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放学等我 酱子贝 27208 字 6个月前

第21章

运动会持续办了两天,完了又紧跟着放了一个周末。

周一上学时,班里那种轻松的氛围都还没散去。

喻繁刚进教室就被抓了壮丁。

班里这次运动会拿了年级第三,大大小小项目拿了不少奖状。庄访琴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把这些都贴到教室后面的墙上。

庄访琴抬着头指挥:“左一点……太左了,歪了歪了……你到底有没有平衡感,你看人家陈景深贴得多正。”

喻繁站在椅子上,捏着奖状两角,觉得自己像傻逼:“那你怎么不干脆让他全贴完?”

“这是每个人自己拿的奖项,当然要自己贴上去。”庄访琴说,“你这高中三年没准就只能拿这一张奖状,给我好好贴,别弄破!”

“……”

喻繁贴完了跳远第二名的奖状,又被庄访琴塞了一张接力第一名的,让他顺便贴了。

喻繁按照她的意思调整了几十次,终于贴到庄访琴满意。

他刚准备下去,突然瞥到接力旁边是陈景深那张三千米的奖状。

喻繁折腾了半天,忍不住没事找事:“第二名凭什么和第一名一起贴在最上面。”

庄访琴:“人家和你在一张成绩单上也没嫌弃过你啊。”

“……”

“行了,赶紧下来。”

喻繁回座位的时候,陈景深正在给一个男生讲题。

这男生喻繁不认识,只记得跟陈景深一起转过来的,他们迄今为止没说过话。

喻繁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景深已经起身给他让出位置。

来请教问题的吴偲偷偷抬头,看着校霸熟练地把手机扔进课桌里,熟练地把校服铺桌上,熟练地趴下睡觉。

他初高中都在尖子班,说实话很少见到这样的同学。上课永远在睡觉,会跟老师顶嘴,有时他还会撞上他们在厕所抽烟。

他有点怕喻繁,又觉得新奇。

“懂了么。”陈景深抬眼,看到对方的视线,淡声开口。

“啊。”吴偲立马回神,“懂了懂了,谢谢学霸!”

“其实我还有一道题不太会,但马上要早自习了……”吴偲笑了一下,抬头真诚地说,“如果我们还是同桌就好了。”

陈景深把笔盖上,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

有那么一瞬间,吴偲觉得他脸上写着“说完了吗?说完就走”。

于是他识趣地抱着题库起身:“谢谢学霸,我回座位了。”

数学课,庄访琴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下下周期中考的事。

班里一片哀嚎。

“这么快——”

“怎么又考……”

“什么?我们不是昨天才刚开学吗?就期中考了?”王潞安的嗓门最大。

她单手把粉笔捏成两半,一半扔王潞安,另一半扔后排那个趴着的脑袋。

等喻繁满脸不爽、闭着眼坐起来后,她才继续说。

“喊什么喊?这才哪到哪,等你们上了高三,一个月起码考两回。”庄访琴指了指墙上,“不过大家也别气馁。你们想想,运动会你们都能从倒数第一到年级第三,期中考试难道不行?”

班里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潞安:“琴,不是我说,运动会喻繁能拿第一第二,考试你能指望他啥呢。”

庄访琴:“……”

喻繁闭目不语,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章娴静撑着下巴:“老师,我们班上次年级考试的平均分也不是倒数第一啊。”

“那是多少?”吴偲忍不住问。

“倒数第三。”

吴偲眼前一黑。

“行了,总之就是这么个事儿。我事先告诉你们,考完之后就是家长会,你们自己掂量着来吧。”庄访琴说,“还有就是,关于座位……”

“不少同学对目前的座位有意见,甚至有些家长也来跟我反映过。所以这次期中考完我会参考成绩波动,小小调整一下位置。”

“最后,某些同学——喻繁,把你眼睛给我睁开……某些同学,如果还是自暴自弃,连选择题都不愿意写,那我就只能把他单独拎到讲台旁边坐了。”

点名了,但没完全点名。

一下课,王潞安立刻就冲了过来。

“妈的,我敢肯定,”他压低声音,恨恨地扫了纪律委员一眼,“去跟访琴要求换位置的人里面,肯定有我同桌一份!”

章娴静:“不怪别人,谁让你天天上课睡觉。”

“那怎么了?我又没打扰他,再说了,喻繁也天天上课睡觉,学霸有过意见吗?”王潞安扬扬下巴,“是吧学霸?”

没得到回答。

王潞安转头一看,陈景深垂眼在做题。

他指节握着笔,嘴角冷淡地绷着,锋利的眉眼让他沉默时总显得冷冰冰。

“这一样么,喻繁睡觉可不打呼噜。”章娴静撩了一下头发,“再说了,你难道想跟纪律委员坐?”

“我想个屁,他那纪律本上我名字出现的频率他妈比喻繁还高,我巴不得离他远点——但他不能主动去跟老师提换位置,这样让我很没面子。”

章娴静送了他一记白眼。

她想起什么,忽然碰了碰自己的同桌:“柯婷,刚才老师说有学生的家长要求换位置,该不会是你妈妈吧?你妈妈她上学期就不喜欢我跟你坐在一块儿,呜呜。”

柯婷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木然的神情,小声回答:“不是,我跟妈妈说我们这学期没坐一起。”

“那就好。”

王潞安:“……”

好在哪??

章娴静满意了,看向另一位一直没吭声的人:“喻繁,你什么打算?”

喻繁靠在椅子上,闻言抬眸:“什么?”

“你没听访琴说的?你这次再考不好,就搬讲台上去坐了。”

叩。喻繁听见他同桌把笔轻轻放到了桌上。

喻繁本来想说那是唬人的,庄访琴不知说了几遍要把他放到讲台边,两年了他都还在同学堆里坐着。

庄访琴不喜欢干把某个同学特殊化的事。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

喻繁抬起脑袋,往讲台那边望了望。

王潞安:“你看啥?”

喻繁:“看讲台哪边视野好。”

“……”

旁边的人倏地起身,桌椅发出声音,喻繁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他只来得及看到陈景深一个冷淡的侧脸。陈景深放下笔起身,一言不发地出了教室。

说来很神奇。

明明陈景深刚才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喻繁就是很微妙的感觉到,陈景深心情不好。

“但坐前面,玩手机什么的也太不方便了吧……喻繁?”王潞安叫他,“你看什么呢?”

喻繁收回脑袋:“没。”

陈景深直到上课铃响才回来。

他回来时表情更冷了,甚至当着语文老师的面掏出了物理课本。

刚公然表示不想跟他同桌的喻繁眉梢一挑。

摆脸给谁看。

语文老师在台上讲解文言文。她声音温柔,语调很慢,非常助眠。

喻繁那刚被庄访琴拧了半节课的神经很快松懈下来。

他往后移了移椅子,又趴了下去,没几分钟,困意又重新席卷回来。

……

快要睡着时,他肩侧忽然被撞了一下。

喻繁睡得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臂弯抬起头。他额前的头发乱糟糟地向上翘,皱眉眯眼看着撞过来的方向——

陈景深坐姿端正,手臂曲起,稍稍有些越过两张课桌中间的线。

他像是没有察觉到喻繁的目光,正在低头做笔记。

无意的?

