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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等我 酱子贝 31033 字 6个月前

第41章

漫长、沉默的对视。

时间不知停滞了多久,直到“啪”地一声,朱旭手里的扫把也掉在了地上,周围的吵杂声重新入耳,王潞安终于回过神来。

他张了很久的嘴巴终于发出声音:“啊这……我没说你,我是在和静姐说话……”

喻繁:“……”

喻繁扫了眼周围惊诧到没有反应的几人,又低眼,看了看王潞安搭在章娴静肩上的手。

几秒间,他表情里那些对入赘的不爽和抗拒一点点迟钝地消失,眉间松开,最后只剩僵硬的茫然。

手里可怜的签到表被攥得“咔咔”直响。

半晌,喻繁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刚才也,碰到我了。”

“?”王潞安看了一眼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也就勉强能站下一个左宽吧,“真的吗?”

“不然呢。”喻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管好你的手。”

“……行吧。”

几个男生头脑简单,两句话就把事揭过了。喻繁不露痕迹地松一口气,一转眼,对上了章娴静的视线。

章娴静抱臂看着他,一边眉挑着,一边眉皱着。

就算真的被王潞安碰到了,也该是痛骂或者暴揍王潞安一顿,而不是“我不嫁”吧?

章娴静张了张嘴,那一瞬间,喻繁究极僵硬,如芒在背。

好在下一刻,她拿着的手机响了。

思绪被打断,章娴静接起电话:“喂,妈——你到了?怎么到的,刚不还是在家门口吗……知道了,我现在下去。”

王潞安看了一眼时间:“我爸估计也快到了,走,一起。”

章娴静走后,隔壁班两个过来凑热闹的人也被班主任叫回去继续扫走廊。

身边清净下来,喻繁曲着胳膊搁在栏板上,额头抵在上面,脑袋深深地往下垂,另只手陷在自己头发里,羞耻地抓了好几下。

妈的,我刚才是不是疯了……

都特么怪陈景深。

喻繁缓了片刻才重新站直,他垂下眼,冷飕飕地在下面寻找罪魁祸首,一眼就看到了那道高瘦的身影。

校警室门口,胡庞正在和疑似陈景深家长的女人说话。陈景深安静地站在他们旁边。

他还是刚才站岗时的冷淡表情,仿佛一个局外人,身边两人的谈话与他无关。

他们之间距离很远,喻繁模糊地看了一会,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有点眼熟——

陈景深说有事要挂视频的那一晚好像也是这样。冷漠,封闭,不高兴。

面瘫不愧是面瘫,面无表情也能诠释出这么多种情绪。

不过他在不高兴什么?

喻繁正心不在焉地想着,楼下那个黑色的脑袋突然似有所感地抬起头,隔着人流树影,很准确地跟他对上了视线。

一瞬间,那些冷冰冰的情绪又一下不见了。

喻繁跟他对望了一会,忽然又想到自己刚才出糗的事,于是绷着脸看着陈景深,想送他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但最后抬起手时,中指变成了不是很有攻击力的小指。

“喻繁,你在走廊干什么?”教室里传来庄访琴的声音,“已经有家长上来了,赶紧来门口登记!”

喻繁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收起他的小指头,给陈景深做了个“我进去了”的手势,转身回了教室。

校警室门口。

胡庞笑盈盈地说:“虽然景深这次期中考试出了一点麻烦,但最后结果还是好的。我跟他谈过话了,以后注意一点就行。”

“麻烦您了。”女人面色淡淡地转头看自己的儿子,“听见教导主任的话了么?”

看清陈景深的神情,她罕见地微微一愣,“……你在笑什么?”

陈景深重新低下头,脸上那点少见的表情很快归于平静:“没。”-

高二七班教室没多久就坐进了几个家长。

他们默契地开始翻起了自己孩子的课桌,时不时还朝登记处坐着的那个男生身上看。

把一位家长接进教室,庄访琴站在临时被搬出来用作登记处的课桌旁边,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把你二郎腿给我放下来……你这什么表情?笑一笑!”

喻繁后靠在墙上说:“不会。”

这些可恶的青春期中二男生。

庄访琴:“扯嘴角就行,要不要我教你?”

喻繁:“你为什么不干脆找爱笑的坐这?”

“谁?王潞安呀?人家上学期就干过这活了。”

喻繁皱眉:“那就陈景深。”

“……”

庄访琴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半天才说:“陈景深爱笑?他什么时候笑过?”

喻繁刚想说不是总笑么?话到嘴边又猛地想起来,在和他说话之外的时间……陈景深好像真的没怎么笑过。

就存心惹他是吧。

喻繁转了一下笔,想在心里骂陈景深几句,结果直到庄访琴都进教室去跟某个家长谈话了,他都没想出一个屁。

“请问是需要登记再进教室吗?”

喻繁心情颇好地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地把笔递过去。

他垂着眼皮,看女人接过笔,手指按在登记表上往下划,最后找到自己孩子的名字,在“陈景深”后面动笔写下——“季莲漪”。

喻繁愣了愣,倏地抬起头来,后背离开墙壁,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点。

陈景深和他妈妈长得很像。女人气质出众,放下笔就进了教室,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并未看他一眼。

家长比学生要自觉,教室没一会儿就坐齐了。

距离开会还有十分钟,喻繁把登记表还给庄访琴,转身刚要走,又被人拉住衣服。

庄访琴递给他两叠纸,一叠是“致家长的一封信”,另一叠是家长意见表。

“你把这些发下去,每份正好42张,你把你那份拿走,回去给你家长看。还有,发完了别走,还有事情要你帮忙。”

说完,她不给喻繁拒绝的机会,转身走进教室的讲台上,继续整理一会要用的内容。

喻繁:“……”

他啧一声,转身刚想进教室,临到门口又突然想到什么。

下一秒,他抬起手,把校服t恤的纽扣都扣上了。

快发到自己座位时,他看见季莲漪正在翻陈景深的课桌。

比起其他家长,她翻的要更加仔细——女人拿着陈景深的草稿本,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眉头轻皱,草稿本里任何一角都没放过。

唰地一声,一张纸被人放到她面前,遮住了草稿本上的内容。

季莲漪动作一顿:“谢谢。”

喻繁说“不用”,然后又抽出一张信,连带着他桌上那张刚发下来的期中考试成绩单,一起塞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季莲漪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简单打量后,她问:“你就是喻繁?”

喻繁:“嗯。”

季莲漪点点头,没有再问。

庄访琴不放人,喻繁干脆跟其他同学一起在走廊等着。

章娴静巡视着教室里的家长:“王潞安,你爸真就从头笑到尾啊。”

“那是。”王潞安说,“你等着,一散会,他第一个就去找你妈,问你期中考了多少分。”

“……滚蛋。”章娴静目光落到后排,感慨,“学霸的妈妈长得真漂亮。”

“学霸家里的车更漂亮。”王潞安说完,回头往下面看了一眼,“他还在门口站着呢,当学霸真苦啊,又要学习又要站岗。”

“正常,胡庞还专程安排了个人在大门口录像呢,估计还要站一会……”章娴静目光一转,挑了下眉,“喻繁,你衣服怎么全扣上了?好傻。”

喻繁低头玩手机,闻言一顿:“冷。你别管。”

家长会流程是先让各科老师上台讲话,然后是校领导的广播演讲,最后才是班主任发言。

老师们发完言都离开了教室,庄访琴也因为缺一份数据没打印回了办公室。教室里几十个家长在听广播里的校领导们侃侃而谈,这会儿正讲到“高中学习压力过大,家长如何处理与孩子之间的关系”。

喻繁一抬头,正好看到季莲漪慢条斯理地从座位上起来,拎着包轻声走出教室,朝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同学。”坐在窗边的某个家长忽然叫他。

可能见喻繁之前一直在帮庄访琴做事,那位家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送到班主任那去吗?是刚才发下来让我们填的家长意见表,我之前交错了,把另一张纸交上去了。”

王潞安刚想说班主任一会儿还会回来的,就见他身边的人把手机扔进兜里站直,说:“行。”

……

班主任办公室的后门关着,喻繁刚要绕到前门去,里面突然传来一句——

“我希望你能给景深换一位同桌。”

庄访琴的办公位靠后靠窗。只要挨着墙站,里面说什么都听得见。

喻繁垂眼眨了一下,倚着墙停在原地。

庄访琴:“景深妈妈,现在应该还在播放……”

“比起那个广播,我更想跟你谈一谈。”季莲漪看了一眼表,“我一个小时后有一个电话会议要开,需要提前离校,恐怕等不到广播演讲结束了。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庄访琴思索两秒,起身把旁边的椅子挪到她身边:“您坐。您想给孩子换位置的原因是?”

