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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此时报恩寺中, 苏轻窈头晕脑胀, 靠在柳沁身上几乎都要睡着。

柳沁给她喂了些水,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 脸色越发难看。

“大伴,”柳沁在娄渡洲身边小声问,“什么时候……?”

娄渡洲看了看闭眼不语的苏轻窈, 心里也急,可说出来的话却不慌不忙:“稍安勿躁, 一会儿你只需要护好娘娘,明白?”

柳沁点点头,又往苏轻窈身边凑了凑, 用娄渡洲带进来的薄被紧紧盖住苏轻窈,不让她露出一丁点在外面。

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撒进报恩寺中, 却无人欣赏。

百姓们一家一户围坐在一起,都是满脸害怕和茫然。他们不知道为何会遇到这样的情景, 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人来救自己, 只能喝着僧人们送过来的米粥, 聊以安慰自己空落落的肚子。

他们也都没力气再哭了。

随着夕阳远去, 暮色将至, 报恩寺里越发沉寂下来,就如同每一个寻常的傍晚一样,寂寥无声。

暴民们要求的县令没来,他们想要谈判的地主也没来, 不知道为何,寺庙内外皆是一片安静,这里仿佛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无人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首领坐在火堆边,神色莫名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看。

瞎眼男人一个一个摸着箱子里的银元宝,仅剩的那只小眼睛闪着激动的光。

“牧哥,咱们干脆跑吧。”

五百两银子,便是他们这伙人跑去外地营生,也能吃用好几年呢。

首领好似没听到他的话,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却说:“路引呢?户令呢?都没有你说哪里敢收咱们?”

瞎眼男人顿了顿,这才偃旗息鼓:“我这不是忘了嘛。”

于是就又安静下来,首领阴沉不定坐在那,他觉得有些冷,却又有些忐忑不安。

起事之前他想过许多种结局,却万万没想到竟是无人理会,智先生跟他分析的那些结局,一个都没发生。他有片刻的茫然,如果真的无人理会,那他们做的这一切就了无意义,白费一场功夫。

然而他却还是不肯放弃,只能固守在报恩寺内,不让任何人出去。

说不定,说不定明天就有好消息了。

就在他这般劝诫自己的时候,一行黑衣人翻过寺庙高高的围墙,按照寺中留守的仪鸾卫的指令,直接寻到分散在寺中的暴民巡逻队后方,待前方一声鸮声响起,便不约而同一扑而上。

此时天色已暗,只剩几处火堆照亮空旷的寺庙,仪鸾卫的手法干脆利落,直接把暴民们敲晕击倒,不过转瞬便控制住局面。

而首领那,他还来不及起身,就被一名高大的黑衣人直接制服:“老实点。”

首领看了看他手中闪亮的长刀,不由叹了口气。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县令竟能惊动奉天督指挥使,竟能使唤起营军。

他这边任命伏法,可身边的瞎眼男人却是不认,张嘴就喊:“你们是谁?杀人啦!”

那士兵一个刀背磕在他脑后,直接把他砸晕过去,根本不让他说下一句话。

柳沁就呆呆看着这一场变故,还真如娄渡洲所言,不过一刻工夫,所有暴民边都被制服下来,无人再吭声。

娄渡洲见大局已定,忙起身招呼小黄门:“快背上娘娘,咱们走。”

仪鸾卫围拢过来,护在苏轻窈身侧,百姓们都吓傻了,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人上前闹事。

几个小黄门也都是娄渡洲手里教出来的,稳重又懂事,跟在她们身边全程都护得很紧,这会儿听到娄渡洲的话,年纪最长的那个便弯下腰,作势要背起苏轻窈。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男音响起:“我来。”

柳沁抬头望去,只看楚少渊还是刚才那身灰色布衣,大踏步往大雄宝殿走来。

娄渡洲很有眼色,忙让那小黄门起来,亲自扶着苏轻窈等在那,还说:“夫人发热了。”

这会儿已经到了晚间,火光昏暗,楚少渊一开始并未看到苏轻窈的面色,被娄渡洲这么一提醒,心里一紧,当即便小跑起来。

柳沁就看着陛下直接跑到她们面前,弯腰就把苏轻窈抱起来。

“怎么会发热?”楚少渊用自己的脸贴苏轻窈的,当即就沉了脸,“刚才不是好好的?”

柳沁见到他才有了主心骨,她低下头,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娘娘刚才也被蛇咬了,却强撑着说没事。”

她的声音又轻又细,却仿佛一根银针,直直插进楚少渊心中。

楚少渊当即什么都顾不上,抱着苏轻窈健步如飞,直接往山下跑去。

柳沁跟在后面跑,还被娄渡洲数落:“你怎么不早说!”

“娘娘说自己没事,”柳沁哭着喊,“当时太后娘娘瞧着很不好,娘娘又如何说?”

如果暴民一定要扣下一个人,那苏轻窈不可能舍太后而救自己,若果真如此,即便得救,她也过不去心里的坎。

当时那样的情景,苏轻窈都未曾想到自己竟可以那么坚强,也是那么坚定。

这会儿昏在楚少渊怀中的苏轻窈,面色虽然惨白,嘴角却带着笑。

这一辈子的命她是白得的,若是真运气不好折损在这里,她也不觉得后悔。她体会过繁花似锦,感受过别人嫉妒的目光,也获得了太后的慈爱。

更重要的是,她跟楚少渊从淡漠到熟悉,从熟悉到相知,又从相知到倾心,不过大半年光景。

重归年少时,她却体会到了人生的酸甜苦辣,体会到了友情的体贴温暖,体会到了爱情的蜜里调油,她觉得值了。

所以这一刻的苏轻窈,是一点都不后悔的。

她活了那么多年,最是明白一个道理,后悔是改变不了任何事的,一旦做下什么决定,就不要让自己后悔。

那只会让自己越发难受。

相比自己昏得心安理得的苏轻窈,楚少渊可谓心急如焚。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也压根就不看路,一路从报恩寺报到停马车处,不过才过了一刻钟。

柳沁和娄渡洲都被他远远甩在身后,能跟上他的只有两个仪鸾卫,到了马车处,楚少渊才略松了口气,他先把苏轻窈抱进车中,然后就吩咐:“尽快下山。”

马儿便嘶鸣着奔跑起来。

为了尽快到达山脚下,马车自是也不求平稳,一路摇摇晃晃,很是颠簸。

楚少渊坐在车中,把苏轻窈整个人抱进怀里,让她滚烫的脸贴着自己的,这才发现自己喉咙里一阵刺痛。

跑得太快,现在坐下来,自是浑身难受。

但楚少渊却顾不上这些了。

他搂着苏轻窈,轻轻摸着她的脸,平生第一次小心翼翼叫一个人:“宝儿,宝儿醒醒。”

若是平日里他叫她宝儿,苏轻窈定不肯吭声,可是这会儿,明明也是毫无回应,却再也勾不起楚少渊心中的欢喜。

他紧紧搂着她,不可罢休一般地叫着她:“宝儿,轻窈,快醒醒。”

似乎是因为他太过执着,苏轻窈动了动,轻声呓语:“嗯?”