这人长手长脚的,偶尔碰到也不是不可能。

喻繁忍了忍,揉揉眼重新躺下去。

两分钟后,水瓶落地的声音把喻繁从外太空拽了回来。

他抬头,露出一只眼睛,看到他同桌弯腰捡起水瓶,重新放回桌上。

“……”

又过了一会儿。

喻繁从闷响中抬头,咬牙地盯着陈景深。

陈景深翻开桌上那本比板砖还厚的文言文注解大全,眼也不抬地在上面划了一个重点。

喻繁睡意被赶到了西班牙。

我特么没揍你,纯粹是给语文老师面子。

喻繁揉了一把脸,满脸阴沉地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贪吃蛇,把敌人的小蛇当做陈景深在咬。

他刚吃掉一个巨长无比的陈景深,余光瞥见旁边的人拎起砖头,看起来是想把它塞回抽屉。途中,那本砖头“不小心”碰到了喻繁刚拿出来作掩护的,立起来的语文课本上。

课本应声而掉,精准地砸到他手机,喻繁一个没拿稳,啪嗒一声,手机掉在了地上。

喻繁:“……”

动静不小,全班都回头往后看。

正在写板书的语文老师极缓慢地转过身,她柳眉轻拧,神情生气又委屈。

“我认为,我的好脾气并不是让你们变本加厉的理由。”她说,“最后一组倒数第二排,喻同学,陈同学,请你们两位拿起课本,去黑板报前站着。”

喻繁:“……”

王潞安正想和经过自己身边的好兄弟逗个乐,抬头看到对方那副棺材脸,又飞快地闭了嘴。

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好,语文老师才满意地重新回头写板书。

喻繁捏着课本,闭了闭眼,刚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杀人犯法——

“页数不对。”旁边飘来一句,“老师在讲47页。”

“陈景深,”喻繁磨牙,“你下课跟我去一趟厕所。”

陈景深:“你翻开47页,我就跟你去厕所。”

“……”

陈景深道:“数学没基础有点难。语文在讲新课文,你或许能听懂。”

喻繁莫名其妙地拧眉:“陈景深,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景深说:“想一直跟暗恋的人坐。”

“…………”

旁边没了声音。

陈景深偏过头看他,对上喻繁杀人的目光和通红的耳根。

“怎么了。”陈景深说,“我这次没说喜欢。”

“………………”

喻繁盯着面前的文言文,把语文课本捏的扎扎响。

妈的。

一天都忍不了了。

期中考试能不能明天就考。

第22章

喻繁连续两天都没再跟陈景深说话。

当然,也没睡觉。

也没玩手机。

王潞安连续观察了他两天,不禁摇头感慨:“连喻繁都开始听课了,我们还有什么资格不努力?”

这会儿是课间时间,喻繁这会儿正盯着窗外的鸟看。

敏感地察觉到身边的人翻了一页书,喻繁立刻把头扭回来:“谁说我听课了?”

王潞安倚在章娴静的椅背上:“你这两天又没玩手机又没睡觉,不是在听课那在干嘛。”

“打坐。”

“……”

章娴静扭过头来:“王潞安,你不是说这两星期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么?怎么每晚还在群里找人打游戏?”

“我是想洗心革面,但数学它不给我这个机会啊。练习册里十道题里十道不会,解题思路看都看不懂,我要不干脆辍学吧。”

“也不是不行。”

“……”

闲聊了几句,王潞安视线不知第几次瞥到陈景深那边。

终于,一直在做题的人放下了笔,准备伸手去拿桌上的水。

王潞安一把抢走水瓶!然后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中帮他拧开盖子,狗腿地双手递到陈景深面前。

“学霸您喝!”

喻繁:“?”

章娴静:“……”

陈景深也顿了一下,过了两秒才伸手去接水。

“谢谢。”他说,“有事?”

王潞安:“其实没什么大事但你既然都开口问了那我就说了啊。”

陈景深:“。”

“是这样的学霸,我爸打棒球的,那手劲儿……你懂的。我这次期中考试要是再考不好,家长会举办之日就是我离开人世间之时。挨打不说,还没零花钱,没准还会被赶出家门。”

王潞安顿了顿,试探地说,“然后我就想着,之前好像听别人说过,就是……你们那些排名靠前的考场,监考老师好像都不太严格?”

章娴静:“你想什么呢王潞安,想让学霸帮你作弊?可能吗——不过如果真的可以的话能不能顺便给我也发一份?”

喻繁:“……”

做梦吧。

陈景深这种人,连喜欢的人偷看他试卷,他都恨不得拿十块砖盖在试卷上,还想让他帮你们作弊?

“不行。”陈景深说。

看吧。

喻繁转了一下笔,冷哼。

王潞安蔫回去:“好吧,其实我也就是来碰碰运气……”

“不过可以帮你划重点。”

“嗯?”王潞安一愣。

“看不懂题,应该是你选错练习册了。”陈景深淡淡道,“你上次数学多少分?”

王潞安:“嘿,我上次期末超常发挥,考了足足61分!”

“……你在做什么练习册?”

“《更高更妙的高中数学思想与方法》。”

“……”

总是沉默听着的柯婷都忍不住了,回头小声说:“那里面很多都是竞赛题的。”

章娴静:“你怎么会觉得自己配得上这种名字的辅导书?”

喻繁也想这么问。

“我怎么知道?在书店逛了一圈,觉得这书名牛逼,就买了。”王潞安说,“那学霸,你觉得什么样的练习册适合我啊?”

陈景深:“上次期末试卷带了么?”

“嘿嘿,我怕我爸看见再揍我一顿,我就没把它带回家过,寒假都放在学校藏着呢。”

“拿来我看看。”

陈景深大致翻了一下卷子,然后撕了张便签,给他写了几个练习册的书名。

王潞安接过一看,嘴里念念有词:“我草学霸你字真漂亮,我看看……2017高中必刷题,高中数学知识点汇总,笨鸟先飞进化版2017……”

喻繁:“?”

什么意思?

凭什么他是进化版?

喻繁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又扭头去窗外看鸟了。

“好嘞,我回去就买。”王潞安说,“学霸,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练习册的?”

“查过。”

“你还查这个?难道你数学以前也不好?”