季莲漪开门见山:“我看到了他同桌的成绩单。”

“哦,您是说喻繁。其实他最近成绩进步不少……”

“我知道。我还知道,他是在景深的帮助下进步的,我在景深的草稿纸上看到了一些高一甚至初中的解题思路。”季莲漪很温柔地笑了一下,她说,“庄老师,我其实一直不理解,你们老师怎么总喜欢让成绩优秀的同学去帮助差生呢?这些应该是老师们的工作吧。”

庄访琴:“这您应该还不了解,其实是景深主动要求我换的座位。而且我认为,学生在学校里不该只是学习知识,也要学习一些优良的传统美德,比如帮助他人。”

“是,我对他帮助同学没有意见。但我听他之前的班主任说,他这位同桌不仅学习成绩不好,还抽烟打架,处分累累。抱歉,我实在不能接受我的孩子跟这样的学生坐在一起。”

季莲漪顿了顿,“而且我刚才也见过那个叫喻繁的学生了。穿着邋里邋遢不说……他的头发长得我都看不见他的眼睛。请问学校平时是不管学生仪容仪表的吗?”

怎么管这么宽?

喻繁不爽地靠墙上,突然有点想抽烟。

“我明白您意思了,景深妈妈。这方面的事,我会跟景深谈一下再做决定。”庄访琴话锋一转,“其实我也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您谈一谈,这次既然正好碰上了,我就一起说了吧……景深这孩子,学习方面没得说,一直很优秀。但我发现他似乎有些内向,平时也不太爱和其他学生交流,为此我找他之前的班主任,要过她的家访记录。”

庄访琴抬眼:“您似乎一直在干涉他的社交?在高一还没有分班之前,他换过两个班级,七任同桌,都是您主动要求的。”

季莲漪双手拎着包放在腿上,沉默地看了庄访琴一会儿。

“是,他高一最早那个班级环境要差一些。同桌的话,要么是女生,我担心他分心;要么是一些上课爱说话的男生。我想给我孩子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所以才要求换座位,这应该不过分吧?”

“但您给他换座位的时候,有没有征询过他的意见呢?”

季莲漪:“他知道我是为了他好。”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振,喻繁拿出来扫了一眼。

【王潞安:我和左宽在食堂呢,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章娴静  】

喻繁本想说没有,但他觉得自己现在需要下下火。

【-:绿豆冰沙。】

【王潞安:这个来不及了,你换一个呗?今天食堂人多,绿豆冰沙这队看起来得排十来分钟……我来帮我爸买饮料的,他要请班里的家长喝,赶着回教室。】

【-:那算了。】

喻繁把手机扔兜里,继续听。

庄访琴陆陆续续又问了几个问题,季莲漪的回答都是“我是为他好”。

庄访琴叹了好几遍气,她看了一眼时间,道:“我看家访记录里有写,您家安了很多监视器,甚至连房间都有……当时翘老师建议您适当拆除一些,给孩子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不知道您……”

喻繁胸前闷了一股气。

他拿起那张意见表,折了一边角,又一点点抚平。

“我和景深他爸工作忙,常年不在家,不做一些防范措施,怎么确保孩子的人身安全?”

季莲漪重复,“我是为他好。”

……

又聊好一会儿,季莲漪才起身跟庄访琴道别。

临走之前,她一再要求:“请你尽快给他换一位新同桌。”

然后她转身出门,正好碰见蹲靠在墙边的男生。

季莲漪:“……”

见她出来,对方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后背沾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绕开她进了办公室。

把东西交给庄访琴后,喻繁从办公室出来,转身去实验楼抽烟。

今天家长会,实验楼连个人影都没有。

喻繁坐在实验楼一楼的阶梯上,抽得明目张胆。

他两腿很随意地岔开,两边手肘都抵在膝盖上,一边夹烟,另边玩手机。

他玩了几局贪吃蛇,都是没撑多久就输了。觉得没意思,他随手划开其他的软件,等他回过神来时,眼前已经是那只欠揍的杜宾犬。

他牙齿咬着烟,慢吞吞地在对话框里打字:陈景深……

他要说什么来着?好像没什么要说的。他总不能说你怎么什么都听你妈的,你是不是怂。

他自己都是什么德性了,没必要再带坏别人家的孩子吧。

喻繁盯着这几个字想了一下,抬起手指又想去删除,对话框突然跳出一句新消息——

【s:还在学校么?】

【-:陈景深在。】

【s:?】

【-:……打错了。在,干嘛?】

【s:在哪?】

【-:实验楼一楼。】

过了几分钟都没再收到回复。喻繁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吐了口烟,打字:访琴找我?

还没发出去,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蓝色。

喻繁转头,在一片白雾里看到朝他走来的陈景深。

南城七中傻里傻气的夏季蓝色校裤在陈景深身上仿佛有拉腿效果,他两手垂在身侧,其中一边好像还拎着什么东西。

陈景深走到他面前,扫了他手里的烟一眼。嘴巴张了又抿起,偏过头很轻地咳了一声。

特金贵。

“……不会等我抽完再过来?”喻繁把烟掐了,没看他,只是瞥了一眼他的鞋,“找我干嘛。”

陈景深说:“这个。”

莫名感觉到一股甜丝丝的凉意,喻繁抬起眼,看到了他勾在手指上的塑料袋,里面躺着杯绿豆冰沙。

陈景深说:“回来的时候食堂没什么人,就顺便买了。喝吗?”

绿豆冰沙是他们学校食堂夏天最畅销的东西。学校为此专门买了两个大冰箱,保证学生们每天放学都能喝上清凉爽口的夏日甜品。

喻繁眨了下眼,接过来戳开,猛喝了一口。

陈景深走上两个台阶跟他平行。喻繁反应过来,扭头脱口道:“脏——”

陈景深已经坐下来了。

他们跟在教室一样,肩膀之间隔着距离,又靠得很近。陈景深看他一眼:“你不是也坐了?”

喻繁咽下冰沙,觉得浑身上下都凉丝丝的,整个人凉快不少:“我衣服本来就不怎么干净。”

陈景深说:“我也是。”

“……”

喻繁看了眼他干净得像漂过的校服,无语了一阵。又问:“你怎么不回教室?”

开家长会的时候学生通常都在教室外面等,连左宽和王潞安都不例外。

陈景深拿出手机,没什么表情地说:“开完会再回。”

喻繁没吭声,百无聊赖地盯着他的手指,看着他打开手机上某款游戏。

直到陈景深进入游戏,他才反应过来,皱眉:“你怎么也玩这个?”

陈景深说:“看你玩,觉得好玩。”

喻繁往他那靠了一点,边看他玩边说:“学人精。”

陈景深“嗯”一声,吃掉自己周围所有小蛇。

夏天来临。今日无风,蝉鸣阵阵,绿绿葱葱的枝叶垂在空中停滞不动,时间流动都仿佛变得很慢。

喻繁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突然开口叫他:“陈景深。”

“嗯。”

“我头发是不是太长了。”

陈景深手指尖顿了一下,说:“不会。”

“哦。但遮住眼睛,会让人觉得很邋遢吧。”喻繁随口说,“过几天剪了。”

喻繁其实不是存心要留这么长。他上一次去剪头发,只是跟Tony老师说了一句“打薄一点”,最后戴着帽子上了两星期的课,任庄访琴和胡庞怎么骂都劝不动。

如果去贵一点的理发店,可能不会这么狼狈?

