北朝的官员是和谐的。与之相较,南朝至今还没争出个高下,人人脸上带着个“乱”字。霍云蔚不是无能之辈,却不肯放权合作,又不愿让梁平只做个打手。难道他们就要给这二人白白驱使安排?

带着疑惑,使者更生气了——凭什么?你们凭什么可以这样?一群乱臣贼子!

大殿上,看到公孙佳的臣子数量居然没有南朝多,使者心道:果然是人心不附!

他也不叩拜,直挺挺地站着,昂起头来去看公孙佳。一看之下大吃一惊!公孙佳此时应该有五十岁了,但是看起来仍然是那么的年轻,她的面容像是不满四十的样子,白皙而秀美,身上是正式的天子礼服,使者发现这天子之服竟是合乎规制的!

如果把她放到随便哪一个庙里,说这就是星君,也不会有人怀疑,多半会把她当成尊神像来拜。冲这模样,香火估计还会挺好。

不行!香火再好也还是要骂的!

使者不卑不亢,也不称臣,只称自己来递国书却受到了慢待,这完全不是待客之道,可见公孙佳这里不谙礼仪,都是野蛮人。被余盛的歪理骂得多了,余盛回回说“百姓”使者在这上面说不过他,因为百姓确实已经很惨了,使者也学乖了,他转而与公孙佳的大臣们讲“礼”。

由礼而说到阴阳、五行、气运,这些东西余盛就完全听不懂了,容逸完全听得懂,这个说到最后,还是要落到“天意”上。公孙佳也是听得半懂,这里面细节太多了,她虽然不是个大外甥那样的学渣,精力也不在这个上面。

使者也看明白了,合着容逸是个行家,但是公孙佳她“不学无术”一如章砳——章砳对这方面也是半懂不懂。那就好办了,他专对公孙佳讲,你这样是不行的。不管南方是不是也有灾情,你这儿有灾情,那就是上天对你不满!哪怕对我也不满,也不能证明你是好人呀!逻辑正确!

使者说:“天灾频仍,这是上天意在警告阁下!”他不在乎这一趟的结果,只要能够辩倒了北朝伪朝廷,那就是值得载入史册的一件事。

他却忘了一点,余盛只是认死理,认“百姓”,余盛他姨妈是完全“不讲理”的。

公孙佳问道:“天在想什么,你又知道了?”

使者手指上竖,指了指:“已然有征兆。大旱,是女魃出!”

“天有话,让天自己告诉我!用不着猜谜!”公孙佳听不懂却看得明,这使者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论,用余盛的话说是唯心,辩论落到别人的逻辑里是危险的。

公孙佳是个务实的人,还是个从来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什么是天意呢?谁活到最后,谁就是天选之人,多简单!

使者瞠目:“狂妄!”

仿佛为了应景似的,外面一声惊雷,劈得许多人面如土色!

使者缓过神来,笑了,接着说:“如何?”

余盛跳了起来:“不如何!”他是不管小姨妈是不是立了flag,哪怕是flag那也是小姨妈立的,他得硬杠到底!

使者道:“天意……”

天渐渐暗了起来,天上乌云翻滚着自南往北而来——要下雨了。

“还能这样?!”余盛跑到了窗口,“要下雨了!”他跑出了大殿,挨了几下雨点,傻呵呵地笑着跑回来:“下雨了!”

单良也瘸着往外蹭了两步,道:“天意!”

公孙佳笑了笑,说:“不是这个意思也没什么。”

彭犀问道:“什么意思?”

“天同意我一统江山,我会去做,天不同意,我还是要一统天下,然后祂就可以承认现实了。”

赵锦道:“但愿这场雨也不要太大,不要闹水灾。”

余盛傻呵呵地:“不会再有大灾了。”

单良知道他有点神神叨叨的,打趣他:“你又知道了?之前怎么那么急的?”

余盛正色道:“那不一样!不能因为‘反正一切都会变好的’就对眼前的惨状别人的苦视而不见,总要做些什么!万一记错了呢?!我不会饿肚子,可有的人是真的会饿死!”