柯婷心想,你但凡多关注一下年级成绩排名表,都不会问出这种话。

“没。”良久,陈景深轻描淡写,“给别人查的。”

鸟儿转了一圈又飞走。喻繁盯着那根光秃秃的树枝,很轻地啧了一声-

放学回去的路上,喻繁顺手买了一份馄饨。

最近气温回升,他有点懒得开火。

回到小区,听见家门里面的麻将声,喻繁神色微变,掏钥匙的动作生生顿住。

片刻,感觉到身边有道目光正盯着他,喻繁转过头,跟头上楼梯拐角探出来的脑袋对上目光。

小女孩坐在台阶上,就探了个头,正眨着眼看着他。

见喻繁忽然抬腿走过来,她有些不知所措。

喻繁两三步走上台阶,然后跟上次一样蹲了下来。

“在这干嘛?”他看了一眼对方背后的书包,问。

“爸爸妈妈还没……回家。”小女孩说完,肚子突然很轻地咕了一声。

她捂着肚子,有点脸红。

喻繁嗯一声,勾起手指,把馄饨放在她旁边:“吃。”

说完,他起身准备下去,衣角忽然被人拉住。

小女孩仰着头看他,又转过脑袋,看了一下喻繁家的房门。

她还没说话,喻繁忽然抬手,在她头发上随意揉了两下。

然后抽身下楼,用钥匙开锁进了屋。

里面几个大男人正围着桌子打麻将。他们听见动静回头,对上喻繁一张冷脸,动作和声音忍不住放轻了一点。

只有喻凯明,见了他故意加大音量。

喻繁视若无睹地回屋,把房门锁上,父子俩没有任何交流。

“明哥,这你儿子啊?长挺帅啊,就是怎么有点凶,进了屋也不喊人。是吵架了还是怎么的?”

“你第一次见他儿子吧?”另个人习惯道,“他和他儿子关系就这样,没好过。”

“不用搭理他,惯的。”喻凯明把牌一推,“和了!”

没多久,房门又被打开。

喻繁从里面出来,他换了身衣服,明显是刚在里面洗了个澡。

喻凯明叼着烟,扫了他一眼:“大晚上的你去哪?”

喻繁没搭理他,走到玄关穿鞋。

“我他妈跟你说话呢。”喻凯明一拍桌子。

喻繁打开家门出去。

喻凯明气得刚要骂人,就见喻繁出门的动作忽然顿住,然后回头冷冷地看过来——

“喻凯明,我提醒你一句。”

他凉声道,“你敢再动我房门一次,我就把你的门牙打掉。”

喻繁说完,关门走了。

屋内沉默了十来秒。

喻凯明把烟拧灭,一下暴起:“他妈的,老子今天不把他嘴巴割下来——”

“别别别别!”旁边人立刻上来拉他,“小孩子说浑话而已,不用跟他计较……”

“就是就是,没必要嘛,来来来继续打牌。”

喻凯明也不是真敢追上去,有人拦他之后,他又装模作样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去。

“我跟你说,明哥,治小孩的办法多了去了。我教你,你就停他十天半个月的生活费,过段时间他保准乖乖听话了。”

喻凯明嗤笑,扔出麻将牌:“傻逼才给他生活费。”

“啊?”那人一愣,“你不给他钱吗?那他生活费都哪儿来的?”

喻凯明吐出一口烟:“他爷爷和他妈走的时候都给他留了点。”

“大嫂……这么早走了?是病了,还是怎么的?”

提到这个,喻凯明的眼神瞬间阴冷下来。

旁边的人小声告诉他:“没,老早的时候就跟人跑了——”

“呸!”喻凯明转头吐了口唾沫,破口大骂,“臭女表子!提到就晦气,狗娘养的……”

“行行行,都别说了,提那些破事干嘛?打牌,还玩不玩儿了?”-

喻繁去了平时常去那家的小破网吧。

这次网吧没什么人,他找了个还算舒服的沙发,躺着打了一会儿游戏。

他挑了个打枪的游戏。四人一队的游戏,他非要一个人单排,跳图里人最多的地方,落地提枪就杀人,被人围死了就重新开一局,发泄似的打了一小时。

游戏里的角色来来回回不知道死了多少次,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王潞安在讨论组里@他。

这讨论组人不多,都是经常在一块抽烟打牌那几个。

【王潞安:@-  兄弟,你在网吧?酷男孩还是哪儿啊?我这怎么看你游戏在线呢。】

【王潞安:他妈的,我游戏里给你发了十条消息,你一条不回我?@-】

喻繁动动指头回了一句“没看见”,然后直接扔了个定位到群里。

等待时间,他躺在沙发上,顺手往上划了一下聊天记录。

然后翻到一条突兀的入群消息——

[王潞安邀请s加入了群聊。]?

他把陈景深拉进群干什么?约牌还是约烟?

喻繁皱了下眉,又懒得打字问。

陈景深进群之后没有说过话。估计是进来后看到左宽他们正讨论着明天逃课去哪儿,直接把群屏蔽了。

【王潞安:哦,我就是问问,不过去,我刚买了学霸推荐的练习册,正准备拼一把。】

喻繁没再回。他把手机扔到桌上,继续单人进入游戏。

又在游戏里跟人厮杀了一小时,喻繁刚准备开下一局,余光瞥见前台来了一帮人。

这帮人像是组团来打游戏的,人多嗓门大,听见没有连在一起的机位后准备换店。

喻繁看了一眼自己身边几个空机位,起身下了机。

夜风微凉。晚上这一片行人渐多,街边已经架起很多夜宵铺,白雾袅袅升起,让这条小街道显得更加拥挤。

喻繁走出网吧门口,在旁边的角落掏了根烟,正要点火——

“呜汪——”

一声被压抑住的低吟。

这声音离得太近。喻繁手上还保持着点烟的动作,下意识转过头,看见一只杜宾正朝他狂奔而来。

杜宾犬戴着金属嘴套,皮质项圈,后面还跟着一根狗绳。喻繁觉得这货有点眼熟,还没来得及反应,狗已经冲到他旁边,然后用力地——

往他腿上蹭了一下。

这阵势像是要咬他,旁边人吓得尖叫了一声。

倒是当事人一动没动,还垂着脑袋跟狗对视了一会儿。

喻繁被蹭回了神。他咬着没点燃的烟,怔怔地顺着狗绳抬头。

然后看到了满脸镇定,却用两只手抓着狗绳、还被狗牵着跑了大半段路的陈景深。

相顾无言半晌。

陈景深:“能帮个忙么?”

喻繁:“……”

“我牵不住它。”

第23章

陈景深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搭黑色长裤,简单随意。

这是喻繁第一次见陈景深穿校服以外的衣服。

比在学校里顺眼一点。

狗依旧扒在喻繁腿上,尾巴晃完了甩,看起来没有要跑的意思。

于是喻繁站着没动,咬着烟含糊问:“你怎么在这?”

“遛狗。”

喻繁看了一眼狭窄的街道和周围人群:“在这溜?”

“原本在附近的公园。”陈景深像是想起什么,那张面瘫脸上出现了些一言难尽的表情,“然后被它带过来了。”

“……”

喻繁想了一下离这里最近的公园。

好家伙,被狗带着跑了一场三千米?