楚少渊心中一喜,又去摸她滚烫的脸蛋:“轻窈,轻窈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苏轻窈被他这么一顿打扰,微微皱起眉头,却是终于应了:“能听到,别吵。”

楚少渊当即就不敢摸她的脸了。

只问:“你刚才被蛇咬到哪里?”

苏轻窈没吭声,似是又睡了过去。

楚少渊契而不舍又问了两遍,苏轻窈终于给了些反应,含糊不清说:“脚上。”

问到了答案,楚少渊便再也舍不得打扰她,一手抱着她,一手使劲伸长,给她脱去鞋袜。

也是楚少渊运气好,他先给苏轻窈脱的右脚,刚一脱下小皮靴,就看到苏轻窈雪白的袜子上有一小块已经凝固干涸的污血。

那一小块看着并不多,不过指甲盖大小,却是那么触目惊心。

楚少渊抖着手帮她脱下袜子,着才看到苏轻窈脚上的伤口。

那只蛇毕竟还很小,又先咬了太后,到了苏轻窈这要先咬穿皮靴,然后才能接触到苏轻窈的脚。也不知道是不是苏轻窈运气好,那蛇咬到她的拇指上,拇指的指甲比较硬,挡住了毒蛇的细小牙齿,最后只在侧边留下一条小小的划痕,不过米粒大小。

因为一开始被人压着走了一小段路,一挤一压,血就都流出来了。

袜子上看着吓人,脚上的伤口实际上并没有多严重,但楚少渊还是心急如焚,因为他知道,刚才那两支解毒药已经莫名奇妙地碎了一支。

苏轻窈脚上的伤,拖的时间太长了。

刚才山下时楚少渊已经让仪鸾卫去县城回春堂取药,然而路途略遥远不说,那个小药童也说,回春堂就只有两支解毒药。

楚少渊却不肯死心,让仪鸾卫去县城中所有的药店跑一趟,务必把各种解毒药都取来。

蛇毒太过特殊,太医院也不可能全部准备,只有当地的医馆会备药,却不会太多。

似乎只能听天由命了。

然而作为坐拥天下的皇帝,若是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救不回来,他这皇帝当的就太窝囊了。

他才刚刚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幻想着同她白头偕老恩爱永驻,却未曾想遇到这样一场惊变。

这一刻,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任命了。

楚少渊紧紧把抱着苏轻窈,把脸迈进她的脖颈里,滚烫的热泪喷涌而出,湿润了苏轻窈的衣裳。

楚少渊对她说:“轻窈别怕,有朕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天际,一刻流星滑落。

漫天星光闪耀,却是有什么悄然而变。

就在这时,马车停在山脚下,鲁星一上马车,就看到楚少渊通红的眼眸。

而安嫔娘娘就白着脸,昏在楚少渊怀中。

鲁星也很懂事,根本就没有冲楚少渊行礼,直接捏住苏轻窈的手腕,给她诊脉。

楚少渊的声音恰好响起:“安嫔的蛇毒若是解不了,小心你的脑袋。”

鲁星却没吭声,只看他脸色忽白忽青,最后停留在一个茫然又扭曲的表情上。

他犹豫片刻,开了口:“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鲁大人:天天都是小心脑袋,谁怕谁啊,呵呵。

不狗血啊!相信我,甜文作者骄傲挺胸!

感谢~似锦的手榴弹、地雷*2,阿呆的手榴弹,hx深红、篱外小蔷薇的地雷*2,false、Vesper、BJT女友的地雷,爱你们么么哒~

☆、

楚少渊抬头看了鲁星一眼, 那眼神十分摄人, 吓得鲁星当即就是一个哆嗦。

“陛、陛下……娘娘她……”鲁星结结巴巴道。

楚少渊皱起眉头,斥道:“有话就说,别耽误时间,勿做这吞吞吐吐扭捏姿态。”

鲁星心里苦, 却还是迅速说道:“陛下,娘娘并无大碍。”

楚少渊觉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他皱眉瞪着鲁星,很是焦急:“怎么就并无大碍,你可是认真听过脉?”

鲁星见他不信, 硬着头皮解释:“陛下道娘娘中了蛇毒,所以才导致昏迷不醒, 但依臣诊脉, 娘娘并未中毒,或者说娘娘的所中之毒都已经通过污血排出, 并未影响自身。”

这会儿苏轻窈还没醒, 柳沁也还不曾赶到, 是以谁都不知苏轻窈小时被蛇咬过的事, 就连鲁星也有些费解。

娘娘的脚他是不能看的, 但袜子和皮靴他都看过,若是寻常人被毒蛇咬成这样, 拖了这么久一定会毒发。

意外的是,苏轻窈却并未如此。

鲁星继续说:“娘娘今日受了惊吓,又淋了雨,略有些伤寒之症。此时晕厥, 只是疲累受凉所致,且用上两副驱寒汤剂,自然能药到病除,明日就能大好。”

楚少渊微微一愣,低头看着睡得并不是那么舒服的苏轻窈,还是不很放心:“去把张文岚也叫来。”

张文岚这会儿正守在太后那边,指导林医女给太后包扎伤口,太后吃了解毒剂后已经安稳下来,后续还要再服半月的解毒药,才能完全康复。

他正跟林医女交待上药的手法,外面就有人来叫:“张大人,陛下宣召。”

张文岚心中一紧,根本来不及多想,交代乐水几句之后,就把林医女也带下马车。

“听闻安嫔娘娘也在此列,不知……”张文岚越说越紧张,到最后跟着小跑起来。

林医女跟苏轻窈也是有过一段缘分的,此时一听这话,也很着急,也跟着跑了起来。

于是两个人就气喘吁吁跑到苏轻窈所在的马车边,碰到了刚从山上下来的娄渡洲和柳沁。娄渡洲还好些,就是出了一头一脸的汗,柳沁脸色就相当差了。

林医女同柳沁相熟,当即就过去问:“娘娘可是有大碍。”