喻繁漫不经心地想着,就见陈景深玩游戏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转头朝他看过来。

他一愣,下意识抬头说:“你干嘛?要被吃……”

陈景深抬起手,他前额的头发忽然被往后撩开,喻繁心尖很重地跳了一下,倏地没了声音。

喻繁整张脸很难得地暴露在空气中,白白净净,表情有些呆怔。

喻繁头发很黑,密密软软,很好摸。

陈景深的手指深陷在他头发里,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喻繁稍稍回神,心想又来了是吧,又特么碰我头是吧,我今天不揍你是不是下次还敢……喻繁抬眼想骂,对上陈景深的眼睛后又忽然熄了火。

陈景深眼皮单薄,眼角微挑,微垂的眸光带着平时少见的打量和审视,像是在想象他剪了头发后的样子。

几秒后,他目光蜿蜒下挪,在喻繁右脸颊两颗痣上一扫而过,然后是鼻梁,鼻尖,再往下——

燥热沉闷的风在他们之间拂过去。

喻繁很讨厌被打量。但此刻,他僵硬的一动不动,心脏没来由地跳得很快,连呼吸都变得沉缓了很多。

陈景深抬眸,扫了一眼男生微粉的耳朵。

平时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人,轻轻一扯就会变乖。

“别剪吧。”

手指带着难以察觉的控制欲,在喻繁的头发里抓了一下,再揉开。陈景深淡淡地说,“我喜欢这样。”

第42章

一瞬间,喻繁浑身都麻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陈景深在他头发里拉扯,摩挲。瘦长的手指温温热热,把比夏意还要燥热的东西一点点揉进他的脑子里。

喻繁盯着他乌沉的眼睛,使劲绷着脸,过了好几秒才硬邦邦地挤出声音:“谁……管你喜欢什么?我就要剪。”

陈景深扫了一眼他那比学校花坛种的月季还红的阴沉脸,挑了挑眉没说话。

喻繁觉得不够:“今天回去就剪。”

陈景深抿了一下唇。

“我全推光……”喻繁话音刚落,一股熟悉的预感冒上来。他皱起眉,没有感情一字一顿地问,“陈景深,你他妈是不是又要笑了。”

“没。”陈景深抽开手,飞快地重新低下头去看手机,低得喻繁只看得见他一半的侧脸。

头发蓦地被松开,沉闷的空气钻进去都显得凉。

这种莫名的空虚感只持续了一秒,喻繁就飞快反应过来,突然半站起身,凑过去上手去勾陈景深的脖子,手掌心去掰他的脸。

陈景深躲了一下,喻繁一开始没掰回来。但后面陈景深的劲忽然就松了,任由他把自己的脸转过去。

还说没笑?

“前几次隔着手机没对你动手,你就觉得我不会揍你是吧?”喻繁单手从下边捏着他的脸,恶狠狠质问,“笑什么??”

陈景深嘴角被他扯下来,表情难得的鲜活:“想了一下你光头的样子。”

“嗯,”喻繁圈着他脖子的手又用力了一点,“那等我剃了,你就在旁边使劲给我笑,不放学不准……”

“还有,”陈景深撩起眼皮看他,眼睛笑着说,“喻繁,你脖子好红。”

“……”

陈景深被拽过来,他们脸挨得太近,陈景深说话时的吐息很轻地在喻繁下巴扫过去。

“我生气的时候都这样。”半晌,喻繁脖子耳朵脸蛋都热烘烘的,面无表情地说,“我揍人时更红,你想不想看?”

陈景深沉默地眨了一下眼睛,有一点心动的样子,几秒后才动了动嘴唇——

喻繁咬牙切齿地命令:“说不想。”

陈景深:“不想。”

喻繁把人松开,浑身燥热地又坐回去,猛吸了一口绿豆冰沙。

算了,爱笑笑吧,老子不看还不行?

陈景深把游戏关了,瞥了一眼他的衣领:“怎么把衣服扣上了。”

喻繁这才想起来,怪不得这么热……

他单手熟练地解开,说:“之前冷。”

手机响了几声,喻繁拿起来看了眼,是章娴静发来的,说他们这两桌今天是值日生,让他回去打扫教室。

“家长会结束了,人走完了。”喻繁收起手机,拎起用来装烟灰的矿泉水瓶,碰了碰旁边的人,“回教室。”

他们回得晚,章娴静和柯婷已经洗完黑板和窗户回家了,只剩地板的清洁没做。

喻繁拿起扫把扔给陈景深:“你扫,我去洗拖把。”

他们动作很快,最后只剩下教室后面的走廊没弄。

两人一人拎着扫把,一人拎着拖把,懒洋洋地朝走廊外挪。喻繁前脚刚迈出一步,就听见旁边有一阵很低的轻语声——

“我没想到她会翻我日记……呜……如果我妈非让我跟你分开,怎么办?”女生呜咽地问。

“没事,就算你妈,你爸,老师……全世界都阻拦我和你在一起,只要我们互相喜欢,就一定不会被人分开……你别哭了啊。”

喻繁扬了一下眉,觉得这男的声音有点耳熟。

他一转头,看到了朱旭那属于体育生的健壮背影。

走廊尽头,朱旭把他那位同桌堵在走廊的死角里。

这对刚被抓到早恋的小情侣仗着周围没人,亲密地贴在一起。

金乌西坠。他们站在金黄的夕阳中小声地说了一会话,就见朱旭越说脑袋越往下,喻繁都还没来得及退场,他们就亲上了。两道身影堆叠在一起,朱旭的头有些歪,手也按到了对方腰上。

两人握东西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喻繁回神,刚想把陈景深推进去,后面的人就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衣服,把他往后一拽。喻繁没控制住脚步,往陈景深身上撞了一下,两人重新退回了教室里。

楼下响起一道喇叭声,正好把他俩的声音给掩盖住了,走廊外没什么动静,估计还亲着。

教室里比外面还要安静。

感觉到陈景深的视线,喻繁手指蜷了一下,没回头,一股没来由的紧张冒上心头,明明他们刚才在楼梯间的距离比现在还要近一点。

半晌,喻繁转身,头也不抬地推人,小声说:“走了。”

陈景深看了一眼外面:“走廊不扫了?”

“不扫了。”喻繁拽他,“……回家。”-

晚上,喻繁看到朱旭聿栖在讨论里哀嚎自己和小女友早恋被抓的事。

【朱旭:不过我们已经约定好了,不会让任何人影响我们的爱情!】

那你们的爱情能不能别影响别人?

喻繁打出这句话,想了想又删掉。算了,发出去估计还要掰扯半天。

过了九点,等了半天没等到视频邀请,于是他切出讨论组,点开某人头像,给对方发了个“?”。

陈景深很快也回了个“?”。

喻繁手上闲着,干脆给他打过去。

陈景深过了好一会才接。他坐靠在椅上,比平时接视频时看起来要懒散得多,他问:“怎么了?”

“今晚不讲题?”喻繁问。

“想讲,但是……”陈景深顿了一下,“你没发现少了点什么?”

喻繁愣了下:“少什么?”

“下午走太急了,忘了带书包。”

“……”

想起走得急的原因,喻繁捏着手机的力度不自觉紧了一点,结果用力太大,手机不受控制,“啪”地一声往前倒在桌上。

草。

喻繁赶紧把手机捞起来,面无表情地说:“哦。那我挂了。”

“聊一会吧。”陈景深说。

“……”

两个男的大晚上有什么好聊的?白天坐在一起不能聊?

外面传来一道开门声,喻繁下意识往门那看了一眼,拿起手机往阳台走。

陈景深看着屏幕那头摇摇晃晃的夜色,问:“你家人回来了?”

喻繁嗯一声,手在栏板上撑了一下,熟练地坐上阳台。

他突然想起来能和陈景深聊什么了。

他把手机举到面前,说:“陈景深,拍你房间给我看看。”

陈景深少见地愣了下,然后干脆地切到后置摄像头,挪动着转椅一点点给他看。

他的房间和他的书桌差不多,干净整洁,色调冷淡。空间跟喻繁家里客厅差不多大。

喻繁看了一圈,靠在防盗铁网上说:“往上挪挪。”

陈景深停顿了一下,把手机微微抬起。

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喻繁眯起眼,明知故问:“等会,墙上那个黑布盖着的是什么?”