杜宾犬长相凶猛,虽然戴了嘴套,也套了绳,但还是有路人被它吓到。

狗狗围着喻繁的腿转了几圈,被嘴套限制,它能发出的声音又沉又小,有点像扑食前的警告。

一个小男孩路过,跟狗对上视线,当即吓哭。

“哎哎哎,宝宝不哭,”旁边的母亲立刻把他抱起来,哄了两声,然后朝喻繁白了一眼,小声斥责,“在这遛狗,什么人哪!”

喻繁:“……”

他烦躁地拧了下眉,把未点燃的烟重新塞回烟盒。

“绳给我。”

陈景深朝他递出绳,喻繁手穿进手柄里,两人的手背短暂贴了一秒,都是凉的。

“废物养什么大型犬。”喻繁牵着狗,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跟上。”

陈景深:“好。”

走出几步,狗狗发觉绳的另一头换了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主人。

陈景深垂眼,朝它晃了晃手指。

狗狗立即“呜呜”两声,摇着尾巴继续乖乖向前进。

这条街一路下去都是小吃摊,越到晚上人越多。

喻繁走在最靠边的路,尽量避着人。还好狗也没闹,乖乖地贴着墙边走。

“我们去哪?”身后的人问。

喻繁:“出去。”

在小吃街里溜只狗,怎么看都不合适。

过了片刻,身后人又问:“你晚饭吃了么。”

喻繁没理他。

陈景深:“我没吃。”

“那就饿着。”

“它也没吃。”

狗听懂似的停下脚步:“呜~”

喻繁:“……”

陈景深在路边随便挑了家面馆,怕狗吓到人,他进店打包。

喻繁牵着绳,一人一狗在门外站岗,店铺这十分钟里的生意骤差。

没多久,陈景深两手拎着几个袋子出来了。

喻繁看了一眼,觉得他可能是想给这狗开一桌满汉全席。

喻繁把他们带到了附近的人工湖。

人工湖旁都是长椅,喻繁随便挑了一张坐下,懒懒地打量起面前这只狗。

陈景深跟着他坐下,狗立刻扭头过去,靠在陈景深的腿边。

狗跟照片上长得一样,被养得很好。它耳朵高高立起,安静坐着时有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

喻繁正盯得出神,旁边人递来一个塑料袋。

“多了一碗面。”陈景深道,“那家店买一送一。”

喻繁看都没看一眼:“不吃……”

咕。

他肚子响了一声。

喻繁:“。”

半分钟后,喻繁掀开了塑料盖子。

食物的香味飘出来,狗当即坐不住了,站起来“呜呜”两声。

陈景深伸手在它身上揉了一下:“别叫。”

陈景深的手修长白净,骨节明显,用力时能看见一点微微凸起的血管。他手大,不论是转笔还是训狗,都带着一副从容不迫的懒劲。

这只手从狗的颈间往上挪,最后停在那副金属嘴套上。

陈景深朝他看过来:“不介意吧。”

喻繁回神,摇了下头。

陈景深把它嘴套摘了,狗立刻张嘴响亮地“汪”了一声。

“别叫,再叫戴上。”陈景深轻轻拍了一下狗的脸,然后说,“它不咬人,带这东西只是让路人安心。”

“嗯。”喻繁翘着二郎腿,随口问,“他叫什么名字?”

“繁繁。”

“?”

繁繁听见自己的名字,又不敢叫出声,只能在陈景深腿边乱转。

喻繁捧着碗扭头:“哪个繁?”

陈景深沉默了一下:“繁花似锦的繁。”

“……”

宠物用叠字当名字很正常。繁字少见,也不是完全没人用。

换做别人,喻繁肯定不会多想。

但此时此刻,他就是觉得这名字有那么一点儿冒犯到自己——

陈景深看着喻繁那张写着“你是变态吗”的脸,思索几秒。

“它是在我上小学时候被送来的,那时候取的名字。”陈景深抓住狗脖上的项圈,淡淡道,“繁繁,过来。”

喻繁:“。”

陈景深用手指勾出繁繁脖上挂着的狗牌。

喻繁眯起眼去看。

狗牌正面留着陈景深的电话。

背面写着一行:【繁繁,2011.12.29】

“是出生日期。”陈景深道,“它每块狗牌上都有。”

“……”

行吧。

喻繁不是很爽地低头吃了口面。

狗没吃到东西,一直在脚边转。陈景深单手抓着它的颈圈,伸手在袋子里掏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了一颗茶叶蛋。

喻繁眼睁睁看着他拨开蛋壳,掰开那颗蛋,蛋白被他自己塞进嘴里,剩下那颗蛋黄才轮到繁——那只狗。

喻繁:“你就给它买了颗蛋?”

“嗯。”陈景深说,“不让他吃太饱,不然拽不住。”

“……”

你真是废物得理直气壮。

冷月高挂。湖边偶尔有几道风,惬意舒服。

一碗面下肚,喻繁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忽然被这风给抚平了。

就是有点想抽烟。

喻繁忍了忍,肩膀微垮,懒洋洋开口:“我看它也不难溜,你怎么让它牵着跑了一路的?”

“暴躁的时候拉不住。”陈景深说,“但平时都很乖。”

像是知道他们在讨论自己,繁繁前脚蹬着,想踩到陈景深腿上。

陈景深舒展开腿任它弄,手自然而然地摸着它身体,屈起手指抓了几下。

叮。

一道清脆的手机提示音把喻繁叫回神。

妈的。

黑夜中,喻繁伸手揉了一下脸,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

【王潞安:艰苦的学习结束了,我决定放松一下。所以有没有兄弟玩游戏?】

【王潞安:@-  你怎么不在线了,不玩了?】

喻繁这才反应过来。

吃都吃完了,他还跟陈景深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回去了。”喻繁起身,“你能把它牵回去吧?”

“可以。”

喻繁转身:“那——”

“等等。”

“我刚才看到拐角有间书店,想进去买本辅导书。”陈景深一只手牵着狗,另只手抓着喻繁的衣角,“能再帮我照看它五分钟么?”

书店门口,又是一人一狗。

喻繁站着等了一会儿,余光瞥下去,跟狗对上视线。

半晌,他蹲下来,对着狗说:“以后你叫深深。”

繁繁:“……”

喻繁:“深深。”

繁繁:“……”

喻繁皱眉:“出声会不会?”

繁繁:“……”

喻繁觉得自己有病,才在这给狗改名。

他直起身,拿出手机回王潞安刚才的消息。

狗乖乖地坐在他腿边,漆黑的眼珠子在行人身上好奇地转悠。

良久,书店门被打开,风铃在空中晃了晃。

“繁繁。”

喻繁下意识回头——跟他身边的狗一起。

陈景深原本在看狗,感觉到他的视线,眸光一转,朝他看了过来。

喻繁:“…………”

我回个屁的头???