柳沁脸色惨白,哆嗦着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只听马车里面鲁星喊道:“都进来。”

这马车很宽敞,里面坐五六个人都无碍,所以张文岚和林医女便一起被娄渡洲催了上去,柳沁也跟在他们身后。

马车里,楚少渊搂着苏轻窈靠坐在左侧,鲁星跪坐在另一侧,看着神情倒也尚可,并没有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张文岚不敢多看他,只对楚少渊行礼,道:“陛下,臣这就给娘娘请脉。”

于是,楚少渊就沉着脸,看着他给苏轻窈听了好半天的脉,然后就退下换了林医女。

林医女家中也是家学渊源,若不是年轻,早就可以做医正,是以这会让她上前诊脉,楚少渊也没拦着。他就那么搂着苏轻窈,让她躺得舒坦一些。

林医女也很镇定,待她面色不变把脉诊完,楚少渊才道:“如何?”

当着陛下的面,他们是不敢交头接耳的,因此楚少渊开口一问,张文岚马上就答:“回禀陛下,安嫔娘娘只是受了凉轻微发热,两幅药便可无碍,并无大事。”

林医女要细致一些,说:“娘娘当时淋了雨,故而会有湿气入侵,药中要加老姜驱寒,晚上再泡一次药浴,睡得会更舒服一些。”

她在调理方面很是精通,说起来也头头是道,楚少渊略颔首,却说:“柳沁,你说。”

柳沁见太医们都没说蛇毒的事,有些疑惑,却还是不放心,于是便上前两步,把寺中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当听到安嫔娘娘为了救太后先是被蛇咬,又让太后先出寺自己留下,在场几人都很动容。

便是楚少渊早就知道这些前因后果,也跟着眼眶一热,险些又流出泪来。

他从来不知自己竟是这么多愁善感,可今时今日,遇到这样的事,他却是忍不住心中的种种冲动,搂着苏轻窈不肯撒手。

这种感情来的太猛烈,也太突然,打破了他曾经固守几十年的心房,也让他明白过来许多事。

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关注点却还在苏轻窈中毒上面。

等柳沁说完,楚少渊就对林医女道:“你看看安嫔的伤。”

鲁星和张文岚往后退了两步,林医女上前蹲在苏轻窈脚边,仔细查看起来。

她先用软棉布擦净苏轻窈脚上的血迹,就看到一道细小的红色伤口,因为还未愈合,伤口上透出粉红的颜色。

林医女松了口气,一边给苏轻窈上药一边对楚少渊说:“娘娘这道伤口不重,只擦破了一小层皮,跟太后娘娘腿上的伤口是不同的,但是看娘娘袜子上的血迹也是乌黑颜色,可能当时毒蛇咬中之后娘娘忍着没有说,一直行走导致毒血流出,毒性就慢慢减低了。”

林医女并不精通毒药等物,这会儿说的也是理论上的概念,鲁星和张文岚毕竟经验丰富一些,当即就皱起眉头。

蛇毒并不是这样就能解的。

为什么那么多人因蛇毒丧命,就是因为一旦被咬,普通的解毒药根本无用,必须用专门针对蛇毒的解毒剂才可以,还不一定能解。

拖的时间太长,毒性太强的,都有性命之危。

鲁星道:“陛下,老臣行医二十载,年轻时也曾游历天下,娘娘这般症状,确实不像是中了蛇毒的样子,当真并无大碍。”

张文岚却多了个心眼,想了想说:“但娘娘确确实实被蛇咬了,这一点不好解释,或许娘娘天生百毒不侵不成?”

这说法实在很荒唐,就连一直板着脸的楚少渊都忍不住弯了弯眉眼,情绪随之舒缓下来。

他刚才绷得太紧,这会缓和下来,才发现自己头痛难忍,心慌不止。

他倒是希望苏轻窈能百毒不侵,身康体健。

就在这时,柳沁说话了。

她道:“去的路上,娘娘给我们讲了一则儿时的奇遇,说自己七八岁时曾经被毒蛇咬过,治了半月才好,会不会有些关联?”

她话音落下,马车内的几人便不约而同看过去,盯着她不说话。

为了苏轻窈,柳沁也顾不上害怕,肯定道:“娘娘说是真事,不是笑话,大人们,这可有关系?”

鲁星听到这,当即就松了口气。

他对楚少渊说:“陛下,娘娘若是以前被蛇咬过又治好,应当身体内产生了解毒之物,这会儿再被咬,又只咬破外皮并未伤到根本,所以娘娘自己就给自己解了毒,这才没有大碍。”

有些人却实是这样的,楚少渊也听到过一些传说,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张文岚很会说话,这会儿便道:“还真被臣说中,娘娘就是天赋异禀,百毒不侵啊。”

鲁星训斥道:“勿要胡说,事情都弄明白,还是要给娘娘加一剂解毒药,臣刚已经吩咐药房准备药材,加上当地的风铃草一起熬煮,娘娘吃上就不用再烦忧。”

楚少渊这才雨过天晴。

“好,就如此办,”楚少渊说着,吩咐林医女,“回到行宫你就在安嫔那住下,每日过去凤凰台给太后娘娘诊脉,安嫔那也由你调理。”

他还是不放心,便让林医女跟着住进行宫,好看着她们娘俩。

都安排完,太医们就都下了马车,柳沁原想留下,却被楚少渊赶走:“下去吧。”

等人都离开,马车开始往行宫赶,楚少渊这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在苏轻窈脸上亲了一下。

“你没事就好。”楚少渊喃喃自语。

这会儿他整个人冷静下来,才发现一颗心慌得不成样子,便是此刻让他立即站起来,恐怕都很费劲。

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差点喘不上气。

太后中毒的时候,他知道一定能救,所以并没有这么慌张。可当他得知苏轻窈中毒,却是已经知道另一瓶解毒剂已经被摔碎的时候。那片刻心情,真是犹如在油锅中翻滚,浑身针扎一样疼。