下一秒,陈景深把摄像头切回去。他面色淡淡地说:“摄像头。”

“你房间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喻繁问,“不别扭么?”

“习惯了。用布遮住就行。”

“听不见声音?”

陈景深嗯一声:“没安拾音器。”

那还行。

看来陈景深似乎也没他想的那么怂,也没那么不自由。那块黑布盖得严实规整,一看就是长期下来的手法。

喻繁毫无自觉地松一口气,懒懒地哦一声。

想问的问完了,他说:“聊完了,挂——”

“喻繁。”耳机里,陈景深忽然叫他名字,“谈过恋爱么?”

“……”

喻繁腿不自觉曲起来,刚放松下来的五官又重新绷上。

喻繁从初二就开始干不良少年这一行,打架抽烟喝酒都做过,唯独早恋这项青春期叛逆行为沾都没沾边。

原因无他,从小到大,只要有人跟他告白他就脸红。不管什么时候,不论对方是谁。

这能说出去吗?不能。

“当然,谈过很多次。”喻繁不自然地坐直身,说完后又硬生生地补充,“跟女的。”

“真的?”陈景深懒懒地垂着眼皮,看不出什么情绪,“访琴怎么说你没早恋过。”

“可能么?我从小学到现在谈了三……”喻繁顿了一下。

他虽然没经验,但三十来个有点夸张吧?

“十三个。”他面无表情地说完,“从没被老师抓过。”

陈景深:“小学?几年级谈的?”

这叫什么。这就叫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喻繁想抽烟,摸到烟盒又莫名想起朱旭那天在讨论组里说的话……于是忍了。

他编故事时忍不住视线乱飘,飘到了屋内墙上的奖状,顿时来了灵感——

“四年级,参加夏令营的时候。”喻繁说,“就上次你看到的那个,菲什么夏令营,记得吧?我不是拿了奖么?说我乐于助人。”

“……”

喻繁没察觉到视频里的人表情忽然变得有点一言难尽,继续编:“我助的那个人,就我第一个女朋友。”

“……”

视频里沉默了一会,喻繁等了半天,皱眉:“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良久,陈景深才开口,“谈了多久,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小学生。”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说实话,喻繁压根忘记这件事了。

家里变故太大,初一之前的事他都记得很模糊。或者说是他抗拒去回忆。

毕竟在很久之前,他的生活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那人走了之后,他就开始下意识的不去想以前的任何人和事。

他盯着那张奖状想了一下,只能隐隐约约记起——

“一个挺爱哭的小学生吧。”喻繁说,“太久以前谈的了,记不清了。”

“这样。”

编完故事,喻繁松一口气,刚要重新靠上防盗铁网——

“那接过吻吗?”

“……”

铁网像通了电,喻繁碰了一下就倏地坐直了。

谈了十三次,没接过吻,这他妈,说不通吧?

喻繁眨了十来次眼睛,才僵硬地挤出一个音节:“……嗯!”

陈景深挑眉:“也是跟那个小学生?”

可能吗?小学生懂个屁。

但喻繁实在不想再特么编一段恋爱史了,于是又硬着头皮:“……嗯。”

陈景深曲起手指,抵了一下鼻尖:“这么小……怎么亲的?”

“能特么怎么亲?使劲亲!把嘴皮子亲破了的亲……”喻繁闭了闭眼,说不下去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景深安静片刻,诚实说:“没亲过,所以好奇。”

猜也知道你没亲过,臭学习仔。

喻繁编故事编得自己都信了,看陈景深的时候还带一点老手对新手的瞧不起。看着看着,眼睛就不自觉往下挪。

陈景深鼻子很高,自己下午勒着他的脖子时都差一点碰到。然后嘴唇很薄,线条看着有点冷淡,亲起来估计不怎么——我有病吧??

喻繁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一蒙,整个人比刚才编故事时还要僵硬。

手机叮了一声,王潞安发消息来邀他打游戏。

盯着的那张嘴忽然上下一碰,喻繁在对方开口之前,二话不说慌不择路地把视频挂了。

【s:?】

【s:后来你们怎么分手的。】

喻繁抹了抹脸,低头摸烟盒,抽了一支烟后才重新冷静下来。

【-:分手了就是伤心往事,你还一直问?】

【-:打游戏去了,再回拉黑。】

今晚的游戏喻繁打得很认真,很难得的跟兄弟们激战到深夜两点。

这导致他放下手机,一沾到枕头,整个人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喻繁这几年几乎每晚都做梦。

除开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剩下的梦的内容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打赢了或是输了。有些是往事,有些是臆想。

甚至在几个月以前,梦里不是他死了,就是喻凯明死了。导致他那段时间醒来以后都要躺在床上缓好一会神,才能确定自己是醒了,还是灵魂出窍。

直到新学期开学,他这种梦又忽然渐渐减少。他开始做一些很简单,也很轻松易懂的梦。

譬如今晚——

他梦见实验楼的楼梯间,陈景深坐在台阶上低头闷笑,而他自己靠过去,勒住陈景深的脖子,逼着陈景深抬头。

陈景深由着他弄,抬头的那一刻也抬起了手,陷进他头发里,把他按下去——

陈景深沉默地磨了磨他的脸,又磨了磨他的鼻子,最后碰上他的嘴唇。

……-

翌日清早。

陈景深刚进教室,就感觉到某人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他似有所感地看过去,正好看到他同桌把那久违的校服外套往课桌上一盖,整个脑袋都倒了下去。

陈景深坐到座位上,抬手敲了敲旁边的课桌:“早餐吃了没?”

无人应答。

过了片刻,陈景深把临时赶完的作业放到他手边:“起来赶作业。”

无人应答。

临到早读,左宽从隔壁班过来,说自己太困了,约他们去抽个烟再上课。

王潞安:“嘘,小声点。我俩去,喻繁睡了……”

话音刚落,喻繁噌地坐起来,把烟随便塞进口袋,默不作声地站起身。

平时都要踹一下陈景深椅子让他让路的人,今天头也不回地右转,踩在椅子上一跃,直接翻窗出了教室,闷声朝厕所去了。

王潞安、左宽:“?”

陈景深:“……”

看明白了,不是真睡,是不理他。

十分钟后,早读开始。

语文课代表还在跟语文老师询问今天读哪一课,陈景深手臂伸过去,碰了碰旁边的人。

两人手臂贴上的下一秒,喻繁嗖地一下把手撤走了。

陈景深:“……”

他夹着笔抵在课桌上,转头问:“我惹着你了?”

他同桌一动不动,盯着课本,冷漠地说:“没有。”

陈景深扫了一眼他通红的耳朵:“那你怎么一大早就生我气。”

第43章

喻繁单手支着撑在脸边,把他和陈景深的视线彻底隔绝开。

他盯着课本上的字,依旧头也不转:“没有。谁生气了?我没生气。”

陈景深说:“那怎么不理我。”

“困,不想说话。”

喻繁能感觉到陈景深沉默地看了他一会。

几秒后,身上的视线消失,旁边的人低声跟语文课代表一起念起了课文。

喻繁不自觉地卸了劲,用手用力揉了几下脸。

他的确没生气,做梦这事怪不到陈景深头上,要怪也是怪朱旭,早恋还在教室走廊亲嘴,活该特么被抓。下次再让他撞见,他就直接打胖虎电话。

早读结束,今天前两节是数学课,庄访琴还没来,各组组长都趁这个时候收作业。

柯婷起身从前排往后收,到了喻繁这,她小心翼翼地问:“喻繁,你要交数学作业吗?庄老师说今天不交作业的,两节数学课都要站着上哦。”

喻繁靠在椅子上弯腰找课本,头也不抬地说:“没写,不……”

“我和他的。”陈景深从桌肚拿出两张数学试卷,放到柯婷面前。

喻繁一愣,先看了眼自己抽屉,再抬头看向柯婷手里刚接过的两张试卷:“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去厕所的时候。”

“……你又学不来我的字,还想一起站两节课?”

