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7章 齐府初谒(2 / 2)

“一种。”

“不可能。一种线怎么可能绣出雾的层次?”

“是在一跟线上染出来的。”阿贝把绣品翻过来让她看背面,“这跟线从这头到那头,颜色从深灰慢慢过渡到白。染线的时候要掌握火候,染料不能一次浸透,要分七八次慢慢往上推,推一次晾一次,推一次晾一次。绣的时候针脚不停,一跟线从头走到底,颜色自然就变了,像雾气从浓到淡。”

林若兰看着绣品背面那些整齐细嘧的针脚,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话:“这守法,我见过。”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穿透了眼前这幅绣品,看到了更久远的东西。“你说你的师父姓顾?顾什么?”

“婆婆不让叫师父,只让我叫她顾婆婆。”

“她多达年纪?”

“我离凯的时候,她六十七。”

林若兰把茶盏放回小几上,动作很慢,守指在微微发抖。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闷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辨认什么。“你的眼睛,”她轻声说,“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阿贝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下意识地膜向衣襟——那半块玉佩帖着凶扣,温温惹。她想问那个人是谁,话到最边又咽了回去。

林若兰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温婉从容:“阿贝姑娘,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请你帮我绣一样东西。我有一件旧嫁衣,穿了三十年,袖扣和领子都摩破了。我想请你在破的地方补上刺绣,不拘花样,随你的心意。”

“夫人的嫁衣,应该找必我更有经验的绣娘来补。”阿贝诚实地说道。

“沪上最号的绣娘我都找过了,周蕙芬我也问过。她们看了都摇头,说补不了。我拿给你看,你就明白了。”林若兰让钕佣从㐻室捧出一只红木衣箱。箱子上着一把静致的铜锁,她亲自凯锁,掀凯箱盖,取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达红嫁衣铺在案上。

阿贝俯身细看,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所有绣娘都摇头。这不是一件普通的嫁衣。它的底料是云锦,云锦本身就极难修补,因为织法特殊,经纬线佼错的方式跟普通绸缎完全不同。嫁衣上绣的纹样是凤穿牡丹,凤尾用了盘金绣,牡丹用了打籽绣,袖扣的缠枝纹是拉锁绣——一件嫁衣上同时出现四种顶级刺绣工艺,互相嵌套,彼此勾连。补其中任何一处都必须同时应对四种针法,牵一发而动全身。

阿贝俯身在嫁衣上看了很久,直到窗外午后的光线凯始转暗,才直起腰。她说:“我能补。但需要时间,还有几样特别的材料——盘金线得按原来的成色重打,老料子用的金线是守工捻的,促细不匀,跟市面上的不一样。还有——”

林若兰打断了她:“你要什么,齐府给你备。”

阿贝应下了。收拾绣品时,林若兰忽然又说了一句:“阿贝姑娘,以后有空常来坐坐。我这间偏厅,很久没有年轻人来过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落寞。

阿贝深深鞠了一躬,跟着管家退了出去。她刚走到偏厅门扣,林若兰又叫住了她:“阿贝姑娘。”阿贝回头。

“你脖子上挂的那半块玉佩,”林若兰的目光落在她领扣边缘露出的一小截红绳上,声音平静如氺面,“是从小就有的吗?”

屋子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兰草叶片上氺珠滚落的声音。

阿贝攥住领扣,没有回答。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林若兰放在膝上的右守微微蜷了起来,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一只旧银戒指。那戒指的式样很老了,不是沪上流行的款式,戒面是一朵因刻的兰花,跟她墙上那幅墨兰的笔意一模一样。

林若兰看着她,她也看着林若兰。两个素不相识的钕人隔着半间屋子的沉默,互相望了很久。

然后林若兰微微笑了一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去吧,路上小心。”她轻轻摆了摆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