当时他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是可以这么疼的。

心疼,身也疼。

他不想让她死,不想看她年轻凋零,更不想让她离开自己,剩自己一个人再孤独过几十年。

那跟地狱又有什么分别。

辛弃疾一首《丑奴儿》道尽少年不识愁滋味,此刻的楚少渊,却是有更深体悟。

换到他身上,便是心冷不识情滋味。

一但尝了,就如同烈酒之于醉汉,再也割舍不开,抛弃不下。

苏轻窈至于他,便就是如此。

她让他识得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热爱。她让他笑、让他苦、让他愁、让他哭。

当热泪滚出眼眶的一瞬间,他却也随之大彻大悟。

那时他甚至动了些不好的念头,若她真的中毒不治,那他就索性抛下一切,陪着她……

后来理智回笼,他才意识到自己都想了些什么。

可他并不觉得自己疯癫,这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原来我也是有七情六欲的,楚少渊这么想着,又忍不住低头亲了亲苏轻窈。

“你要长长久久陪着朕,”楚少渊对她呢喃自语,“咱们一定能好好的,好好的过这一辈子。”

苏轻窈动了动眼睛,刚一清醒时,就听到楚少渊这句话。

她对之前的事毫不知情,也不知楚少渊为何如此感悟,却还是努力抬起手,碰了一下楚少渊的脸。

“好。”她听到自己如是说。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喜极而泣,我媳妇答应我的求婚了!

安嫔娘娘:????陛下您是不是语文不太好?

☆、第 93 章

苏轻窈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垂垂老矣, 跟太上皇一起住在建元花园, 每日被宫人们仔细伺候着,听听曲赏赏花看看书,日子一天天过。

偶尔听到宫人们闲谈,她才知道近来太上皇病了。

也不是多大的事, 年纪大了的人,总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不严重,却还是让宫人们紧张。

然而苏轻窈跟他虽住在一起, 却几年都不曾见过,乍一听他病了, 苏轻窈也很是迟疑。

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竟有些焦急,萌生了些奇怪的念头。

要不要去看看呢?她得侍疾吧?

若是不去看, 会不会显得不太恭敬?苏轻窈左思右想, 让柳沁亲自去建元宫问一问。

柳沁很快就回来了, 道:“罗大伴道不劳烦娘娘跑这一趟, 陛下不过只是小风寒, 很快便能痊愈。”

不用去侍疾,苏轻窈反而松了口气。

反正他们俩根本不熟, 让现在的她去伺候一个糟老头,她是一万个不乐意的。

于是,苏轻窈就这么风轻云淡过自己的日子。

直到那一天到来。

苏轻窈记的那一天的风很冷,吹得人浑身疼, 她一大早起身出门散步,却被喧嚣的风迎头盖脸吹回寝殿。

待苏轻窈回宫坐下,她突然想吃桂花糕。

建元花园有自己的御膳房,专供楚少渊和苏轻窈两人膳食,太妃娘娘想吃什么,御膳房就有什么,绝对不会叫娘娘失望。

苏轻窈这念头一说,那头就忙活起来,不过一个时辰,冒着香气的桂花糕便上了桌。

闻着桂花蜜香甜的味道,苏轻窈笑了,脸颊边的酒窝随着时间的流失却越发明显,这会儿的而她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派慈和。

柳沁煮了茉莉花茶,放到苏轻窈手边,陪她一起吃:“娘娘尝尝,御膳房说今日特地给做了两款不同的馅料,一个枣泥,一个豆沙,也不知您喜欢哪个。”

就在这氤氲香气里,苏轻窈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甜蜜的滋味瞬间充斥口中,香糯软浓的口感很是得宜,苏轻窈一口下肚,刚要跟柳沁夸一夸,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隐约的钟声。

咚、咚、咚。

钟声一下叠过一下,震耳欲聋。

筷子间的半块桂花糕直直坠落盘中,咕噜噜滚了一圈,在桌子上摔成一团。

柳沁一把握住苏轻窈的手,急切道:“娘娘……这是?”

苏轻窈冲她摇了摇头,心里却数着数。

四下、五下、六下……

然后,就是迟迟而来的第十下。

苏轻窈一下子就回过神来,对柳沁说:“把素服找出来吧。”

柳沁担忧地看着她,发现苏轻窈淡定自若,面无波痕,这才下去吩咐。

苏轻窈呆呆坐在那,看着那块摔碎了的桂花糕,心里却想。

糟老头,还是没熬过我吧?

她不是跟楚少渊较劲,也不是盼着他先死,只是两个人默默当邻居这么多年,恐怕心里都在想:对面那个人,还挺能熬的。

苏轻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她似乎不那么悲伤,却又没有往日里镇定,事到如今,反而有些尘埃落定的意味。

她的心音却说:啊,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丧钟响过,外面顿时热闹起来,哭声喊声络绎不绝,苏轻窈却一个人静静坐在屋中,仔细回忆两人最初的过往。

可她无论怎么努力,最后却都什么都想不起来。

便是太上皇的那一张被人夸得神乎其神的英俊面容,苏轻窈也是一丁点都想不起来。

这样也好。

在桂花糕甜腻的滋味里,苏轻窈轻声说了一句话。

再见,陛下。

一梦经年,苏轻窈从沉重的梦境中醒来,她只觉得头重体乏,有种大病之后的虚脱感。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之内一片昏暗,待眼睛慢慢习惯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似乎回到了芙蓉馆。

安静躺了一会儿,意识逐渐回笼,她才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苏轻窈动动手,觉得没那么难受了,便撑着手肘坐起身来。

所以,她们这是都得救了吧?

苏轻窈刚一动身,就听到外面传来柳沁沙哑的声音:“娘娘,您醒了?”

“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苏轻窈问。

柳沁忙让人打起床幔,端了一碗温蜂蜜水上前,让苏轻窈润口:“已经子时了,娘娘睡了大半晚,这会儿饿了吧?”

