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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岛秋 圆予 24995 字 3个月前

吴父一瞅,人彪哥还店前面卖烧烤呢,自家傻小子不懂事,连忙搂着吴由畅往小超市里走:“走走走,去你三表叔店里买水喝。”

三表叔店里倒是不黑,梁絮照例抱了四瓶百香果青椰,放到收银台上,跟着往玻璃柜里看烟,她烟抽完了。

吴父见了打趣:“姑娘你还抽烟啊?”梁絮傲娇看了吴父一眼,吴父又笑:“这随了你爸。”

梁絮打量了玻璃柜后半天,没找到想要的,下意识从兜里摸出烟,翻开烟盒,里面就剩两支。

三表叔撑在柜台后,瞅见她手里的烟盒,朝吴父笑:“我这店里的烟,这姑娘都看不中。”

吴父笑着拿出手机:“哎,没事没事,还要买什么,我来结账。”

“谢谢叔叔,别的不用了,就这几瓶水。”

梁絮不好意思笑笑,抽出一支烟,走去店外等。

陆与游没拿任何东西,跟在她身后。

两人站在店外,吹着夜风,梁絮没有点烟。

吴由畅又抱了一大堆零食,跟着吴父在里面结账,忽然碰到了熟人,听着吴父介绍给吴由畅这是他哪个堂哥,又是拉着一番叙旧,看那架势,一时半会脱不开身。

梁絮等的有点烦了,外面风吹的又冷,她又想抽烟,微微侧身,看向陆与游。

陆与游也在看她。

“走?”

梁絮问。

陆与游点头。

“嗯。”

一刻也没等,梁絮拉着陆与游就跑。

“我们躲起来!让吴由畅等下出来找不到!”

少女悦耳的笑声湮没在闹市的嘈杂里,他们在人间烟火处决定短暂私奔。

飞奔在夏日最后的夜里,最心动也最疯狂。

梁絮也不知道出于何种冲动,拉着陆与游进了一条巷子里,却在擦过从巷子里出来的路人,那是一个打扮光鲜的女生,染着同样的金发,抽着烟,烟雾直接袭了过来,她窥见陆与游片刻毫不掩饰的皱眉,跟着挥手试图拍散空气,下意识反应里,似乎极度厌恶。

两人终于停下,梁絮放开陆与游,一人靠着一边巷子,胸口因方才的剧烈运动此起彼伏。

梁絮收回手,才察觉自己指尖冻得冰冷,即使方才牵过陆与游带有温度的手,也没有任何感觉。

她今天晚上出来没戴眼镜,不太看的清陆与游的脸,却唯独看的清楚,方才陆与游脸上,下意识里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么之前,陆与游在二楼看着她抽烟,在阳台看着她抽烟,在巷子口看着她抽烟,在后花园看着她抽烟,又是什么感觉。

胸口瞬间就平复下来,她盯了下陆与游,隔着一整条幽暗的巷子,夹起指尖的烟,拿出打火机,逼近,点燃,问他。

“你讨厌抽烟的女生?”——

作者有话说:哥特风韫上线:

你讨厌抽烟的女生?回答我。

秋:是。

赐死。

秋:没有。

骗子。

无奖竞猜正确回答:

第27章 小岛秋 1916。

陆与游半靠着一边巷子, 细细理着袖口,一只手无声垂着,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冰凉的触感,他看着梁絮, 眉眼慈悲, 流露坦然,没有说话。

他要说什么, 梁絮这句话, 最本质的意思就是,你讨厌我?嗯?

梁絮夹着烟, 吸了一口, 火星子在指尖明明灭灭,薄雾轻吐, 在窄巷逸散飘远,两人间尼古丁的气息愈演愈烈。

冥冥中。

她以为他是她想的那种人, 她淡淡开口:“抽烟并非男性专利,我不介意为平权做出贡献。”

陆与游缓缓笑了,喉结清薄滚动,因为吸入烟雾几声轻咳。

怎么说的过她,抽烟也能扯到平权。

梁絮看着他颓醉模样, 因为咳嗽, 眼中漫上几丝血丝,耳朵也泛红,不但没有一丝怜悯, 反而暗讽:“这次怎么不转身就走?”