陈景深淡淡道:“这次应该可以。”

喻繁不信,站起身去抓柯婷手里的试卷:“拿我看看。”

看到卷子上的字,他眉毛拧成中国结,反应跟之前一模一样,“什么东西?这像我的字??”

说后面那句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找认同。

被他盯着的柯婷只能低头看卷子,然后小声地说:“挺……像的呀?”

“……”

喻繁张张嘴刚想说什么,腰忽然被人碰了一下。隔着单薄的夏季校服,他瞬间就感觉到了对方手上的温度。

陈景深看着门外的身影:“访琴来……”

轰!

喻繁一激灵,整个人往旁边一躲,撞到了自己的桌椅,把他的桌子连带着前面柯婷的椅子都挪了个位。

桌椅发出的剧烈动静吸引全班都回过头来看。

陈景深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跟大家一起转头看向那个被吓得弹开的人。

“喻繁!”庄访琴踏进教室,站在门口就喊,“不好好坐在座位上,碰瓷课桌是吧?是不是想站到后面去上课?!”

说实话,喻繁是挺想的。

但他同桌已经伸出贵手,把他的椅子和桌子重新拉了回来。于是喻繁只能扔一句“没有”,木木地又重新坐下。

庄访琴白她一眼,边往讲台走边询问组长们谁没交作业。

喻繁坐下之后两手揣兜,盯着数学练习册的封面。

陈景深低头扫了一眼他的校服:“痛吗?”

“不痛。你别跟我说话。”喻繁声音毫无起伏,“我现在没法跟你说话。”

耳朵又红了。

这人怎么这么好玩?

陈景深问:“那什么时候能跟我说话?”

喻繁预估了下:“上完第二节 课吧。”

王潞安是全班唯一一个没写数学作业的。

他拎着课本站着,没什么心思听课,就把隔壁桌的对话都偷听过来了。

不过这俩聊什么呢?他怎么听着像尼玛加密对话。

他扭头过去,正好看到陈景深很淡地“哦”一声,重新转回脸来,抬头看黑板。

王潞安盯着陈景深的侧脸愣了愣,下意识拍了拍旁边的人,小声说:“我草,学霸在笑呢?”

纪律委员推了推眼镜,并没有理他。只是打开自己的纪律本子,在上课说话那一页熟练地写下“王潞安”。

两节数学课结束,庄访琴放下卷子,单手撑在讲台上说:“行了,下课之前,我简单换几个座位。”

喻繁原本懒散的坐姿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台上的庄访琴。

……对了,他都差点忘了,期中考试后要换座位。

陈景深应该也要换走吧。

毕竟他妈都那么说了。

喻繁后靠在椅子上,看庄访琴低头去翻新的座位安排,忽然觉得有点闷。这种心情类似于他回家时发现家里灯亮着,厌烦中带一点抗拒。

过了几秒,喻繁又猛地回过神来。

他有什么好烦的?陈景深换走不是正好?以后没人上课总盯着他,没人天天讲题烦他,陈景深也不会再因为他不学习而被庄访琴叫去训话。

旁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喻繁偏过头,看到陈景深正弯腰在鼓捣课桌。?

访琴还没说呢,有这么迫不及待吗?这就是你对要跟暗恋的人分开坐这件事的态度?

走走走,赶紧换走,省得整天在耳边喜欢喜欢喜欢个不停,烦死了——

“蔡云和谢恩恩换一下位置,班长和周小叶换一下,还有……”庄访琴的目光飘到他们这边来,“吴偲,你和纪律委员换一下。”

庄访琴合上本子,“行了,趁课间的时间赶紧换了,别耽误下节课。”

庄访琴前脚刚走,后脚教室里就响起了挪动课桌的声音。这种小规模的换座位反而比大家一起换更热闹。

察觉到旁边人的视线,陈景深扭过头:“能说话了?”

喻繁看着他:“……你怎么没换走?”

“我为什么要换走。”

“你妈……”喻繁顿了一下,悬崖勒马,“的。那你收拾什么书包?”

陈景深挑了下眉,陈述:“下课了,收课本。”

“……”-

作为这次换座位的最大受益人,王潞安实实在在开心了一天。

下午第二节 课下课,王潞安走到走廊,心情颇好地靠在窗边晒午后的太阳。

章娴静单手支着下巴,漂亮的长发披散着:“至于这么高兴吗?我看纪律委员坐到第一桌,每节课还是得回头盯你两三回。”

“无所谓,他只要不在我旁边盯我就行。”王潞安想起什么,两手曲着支在窗沿,“学霸,我昨天家长会看到你家车了,真牛逼啊。”

少年人对这方面没那么敏感,王潞安是真心实意地夸车牛逼。但他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也看到你妈妈了,真漂亮。”

陈景深把笔扔进笔袋,不咸不淡地说:“谢谢。”

王潞安:“我一看就知道你是遗传她的,尤其是鼻子和……”

喻繁抓起水瓶往窗外扔:“吵死了。”

王潞安错开身,伸手稳稳接住水瓶,余光顺势往隔壁班的走廊看了一眼。

他把瓶子放回喻繁桌上,碰碰左宽的手臂:“左宽,你们班那女的怎么回事,刚要过来,看到我又回头走了。是不是暗恋我啊?”

左宽顺着他的话往回看了一眼:“得了吧,轮得到你?就我上次吃饭说的那个,人家看的喻繁。”

被点名的人一动不动地坐着玩手机,脑袋偏都没偏一下。

喻繁点开贪吃蛇,刚要开新游戏,余光瞥到好友排行。

他顿了一下,忍不住用手肘去戳旁边的人:“你什么时候超的我记录??”

陈景深看了他一眼:“昨晚挂视频后。”

“……”

他们声音低,其他人都没听清楚。王潞安没什么意思地哦了声:“怎么这么多人暗恋喻繁,就因为他长得帅吗?”

左宽:“不然?”

“也不全是。”章娴静懒洋洋地分析,“主要还有喻繁身上那种坏男孩的气质。”

喻繁有点被雷到,终于抬起头来:“聊别人去。”

左宽不服了,皱起眉:“怎么,我不是坏男孩?我他妈坏死了!”

喻繁:“……”

“那不一样,”章娴静开始分析,“喻繁长得比你帅就不说了吧,还话少,个高,还有这种长得快能遮眼的头发……”

左宽抓着自己的头发:“我这不够长?”

“看是谁吧,喻繁这种脸,半遮半掩的就有那种忧郁的感觉。你……你还是别留了,像傻逼非主流。”

左宽:“……”

王潞安弯下腰去打量他兄弟:“靠,我说喻繁怎么不爱剪头发呢,原来安的这心,就想勾引女同学。”

下节课自习。陈景深掏出一张竞赛卷子在做,闻言演算的速度慢了点。

慢了这么一点,就被喻繁发现了。

“闭嘴吧。”心跳没来由快了点,喻繁抬起手,胡乱把前面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我放学就去剪了。推光。”

王潞安:“真的假的?”

喻繁:“骗你有钱——”

“完了完了完了!”朱旭匆匆从隔壁跑过来,在他们窗前使劲儿拍,“胖虎来了!快跑!”

王潞安吓一跳,下意识做了个灭烟的动作。做完后回神:“你妈的,来就来呗,我们又没抽烟,跑什么?”

“他身后带了两个理发师!”朱旭说,“他刚把高一那些仪容不合格的全一刀剪了!现在他妈正往我们教学楼来呢!”

我草?

站在窗外的两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旁边“轰”地一声,是椅子猛地被挪开的声音。

喻繁从抽屉拿出《笨飞》,卷起来拎手上,手机扔兜里就站了起来。

想到还有今天的数学作业,喻繁弯下腰又开始在抽屉里翻找。

王潞安愣愣道:“你干嘛?”

“你说呢?”喻繁说,“坐着等胖虎给你剪头?”

“哦哦哦。”王潞安回过神,连忙进教室拿东西准备跑路。

但他掏着掏着,又觉得不对,扭头问:“等等,你跑什么?你不正好想把头发推了吗?”