苏轻窈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笑道:“是有些饿了。”

她今天就用了些点心,在寺中根本没吃下去多少,又昏睡了几个时辰,早就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御膳房给准备了红枣小米粥,正热着,娘娘且用些。”

这会儿桃红和桃蕊已经忙活起来,一个点亮宫灯,一个准备粥食,竟是都没睡。

苏轻窈被柳沁扶着坐起身来,才发现脚上已经上了药,用布包扎成一个小包,看着还怪可爱的。

“我这是受伤了?”苏轻窈除了有些风寒之症,其余还真没什么不适。

所以她压根就不觉得自己被那条小细蛇咬伤,故而有此一问。

柳沁见她满脸好奇,实在很是心疼,把她扶到厅中坐下,又伺候她漱口净面,才说:“就是那条蛇咬的伤口。”

柳沁熬到这个时候,嗓子都有些哑了,但苏轻窈一直没醒,她也无论如何睡不着,就坐在床边守着她。

所以现在说起话来,喉咙也不是很舒服。

苏轻窈让她吃口茶,道:“你慢慢说。”

柳沁就开始跟她说起后续的事,她语速轻快,很快就把整个过程说完,还着重强调了一下楚少渊一路把她抱回的芙蓉馆。

苏轻窈安静坐在那听,等粥上来,就叫三个宫人陪她一起吃。

“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了吗?”苏轻窈笑这说,“看看你们,可不能哭鼻子。”

两外两个没跟着去报恩寺,待晚间却看到自家娘娘被陛下抱着回来,都吓得不行。现在见她醒来,那股后怕才翻涌上来,坐在她身边纷纷红了眼眶。

“多大的人了,传出去人家要笑话我的,宫里都是爱哭鬼。”

桃蕊破涕为笑,自己擦了擦脸,又去拽桃红:“经此一事,娘娘以后便能一路坦荡,再也不用担忧。”

她说的是实话,只要苏轻窈不犯大忌,绝对能一路平平顺顺。

昨日她接连救了太后两次,可谓忠心耿耿,不说最是孝顺的陛下,便是被救的太后也不会不念她好。

苏轻窈却笑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她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救驾之功而去救太后的,当时那样情景,她不可能舍下病重的老人家而救自己。

这是她的家教,也是她的德念。

桃蕊到底跟了太后几年,此时一听苏轻窈的话,就忍不住又哭起来:“娘娘您真是的,奴婢又止不住泪。”

苏轻窈笑着赶她们去净面,这才对柳沁叹道:“没想到小时候那场意外,却救了自己的命。”

若她没中过蛇毒,这会儿指不定就没有以后了。

柳沁情绪倒是比那两个稳定,在寺庙里毕竟是急也急过,怕也怕过,这会儿缓下来,就只剩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自家娘娘的疼惜。

便是苏轻窈只是有些风寒之症,再用两副药就能好,她也觉得娘娘受了大罪。

“药已经热上了,太医说娘娘没有大病,只是受了凉,所以今夜吃一副,明日晨起再用一副,大抵就能好全,娘娘不用担心。”

“林医女还说让娘娘泡药浴,不过娘娘一直没醒,也就只能作罢。”

苏轻窈低头看她,见她面色发青嘴唇发白,就知道柳沁这一日都没休息过,心中一软,柔声说:“我看啊,担心的是你。一会儿吃过药,你就领着她们两个下去歇着,换个小宫人过来守夜便是了。”

柳沁张张嘴,正想反驳她,抬头看到她坚定的眼神,便又闭上嘴。

“是,奴婢明白。”

苏轻窈就着八宝酱菜吃了一小碗粥,又坐下问了问太后的病况,这才喝药。

那药很苦,带着一股浓重的姜味,苏轻窈吃了两口就吃不下,皱着眉说:“这药劲真大。”

她不过就是跟柳沁撒个娇,却不料外面的人听个正着。

楚少渊打开隔断,大踏步进了寝殿内,一脸认真:“苦也要吃。”

苏轻窈实在想不到他会这个时候过来,也未曾叫人通传,当即就有些愣神,竟是想不起来要起身行礼。

楚少渊也不让她行礼。

只看他直接走到贵妃榻边,陪着她坐下,说:“快把药吃完,一会儿好睡下。”

于是苏轻窈就呆呆把药喝了下去,然后就被浓重的苦涩味道抢着,皱着眉咳嗽两声。

柳沁早就给苏轻窈准备好果脯,楚少渊见她这么不爱吃药,便取了一小块果脯送到唇边:“啊。”

苏轻窈就跟着他“啊”了一声,把那个酸酸甜甜的杏脯含进嘴里。

苦涩的滋味一下子被压下去,嘴里只剩下甜,苏轻窈这才回过神来,问楚少渊:“陛下怎么这会儿过来?都这么晚了。”

楚少渊见她面色尚可,眼带笑意,就知她的病没那么重,应当已经好了许多。

到了这时,楚少渊才略放下心来。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柔软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认真看着她说:“你一直没醒,朕不放心,听闻你醒了,自然要过来看看。”

苏轻窈一呆。

这是楚少渊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温柔又直白,他在告诉她:他很关心她。

楚少渊看她呆愣愣的样子,心里自是软得一塌糊涂。

当他明白自己的感情,明白这一切的始终,也明白这一段时间里,他跟着她起伏不定的心情。

当恍然大悟之后,他才看清自己的心到底是因何而波动。

若是原本的他,定不会这么直接,也不会同她这样说话。可经过这么多事,他却一下子就看开了。

喜欢她就要告诉她,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所以,楚少渊看着脸蛋红扑扑的苏轻窈,笑着凑过去,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傻宝儿,朕心悦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苏老太太:这老头怎么还病了?

楚老头:病了还能怪我?又没让你来!

苏老太太: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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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婢承欢(巫山云)》BY玥玥欲试 搜索文名或者笔名都能搜到~

文案:卿卿前世遇人不淑,甚至被渣男送给过别人,最后,落得走投无路,投河自尽的下场。上天垂怜,人生重来一次,重回到初见他的那夜。帐外士兵林立,蝉韵清弦,她笑了笑,借故出去,而后直接入了他的上司,那个兵权在握的少年将军帐中……

楚卓第一次见卿卿,当她是一个故弄玄虚,只为勾引他上钩的坏女人。少年暗想他才不会上她的当,不会喜欢她,更不会娶她!

然而后来,某人表示:娘的,脸好疼!

☆、第 94 章

苏轻窈呆愣当场。

如果说刚才她还是没回过神来, 现在简直就是吓傻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觉得自己似乎得了幻听。

要不然不是她疯了,就是陛下疯了, 或者他们俩个都疯了?

楚少渊见她这样, 越看越觉得可爱,直接牵着她的手起身,把她送到床边。

苏轻窈就这么让他“伺候”自己,根本来不及反应,直到她躺倒床上盖好被子, 才猛地睁大眼睛。

“陛下……”苏轻窈看着他,有些恍惚地问, “陛下刚才说了什么话吗?”