陆与游捂着胸口,选择先回答前一个问题:“我对任何吸烟者都不分性别感到极度厌恶。”

梁絮继续抽烟:“然后呢。”

陆与游看着她笑:“我已经在回答你了。”

我已经在回答你了。

你之前每次抽烟,我都在不远不近处注视着你的身影。

而现在, 我终于还是站到你身边。

而现在。

她在抽烟,他在呼吸。

他们存在于同一空间,他没有转身就走,更没有被她赶走。

火星消弭,梁絮也看着他淡淡笑。

夜风过,抖落半截烟灰,梁絮的身子也跟着抖了一下。

陆与游伸出手,直起身,两人的距离又近了点,他说:“冷就把扣子系上。”

梁絮一手横腰,一手夹着烟,低头,陆与游的手也灵活,慢条斯理帮她系着纽扣,系到最上面倒数第二颗,平整又无暇,她蹙眉,低声说:“丑。”

陆与游收回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像是打量精心设计的作品,对自己的杰作极为满意,继而抬眸,看着她,一挑眉:“我身上外套这么丑我说什么了?”

梁絮细细打量着他身上外套的交通信号灯配色格纹,毫不留情嘲笑:“吴由畅那么多丑衣服你偏选了这么件格子衫。”

陆与游也是个嘴淬了毒的:“想尝试点丑东西。”

梁絮转了两转,才反应过来,瞪陆与游:“你骂我。”

陆与游笑:“我没有。”

梁絮伸手拍他,一半赌气一半好玩:“你骂我,你骂我衣服丑。”

陆与游一把抓住她的手,温暖的,宽大的,真实的。

梁絮心猛然一跳,要收回,陆与游却不放,看着她笑。

“啪。”

两人转头,梁絮的烟从口袋里掉到了地上,最后一支烟从捏皱的烟盒里散出。

不好玩了。

梁絮这回是真气了,就着陆与游抓住的手去打陆与游:“都怪你,我没烟抽了,最后一支!”

陆与游半靠在墙上,任由她捶了几下胸口,风流笑容愈盛,跟着一把攥住她的手,轻佻问她:“没烟抽了?”

梁絮松了力气,两人动作僵持中,抽完最后一截烟,将烟头投向不远处巷子口的垃圾桶,没投中,又掉到了地上,她瘪嘴:“没了。”

陆与游笑了两声,粲然模样,拉着她的手转身:“我带你去找好烟。”

路过地上掉落的烟盒和最后一支烟,陆与游弯身捡起,又跟着捡起梁絮没丢中的烟头,放进垃圾桶。

两人出了巷子。

梁絮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下意识缩手。

陆与游停住,瞟向她:“你怕什么,没人认识你。”

梁絮也看着他,说:“可是所有人都认识你。”

陆与游笑叹了口气,对她没办法一样,定定看着她,眉眼懒淡:“都说了我在追你,没看出来?”

梁絮抬手又要打人,下意识将这个话题压下去:“又乱讲!”

陆与游力气总归更大,拉着梁絮就走:“方才拉着我就跑也没见你怕人看到。”

一分钟后,两人牵着手站在一家酒店面前。

LU&YOU。

梁絮转头看向陆与游。

陆与游拉着她就进了旋转玻璃门。

进入大堂,前台遥遥向他们示意,看到是陆与游,跟着看到陆与游身边的她,表情有片刻诧异,跟着又遥遥鞠了一躬。

陆与游遥遥略一颔首。

跟着拉着她走向大堂吧,服务员正在擦拭玻璃器皿,见到陆与游,叫:“少爷。”

陆与游说“晚上好”,对方跟着说“晚上好。”

陆与游拉着她就近坐下,梁絮靠进柔软的真皮单人沙发里,陆与游站在她身旁,方才牵她的那只手顺势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问她:“喝点什么?”

梁絮瞟了眼服务员身后的酒柜,目光狡黠看着他,开口:“酒有吗?”