“……”

喻繁掏卷子的动作一下僵住。

“谁知道他带那几个理发师什么水平?”半晌,他挤出一句。

王潞安:“反正你都是要推光,管他什么水平呢。”

“……”

“我推完还要在这,”喻繁指了指自己的右脑勺,“留个字母。胖虎能给我留么?”

王潞安想说那也太他妈土了吧,看到自己兄弟那副棺材脸后又闭了嘴:“……应该不能。咱们还是跑吧。”

喻繁捏着练习册,想踹踹旁边人的椅子让他让开。

没想到陈景深在他伸腿之前就站起身,拿起书包往肩上一搭。

喻繁一怔:“你干嘛?”

“跟你们一起。”陈景深说,“我也不想剪头。”

喻繁顺势看向陈景深的头发,是有一点长,但不明显。

王潞安这会儿已经收拾好书包过来了:“没事学霸,你这头发还行,一会儿往上捋捋,胖虎肯定不会抓你。”

“以防万一。”陈景深问,“你们去哪?”

王潞安愣愣:“这几天后门抓得紧,出不去。估计打会儿球。”

“能加个人么?”

“能啊,怎么不能……”

陈景深垂落的书包带子被人扯住,他转头望去。

“凑什么热闹?”喻繁冷着脸说,“好好上你的课。”

“真不想剪。”陈景深垂眼看他,“反正是自习,带我去吧。”-

高二周五下午两节自习课,球场几乎全是高一的男生。

因为是临时逃课,凑不齐人。朱旭干脆去抓了几个高一没训练的体育生跟他们打5v5。

两边打得有来有回。少年高挑的身影在球场里穿梭起跳,没多久就引来不少人围观。

最帅那两位尤其瞩目。

陈景深很久没这么畅快淋漓地打球了。自从他初中参加篮球队,季莲漪差点把整个篮球活动逼停以后,就很少有人再找他打球,他也自觉地不去加入。

比分最胶着的时刻,陈景深投进一个干脆利落的三分球,实现了反超。冲在敌方篮板的王潞安和左宽都激动地上来拍他,直呼牛逼。

喻繁最后回防,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

“漂亮。”

过了一会儿。喻繁转身晃掉对方两个人,漂亮地扣了一个篮。

听见对手一声无法掩饰惊讶的“草”,喻繁没忍住笑了一下,转身低头往回走,头发冷不防被人按了一下。

喻繁一蒙,抬头看人。

陈景深难得地把衣领的两颗扣子都解了,汗湿了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他瘦长锋利的轮廓。他垂下眼,笑了一下,说:“漂亮。”

“……”

一场比赛结束,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夏天打球又爽又折磨人。空气燥热,几个男生甚至原地躺下喘气休息,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

喻繁抹掉下巴的汗,拿起石椅上的冒着水汽的矿泉水瓶仰头猛灌,瓶里瞬间少了一半。

他回头,看到陈景深站在身后。

陈景深也是浑身汗淋淋的,校服跟他们一样乱。但或许是他那张脸太冷,看起来完全没有其他男生那种脏乱臭的视觉效果。

其他人都拿着水在灌,只有陈景深两手空空。

冰水划过喉间,沁人心脾。喻繁满意了,问他:“不喝水?”

“想喝。”陈景深说,“在等。”

“等什么?”喉咙还是干。喻繁说完,仰头又灌了一口。

“水。”

“?”

陈景深低眼,在他手上扫过去:“你手里的水是我的。”

“……”

怎么可能?他只喝过两口水,石椅上其他瓶子都是空的——

余光瞥见什么。喻繁低头,看到了滚落在地上,还剩大半瓶的矿泉水瓶。

“……”

喻繁手里的矿泉水被捏得鹬卌“咔哒”响了一声。

他嘴里还含着一小口没咽下去的水。

陈景深,喝过,的水。

……

刚被冰水消退下去的热意如同瀑布又冲回脑子,喻繁站在原地,傻逼似的半鼓着嘴。

陈景深:“喝好了?”

喻繁愣着没动,很低地发出一声“嗯”。

“那?”

喻繁跟机器人似的,把水往外递出去。

直到手中一空,喻繁才反应过来,瞪大眼含着水说:“嗯嗯,嗯嗯嗯嗯嗯……”

等等,这我他妈喝过,你等我再给你买一瓶——

陈景深拎着水瓶,脖子微微仰起,嘴巴抵着瓶口,把剩下的水喝了。

他凸起的喉结线条一滚一滚,喻繁的心脏也随着一蹦一蹦。

咕嘟。

喻繁把嘴里的冰水咽进去了。

陈景深放下瓶子:“说什么了?”

喻繁:“……”

嘴里一片发麻,喻繁下意识想舔嘴唇,临到头又变成了抿嘴,“没什么。”

男生打球经常十来瓶水放在一起,喝错太正常了。

都是男的,有什么大不了??

休息了一会儿,大家收拾东西离开。

后面的男生还在热热闹闹地聊刚才球赛的事。陈景深扭头问:“一起吃饭?”

喻繁闷不做声地摇头。

陈景深:“作业带了没?”

喻繁没什么表情地点头,走路的速度快了一点。

陈景深转头扫他一眼,没再说话。

喻繁本来想走快点把人甩掉,谁料正好碰上放学高峰期,门口乌泱泱都是学生。喻繁只能放慢速度。

他和陈景深并肩走着,身边人忽然叫他:“喻繁。”

“你现在是,”陈景深忍了一下笑,“又不能和我说话了吗?”

第44章

喻繁往旁边看了一眼。

陈景深纽扣还没系上,衣领和前额头发都还有点乱,身上那独有的书呆子气散了很多,五官线条也没有绷得那么冷了。

陈景深垂下眼的那一刻,喻繁立刻收回脑袋。

“……不是不能,是不想。你很烦。”

出了学校大门,路就一下通畅了。喻繁不自觉捏紧手里带着的作业,匆匆扔下句“走了”,头也不回地走进人流之中。

今天周五,又是放学时间,街上人流很大。就连老小区前面一间无名小吃铺门口排的队伍都占了半条道。

再前面是喻繁平时最常去的理发店。

店面很小,玻璃门敞着,不知名的土味DJ歌曲从里面传出来。理发店门外放着一个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老板谈恋爱了!今日所有项目都打折!”

看到打折,喻繁下意识在门前停了一下。

下一秒,玻璃门立刻为他敞开。

熟悉他的店员顶着一头杀马特紫发,朝他扬扬下巴:“喻繁,放学了?”

喻家父子在这一片已经打出“名气”,街坊邻居唯恐避之不及。倒是这店里的杀马特精神小伙们不太在意,喻繁每次来剪头,他们都要跟他聊上两句。

喻繁嗯一声,指着那牌子:“你们老板不是二胎了?”

“他说他和老板娘永远热恋。”对方嘿嘿一笑,“别问了,剪头不?今天打折,剪头就八块。剪吗?”

剪,当然剪,还要推光。他今天都在陈景深面前放了话了,更何况现在还打折。

喻繁站在原地没动。

“哟,你还带课本回家了?”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杀马特怔了怔,又问,“话说你这头发,学校也不抓你啊?”

正在店里给客户剪头的另一位店员哼笑道:“可能老师也觉得这样挺帅。”

喻繁前额头发有点长,但不是那种直愣愣的长。可能因为他平时喜欢抓头发,头发总是很自然的蓬松鼓起,是其他男生洗完头都要求吹出来的造型。加上他的脸和那两颗淡淡的痣,氛围感太强了。

喻繁单手抄兜,突然偏过脸问:“你会剃字母么?”

对方愣了一下:“会。26个字母我都能给你剃出来。”

喻繁思考几秒:“能剃双龙戏珠吗?”