楚少渊也不着急走, 就坐在床边, 认真看着他。

两个人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楚少渊也不太想松开。

“你说朕说了什么?”楚少渊笑着问。

苏轻窈眨了眨眼睛,抬头盯着楚少渊看,这才发现他只在外面披了一件常服,长发在脑后松松系住, 似是睡下又匆忙起身。

“陛下说, ”苏轻窈顿了顿,觉得脸上有些热,“心悦我。”

这会儿,她都顾不上用谦称了。

楚少渊冲她微微一笑,点点灯火映入眼中, 闪耀如星辰。

“是啊,朕确实说了,”楚少渊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次,“朕心悦你。”

苏轻窈一下子就把头缩进被子里,不肯看他了。

楚少渊笑出声来,低沉的嗓音萦绕在苏轻窈耳畔,惹得她脸儿更红。

就听楚少渊说:“其实朕早就喜欢你了,只是自己没发现而已。”

“不是因为今天的事,也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单纯的跟你日久生情罢了,”楚少渊道,“你相信朕吗?”

苏轻窈没说话。

她相信吗?她其实很想相信,可当热情和冲动都消退,她就又不敢相信了。

有些事,一旦她走出那一步,似乎就不能回头。

说她胆小也好,说她软弱也罢,这一刻,她确实不敢回应楚少渊。

出乎苏轻窈意料,楚少渊似乎也并未一定要她回答,刚才那句话仿佛只是他随口一言,听过就罢了。

楚少渊捏了捏苏轻窈的手,道:“好了,不闹你了,早些睡吧。”

苏轻窈在被子里点点头,小脑袋一耸一耸的,特别可爱。

楚少渊忍不住把被子掀开,就看到她红彤彤的脸:“太闷了,乖,你睡吧,朕陪着你。”

苏轻窈没敢睁眼。

她就那么躺在那,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可少卿片刻,却意外有困意袭来。

楚少渊的手很热,他的呼吸却很轻,苏轻窈就这么听着,不知不觉坠入梦乡。

等苏轻窈睡着了,楚少渊还坐在那看着她。

直到听到她醒来,一点没事好好的,楚少渊才终于放下心,却依旧忍不住大半夜过来看她一眼。

即便只能跟她说一会儿话,楚少渊也觉得很是满足。

他安静看了好半天,等苏轻窈睡沉了,才轻轻起身,放下床幔。

隔间的门还开着,可里外都是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人在守夜。

楚少渊慢慢走出寝殿,让宫人关上房门,这才略放开手脚,快步出了芙蓉馆。

他不睡,娄渡洲也是不能睡的。

“陛下,回畅春芳景?”娄渡洲问。

楚少渊顿了顿,道:“还去凤凰台,今夜在那安置。”

太后娘娘中了毒又受了惊,他是不能轻易离开的,再说,他也是不放心母亲,总想着有自己陪着能更好些。

于是娄渡洲就暗自叹气,又跟着他去了凤凰台。

凤凰台是整个行宫中风景最好的,主楼一共有四层,若是登高望远,能把整个东安围场的风景尽收眼底。

先帝时因体弱多病,东安围场和玉泉行宫都被空置,直到楚少渊登基为帝,才简单修葺东安围场。但也并未多做装饰,是以这行宫并无那种奢华之感,反而有些淳朴气质。

夏日最炎热的时候,住在凤凰台的三层是很凉快的,此时已经入秋,所以太后只选了二层住,也少开窗,倒也不是很冷。

今日一回这里,楚少渊先把苏轻窈送回芙蓉馆,便直接过来凤凰台陪着太后。太后服过药后便睡了下来,一直都没醒,楚少渊匆匆去了一趟畅春芳景,然后就又回来凤凰台守着。

到底年轻,这么来回奔波倒也不是很疲累,只是略有些上火,晚饭也没用下多少东西。

此刻回到凤凰台时,倒是听到二楼传来一阵声响。

楚少渊微微皱起眉头,便直接往二楼行去。

乐水正在外间吩咐宫人准备粥水点心,转身就看到楚少渊上楼,忙笑着迎上去:“陛下,娘娘醒了。”

楚少渊自是十分惊喜,等乐水进去通报,才进了寝殿内。

太后这一次是当真中了蛇毒,又加上风寒入侵,病来如山倒,一下子就起不来床。

便是这会儿醒了,也不能如苏轻窈似的下来用膳喝药,只能靠坐在床边让宫人伺候。

楚少渊进去的时候,太后正在喝水。

她面色蜡黄,神情淡漠,仿佛一夜之间就苍老许多,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楚少渊心中难受,却一丝一毫都未表露,只慢慢走到床边,笑着问:“母后可好些了?”

这会儿已经是子时,除了略有人声的凤凰台,四周自是万籁俱寂。太后虽才醒来,却也知道此时夜深,抬头看向儿子,却说:“我好多了,你快去休息吧。”

楚少渊如此,定是一晚上没睡,一直在凤凰台守着她。

太后叹了口气,总觉得自己连累了儿子,又连累了儿媳妇,心里越发觉得愧疚。

“母后真的没事。”太后认真说。

楚少渊冲她笑笑,让宫人搬来椅子,就坐在太后床前:“回来的路上儿子睡过的,再说明日也无事,可明日再休息。”

以前楚少渊对太后虽也是体贴孝顺,却很少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又解释得特别仔细,他这么一温柔,弄的太后都有些不适应了。

“皇儿这是怎么了?”太后笑笑,“母后没事,安嫔也没事,你不用太过忧心。”

楚少渊摇摇头:“儿子不是忧心,只是发现有时候把话说清楚,其实也挺好的。”

太后精神不济,却也不想就此睡下,于是一边慢条斯理吃粥,一边跟楚少渊说话。

“轻窈醒了没?”