陆与游闭了下眼,再掀眼,无可奈何化为半度妥协:“今天不能有。”

梁絮笑,说:“冰美。”

陆与游又蹙眉,目光划过她的金色长发,方才在外面被夜风吹的紧,还裹在白皙细腻的脖颈间,现在室内的冷气也不低,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赞同,他转身向服务员吩咐:“一杯热可可。”

跟着,陆与游又走向一个出口,身影消失不见。

半分钟后,人出来了,拿着擦手纸,细细擦拭每一根湿漉漉的手指,梁絮简直要败给陆与游的洁癖了,坐在沙发里侧头无声地笑。

陆与游走过来,揉了下她头发,说:“在这等我。”

梁絮刚要炸毛,头顶的力量又撤走,陆与游抬步往电梯厅方向,停在那等电梯,又抬眸冲她笑。

目送陆与游走进电梯,梁絮打量起了酒店的环境。

她白天在搜索引擎看到过。

华鼎集团,二十多年前由知名华裔建筑师陆明阁和游亭照夫妇创立,始于在浮日岛开出的第一家酒店LU&YOU。

LU&YOU这一酒店品牌,在全球只有六家,国内两家,浮日岛和江城,海外四家,美国洛杉矶,美国纽约,英国伦敦和瑞士日内瓦。

几乎相当于陆与游家的存在。

眼前的这家LU&YOU。

二十多年前开业的酒店,金碧辉煌的老钱风,审美依旧不过时,按照时下流行的说法,有一种经济上行时期的美,标配的水晶大吊灯,近十米的挑高,迷人眼。

落地大玻璃窗外,芭蕉叶在夜里幽绿,晕着罗马雕塑的底灯,喷泉声重合上室内的爵士乐,脚步声落至锃亮的大理石地面,消失于花纹繁复的羊毛地毯,服务员从棕色实木吧台后端了热可可来。

梁絮从茶色玻璃小几上端起,抿了口。

这个点酒店大堂无人,偌大的空间极静,她问服务员:“你们酒店赚钱吗?”

服务员微笑立在一旁,大概见她与陆与游关系匪浅,也愿意跟她说几句:“按理是不赚钱,但也不至于亏损,开业二十多年光地皮也回了本,一直用钱养着,一年到头也就为了接待陆董、游董和少爷回岛上住几天,以及一些重要宾客,开门做生意都是顺带的,大概也是陆董和游董留着以后回来养老。”

梁絮笑:“你在这工作了很多年?”

服务员神情有些微得意:“五六年吧,毕业就回家乡在这里工作了,工资一般但胜在轻松稳定,而且酒店只招聘本地人。”

梁絮听懂了,在这个小岛上,陆与游家是现代版封建地主。

服务员回到吧台后,陆与游也回来了。

电梯“叮”的一声,陆与游提着个纸袋子出来,走近了,梁絮才看清,是个茅台的酒袋子。

陆与游停到她身旁,将袋子搁到她面前茶几上,跟着从袋子里取出一瓶贵价矿泉水,坐到对面沙发上,拧开玻璃瓶喝水。

梁絮扒拉过袋子,一看。

一条1916,一条沉香,一条九五至尊,甚至还有一条富春山居。

她只要一包烟,他一条一条拿,甚至给了四个选项,甚至档次大幅升级。

梁絮拎起袋子,看着茅台的标识,瞟向陆与游,笑:“行贿呢?”

陆与游喝了口水,拧上,淡笑说:“回岛上这几天,有人放到我房间,要我转送给我爸。”

梁絮挑眉:“你就这样转手送了我?”

陆与游理所当然的语气:“我爸不抽烟。”

梁絮想也知道,且不论陆明阁的身份地位,就是梁永城,也不稀罕别人送的礼。

更不要说烟酒这种寻常物品。

梁絮只拿了一包1916。

陆与游坐在对面,问她:“不再多拿几包?”