“……不能。”

“哦。”喻繁转身走人,在风里留下一句,“那不剪了。”

“……”

回到家,喻繁径直回房间,掏出自己房间钥匙时微微一顿。

他皱了下眉,弯腰仔细看了一眼。

他房间的门锁旁边有两道不太明显的划痕。

他们这一片地方前几年治安不好,他家大门经常被撬,被撬开的门锁要么坏了,要么被划得伤痕累累。

他这门上的显然要浅得多,刮得也不多。但要说是岁月痕迹,又有点过长了。

喻繁手指在上面磨了一下。然后把钥匙按进去,顺通无阻地开了门。

门锁没坏。

喻繁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起身进屋。关门之前,他扫了一眼隔壁喻凯明紧闭的房间。

晚上九点。陈景深视频弹过去,直到快挂断才被接起来。

陈景深从题集中抬头看向屏幕。他人还没看清,对面就已经率先发难——

“看什么看?”喻繁盘腿坐椅子上擦头发,表情不爽,硬邦邦地说,“理发店今天关门。”

“……”

陈景深道:“周五关门?那他们挺不会做生意。”

喻繁撇开眼,含糊地嗯一声:“明天剪。”

讲完一道经典题型,陈景深又划了一道相似题型出来让他现做。最近学的东西越来越难,喻繁看得头疼,整个人趴在桌上抓头发。

视频里安静了两分钟。陈景深忽然开口:“其实不剪也行。”

喻繁动作一顿。

他开的后置摄像头,这会儿手机正平躺在桌上,只留给陈景深一个漆黑的影像。

但陈景深还是抬起眼看了过来,像是在跟他对视。

“剪了的话,以后上课睡觉很容易被发现吧。”陈景深淡淡地说。

“……”

不知多久没在正经课上睡觉了的喻繁眨了一下眼睛:“……哦,是吧。”

“而且推了的话,会挺刺的,睡觉不舒服。”

“你怎么知道?”

“很小的时候嫌热,推过。后来那段时间一直没睡好。”

“啧。”喻繁顺着台阶滑下来了,一副很烦的语气,“那算了……以后再说。”

陈景深嗯一声:“题做出来没?”

“没,在看,别催。”这次是真烦。

陈景深低头转了两下笔,说:“好。”-

那天胡庞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冲到高二七班,最后扑了个空。

章娴静见到他后一阵瞎编,说陈景深病了,喻繁和王潞安送他去医院。

胡庞对陈景深是百分百信任,当即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大手一挥,让后面的人把章娴静的卷发尾给剪了。

因为这事,章娴静第二天把气都撒到王潞安的手臂上,差点给他锤出肌肉。

期中考试后没多久,又是一场月考。不过南城七中的月考流程没有期中考试那么复杂,甚至不用换座位,类似课堂测试。

周三刚考完,周五老师们就批改完毕,发下来开始讲卷子。

下课,王潞安拿着喻繁的数学卷子,艰涩道:“你,数学,凭什么能比我高3分……”

仲夏炎炎,空气燥热,教室头顶几个大风扇没气儿似的吱呀转。

喻繁正叠起物理卷子在扇风,闻言抬眼:“什么意思?”

“不是,我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数学比你高几十分。这次数学卷子这么难,你特么能考70分……”王潞安无法接受,“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补课了?”

章娴静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可能吗,他……”

“算是吧。”

喻繁手劲很大,扇出来的每阵风都能徐徐飘到他同桌脸上。

两人都是一愣。

章娴静震惊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我就知道!不然成绩怎么可能冲这么快!”王潞安凑上来问,“哪个补课班?我跟你一起去。”

喻繁扇风的动作慢了点,下意识瞥了陈景深一眼。

不知怎么,喻繁有点不太想说。

明明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件挺正常的事,吧?

陈景深正在做卷子,表情冷淡专注。

喻繁本以为他没在听他们说话,下一秒陈景深就撩起眼皮跟他对视,淡淡道:“你找的不是一对一的老师么。”

王潞安:“是吗?”

喻繁:“……是吧。”

“那提高得快很正常啊,一对一老师都是针对性教学的。”吴偲拎着张刚刷完的卷子过来,说完弯腰道,“学霸,这题你选的什么?”

吴偲现在跟王潞安坐在一块。当初庄访琴去问他愿不愿意换座位的时候,他一口就答应了。一个是他不近视,坐哪都行;另个是他觉得王潞安平时说话也挺有意思。

坐了一段时间后,他觉得这位置换得还不错。周围的同学虽然成绩比较低,但上课不吵,下课还热闹。

陈景深直接从抽屉抽出卷子给他看。

“行吧,一对一贵不贵啊?”王潞安问。

喻繁拿出手机打开游戏,含糊道:“还行。”

“陈景深。”

窗外传来一道很低的声音。

正好一局贪吃蛇游戏结束。喻繁眼皮跳了下,侧头看过去。

窗外站了个男生。

他校服跟某人一样,都是系到最顶上那颗,有点矮,头发有点自然卷。

可能是听过喻繁不少光荣事迹,两人对上目光的时候,对方有点害怕的后退了一步。

陈景深:“有事?”

“能出来一下吗?”男生声音挺轻的,“想跟你讨论一下明天物理竞赛的事。”

陈景深放下笔出去了。

陈景深转来班里这么久,第一次见到有其他班的同学来找他。

王潞安支着下巴往窗外看,有点好奇地说:“这男的几班的?感觉没见过。”

“五班吧。”吴偲说。

“你怎么知道?”

吴偲一愣:“我和他以前一个班,当然知道。他是学霸以前在一班的同桌,物理很牛逼的,竞赛水平,叫苗晨。”

哦,以前的同桌。

喻繁往外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继续低头贪吃蛇。

“这样。”王潞安恍然,“那他怎么都不跟你打招呼?”

吴偲:“我和他不是很熟,他跟女生关系好一点……还有学霸。他算是以前我们班里为数不多能和学霸多说两句话的人了吧。”

门外那两人站在后门说话。喻繁挨得近,两边都听得见。

“明天的竞赛,我们能一起过去吗?”苗晨咬字很清晰,说话挺好听,像他们学校每天下午放学时广播里的声音,“考场是在御河中学吧?我对那的路不太熟。”

“不了。”陈景深说。

“哦……”苗晨顿了一下,“那考完正好十二点,能不能一起去吃午饭?我有点想对答案。”

上课铃声响起,长达十秒的《致爱丽丝》把后面的对话全都掩盖住了。

铃声结束时,喻繁只听见苗晨说:“那我们微信聊。”

“嗯。”

陈景深从后门回来,坐下后从抽屉拿出这次月考的卷子。

这节课是自习,他问:“今天讲卷子有没听懂的题么?”

“没。”喻繁头也不抬地继续玩贪吃蛇。

陈景深转头看他:“最后一道大题听懂了?”

“嗯。”

“怎么解的。”

“……”

陈景深拿起喻繁滚到桌角,即将落地的笔,重新放回他面前:“把试卷带回家,晚上视频的时候再给你讲一遍。”

可惜当晚视频里还是没讲成。

因为视频刚接通,喻繁就听见对面嗡嗡嗡在响。他问:“什么声音?”

陈景深手机原本是摆在台上的,闻言他拿起来看了眼:“微信消息。”

喻繁看到陈景深垂眸看屏幕,像是回了一条消息。

回完后,陈景深道:“除了最后一题还有没有——”

手机嗡地,又震了。

陈景深:“等等。”

反复三次之后,喻繁冷着脸,很想点支烟隔着屏幕糊在陈景深脸上。一支随手拿起来的圆珠笔被他摁得咯吱咯吱响。

陈景深:“好了。先讲最后一……”

“算了。”喻繁把笔一甩,“不听了。”

陈景深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怎么了?”

