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门外的林大,那嗓门和激动的劲儿,简直跟报喜他高中了举人老爷似的。
摇头失笑,擦了把手,上前拉开吱呀作响的柴门。
林大气喘如牛,脸红脖子粗,额角见汗,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只一个劲儿指着村口方向,“浩……浩哥儿!他们……他们到村口了!敲锣!打着锣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哐!哐!哐!”清晰、有力、带着官家威仪节奏的鸣锣声,由远及近,穿透田野的宁静,一声声敲进了柳树村每个角落。
崔浩抬眼,循声望去。
只见村口黄土路上,两名身着挺括暗红色公服、头戴皂隶巾帽、帽边插着醒目红翎的官差,一左一右,身形笔挺,护着一名双手端着一个朱红漆木盘、身穿青色吏服的小吏,正昂首挺胸,迈着不疾不徐的官步,径直朝他家这边走来。
这不同于常的阵势,瞬间点燃了平静的村庄。
田间农人直起身张望,灶间妇人探出头,孩童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远远跟着,既好奇又畏怯。
人群嗡嗡低议,迅速在崔浩家院外围成了一圈。
小吏在院门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将木盘略略抬高,面对众人,拖长了腔调,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捷——报——!”
一声喝出,满场霎时一静。
“清源城北,柳树村,崔浩崔老爷——!”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鸦雀无声、屏息凝神的围观村民,才朗声宣告,“于本次武科预考之中,身手不凡,勇冠群伦,荣登凡武榜——第十七名!特此报喜!”
“嗡——!”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愕声浪,紧接着又迅速死寂下去,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喘息和压抑到极致的惊呼。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静静站在柴门口、一身粗布短打、神色平静的崔浩。
苏芸闻声从屋里跟了出来,扶着粗糙的柴门框,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看看那官差威严的面孔,看看木盘上盖着红布的银锭和药包,又看向丈夫挺拔却沉默的背影,鼻腔一酸,视线瞬间模糊。
别人只看到这风光的结果,只有她知道浩哥儿每日披星戴月、旧伤叠新伤的艰辛……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却紧咬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崔老爷,崔夫人,”小吏脸上堆起职业且恭敬的笑容,上前两步,将木盘呈上,“按例,颁发赏赐。”
“雪花纹银三十两!气血散十五包!请二位清点。若无差错,还请崔老爷在此回执上落个花押。”
崔浩没动,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泪流满面的妻子身上,眼神柔和了一瞬。
苏芸被丈夫一看,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伸出微颤却坚定的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盘。
崔浩这才上前,摁下指印,并从袖兜里拈起一小串铜钱,赏给报喜者。
“谢老爷赏!”小吏连忙把腰弯得更低,态度恭敬讨好。他心里清楚,能在预考中杀入前几十名的,将来最次也是明劲好手,运气好能考上武秀才,甚至冲击暗劲。
此时结个善缘,留个好印象,日后或许就有好处。
为把这“善缘”结得更明显,小吏转身面对村民,再次拔高声音,“列位乡亲!崔老爷此次摘得凡武榜第十七!此乃柳树村之荣!崔老爷天赋异禀,刻苦勤勉,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小的特来沾沾喜气!”
“三十两雪花银……还有那么多官家药包……”人群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祝贺、惊叹。
任务完成,小吏与官差敲着锣离去。
村民们却是不散,更热络地围拢上来道贺,看向崔浩和苏芸的眼神,已与往日截然不同,多了敬畏、羡慕与一丝疏离的巴结。
在这个过程里,铃铛始终安静地待在西屋窗后阴影里,透过窗纸破洞默默看着外面一切喧闹,没有露面,也无人问及,如同往常一样不被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