梁絮举起那包薄薄的1916,说:“够了。”

陆与游又说:“我赔你。”

不知道出于何种内心波动。

梁絮看着他,灯光璀璨迷离下,说了极暧昧极暧昧的一句:“我不光要你赔我,我还要你陪我。”

如果说极度厌恶抽烟,看着她抽烟是一层意味,给她送烟是一层意味,那么陪她一起抽烟又是一层意味。

梁絮永不满足,梁絮永远贪心。

如果有人愿意陪她一起坠入地狱,她毫不怜悯,笑着喂下毒药。

光鲜亮丽的外表,藏着将一切都摧毁,厌世虚妄的内核。

陆与游并非没有感觉,他随意靠在对面沙发里,淡淡笑,那眼神,像沉沦进一整个旧世纪的纸醉金迷。

他说:“我想陪你,舍不下命。”

梁絮也不由有片刻失神,垂眸间,想也知道,陆与游这样的人,最是惜命,最是洁身自好,不会沾染一丁点不该沾染的东西。

她拿着那包1916起身:“你想追我,就得舍命。”

梁絮往酒店大堂外走去。

陆与游跟了出来,两人出了LU&YOU。

旧世纪的美梦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POV:1916,女政客韫,和爱国富商秋

第28章 小岛秋 陆有间故居。

梁絮停在街边抽起一支1916。

陆与游陪在一旁无动于衷。

街对面。

吴父刚带着吴由畅脱身, 从小超市出来。

吴由畅好奇问:“爸,陆与游辈分那么大,小梁姐姐是什么辈分啊?”

吴父刚将钥匙插上电动车,看到了街对面的梁絮, 抽着烟似个女中豪杰, 陆与游插兜孤冷站边上,也不知谁胜谁负, 吴父笑说:“她啊, 她是小姑奶奶。”

“啊?”吴由畅心想这不对吧,“小梁姐姐怎么就是小姑奶奶了?”

吴父恨铁不成钢看了眼自家傻儿子, 眼神往街对面递:“由着她转, 不是小姑奶奶是什么?”

吴由畅这才看见了街对面的他们,挥着手赶过来:“小梁姐姐!”气喘吁吁停下来, 又问:“你们刚刚去哪了?我出来半天没找见。”

梁絮捏起1916:“去拿烟。”

陆与游左右看了下街上,跟着说:“转转吧。”

“也行, 正好吃的有点撑的,消消食。”吴由畅跟着拎起塑料兜子,拿出一瓶百香果青椰递给梁絮,“小梁姐姐,你的水。”

“嗯。”梁絮接过拧开, 往前走。

吴由畅跟着看向陆与游:“你不喝饮料是吧?”

“……”陆与游面无表情看着他, “我要喝。”

“啧,今天换口味了。”吴由畅递给他一瓶,自己拿了一瓶, 拎着塑料兜子跟上。

他们继续往前走,打算走到街尽头,从岛前转一圈再回去。

走到路口, 梁絮看到一只又皱又小的小橘猫走在路灯下,昂着脑袋,像一个孤独的模特。

“是昨天那只咪咪。”梁絮欣喜又小声说,跟着转身朝吴由畅伸手,“吴由畅,你买火腿肠了没?”

吴由畅连忙拎起塑料兜子翻找:“热狗可以吗?”

梁絮拆了热狗,香甜的玉米味瞬间飘了出来,她俯着身子,跟在月色下,试图引诱小橘。

三人静悄悄跟了一路,终于拐进一条巷子里,小橘立在一座宅子的墙根下,西风卷碧树,惊月影,小橘转过脑袋,停在那,看着他们三个猫着身子靠近。

梁絮终于找到机会,快步蹲过去,递出热狗肠,小橘转过身子,迈着白手套优雅走过来,俯下脑袋接受投喂,很快又将一整个热狗肠叼到地上。

陆与游也想喂猫,伸手去吴由畅手里塑料兜子里掏,发出哗啦哗啦声,外面风又实* 在很大,瑟瑟。

小橘一抬脑袋,似乎被惊动,叼起没吃完的热狗肠,转身,跑了。

三人连忙跟过去,只看到小橘跃过高高的青石门槛,金灿灿的身影消失在了门缝里,隐约窥见内里往日金玉满堂,那是一道极恢宏极陈旧的大门,上面用铁链落了锁。

陆与游手上还拎着那枚热狗肠:“跑了?”

吴由畅也很遗憾:“都怪你,那么急干什么。”

梁絮仰头,就着老宅门口昏暗的灯光,念出乌木牌匾上的金字:“陆有间故居。”

吴由畅一听,也抬头:“卧槽!怎么到这来了!”