“呜呜呜~呜呜呜!”狗隔着嘴套,朝陈景深的方向开心地回应了几百声。

陈景深走过去,刚要说什么,就见男生死沉着一张脸,把手柄递给他。

“把你狗牵走。”语气比脸还臭。

陈景深嗯一声。接过手柄,然后把另一个微沉的塑料袋套进他手心里。

“今晚的谢礼。”陈景深说。

喻繁看着袋子里的《笨鸟先飞2017》,心说不客气,我今晚就把你和你的狗一起送走。

第24章

把人跟狗送走,喻繁又回了之前的网吧。

“还有机子没?”

网吧老板从电脑里抬头:“有。吃完饭回来啦?”

喻繁嗯一声。

陈景深挑的那家面馆很实诚,一碗面分量极大,底下还有个荷包蛋。他走了一圈回来,胃里还是涨的。

“今晚包夜吗?”老板打开上机程序,问。

“包。”

“那你等等,今天位置多,我给你挑个舒服的。”

都是住在一条街道上的邻居,加上喻繁常来这,老板多少听说过他家的事。

他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干脆在学校住宿呢?”

“懒得上晚修。”

“……”

南城七中是有学生宿舍的。不过学校位置好,交通方便,再加上住宿生必须上晚自习这项规定,所以他们学校的走读生要比其他学校多一倍。

开好机子,喻繁躺在沙发上,又点开了那个打枪的游戏。

打了一局,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出去吹了一会儿风,好像没那么想打打杀杀了。

于是喻繁随便点开了一个听过名字的电影,当助眠声挂在耳边,准备将就睡一觉。

刚闭眼就被人叫醒。

阿姨推着清洁车走过来,指了指他桌上的东西,问:“小弟弟,这是垃圾袋吗?”

网吧老板正好经过,他手里拿着给客人泡好的方便面。听见动静,下意识往喻繁那边看了眼。

喻繁放东西的时候太随便,塑料袋可怜地贴在那几本书上,被摆在最上方的书籍隐隐约约透了出来。老板看见书封上的标语写着——“数学零基础,就选笨鸟先飞!”。

“笨鸟”那两字上面甚至画了只扑棱不起来的小肥鸟。

老板见喻繁臭着张脸、满脸嫌弃地盯着那个袋子。

于是他笃定地对阿姨说:“不是他的,可能是哪个客人留下来的。您帮我收着放柜台去,晚点看看有没有人来取吧。”

阿姨年纪大了,视力差。闻言点头,伸手就想去拿那个袋子。

对方比她还快。

“我的。”

喻繁倏地把东西抽走,扔进身后垫着。视线在电脑屏幕上乱晃,含糊地说:“谢谢……不扔。”-

王潞安这次是真被他爸下了最后通牒。再考不好就断零花钱,没收手机以及周末限制出行。

所以翌日上课,他连着两个课间抱着练习册往陈景深那儿跑。

王潞安发现之前他打听来的消息非常可靠。学霸虽然平时话少,但讲起题来不含糊,简单易懂,而且特别详细。

甚至详细得有些过分。

还有就是,声音有点大。

“学霸,我虽然基础是差了点儿,但初一的知识点我还是懂的,没必要浪费您的时间再教我一次……”

陈景深道:“多学一次,加强记忆。”

“……”

又讲完一道题,陈景深把笔抵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听明白了么。”

声音响起的同时,他身边那位正在睡觉的同桌搭在肩上的手指头抽了抽,虚虚地握成一个拳头。

王潞安的心脏跟着这只手一抖,用气音道:“明白明白明白,就是学霸,咱俩声音或许可以再小那么一点点?你看周围这么多同学,打扰到别人就不好了……”

“嗯。”陈景深音量不变,“还有哪道题。”

“……”

王潞安轻轻翻页:“这道——”

“没完了?”喻繁从臂弯里抬头,盯着王潞安,声音像冰,“怎么,庄访琴办公室挂着牌子,写着‘王潞安不准进屋问问题’?”

“我这不是求学心切么。而且访琴确实不在办公室,她今天听公开课去了……”

王潞安说着说着,往喻繁脸前凑了一点,“我草,你这脸色,昨晚包夜啦?哎我一直很好奇,你家附近那家网吧环境这么差,你是怎么做到在那窝一晚上的。”

陈景深垂眼看去。

喻繁皮肤冷白,身上多点什么颜色都明显。此刻他眼下乌青,耷拉着眉,看起来不太精神。

感觉到旁边人的目光,喻繁下意识想把脸再埋回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德行。

但他转念一想——不是,丑怎么了?他为什么要在意自己在陈景深面前的形象?

“便宜,”喻繁皱眉,“没你说的那么差,有沙发……”

额头一凉,喻繁声音戛然而止。

陈景深两只手指并拢在一起,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喻繁额前的乱发被手指推到了一边,露出完整的眼睛,瞬间少了几分戾气。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直到陈景深挪开手,喻繁才回过神来。他下巴还抵在手臂上,扭过头道:“你是不是——”

“你现在的脸色,跟上次一样。”

喻繁:“……”

陈景深说:“身体弱就不要通宵。”

喻繁:“??”

你他妈一个连自家狗都牵不住的人,有资格说我?

王潞安看喻繁这神情,怕是陈景深再多说一句,都要被喻繁直接拉去厕所solo。

于是他立刻合起练习册:“上次?什么上次?我怎么不知道——哎喻繁,别睡了,下节课体育课,我约了左宽打球,他估计都已经在占球场了,走走走。”-

不论换几次课表,七班和八班一周都有两节体育课在一块上。所以两个班之间经常约球。

见到他们,左宽啧一声:“怎么来这么慢,等你们半天了。”

“体育老师解散得慢。”王潞安松一口气,“我还担心抢不到球场。”

“刚有个想过来打羽毛球的,给我赶跑了。”左宽数了数他们的人数,“你们怎么才4个人?”

甚至其中一位还头发凌乱,正懒洋洋地往石椅走。

王潞安:“喻繁不打,我们正好3打3。”

“3个屁,我们这5个人,打全场。”左宽说。

“我们原本也是5个来着,那不是冠飞远临时训练去了……”

“随便找个不就行了?”左宽看向喻繁,“打吗?我这儿都叫齐人了。”

喻繁打了个呵欠:“随便,叫得到人我就上。”

两分钟后。

喻繁看着被王潞安拉来的陈景深,扭头:“我不打了。”

“哎哎哎,咱不能说话不算话。”王潞安勾住他脖子,小声说,“没办法,没别人了,凑合吧,你这么强,就当让八班一个人头。”

陈景深扫了一眼两个挨得很近在说悄悄话的背影。

王潞安骨架大,把旁边的男生衬得更加清瘦。

半晌,喻繁面无表情地回头,没搭理在一旁站着的陈景深,径直走进了球场。

王潞安紧跟过来,经过陈景深身边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学霸,我们商量好了。你就帮我们凑个人头,如果拿到球,直接传给周围空着的队友就行,不用你去突破投篮。”

陈景深说:“好。”

左宽跟喻繁站对位,他好笑道:“你们班是真没人啊,居然把陈景深也拉来了,万一磕着碰着他不会告诉老师吧?”