他就知道一些个调侃啊!比如“章硕真是个倒霉蛋,他死了之后,就没什么灾了,风调雨顺的”,这玩儿能信吗?万一不是呢?还不是得要一个能干的人出来整合力量,共度时艰吗?

公孙佳道:“那你还不去准备?”

“准备什么?”

“万一记错了呢?防灾啊!”

一群人忘了大殿上还有个南朝使者在!还是赵司翰把这倒霉的使者给拣了起来,说:“贵使?天意?”

余盛护着脑袋跑了出去,到了雍邑府衙,召集人来防灾。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居然有人特别的封建迷信,还劝他:“看来是要风调雨顺了,府君不必这么操心啦!哈哈,恭喜恭喜!”

恭喜你妹啊!余盛连踢带打踢人去巡河,又派人去守田地。百姓、河工们更实在些,赌咒的传闻他们知道了,仍然很关心自己的衣食之资,比较尽心地巡护河堤看护土地。余盛白忙了半天,不多会儿雨势转小,又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天一夜才停,很好地缓解了旱情。

沿途听到百姓感谢老天、又有人在宣扬“顺应天意”,余盛也不提“封建迷信不可信”了,欢欢喜喜地去组织春耕去了。

第320章 谋远

雍邑直到很久之后仍然对这场雨津津乐道。

它出现得那么地富有戏剧性,满足了人们对“转折”、“刺激”的心理需求。它又是那么的讨人喜欢,切切实实地解决了当时人的需求。更当时人欣喜的是,经历了十年的灾变之后,老天爷终于不再掐着点儿的为难他们了,祂好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孩子,终于玩累了,休息了。

而只要老天不是刻意地刁难,人总是能给自己找到活路。

以上,对公孙佳并不成立。

即便老天刻意刁难她,她也不带认输的。

天休息了,她也不休息。

余盛在雍邑忙前忙后了好几年,等雨停了又转悠了一圈确认春耕一切顺利,顺手断了一些鸡毛蒜皮争鸡打狗的小官司,接着就被提溜进了宫里。此时的他还是满心喜悦的,春耕顺利,就是一年好日子的开始。

天可怜见,这么些年他被“天时”给折磨成啥鬼样子了!完完全全地理解了什么叫“看天吃饭”,理解了农业生产的不容易。

他以前听说过“抗旱救灾”,以为虽然不容易但是还是能够做到的,等到自己上手才知道,人工降雨他没办法,顶多拜拜龙王!打机井他根本没机器,都轮不到他考虑“抽空地下水造成地表沉降”,因为有时候他连井水都打不出水来!能嫌弃封建迷信吗?嫌弃不了!至少在一定程度上,祭祀起到了一种安慰剂的作用。

现在好了,真的好了!

然而进了大殿,他不由心口发毛。公孙佳在上面坐着,旁边立着一个阿姜、下手坐着一个彭犀。彭犀的对面是妹妹,妹妹的下手坐着钟源。他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从小姨妈开始,都带着点审慎的味道。

余盛害怕了起来。

学渣就是这样的!

学霸被老师看着的时候,往往是充满自信等表扬或者是从容的,个别学霸还会有点不以为然。学渣哪怕被老师余光扫到了,都有种想钻进桌子底下隐身的渴望。余盛就是这么个学渣的状态。

除了妹妹,其他人都是长辈!看着他一路蠢到这么大的!

余盛紧张地给小姨妈行礼,公孙佳奇道:“你怎么了?”

余盛抹了一把汗,破罐子破摔了,眼神示意了一下三堂会审的架势:“阿姨,您有事儿就直说吧,这么着,我怕……”

钟源心道,在宫里敢这么说话,你这还叫害怕?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公孙佳哭笑不得:“又耍宝了!我问你,春耕怎么样了?”

“挺、挺好的!河渠水塘也积了不少水,这一阵儿都不用愁了……”说起本职工作余盛的信心又回来了,反正就是,只要到夏天不再大旱,今年收成一定比去年要好。又说了垦荒的情况,前两年从京师流落到雍邑的一部分人已始安顿下来了,他也开始筹划招募一些愿意回到京师的人。

公孙佳耐心地听他说完,问彭犀:“如何?”

彭犀赞许地点头:“很好。”

公孙佳又问钟源:“怎么样?”