“怎么了?”梁絮说着,退下台阶,站到对面墙根树底下,终于看清这座老宅的全貌,高高的院墙圈住天空,进不去游园旧梦,从建筑外表飞檐玉壁,雕栏月洞,依稀可见宅主人身份贵重。

至少是个世家大族。

旧日居住之所,如今已被列为文物。

吴由畅站在老宅大门前,指着最上面的牌匾,故弄玄虚问她:“你知道这上面的陆有间是谁吗?”

“知道啊,不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建筑师。”想她梁小韫韫也是博览群书,这种常识怎么可能难倒她,梁絮跟着又走过去。

陆与游本来散漫靠在大门边,昏黄的光线落在俊逸眉眼间,若有长衫折扇,定似旧世纪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这会儿听到他俩的对话,陆与游不住翻了个白眼,索性坐到了门边立着威武石狮子的石槛上。

梁絮瞧见,好玩又好笑,也猜出了点什么。

陆与游也姓陆,陆家又是浮日岛上从古至今的大地主,那么这座贵重古宅的主人是谁,显而易见。

吴由畅开始了他的表演。

“小梁姐姐你答对了!不过我跟你讲,这个地方可装逼了!”

陆与游肉眼可见烦不耐了,支着脑袋幽幽瞥着吴由畅,脑袋上就差冒出个骂脏话“@/&*%…!”的气泡,梁絮见了,忍着笑配合:“怎么了?”

吴由畅回忆起难忘的一天:“小时候我们不一起在岛上上学,然后有次班上组织郊游,路过这儿,那时候这儿才刚刚修缮好,老师带队停下,问班上小朋友们,知不知道陆有间是谁,班上小朋友们齐齐摇头,说不知道。”

梁絮:“然后呢?”

说到这,吴由畅还配合起情景演出,站到陆与游边上,搭上陆与游的肩,说:“当时我跟陆与游站一起玩,老师突然过来,把陆与游领到前面,”吴由畅揪起陆与游衣领,想让陆与游站起来,被陆与游无情拍开手,再对上大少爷那再动一下就炸毛的表情,才作罢,吴由畅说,“我们老师当时就说了,”吴由畅跟着清了下嗓子,捏着声音,声形并茂表演,“众所周知,陆有间是我国享誉世界的美籍华裔建筑师,而我们班的陆与游同学,就是陆有间的孙子。”

陆与游抱臂冷冷立一旁,欠儿郎当说:“这就是你每次小学作文《XX的一天》《我的XX》《我最XX的人》都写我的原因?”

吴由畅理直气壮:“谁让我平庸活这么多年,就遇到你这么个装逼到没边的人。”

陆与游:“……”

梁絮更是损到没边,看着一旁的景点开放时间说:“陆与游,你不会进你爷爷家,还要买门票吧?”

陆与游:“……”

他转身,拽了下门上挂的锁,铁索锒铛叩击着木门,似要开启一段尘封的旧时代:“免费景点,现在到点锁了。”

梁絮走上去,从陆与游臂弯钻过去,身旁惊起英国梨与小苍兰的晚香,她双手扒着沉沉的大门,闭上一只眼睛,从大门的缝隙里往里面看,好奇问:“里面有什么啊?我就看到挂着几只大红灯笼,又是一排木门锁着,其他都看不见。”

锁链被张开,木门又重又沉,梁絮身子跟着惯性往前倾,怕梁絮一不留神摔了,陆与游把起她的手臂,将她拉起来,又对上少女那拂着衣袖,怯生生水灵灵的眸,坚硬外,倒也有片刻柔软,他眸稍弯,淡然说:“现在也进不去,白天再来看。”

吴由畅显然进去看过,一面往阶下跳一面说:“里面大着呢,比我们小学十个足球场都大,亭台水榭,花鸟山石,跟大观园似的,甚至还有个戏台子,要我说陆与游家祖上八成就是个大贪官,可着剥削岛上劳动人民。”