他说着往陈景深那看了一眼,随即一顿。

陈景深脱了那件不管多少度都穿着的校服外套,只剩里面一件白衬衫。

时间有些赶,他的衣袖撩得随意,反而多了几分平日少有的利落感。

“你觉得你还顾得了他?”喻繁说,“别废话,早打早完事。一会人多,怕你丢脸。”

“靠,别说垃圾话。”左宽乐了,“别的班可能打不过你,我们班两个体育生这次都在,还他妈怕你了?”

左宽确实不怕,他们事先就说好了,体育生直接去防喻繁,剩下几个都成不了气候。

唯一一个身材占点优势的王潞安,跑不过两节就喘。

前面打得都挺好的,该防的人算是防住了。

喻繁顶着两个体育壮汉的压力,又一次假动作过人,三步上篮。

篮球穿过球框落地。

同时,在旁边充作裁判的章娴静浮夸地举起手臂,示意第一节 比赛结束。

喻繁拿起球,扔给左宽:“要不再多个人防我?”

左宽得意道:“别装逼。你自己看看比分。”

王潞安随着他的声音去瞄了眼比分,忍不住“靠”了一声。

他们班篮球赛基本都是靠喻繁和冠飞远得分。这次冠飞远不在,喻繁虽然还是在得分,但两个人防他,他多少受到了限制。

现在第一节 结束,他们比分反而还落后了两分。

休息时间。王潞安喝了口水,说:“妈的,这次算让他们的……左宽那逼,赢了估计得吹一个月。”

第一节 是力气最足的时候,越往后他们的主力越累,就更难应付那两个体育生了。

“没打完怎么知道谁赢。”喻繁道,“别偷懒,好好打。”

回球场之前,喻繁余光朝旁边瞥了一眼。

打了一小节,所有人都出了点汗。

唯有一整节都在传球的陈景深,连声粗气都没喘。

忽地,陈景山深垂下眸光,跟他撞上。

喻繁飞快收起视线,掩盖似的丢下一句:“继续传球给我。”

直到重新回到位置上,喻繁都没反应过来,刚才自己那句话并没有得到回答。

第二节 比赛开始,喻繁依旧被防守得很死。

王潞安突破未果,只能把球往后传。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都有人在防,只有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那无所事事。

他下意识把球送过去。

左宽见状,敷衍地上去防守,他知道这球八成又要往喻繁那边传——喻繁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等了几秒没等到球,喻繁皱起眉,疑惑地朝旁边看去。

陈景深站在原地,单手运球,正在和左宽对峙。

他手掌很大,篮球每次弹起时都能完美契合他的手心。

下一秒,少年身子前倾,带球轻松过掉左宽,几步跑到前场之后一个果断地中投——

砰!

篮球落框,行云流水。

场内其他所有人:“?”

其实这就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进攻。

但放在陈景深身上,好像就有那么一点儿值得惊讶。

“学霸……”王潞安怔怔出声,“原来你会打篮球啊?”

陈景深把球捡起来,扔给左宽,淡淡道:“会一点。”

喻繁在陈景深看过来之前撇开视线。

怪不得每次陈景深传过来的球,他都能接到。

会不早说,装什么逼。

左宽被过得太突然,也是刚回神。

他好笑道:“这样?之前还真没看出来。那我得分点心来防你了。”

两分钟后,他被陈景深又一次轻松过掉。

左宽:“哈哈,我真得认真了。”

第三小节,左宽连续三次投篮被陈景深轻飘飘地盖掉。

左宽:“哈。”

最后一节。

陈景深单手运着球,把他耍成猴似的左跑右跑,然后手一抬,手指一挑,在他脑门顶上投了一个三分球。

左宽:“你妈。”

这他妈是会“一点”?

你诚实吗???

比赛最后两分钟,左宽看着自己班落后的那12分无能狂怒。

输球其实是常事,班里这些体育生不在的时候他输得更惨。但这次给他的感受尤其不同——

喻繁本身性格比较狂,打球时狠劲儿一阵阵的。这让他输也输得爽。

反观陈景深。

这人连打球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简单来说,就是你全力以赴,而对方轻轻松松面无表情的就把你给打趴下了。

左宽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理解年级里那位万年老二的心态了。

最后一个球。

虽然已经没有赢的希望,但八班的几个人还是认真在打。

陈景深沉默地原地运球,抬起手背抹去下巴的汗。

八班分了一个体育生来防他,左宽也一直在旁边盯着,他现在想突破有些难。

下一瞬间,他对上了喻繁的视线。

两人只有不到一秒的对视,便不约而同地收回了目光。

喻繁擦掉眼角的汗,慢吞吞地往前走了两步。

陈景深则带着球向前,他站在三分线外停了一秒,随即抬起手。

左宽以为他要投三分球,立刻找时机起跳。却见陈景深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手忽然垂下,砰地一声,球被传到了左侧——

球听话地落到了喻繁手里。

喻繁运球飞快地朝前跑了几步,然后高高跃起,校服t恤的衣角掀起,露出他覆了一层薄汗的腰。

少年翻转手指,把球往篮筐里一灌——

完美扣篮-

“草!”

王潞安一拍大腿,“这特么怎么会是体育课里的比赛!这难道不该在斯台普斯中心里,周围摆上二十多个拍摄机位,在全国晚八点激情直播——”

“差不多得了。”左宽虚弱地说,“有你什么事?”

实验楼某间常年空着的教室。

这里位置偏僻,没有监控,适合做事。

刚打完球的十个人大汗淋漓地坐在教室最后两排,吞云吐雾。

王潞安:“怎么没我事了?我与有荣焉!”

八班一个体育生道:“以后干啥都不想跟你们班的人一块了。上次接力跑输了,我一整个周末都在挨教练罚。这次要是让他知道我打球又输了……”

王潞安:“那肯定不是你的锅,是左宽拖你们后腿。”

左宽:“滚你妈的。”

那人笑笑:“不过这场打得确实可以。”

左宽阴阳怪气道:“我是没想到陈景深最后会把球传出去,不然我肯定拦下了,绝不让喻繁装到这个逼。”

说实话,喻繁自己也没想到。

但陈景深朝他看过来的那一刻,他莫名其妙地就明白了。

喻繁捻了捻手指,忍不住往旁边瞥了一眼。

陈景深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他鼻尖沁着汗,额间的头发密密地挤在一块,衬衫脏了几块,身上少有的狼狈。

但他已经平稳了呼吸,脸色淡淡。跟身边那几个累成狗直喘气的人不一样。

喻繁原本没打算让陈景深跟来。

但王潞安说打了这么久的球,可比之前的三千米要激烈得多,怕陈景深走着走着就晕了。

喻繁深有体会,没再赶人。

王潞安吐出一口烟:“唉,不知道静姐有没有把球赛录下来。待会儿问问。”

左宽:“别想了,她就算录了,绝对也就录了两个人。”

王潞安:“……”

他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学霸,”王潞安说,“你是打了几年篮球啊?”