寺中发生的一切,乐水都说给太后听,包括苏轻窈被蛇咬了之后却隐瞒下来,最后拼命跟楚少渊暗示,努力让他赶紧救出太后。

作为一个只有十七岁的稚龄少女,苏轻窈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相当不易,更何况她还最先反应过来,直接动手驱赶毒蛇。

所以这会儿,太后对她更是喜爱,刚回行宫时问了一遍,现在又问了第二遍。

楚少渊点点头:“醒了,刚朕过去看过,吃过药睡下了。她挺好的,可精神呢,母后安心便是。”

太后沉沉叹了口气。

“是我连累她们了。”太后低声道。

此刻寝殿里只有他们娘俩并乐水,有些话倒是可以说一说,所以太后也没憋着,开始跟儿子念叨起来。

楚少渊安静听了会儿,然后才对太后道:“母后,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如今人都平安,便比什么都强。若非如此,朕也不能知道这清水县令竟是这样的大贪官,联合地主坑害百姓,母后这一场意外,倒是救了这里的百姓呢。”

太后认真看了看他,到底笑了:“皇儿比以前会说话了,你说的对,是我太过狭隘。”

总揪着过去的事不放事没有任何意义的,还不如敞开心扉,把接下来的日子过好。

苏轻窈救了她两次,便是她跟楚少渊的恩人,这个恩情,她们娘俩是必要记得的。

太后很清醒,也很明白。在当时那种环境下,苏轻窈事事以她为先,为了救她舍弃自己,并不是因为她是太后,或者说她是皇帝的母亲,只是因为她是她的长辈而已。

苏轻窈绝不是那样的人,经此一事,太后越发喜欢她,看中她。

太后对他说:“她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她。”

楚少渊点点头:“儿子知道的,儿子会好好待她,保准让她过的开开心心的。”

楚少渊说起苏轻窈的时候,脸上都似在发光。

太后顿了顿,当即就有些领悟:“皇儿你可是喜欢她?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往日我是瞧出来些,只是一直没有问你,你跟母后说实话。”

跟太后这里,楚少渊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继续点头:“是,儿子很喜欢她。”

楚少渊说罢顿了顿,又说:“比喜欢更喜欢的那一种。”

太后有些惊呆了,她认真看着楚少渊,见他满脸笑意,目光也是比往常都要温柔。

那一双含笑的眼睛,仿佛都在发光一般。

这是太后从未见过的楚少渊,也是楚少渊从未见过的自己。

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样子,却能从太后惊讶的表情里,看出多少端倪。

“挺好的,母后,”楚少渊说,“朕觉得有个喜欢的人特别好,只要看见她,就满心都是欢喜。”

太后长长舒了口气。

其实以楚少渊的命格和性格,太后总怕他孤苦终老,他不是轻易就能打开心扉的人,能有如今这般情态,苏轻窈功不可没。

太后慢慢笑起来:“你觉得好,母后也觉得好。”

“所以这一次,轻窈立了这么大的功,可是要让她再升个位份?”太后说道。

楚少渊摇摇头:“太快了,这事朕也不打算往外曝光,且若是光升位份,倒也可惜了。”

太后微微皱起眉头:“只给简单的赏赐,总觉得亏欠了她,皇儿待如何?”

楚少渊抬起头,神色异常肃穆:“自是不会让她白受这一天苦,朕想,给她家中封爵。”

太后当即一惊:“你是说……?”

楚少渊点了点头:“对,给他祖父、父亲封爵,就先定安国伯吧。”

一听这个封号,太后更是惊诧:“皇儿……”

楚少渊知道太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也更是坚定。

他认真看着她,突然苦涩一笑:“即便以后不能给她那个名份,朕也想让她尽量拥有能拥有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告白完了,开心!

安嫔娘娘:怎么办老公问我信不信他,不会答,在线等,挺急的。

☆、第 95 章

以楚少渊的孤寡命格, 命运不破,他就不敢立后。

所以无论内心有多么迫切,楚少渊却还是选择谨慎为之, 不能以自己的私欲连累苏轻窈。

两辈子才喜欢上这么一个人, 多么不容易。

他不想也不能害了她。

哪怕他再想让她做自己的妻子,同自己携手俯瞰大梁江山,在权衡利弊之后,他还是放弃了。

就这样吧。

一辈子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片刻光景。

给苏轻窈家中封爵, 只是他未来计划的第一步而已。

太后看着楚少渊年轻的面容,却觉得满心苦涩。自己这个儿子有多优秀她比谁都清楚, 可就是托生到这样的人家, 有了这样一个命格。

人人都羡慕楚少渊天生皇帝命, 可得到权利的同时, 他又失去太多,失去了一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快乐。

太后叹了口气:“你想明白,那就这样吧。”

“轻窈是个好孩子,值得你珍重对待, 明日她过来, 我会同她讲的,”太后拍了拍楚少渊的手,“你放心便是,她能明白的。”

楚少渊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她会不会生朕的气。”

原本气氛还挺悲伤,接过出楚少渊突然来这么一句, 再配上他那表情,太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不会不会,轻窈很聪明的,绝对能听明白。”

楚少渊见太后累了,便也不再多话,亲自扶着太后躺下,盖好被子,便又坐在床边:“母后睡吧。”

太后也不说赶他走的话,就这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等太后彻底睡着,楚少渊才出来,去楼下休息。

次日清晨,苏轻窈早早就醒来了。

她昨日睡得早,到现在怎么也睡了五六个时辰,便是再累也都休息回来,一点病痛都没了。

不过昨日弄得浑身脏兮兮也没来得及沐浴,早上用完早膳她就叫了水,把自己里里外外洗涮干净,这才觉得舒坦。

“娘娘,太后娘娘起了。”圆果进来禀报。

柳沁和桃蕊正忙着给苏轻窈穿着打扮,听到这一声,苏轻窈就忙起身,道:“走吧,去看望娘娘。”

依旧是柳沁和桃蕊两个陪她出的门,从芙蓉馆走到凤凰台并不太远,不过一刻时光就能到,苏轻窈便没叫步辇,慢悠悠往那边走。

她脚上的伤口本就不重,昨日便上了药,今日就好的差不多,走起路来一点都不妨碍。

柳沁看她面色红润,眉眼带笑,也很高兴:“娘娘可还能走?想来昨日就是淋了雨,受了凉。”

苏轻窈点点头:“太医院的药自是好的,早起林医女不是给我诊过脉?你们就是不放心。”

柳沁抿了抿嘴,没说话。

等到了凤凰台,苏轻窈刚一进门就看到乐水迎出来,苏轻窈见她面色尚可,便知道太后应当也无大碍。

“安嫔娘娘这么这么早就来了,”乐水迎她进楼,“娘娘刚还念叨您呢。”

苏轻窈笑着问:“那也是臣妾同娘娘有缘,娘娘今日可好些了?”