陆与游一挑眉,没发表任何意见。

实则哪个世家大族,发家没点血腥史。

人活在世上,不是剥削别人,就是被人剥削。

梁絮跟着往台阶下走,停在宅前,发现边上有块石碑。

她走过去,一倾身,借着宅门顶的光线,依稀辨认。

“陆有间,字恪之,1916-2016,美籍华裔建筑师,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

左上,还铭刻着一枚人像。

梁絮下意识回头,于秋夜风凉中寻觅陆与游的身影,少年站在阶上,姿态倦懒,眉眼轻微阖着,无声注视着她,淡然如神佛,她想到了死亡。

人生百年,跨越一整个世纪,举世丰碑无数,不过如此。

最后化作石碑上,一行字,一枚小像,长久地立在故里,令后世瞻仰。

那么眼前的少年,百年之后,又是如何,或承袭祖业成为建筑史的另一座丰碑,或子孙满堂。

蓦然间,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有她参与他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不是人生萍水相逢,匆匆如过客,百年之后,化为两方墓碑,你埋在这,我埋在那。

而是无限交织,此生不复分离,生同衾,死同裘。

大概只有在乱世,在旧社会,女子困于深闺,寻一人托付终身,才会有这等镜花水月的痴妄。

梁絮又清楚地想,这一定是基因作祟。

陆与游沉默而深远看着她,飘然的目光,不知在盼什么长久。

梁絮亦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往下看。

石碑上除了记录陆有间先生的生平,还介绍了故居内的陆氏祠堂,叙述一整个家族从北宋末年至今九百余年的历史。

上面记载了家族的祖先,南宋著名诗人陆问堂,北宋徽宗年间,陆问堂出生于闽越富商之家,自幼聪敏好学,南宋高宗年间,问堂十五,中进士,举家迁至楚地做官,至楚,勤政爱民,然力主抗金,屡次上书,高宗不纳,遭贬,地方流寇肆虐,又举家财,建立私人武装,多次保卫州郡,文武双全,习侠义剑,作平冤书,受百姓爱戴,陆问堂一生不被朝廷重用,一生性情洒脱,晚年寄情山水,好饮酒,作《酒问》,大醉一就诗三百,诗家不幸万家幸,流传后世诗词名作无数。

家族几度荣辱兴衰,辗转数百年,不断发展壮大,不乏出将入相者,至明万历年间,后代被贬浮日岛,念归隐于世,始建此宅。

……

陆有间先生为陆问堂第二十八代孙,至上世纪初,陆有间先生出世,家族累巨富,不乏政商两界人士,长居江城,此宅荒,辗转美国居住数年,此宅废,幸浮日之地偏远,未经战乱革命,旧址仍在,陆有间先生晚年归国,念幼时曾在岛上旧宅居住三月,回浮日岛,捐款兴土木,又凭记忆口述,命第五子陆明阁先生修缮旧宅,至2015年,此宅修缮成,陆有间先生在美国重病,次年一月逝世,一生未见旧宅光复。

梁絮看完这段文字,不由怅然若失。

人真的会因为年少时的三个月,而惦念一辈子,最后一生不得,遗憾而终吗?

好半晌。

她才转回神,缓缓念出某一段的第一句:“陆有间先生为陆问堂第二十八代孙,”她抬头,看向陆与游,说,“那,陆与游……”

陆与游看着她,夜风吹起漆黑的发梢,轻微启唇,还未说话。

吴由畅抢答飞快:“第三十代孙。”

陆与游&梁絮:“……”

吴由畅又说:“所以富二代富三代都是渣渣,陆与游这厮家里实打实富三十代。”

陆与游&梁絮:“……”——

作者有话说:POV:北宋末年,山大王韫,和前去招安的朝廷命官秋

第29章 小岛秋 冥冥虚虚,如似神佛。

梁絮本以为, 小时候梁永城叼着烟不着调跟她说,她爷爷的爷爷是晚清洋务运动派出去的留学生,又抹着书页翻到近代史的某一节,指着历史课本角落的一副黑白小像, 说是她曾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 底下小字赫然铅印,某某革命运动的发起人之一, 已经够装逼了。

没想到到了陆与游这儿——

石碑上记载的家族名人, 从北宋末年起的卿相,将军, 文人, 近代的银行家,企业家, 政客,科学家, 都是洒洒水。

最重量级的还在这儿——

富三十代。

“……”

梁絮觉得这已经不是装不装的问题了,这是一种境界。

回眸,陆与游已经孤身走到了前面,夜风漱漱中,树影打在他宽阔的背上, 像在生闷气。

“回去了。”