陈景深说:“很久没打了。”

“很久没打都这么牛逼?三分球简直回回都中!”

“运气好。”

左宽抽完一支烟,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于是他又掏出烟盒:“喻繁,你真不来一根?”

喻繁单手支在课桌上玩手机,低着脑袋摇头。

左宽眼睛又扫到另一个人身上。

他心念一动,手平移过去,烟盒挪到那人眼前。

“学霸,要不要试试?”

陈景深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左宽温和地笑道,“学会了,以后你学习压力大的时候可以放松——”

砰!

椅脚猝不及防被人踹了一脚,左宽整个人当即狼狈地往后挪了一下。

他一激灵,下意识回过头,对上喻繁冷冰冰的眼神。

“哎,左宽,这就是你的问题了。”王潞安也拧眉,“你自己想戒都戒不掉的东西,还劝人碰啊?”

左宽:“那我不是礼貌问问么……大家都在抽,我怕学霸觉得我们不欢迎他。”

“你要是嫌烟多,就塞鼻孔里自己抽。”

喻繁起身,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陈景深的椅子,“走了。”

……

王潞安回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问章娴静有没有录像。

章娴静不负众望,录了。

“我呢?我在哪?为什么整个录像都是学霸和喻繁!”王潞安痛斥,“我们关系这么铁,你特么连我的影子都不拍一张?”

“放屁,”章娴静指着手机屏幕的角落,“你低头看看,这是不是你的鞋尖?!”

“……”

两人在前面热热闹闹地争辩。

刚打完一场球,喻繁已经没了睡意。

他后靠在椅子上,低头继续他的贪吃蛇事业。

贪吃蛇前期比较简单,他玩得心不在焉,另只手里还把玩着烟盒。盒子被他转了几圈,发出几声动静。

“喻繁。”陈景深单手垂在课桌上,手指里捏着支笔,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喻繁没吭声,只是玩游戏的操作慢了一点儿。

几秒后,旁边没声音,喻繁拧眉:“说。”

陈景深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我刚才听你的,没接那根烟。”

喻繁:“?”

我跟你说话了么你就听我的?

“所以,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该听我的别抽——”

喻繁磨牙:“闭嘴……”

叩叩叩。

旁边的窗户被人用力敲响。

喻繁立刻把手机压进大腿下面,另边手熟练地翻了下手指,把烟盒收进手心,抬头——

胡庞气势汹汹,隔着窗户说:“开窗!”

他身后还跟着左宽那帮人。他们神色烦躁,也是刚被抓出来。

喻繁打开窗:“怎么?”

“你说呢?”胡庞往身后指了一下,“你们几个,刚才是不是在实验楼抽烟了?”

喻繁:“没抽。”

“又撒谎是吧。”胡庞拿出手机,“同学特意发匿名短信向我举报的,你看看,这是不是你?”

听见“举报”二字,喻繁脸色微冷,抬眼去看。

【未知号码:胡主任,我要举报喻繁,王潞安,左宽……等多名同学在实验楼的教室里抽烟。】

【未知号码:喻繁常年在学校抽烟,影响同学。他的抽屉里都是烟盒,希望主任能够及时查清并处分。】

【未知号码:[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个人。

教室后门的门缝中露出喻繁半边身子。他支着下巴,懒洋洋坐着,身边满是烟雾。

照片有点模糊,拍的位置应该有点远。喻繁看了几眼:“所以呢,烟在哪?”

胡庞:“你自己看看这白烟——”

“主任,我说了,烟是我自己抽的,其他人都没抽。”左宽在他身后说。

“行了,你觉得我会信?”胡庞揉揉眉心,抬手指了一下他的抽屉,“把你抽屉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或者你自己主动一点,把烟拿出来。”

喻繁烦躁地啧了一声,伸手进抽屉掏东西。

他抽屉本来就空,没几下就掏完了。

去抽最后一本课本时,手指碰到抽屉最里头的东西,喻繁僵硬地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它又往里怼了一点。

“你这课本比教务处的还新……”胡庞扫了眼他的桌面,“你笔呢?”

喻繁说:“没笔。”

“……”

胡庞心口更疼了,垂下脑袋去看他抽屉:“里面怎么还有东西?拿出来。”

“那不是烟。”

“万一你夹在里面呢?”胡庞说,“拿出来。”

“……”

喻繁一动不动。

“要我自己进去看是吧?”胡庞作势就要进来。

妈的。

喻繁深吸一口气,绷着张司马脸,抽出最里面那几本书,破罐破摔地砸在了课桌上。

一声闷响把胡庞吓得不轻。

“你还有脾气了?居然敢在主任面前砸桌——”

他声音在看清书名后戛然而止。

其他人也忍不住跟着往他桌上看——

《笨鸟先飞2017》。

《初中数学必刷题》。

《小学生都能背的英语词典》。

胡庞:“?”

其他人:“…………?”

后悔了。

感觉到周围死寂的沉默,喻繁丢人到耳根发烫,心想我他妈还不如直接处分滚蛋走人——

“咳。”胡庞震撼地咳了两声,“挺,挺好。”

他说,“你把口袋翻出来看看,还有,你另边手一直垂在那边干什么?”

喻繁:“。”

手贱玩什么烟盒?

他正想着这玩意儿该塞到哪里,手背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喻繁还没来得及反应,伸过来的手指已经拨弄开他的手,温热的指腹在他手心很轻地一扫,把那盒烟接了过去。

喻繁:“……”

第25章

两人的手指在某个瞬间亲密地贴在一起,很快又分开。

陈景深不动声色地把东西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拿起笔继续做桌上的卷子。

他神态自然,除了喻繁,周围无人发觉。

“赶紧,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胡庞见他又不动了,拧眉出声催促。

喻繁回神。

他蜷了下手指,木着脸翻开口袋,再摊开掌心。

胡庞满意了。他勉强点点头,看向王潞安:“你呢?”

王潞安立刻把自己浑身上下掏个干干净净,眼都不眨地撒谎:“主任,我戒烟很久了,现在连烟怎么抽都忘了!照片里那些白烟可都是左宽吐出来的,跟我和喻繁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们刚才坐在里面还被熏了一身呢!这人太可恶了!”