钟源也说:“很明白。”

公孙佳对余盛道:“听到了?夸你呢!收拾收拾,我把阿黎先给你做副手,你带他一带。阿黎能上手了,雍邑就交给他,你去工部报到,跟着彭相好好学。”

余盛反射性地问:“工部?要兴建工程?不是要休养生息的么?还要统一全国呢!这人力、财力、物力的,哪儿够啊?除非是特别要紧的工程,又或者是维系现在水利,能停就停吧。”

妹妹扶额,她有点怀疑母亲对表哥的安排是不是……高估了表哥的智力?很明显啊!凌峰是余盛拣来的,年纪比余盛小,已经被放到户部做侍郎了。余盛既有政绩又是新贵,还出了那么多的力,资历比凌峰深得不是一点两点,经历更是丰富,且在公孙佳登基这件事情上表现特别优秀,到现在还放在“副都留守”这个位子上,不觉得违和吗?

那必然是有安排的!

这是要准备让他接彭犀的班的啊!

妹妹都知道,政事堂现在缺人手呢!应付半壁江山是够了,但是想一统天下、再治理天下,这几个人就不够用了。赵司翰、彭犀,水平是有的,但是年纪都很大了,必然要储存好接替他们的人。京派原有几个人才,一个变乱就七零八落了。

余盛这人务实,户部已然分出去了,让他从地方任上到工部也是比较合他的性格,容易上手。工部是彭犀兼掌的,这是个丞相,让余盛跟着他,就是让余盛一个常年做地方官的人适应一下统观全局的思维。然后彭犀干不动了,余盛顶上,同时让余盛与彭犀搞好关系,哪怕彭犀休致了,余盛遇到点难题也可以跟彭犀请教啊!

表哥,你为什么这么……

妹妹咳嗽了一声,频频对余盛使眼色。余盛还眼巴巴地看着公孙佳,公孙佳对彭犀道:“你对他说吧。”

彭犀已然被公孙佳谈过了话,他对余盛的印象还不错,耐心地说:“休养生息不是什么都不做,就像一个人,白天劳作、夜里睡觉,睡觉是为第二天蓄力。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休养生息、一统天下都是要做的,之后呢?”主政者的心里不能没个大概的方向、不能完全没有构想。

余盛很快接受了这个安排:“好嘞!要我怎么做?”

妹妹终于开口了:“不是现在啦!你得先把阿黎表哥带上手,他之前没任过地方呢。”

钟黎,出身富贵,出仕就是京官,还是宫中的职位!他是出生就被期许要继承钟家的人,比余盛金贵得多,自然也没有余盛那么艰苦的经历。当年看来这是他的优势,现在看来就是劣势了——如果他想有所作为的话。

钟黎比余盛就小那么几岁,然而现在提起余盛人人都知道是个能干的人,提到钟黎,就是一句“贵戚”。是,非常的贵了,前朝公主的儿子、孙子、曾孙,本朝太后的侄孙。政绩呢?没有的。军功也是没有的。

余盛没想那么多,一眼就能看出来钟黎是会受到重用,他也没有深想。说:“嗯嗯,我俩小时候都在阿姨府里读过书呢,他比我聪明多啦。放心,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

公孙佳道:“不是告诉他,是带他去做!”

钟源作为父亲,将儿子很郑重地交代给了余盛:“只要不残不死,只管操练。”

“用、用不着……”余盛吓了一跳,“没那么危险啦。”

公孙佳道:“那就这么定了,你去准备吧。唔,就先为期一……两年?”她问彭犀和钟源。

钟源道:“阿黎未任过地方,还请多给他一点时间。”

彭犀看了看余盛,道:“两年是不是太长了些?工部也有不少事情要做呢。”

两人讨价还价,钟源的意见是,一年四季是一个农业的周期,第一年是教,第二年是看着钟黎做,这样比较稳妥。彭犀则是认为,教一年就差不多了:“都在雍邑,想请教随时的嘛!反而是工部,千头百绪,他上手要颇费一点功夫呢。”