梁絮笑得不行, 连忙拉着吴由畅跟上去。

“快走快走,他生气啦。”

三人转到岛前,沿着堤岸走, 岛前广场的草坪里摇曳着绿色的光纤灯,状似萤火虫,岛外一望无际的水域映着堤岸下的蓝色灯光, 夜风推着浪,在汉白玉石护栏泛着波纹,晕得九分海边的氛围感。

梁絮靠着护栏吹风,头顶的柳树一缕缕拂动,不知是不是灯光原因,青绿泛着金黄,像秋姑娘的长发,确实是十月了。

有人牵着小狗经过,白色的小卷毛像一只棉拖鞋,绕着梁絮腿边不肯走,梁絮忍不住弯身摸了摸狗狗的脑袋,主人又回过头笑着致歉强硬牵走小拖鞋,不远处有孩子在跳地上的钢琴键装置,发出哆啦咪发的清脆声音。

梁絮撩起发,夜空中央,忽然升起一簇焰火,有人在广场上摔炮仗。

吴由畅“哇”了一声说:“下次叫我姐进一批烟花,进十块卖二十块,肯定贼赚!”

梁絮刚想这么说,忍不住在心里鼓掌,心想家里做生意的头脑就是不一样,自己才摆摊赚了两天快钱就被传染了。

陆与游在边上,却悠悠说:“到时候有熊孩子把炮仗丢进你家养螃蟹的玻璃缸,炸了你就老实了。”

梁絮仍是笑,但一想不会无缘无故,便问:“怎么了?”

“太没素质了。”开口又是这样一句,梁絮已经想笑了。

陆与游这人特别好玩,话少,对人也圆融,唯独一滔滔不绝吐槽起来,就跟个路边卖菜大婆一样:“有客人把搅搅糖掉到桌子边,甚至有连筷子粘在椅子上的,江姨跟后厨婶子下午拿热水擦了好久。”

梁絮差不多能想象到那场景,可怜又好笑,开玩笑撇清关系:“不关我的事哦,我下午才开始卖搅搅糖的。”

陆与游没好气看了她一眼:“等着吧,明后天还有得清理的。”

这玩意赚钱,跟着进货卖的只会越来越多,经济是带动了,环境维护却是灾难。陆与游像是下午跟着清理了一遭,累坏了老腰,又满是疲惫说:“还有掉在楼梯上的,有人不小心踩了,走来走去,整个地面都跟着粘上黏黏的,走路都拉丝,我真的求了。”

吴由畅又在一旁调戏:“不会是你踩了吧?”

陆与游看了眼吴由畅,没说话,吴由畅跟梁絮瞬间都懂了,笑的肩膀直抖。

等梁絮平复下来,抱着胳膊靠在栏杆边,长发被冷风凌乱吹起,她眺望了会远处沉沉的无尽水域,又低下脑袋往堤岸底下看,带着困倦嘟囔:“没有下去的地方吗,这边开发个沙滩多好。”

“有啊。”吴由畅说。

“去哪边?”陆与游又问吴由畅。

两人显然对岛上了如指掌,商量了两句,选择去近一点的方向。

“这边的沙滩在村里,小一点,但没人,安静。”吴由畅带路,没几分钟,就看到堤坝下去有一片沙滩,湖面铺满银色月光,水泥路上有干涸的鱼鳞,水边抛着几块洗衣服的大石头,视野一角随着脚步出现一排排挂着渔网的帆船。

吴由畅跟着说:“游客去的沙滩在岛的另一头,大一些,但那边有一个酒吧,这会儿估计正闹腾。”

梁絮跟着问:“你去过那个酒吧吗?”

“没。”吴由畅说,“但我估计不怎样。”

梁絮忍不住扑哧一笑,就是这么不信任,自己人对自己人都不信任,估计刚刚一顿烧烤整出阴影了。

吴由畅又问:“小梁姐姐你想喝酒啊?”

梁絮思考了两秒:“有点想。”

吴由畅:“你找陆与游啊。”

梁絮转头看向陆与游:“啊?”