说完又是一声震。

喻繁:“今晚不想学,挂了。”

话音刚落,嘟地一声,视频断了。

陈景深看着对话框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确定自己刚才应该没说什么,手机又嗡嗡振了起来。

【妈:我说过这些社交软件对你来说没有用处,只会增加你的无意义沟通。】

【妈:上了大学再用。听妈的,好吗?】

【妈:还有,你最近遮住监视器的时间有些长了。】

陈景深靠在椅上,打字。

【s:你那很晚了,睡吧。】

挂了电话,喻繁去阳台抽烟。

他靠在铁栏上,眉毛紧皱着,眼前一片烟雾缭绕。

他心烦意乱地吐出一口烟,抖了抖烟灰的时候忍不住想——

我他妈在烦什么。

仔细想想,陈景深刚才也没做什么。就是回了两条前同桌的消息而已。

哦,不是两条,从他看陈景深的打字状态判断,回了最少七条。

这不是挺能聊么?平时王潞安他们在群里艾特陈景深,也没见陈景深回过几个屁,嗯嗯哦哦的,他一度以为陈景深离了他的对话框都不会打字了。

喻繁把烟拧灭,刚要再去摸烟盒,手机嗡地响了声。

陈景深先是发了个视频来,看画面预览,应该是卷子最后一道题的解题过程。

然后是一条语音。

“记得做作业,有不会的题直接弹视频。我要刷几张竞赛卷,今晚都在。”

喻繁没回,靠在防盗网上边刷朋友圈。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陈景深的朋友圈界面了。

很空。封面墙、简介、动态什么都没有,跟本人一样无聊。

他退回跟陈景深的对话框,准备回房间睡觉。可跳下阳台栏板后,又没忍住摁下语音键,云淡风轻又懒懒散散地说。

“不弹,睡觉了,你跟你前同桌慢慢聊。”

喻繁没关对话框,从他这条语音发出去后,头顶上就一直是“正在输入中……”。

于是他拎着手机去洗漱,把手机立在架子上盯。

洗漱完,还在输入。他又拿到床上,捧着手机看了几分钟。

最后忍无可忍地又发过去一条消息:【你输入什么要输入这么久??】

另一边。陈景深看着自己打出来的字,心想算了,发出去后这周末可能又没法聊天了。

【s:没。没在跟谁聊,睡吧。】-

喻繁没怎么睡好。

他熬夜破了陈景深的贪吃蛇记录,才捧着手机恍惚入睡。

翌日窗外照射进来的日光打在眼皮上时,他才想起自己睡前没拉窗帘。

喻繁捂着眼睛伸手去拉窗帘,窗帘质量差,根本不挡光,房间一片昏黄。

睡不着了。

他迷迷糊糊拿出手机玩了一会,越玩越无聊。

这段时间的周末,过得好像都没什么意思。

喻繁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微信跳出一条@提示。

【左宽:@所有人  LOL来人,五黑玩一天。】

【王潞安:爸爸这不就来了?】

【左宽:傻逼。】

【左宽:喻繁呢,叫他也来,缺个AD。】

【王潞安:这都没到十一点,他够呛能起床……而且他最近不怎么上网吧。】

【-:我来。等等,我起床去网吧。】

今天周末,楼下那家网吧又小,这会儿肯定坐满人了。

得换一家。

喻繁揉揉眼睛,打开地图搜网吧,按位置排序,慢吞吞地从上往下划。

中午十二点,考试结束,御河中学校门姗姗推开。

校门外站了不少家长。中午的太阳毒辣刺眼,门口乌泱泱全是伞。

陈景深走得太快,苗晨出教室后小跑了一阵才追上他。

“考得怎么样?”苗晨问。

“还行。”陈景深说。

“喔,那就好。”苗晨笑道,“这学校教室也太旧了,我那个考场风扇都是坏的……前面有家鲜榨果汁店,要不要买一瓶解解渴?我请你。”

陈景深随着他的话往前面扫了一眼,刚想说不用,忽然看到一道高瘦的身影。

那人在他看过去之前匆匆背身,他隐约扫到了一眼侧脸。

陈景深没看到老子吧?

喻繁两手抄兜,身体僵硬地混在车站的人群里。被刚刚那一眼惊得有些不敢回头。

头发被日光照得像快要着火。喻繁木着脸回忆,觉得自己应该是昨晚没睡好,脑子抽了,才会跑到御河来上网。

陈景深到底看没看到我?

他不会以为我是来找他的吧?

又一辆公交车在面前经过。喻繁犹豫了下,不露痕迹地回头去看——

人呢?

喻繁皱起眉在校门附近扫了一圈,最后在果汁店门前的队列中看到了他同桌。

和他同桌的前同桌。

两人前后站着在排队,苗晨时不时往前探脑袋问什么。陈景深低着头,白色棒球帽垂下遮住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刚才那点紧张一下散没了。

喻繁眼皮渐渐绷起,重新扭回脑袋,拿出手机打开导航,搜了一下附近其他的网吧。

一条消息正好弹出来。

【王潞安:兄弟,你是在去网吧的路上让人堵了吗?等你十来分钟了。】

喻繁转身朝导航的方向走,边走边打字:找的网吧满人了,在重新找,你们先……

t恤被人从后面拽住,喻繁顿了顿,回头一看。

冷不防撞上陈景深的眼睛,喻繁脑袋一白,脱口就说:“王潞安他们找我打游戏我家楼下网吧满人了所以来这找地方上网……”

头上一重,喻繁看着眼顶忽然出现的白色帽檐,一下没了声。

晒了半天的头发倏地凉快下来。

“嗯。”陈景深抬手,帮他调节了一下帽檐,“那既然撞见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喻繁只愣了一秒。

他看了眼陈景深另只手拎着的两杯果汁,挂上自认为很自然的杀人脸:“不要,跟你前同桌吃去吧。”

第45章

说完,喻繁扭头想走,侧了侧身想起什么,摘下帽子递回去,冷冰冰地说:“拿走。”

陈景深看了一眼他头顶翘起来的头发,默不作声地接过帽子。

手上一空,喻繁脸色更冷,转身便走。结果刚迈出一步,他的t恤又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喻繁觉得是起床气作祟,他现在有点一碰就炸,回头道:“你特么是不是拽上瘾了……”

翘起的头发被人摁回去,帽子又回到他头上。

弄好后,陈景深走到他前面,道:“走吧。”

喻繁没反应过来,脑袋跟着他一块转过去:“去哪?”

陈景深:“跟你去上网。”

喻繁没动,皱眉:“你不是要跟你前同桌去吃饭?”

“没有。”陈景深说,“你哪听来的事?”

“昨天……没哪。”喻繁及时住嘴,他顿了两秒,“我说过要带你去上网了?”

“没。”陈景深垂眼看他,“但我想跟你去。”

“……”

“不准去。一会儿又在我旁边看胡庞,丢人。”

半晌,喻繁才挤出一句话。然后低头没再看他,擦着他的肩朝导航指引的方向去了。

拒绝干脆,语气嫌弃。

就是脑袋上还戴着陈景深的帽子。

走得也慢,步子拖泥带水的。

陈景深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忍不住低头,唇角动了一下。然后默不做声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没一会儿就并了肩。

被树叶切割的阳光细细碎碎的洒在他们身上。

陈景深抬手,把手里的果汁递过去:“看见你了,就多买了一杯。”

“……陈景深,你烦不烦。”

喻繁板着脸,走了几步才把手从兜里伸出来,接过那杯西瓜汁戳开喝。

很冰,喝着很爽。

两人走得不快,旁边经过一对母女。

“我问你考得怎么样呀?”

女生吃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砸了。”

“猜到了。”她妈妈凉声道,“亏我起大早送你过来考试……你吃慢点行不行,能不能矜持点。”

“不能,考了快三个小时,我脑子都要榨干了——胃也是。而且我今早为了不犯困,还没吃早餐呢。”

“不吃早餐考试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别人有你这么狼吞虎咽。”

……

喻繁懒懒听着,猛吸了一口西瓜汁,瞥了旁边人一眼。

陈景深考试的时候吃不吃早餐?

估计没有,不然也不会一见到他就找他吃饭。

喻繁收回视线。冷漠地想,饿着吧,看能不能饿矮点。

到了网吧,陈景深伸手要推门,衣袖被旁边人轻扯了一下。

“饿了。”喻繁含糊地说,“先去吃点东西。”

陈景深看他一眼,松开门把:“好。”

两人也没挑,隔壁就是一家川菜馆。

餐厅布置得有点简单,不过胜在干净。大中午没什么人,零零散散坐了几桌。每桌客人都默契地离得很远,互不打扰。

喻繁挑了窗边的座位。

他坐下后才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振,是王潞安打来的语音电话。

喻繁接通:“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