最后是彭犀赢得了胜利。

公孙佳笑道:“那好,就这么定了,舍人拟旨吧,先把钟黎调为副留守。”又问彭犀有没有什么功课给余盛。彭犀道:“工部掌屯田、匠作、土木水利等,眼下么,把旧京的情况先熟悉一下吧。”因为要屯田。

余盛很快答应了,又向彭犀讨个条子,他好去工部、户部调档案来看。

彭犀写好了条子,余盛接过条子确认了一下就跑去工部了。

工部就在前面,余盛走得很匆忙。因为已经是春耕的时节了,旧京在更南面的地方,如果涉及屯田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现在还不用他插手,他也得赶紧摸摸情况。农时不等人的。

一边走,一边看手里的条子,冷不防差点撞上人!

容逸伸手抵了他一下:“怎么回事?”

余盛才发现撞着了他,忙说:“丞相恕罪,下官没看路。”

容逸点点头:“宫里不比相府,你的行止要端庄,否则就是给御史找事了。”

余盛唯唯。容逸摇摇头,回身说了一句:“请。”余盛才看到容逸身后还有俩人,一个是赵司翰,一个是单良!

三个人往大殿行走。余盛没多想,丞相找皇帝议事,太正常了!他不知道,这两位过来给公孙佳出了道题目——如何对待元铮。

公孙佳当时正在与彭犀等人说接下来的事儿,打是一定要打的,要打仗就要练兵。钟源就说,贺州的子弟们是不是也得给点机会?贺州就是武勋起家的,不让他们打仗,朝廷也不能白养人。比较麻烦的是,贺州勋贵在变乱中损失也比较大,剩下来的人里残次品率有点高。

彭犀才说:“不如将他们塞进学校,学个几年!”据他了解,雍邑不是也有武校吗?

妹妹道:“就怕学不出来。”作为贺州派新一代的纨绔老大,她比较熟悉这些小伙伴。

公孙佳道:“拘起来别闯祸也是好的。万一再有能用的呢?出一个人才就是赚的了。”

容逸与赵司翰进门就听到他们在谈论“将才”,不由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犹豫与忧虑。

进了殿之后,两人坐在彭犀的下手,单良往钟源下面的位子坐了。公孙佳问道:“你们三个人一同来,可是有什么大事么?”

三人看看在坐的都不是外人,由容逸提出来:“是为了……呃,骠骑。”

这个骠骑说的就是元铮了。

就很麻烦。因为之前也没有出现过女帝,自然没有应付女帝丈夫的经验。这与男皇帝的“后宫”还不太一样!

“不,是太不一样了。”容逸说。

公孙佳的家庭本来就够麻烦的了,好在人口不多,可以慢慢调整。元铮的定位却不能就这么含糊了过去!本来是“夫为妻纲”,现在又有一个“君为臣纲”。领兵要用得到他,不能把他拘在“后宫”里。

元铮本人素质过硬、六亲断绝,还有了女儿,问题还不算大。可如果给了他兵权、让他再能议政,“后宫”本就比较容易影响皇帝,那他对朝廷的影响就太大了!

这样一来,就有另外一个问题了——例。无论是断案还是日常处理事务,是要“循例”的。

说直白一点:“小元我们自是信得过的,后来者呢?”容逸看了一眼妹妹,这位就是继承人了,她的丈夫总不能再选个孤魂野鬼吧?得是个名门子弟,出身良好,那她的丈夫要如何定位?鬼都知道,只要家族里有一人得宠于皇帝,必然会鸡犬升天!循着元铮的例,那这江山还能姓公孙吗?

赵司翰道:“别的礼仪都可以拿府里的习惯来代,只有这个,请务必想明!”

单良也说:“这是干系到千秋万代的大事啊!女人得势还要吹个枕边风,干个政,男人,呵!”那野心就更大了!

彭犀也拧起眉来:“这倒是件难事。”

钟源道:“不错不错,需得从头把规矩给立下来!”

妹妹道:“你们是什么意思?我阿爹从此不能施展抱负?”

单良忙说:“不是不是,是要预防以后。您不想以后有什么麻烦鬼拿令尊做由头惹事生非吧?”

妹妹皱眉道:“麻烦!你们都警惕起来了,还会让那些事情发生吗?”