乐水点头,道:“用了药就好些了,不过倒是没什么胃口,一会儿安嫔娘娘可劝着些,好让娘娘能多用些才是。”

苏轻窈应下,转身上了二楼,抬头就看一扇屏风挡在楼梯口上,绕过屏风往左行去,太后就坐在雅厅中,慢条斯理用早膳。

她没有梳妆起来,身上还穿着安寝时的常服,看起来憔悴许多。

苏轻窈心下一紧,跟了进去,笑着冲太后行礼:“给娘娘请安了,娘娘晨安。”

太后见了她自是很高兴的,拉着她的手叫她坐下:“这个时候你定是吃过了,我就不叫你再撑着,便就吃茶吧。”

宫人上了茉莉花茶,苏轻窈便坐下看太后面色。

同昨日清晨相比,太后的脸色自是很不好,疲惫不堪,无精打采,这一顿折腾,对太后来说是个坎,只能慢慢养回来。

“娘娘还是要多吃些,”苏轻窈笑劝她,“小米粥最是养胃,里面还放了红枣枸杞,娘娘还是用上一碗才好。”

太后倒是很听她的话,原本放下碗不想再吃,这会儿又乖乖捏起勺子:“好好好,听你的。”

病这么一场,太后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胃口怎么也都不开,磕磕绊绊才用完早膳。

苏轻窈就一直坐在那陪着她,哄着她吃这吃那,倒也吃下去不少粥食。

用完早膳,太后就支撑不住,回到寝殿躺了下来。

苏轻窈看她十分疲惫,这就想告辞回去,却不料太后叫她坐到床边,道:“你等等,我有话同你说。”

于是苏轻窈便留下来,等太后吃完药,才上前递水。

太后漱过口,便挥退众人,只留苏轻窈在身边。

“昨夜皇儿找过我,同我谈了谈这次的事。”

苏轻窈有些疑惑,不知道这次的事还有什么好谈的,不过她也认真听着:“娘娘请说。”

“这次事发特殊,不好牵连你我,因此,皇儿便不打算披露报恩寺的事,还望你勿要错怪皇儿。”

苏轻窈忙摇头,道:“臣妾怎么会怪罪皇上?这事不能往外说,臣妾是明白的。”

不往外说,也是为了苏轻窈好,毕竟于名声有碍,苏轻窈可一点都不愚钝。

太后很是欣慰,话锋一转,却说:“但是你救了我的事却不能就这么被掩盖下去,所以昨日咱们是去的围场,我被蛇咬了,你舍身救了我,可记得?”

苏轻窈微微一愣,却没想到太后还惦记这事,不由也是有些感叹。

“都听娘娘的。”

太后低头喝了口水,顺了顺气,才又继续道:“你救我有功,自是要有奖赏的,不过前两日你才升位,如今倒也没必要急着再升。”

这事楚少渊考虑周全,救护太后这么大的功劳,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位份就能抵消的,若不借机把赏赐给足,下次可么有这么好的机会。

昨日那事确实危险重重,可险中求胜,也是苏轻窈的机缘到了。

苏轻窈刚想说不着急,太后却又说了话。

“位份早晚都会有,便是没有这大功劳,也不会少了你的,”太后笑着看她,“借着这个机会,陛下想抬一抬你家里人。”

苏轻窈张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这话虽是由太后来对她说,却一定是陛下早就安排好的,因此苏轻窈听在耳中,不由想起昨夜楚少渊对她说的那些情话。

这么想着,她的耳朵就红起来。

太后倒是不知道她想到什么,但看她不好意思,心里也是很欣慰。跟苏轻窈说话太简单了,根本不需要多做解释,她就一下子都能听懂。

苏轻窈不知要说什么才好,太后却继续道:“陛下的意思是,你父亲无心政事,倒也不用给个大官难为他,你兄长明年春闱,得再等几月才知道结果。倒是你祖父一辈子为国尽忠,是世人皆知的清官好官,封赏一个安国伯,定无人敢说闲话。”

听到这,苏轻窈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后。

太后却满面笑容,那么淡淡看着她,仿佛自己没说什么特别要紧的话,不过是娘俩早膳后的闲谈罢了。

大梁的勋爵定名许多,却有两个封号最为特殊。一个是安国、一个是定国,都是特定人家才能有的封号。

大梁历朝历代的皇后娘家,爵位一般都是安国公,而太后娘家,则会变更为定国公,降爵承袭。基本上随着皇后或者太后薨逝,这个爵位也就大概降到微不足道的子爵位,从此变得无足轻重。

而苏轻窈此刻不过只是个安嫔罢了,楚少渊一没封她做皇后,二没让她做贵妃,却突然给她家里一个安国伯的爵位,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这跟苏轻窈原本的设想完全不同,她以为不过就给父亲升个官或者让哥哥荫封一个官职,这都是小事情,引不起大风浪。

但安国伯这个封号绝对不简单。

苏轻窈觉得自己心跳的有些快,她脑中一片混乱,根本不知楚少渊此举有何深意,她有些大胆的猜测,可最后又都不敢肯定。

她到底没觉得自己在楚少渊心中重要到那个地步。

太后却不着急,耐心看着她,等她一个答复。

苏轻窈的心乱得不成样子,却也不能就这么僵住,少顷片刻,她还是道:“娘娘,这样……会不会有碍国体?”

她到底没有直接谢恩,而是犹豫着问出了最想问的那句话。

太后看着她,见她就坐在那,既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胆怯惊慌,反而关心着楚少渊的大事,不由越发欣慰。

“你不要怕,安国伯又不是安国公,差着两个爵位呢,”太后声音温和,继续说道,“再说,你救驾有功,给家里赏个安国伯又如何?没人敢说闲话的。”

苏轻窈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太后。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道:“好孩子,其实这个安国伯,我跟陛下也觉得委屈你了。”

“娘娘……”这话太过,苏轻窈差点起身跪下谢恩。

“皇儿同我说过的,他其实很喜欢你,你也可堪大任,但是……”太后面色一沉,话竟有些说不下去。

她心里就不难受吗?她比楚少渊还难受。

可这些话,她却不想让楚少渊去对苏轻窈说,怕他伤心罢了。

“有些事,陛下也不能随心所欲,他觉得亏欠你,心里正难受着呢。”

“娘娘……陛下他……他很好的。”苏轻窈低声说。

若说昨日楚少渊的情话让她动摇,那今日太后的话却如同飓风,在她心中吹起滔天巨浪。

到了此时,苏轻窈才略有些信了。

楚少渊对她的感情,是一点都不掺假的。

信过之后,她却又有些茫然无措:她身上到底有哪里好,才让陛下对她这般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