胡庞:“……”

左宽:“。”

王潞安死不承认,胡庞也不能空口无凭的抓人,干脆作罢。

叮嘱了两句便带着八班的人往他办公室去了。

临走之前,左宽趁胡庞回身的功夫,给王潞安比了个中指。

虽然以前说好,抽烟被抓就轮流顶罪。

但你他妈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

王潞安回了他一个飞吻。

章娴静感慨:“王潞安,你撒起谎来怎么眼都不眨?还把事情都推别人身上,是不是男人呢你。”

“抱歉,我是男孩。而且这是我们之前和左宽约好了的,你不懂。”

王潞安说完,视线转过去,看向了喻繁的课桌。

喻繁脸色一黑,刚想毁尸灭迹,王潞安已经先他一步,拿起了其中一本。

“我靠,喻繁,你不诚实啊。”王潞安说,“你居然在偷偷学习?”

喻繁:“我学个屁。”

“那这些哪来的?”

“包夜的时候在地上捡的。”喻繁面无表情道,“拿回来。”

捡了然后带来学校再放进抽屉?狗都不信。

但王潞安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决定还是闭嘴,把练习册又递了回去。

校霸被人发现在偷偷学习确实是件挺丢面儿的事,他能理解兄弟。

喻繁把这几本东西,连着拿出来的那些课本一起粗暴地放进抽屉。

“哎,妈的。”王潞安看着走远的人,忍不住骂了一句,“到底是哪个傻逼举报我们的。”

喻繁这才想起自己的东西还在陈景深那里。

门口传来高石的一声:“学霸!数学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被王潞安传染,运动会之后,谁见了陈景深都叫学霸。

喻繁绷着脸转头,刚打算把东西拿回来。他同桌已经推开椅子起身,出后门往老师办公室那去了。

喻繁:“……”

章娴静道:“肯定是你们的烟味飘出去,影响到别人了呗。”

“那他可以来跟我们说啊,背后举报算什么好汉!”王潞安想了想,“而且我们抽的时候都是轮流望风的,当时那教室附近连个人影都没,能影响到谁啊……你看刚刚的照片没?就是轮到喻繁去看人的时候拍的。是吧喻繁?”

“嗯。”

喻繁双手垂在课桌下,没什么力气地举着手机,压根没听他们在聊什么。

他重新点开贪吃蛇,进入游戏的那几秒里,他摊开左手看了一眼。

上次手划了道血口子他都没什么感觉,陈景深刚才挨了一下,现在还有点麻。

这人手指头上是不是长刺?

陈景深这一趟不知道被叫去干什么,踩着上课铃回来的。

陈景深刚坐下来,就被人用手肘戳了两下。

喻繁说:“我东西。”

陈景深手伸进口袋,拿出那盒烟递给他。

喻繁接烟盒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别说刺,连指甲都是干净整齐的圆弧。

放学,奶茶店又被一帮男生占满。

左宽满脸晦气,凶狠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同学看,看谁都像是告密者。

“他妈的,让我抓到是谁告的状,我非把他揍得妈不认。”

“不至于不至于。”被练习册折磨了一天,王潞安的心态反而已经平和了很多,“又没吃处分,一个检讨而已嘛。”

“我在意的是检讨?我是恶心那些告状的人!”左宽骂完,伸手进口袋里掏了掏。

“你还敢在这抽?”看出他这动作的意思,王潞安说,“不怕又被拍给胖虎?”

“拍,随便他拍,我还想说呢,短信里写的是我们几个的名字,凭什么就拍喻繁?老子不配上镜?”

“……”

左宽摸了一下兜,没摸到,才想起来自己烟被胡庞一锅端了。

“喻繁,你还有没?”左宽碰了碰旁边的人,“给我来根。”

喻繁拿出来,眼也不抬地就扔了过去。

左宽接过,喃喃:“这盒这么重,你刚买的?……我草!?”

王潞安:“干啥啊,吓我一——我草!!”

他俩嗓门太大,别说里面的人,门外经过的几个女生都纳闷地看了进来。

喻繁离他们不远,差点给这两声喊聋。

他皱眉不爽地扭头:“你们是不是找——”

视线里出现一抹花花绿绿的色彩,喻繁声音一顿,低头往左宽手上看了一眼。

只见蓝紫色的烟盒里,塞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散装,有单颗的,有带棍儿的,烟盒被塞得都快鼓起来。

他那仅剩的两根烟被挤在角落,瑟瑟发抖。

喻繁:“……”

其他人全都呆住。

烟盒主人也是。

“你这?”左宽最先反应过来,感动道,“兄弟,我承认,我一个人把这事儿顶下来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点委屈……但你也不必这么哄我……毕竟你现在为我做再多,下次被抓还是得轮到你去顶……”

喻繁没吭声。

怪不得口袋这么沉……

他回忆了一下,好像陈景深去了一趟老师办公室回来,烟盒就是这个重量了。只是当时他只顾着看陈景深的手,也不记得自己之前抽了多少,根本没在意。

陈景深哪来这么多糖?

左宽伸手:“不过既然你这么用心,那我浅尝一颗草莓味儿……”

唰。

手里的东西被人无情抽走。

喻繁伸手在烟盒里面挑挑拣拣,拿出角落那两只烟扔给他。

然后把剩下的东西又全都扔进口袋里。

打算明天上学,再一颗一颗拿出来砸陈景深脑门-

想是这么想的,但直到周五,这些糖都没能招呼到陈景深身上。

两人都默契的没提。

王潞安雷打不动,一天能问七道题——直到周五这天,喻繁才终于在课上睡了一个好觉。

王潞安今天过生日,晚上在ktv开了个包厢庆祝,所以一整天都忙着在高二各个班级里东跑西窜的邀请朋友。

他人缘好,年级里那些抽烟打架的、乖巧爱学习的,不论男女,他都有玩得不错的。

所以晚上,喻繁到的时候,ktv的包厢里已经挤满了人。

音响里的鬼哭狼嚎差点给喻繁送走,他抬眼一看,果然是左宽。

见到他,坐在中间的王潞安利索地腾出一个位置来:“喻繁,你怎么这么晚?过来坐这。”

包厢里一半的人都忍不住朝喻繁那看。

他们跟王潞安关系都还行,但却没几个人跟喻繁说过话。一些是不敢,一些是搭过话,喻繁没理。

喻繁沉默地过来坐下,王潞安发觉他脸色不太好,给他递了杯酒,问,“怎么,堵车给你堵烦了?”

喻繁:“没。”

他出门的时候遇到喻凯明,吵了两句,要不是还要过来给王潞安过生日,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喻繁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生日快乐,兄弟。”

王潞安接过来:“不是让你别买礼物吗?我草……”

王潞安看见袋子里的帽子,愣了一下。

他前段时间跟左宽聊天的时候随便扯了一句,说喜欢这顶渔夫帽,快六百,但最近刚买了双鞋没什么钱,打算过段时间再买。

当时喻繁在吃饭,头都没抬,没想到居然全听进去了。

主要喻繁家里的情况他多少知道一点,这帽子其实还挺贵的。

王潞安拎着袋子,有点儿犹豫。

“拿着,别矫情。”喻繁说。

“……行,那我收了。”王潞安朝他举杯,“好兄弟,不多说,寿星亲自敬你一杯。”

喻繁干脆地喝光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