赵司翰道:“非也,非也。这个事情很大,牵涉甚广,处置不好会动摇国本的!还是将制度明了得好。”

容逸又提出一件事来,那就是男女杂处的问题。本来男皇帝,这事很好办,宫里就宫女、宦官,一个正常的男人就是皇帝。东宫就是太子。新君登基了,太妃太后往边儿上一放,齐活。您家这性别问题呢?怎么搞?

倒不是眼下非常得解决不可,而是容逸希望趁现在,趁公孙佳还在,大家能够商量出一套方案来。不然等到日后真出个男帝女帝交替,事到临头再现改?那就麻烦了!对了,还有“外戚”。按照礼法,父系才是自家人。

真就按“赘婿”来?有点野心的赘婿还想带着妻儿“还宗”呢!真就公孙家给别人做嫁衣?不对,是做龙袍?那哪儿行啊?!!!

给女帝当赘婿,肯定有许多人愿意的,可他们为什么愿意?权势必然是一个极重要的原因!这玩儿从一开始就得防着!

他与当年公孙佳的心态有些微的相似——借开国之君的威望。

所以这几个人是特别挑了一个元铮不在宫里的时间进来的。

还有一个,比如说妹妹吧,她以后如果有儿有女,那更大的麻烦就来了!儿子姓公孙,他接下来的子孙就都姓公孙,这是很正常的,也是所有人都期望的。女儿呢?怎么办?本朝肇自女主,两代女主!接下来的女孩儿们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想法和野心?她们的丈夫怎么个安排?她们的儿女呢?算哪边的?是公主下嫁出去,还是赐姓外孙?赵、容二人都是老鬼了,可不会傻兮兮地认为只要自己闭眼死抱着一本《礼》,别人就会如他们所愿地也这么干。人心复杂!欲念难控!

还有排序,或曰齿序。现在的普遍做法是女儿没有继承权,但是公孙佳开了个特例,如果长女幼子,怎么搞?

这些东西一个弄不明白,登时就是一场大乱!生灵涂炭也未可知。纯儿子继承都多少人伦惨剧,现在把有资格争夺的势力扩大一倍……

无论是更关心公孙家的单良,还是更注重“礼法规矩”的容、赵,都希望能够有一套有效可行的制度。

公孙佳问道:“你们是不是已经有什么想法了?”

单良道:“得是亲生的!没有您的血统,就不能有机会。如果有谁因此图谋篡位,天下共击之!”他考虑得琐碎而全面,各朝的公主,有些驸马会有婢妾生子,有的公主会给认下来,也算自己的孩子。搁公孙家,就绝对不行!单良在乎这个。只要不是绝嗣了,就不能有这种事情发生!父系宗法,在这个方面是绝对不可能执行的。他主要希望明确“皇女”的身份界限。

赵司翰道:“还是要明了制度。以后驸马是个什么身份?皇夫究竟有何权责,什么该他管,什么不该他管。再有,内外命妇如何朝见?总不能让皇夫来接见吧?”

容逸道:“如何修订玉牒,还要斟酌。”

公孙佳道:“宫中本来就有女官,内外命妇我亲自见她们也无不可,这个不是大事儿。”因为本来后宫里的女宫就不等于妃嫔,现在这套系统还是可以接着用的,容逸等人没有纠缠此事。

公孙佳又说:“子嗣么……手足相残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儿,我担心的反而是废物儿子和能干的女儿同时出现。你们说,到那时该如何是好?章嶟那样的儿子和妹妹这样的女儿,要如何选?是该为了天下接受一个庸主,还是……”

赵司翰忙说:“且慢!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才是国家长治久安之道啊!”想了一想,他又小声添了一句,“聪明人,怎么样都能找到漏洞的。”比如废后,立宠妃为后,给宠爱的幼子一个嫡子的名份之类的。以及宫廷政变,请废物下台一鞠躬。

公孙佳道:“那不得了?立嗣以嫡长。妹妹不是我不得已的选择。啧,我就不明白了,只有女人才能确定孩子是自己的,我生下来的,一定是我的孩子。”未竟之意让几个意会了的男人脸色齐变,差点伸手摸帽子去了。

单良掩饰地清清嗓子,道:“宫闱森严。”

容逸更关心的是:“皇室如此,臣下袭爵呢?家产继承呢?要修改律条吗?皇夫怎么选?选个平庸之辈是折辱皇室,过于上进,又恐……干政。”男主外、女主内才是正常现象,但是女帝又是个特例。

公孙佳道:“限制。五服牵连太广,唔,同祖兄弟,不得入政事堂、不许掌兵。唉,凡事有利就有弊,本来就没有两全的。想要又忠心又能干,还要长得好、家人也忠心能干,怎么可能?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自己立起来才行。妹妹,听懂了吗?”

妹妹道:“是。那阿爹?”

“他不一样,”公孙佳毫不犹豫地说,“不许拿他说事儿。”

容逸被噎了一下。

公孙佳道:“你们先拟个细则出来,要次序分明。无论是个什么样的次序,有秩序总比没秩序好。反正日子足够长,咱们可以慢慢补。”

容、赵从制度上也没有更好的建议,这事儿它本来就新鲜嘛!又不能当着女帝的面说女人不能当皇帝,也不能当着公孙佳的面说女儿不能做继承人。他们的本意也是希望提醒公孙佳还有这么一件事,趁着休养生息没别的事,早点考虑。

公孙佳给了个大原则:限制了“外戚”权利,又确定了“继承原则”,各方势力也算达成了平衡,还让他们拟细则,他们也就暂时满意了。赵司翰说“聪明人,怎么样都能找到漏洞的”公孙佳说“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自己立起来才行”,都是一个意思。

彭犀道:“已经差不多啦。”

妹妹仔细想了一下,好像现在也只能如此了,心道:那孩子就不能养糊涂了!

公孙佳道:“那好,趁大家都在,咱们琢磨点儿正事吧——休养生息是为了恢复生机,人才也是生机啊。”

人才储备是个件非常要命的事情,京派损失这么多人,不止是京派的损失,它也让国家损失了不少熟手。同时,宦官世家的子弟从小耳濡目染,做官之后适应也会略快一些,就是这些人,变乱中也损失了不少。

这是文臣。

武将也有类似的问题,公孙佳自己麾下将领不少,但是贺州派已经有比较长的时间没出能人了。

弥补的办法倒最是也有,就是科考。公孙佳开了个武举。不过所有这个殿里的人都有私心——他们都有点偏心“自己人”。容、赵主要是担心“自己人”的人数,钟源就是担心“自己人”太不上进——贺州勋贵许多都有爵位的,他们在前朝的爵位大部分被今朝承认了,能躺平过富贵日子,许多人就不求上进了。

公孙佳道:“文官,先任地方再进政事堂。武勋,要识字,要会弓马,要能识图。考试,考不过的俸禄减半,什么时候合格了,什么时候发全的。考试也不要太难。”武勋里家的孩子是真不少!

她让钟源去拟题目。

钟源道:“所有人都考吗?”

公孙佳道:“想袭爵、荫职的必须考。其他人扔到学校里,让他们学点人样儿!还有几年的功夫,练好了,正好随军南下。”

容逸与赵司翰在这一会儿功夫里,也已经有了提议——官学生入学需要资格,那么考试做官也应该有资格。比如三代良民,再比如要有人做保之类。

公孙佳道:“可。”

彭犀道:“只要天时过得去,过个两三年,生机也就渐渐开始恢复了。到那里就可以着手修复旧京了。”

公孙佳道:“天时不好也不过多攒两年家当而已。”

赵司翰道:“天时还是好一点吧。打一场仗,攒两年家当或许够了,打完之后南朝属地的治理,恐怕要花费更多。”

公孙佳笑笑:“难道南方是白吃干饭的不成?只要四海归一,百姓活下去还是不成问题的。”

钟源问道:“南下的统帅是?”

公孙佳笑问:“你想?”

“当然。”

钟源当然是很想的!他是枢密使,也是贺州勋贵的领袖。问题在于,贺州是前朝的功勋,本朝?那得是从贺州派里分化出来的公孙派的将领才是最亲近,他需要有功劳,需要带着贺州乡亲做点正经的贡献。

公孙佳道:“还有时间,你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