吴由畅说:“陆与游会,以前跟他家酒店调酒师学的,你想喝酒,到时候就去他家酒店大堂吧,要他调,东西好还不要钱,说不定还能让他从他爸藏的好酒里偷几瓶出来给你尝尝。”

梁絮看着陆与游哭笑不得:“你们岛上倒是好,想要什么,直接找陆与游免费拿。”

昨天的油条和冰淇淋不就是,还有今晚的热可可和1916,只不过吴由畅不知道。

一直在边上没吱声的陆与游这会吱声了:“你倒是安排的好。”

陆与游停下,又从吴由畅扫到她:“我还伺候上你们了。”

吴由畅满眼那叫一个纯真:“那你收钱?”

“……”陆与游,“不收。”

吴由畅:“那不就得了。”

陆与游:“……”

管你行不行,不收钱就行。

梁絮差点笑背过去了。

走到岸边台阶上,要下去。

陆与游站在台阶上,侧着身子,往远处望了两秒,那儿立着一座小神龛,看不清菩萨模样,里头亮着莲花灯座,他于那幽光中,忽然侧身,垂眸问她:“有打火机吗?”

梁絮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伸手将口袋里的打火机掏出来:“有。”

陆与游伸手,划过她指尖,拿走打火机,跟着转身往那神龛去,对她和吴由畅说:“等我一下。”

她看着陆与游的背影,问吴由畅:“他去干什么。”

吴由畅淡定说:“他去上柱香。”

跟着。

就看到陆与游走到神龛旁的一户人家门前,拉开院门,进去两秒,从门边盒子里抽了三柱香出来,跟着吱悠一声,帮人把不锈钢院门带上,又踩着地面的沙子,于黑夜寂寂中,往佛龛方向去。

少年身长立在佛龛前,将三柱香点燃,虔诚三拜,插入香炉,又双手合十,于观音前发愿,漆黑的发被夜风掀起,龛中幽红欲燃,冥冥虚虚,如似神佛。

梁絮却很难想象,陆与游这么个有佛性的人,会在身上穿孔,比如耳钉。

她又问吴由畅:“他信佛?”

“没。”吴由畅说,“他小时候掉进水里过,就在这边上,他妈自那开始信佛,还想让丘爹收他为弟子,丘爹就住这院里的老人,岛上的老菩萨,他小时候倒也正儿八经念过几个月经,但他这人你也知道的。”

“他怎么掉进水里去的?”梁絮问,“后来怎么得救的?”

“忘记怎么掉水里去的,好像是一起玩儿吧。”吴由畅摸摸脑袋,“好像是被我们班一个同学的爸爸救的,那个女同学叫什么来着……哦,想起来,叫可可。”

这会儿,陆与游也踩着沙子回来了,有模有样说:“吴由畅,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跟你一起玩吗?”

吴由畅:“为什么?”

陆与游:“因为你跟可可特别像。”

吴由畅一听就怒了:“陆与游我打死你算了!”

“可可是谁啊?”梁絮站一旁不明就里,忽然说,“小学班上暗恋陆与游的女同学吗?”

这话一出。

吴由畅就愣了,陆与游也跟着看向她。

“可可爸爸是海员,妈妈是岛上卫生所的护士,但可可是个智障。”吴由畅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话有歧义,连忙纠正,“不是骂人的意思,可可出生脑子就有缺陷,永远停留在小孩子的智商,经常被班上同学欺负。”

“陆与游家跟可可家顺路,老师就一直让陆与游送可可放学回去。”吴由畅说。

陆与游抱臂站一旁,顺着一本正经接:“因为你跟可可很像,我怕你放学也找不到路回家,所以就把你也捎上。”

“……”吴由畅觉得自己打小认识陆与游这狗逼也是挺悲惨的,打陆与游的力气都欠缺。

“这样啊。”梁絮忽然意识到自己那话有多大歧义,有多可笑,下意识低下脑袋,将发往耳后撩。

却因某道难以忽视的炽热目光而耳热。

陆与游盯着她,悠悠说:“不然你以为可可是谁?”

梁絮:“……”

陆与游又玩味说:“暗恋我的小学女同学?”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梁絮的逆反心就起来了,她抬头冷冷瞟着陆与游,说:“谁知道呢,光昨天中午就看到八百个女生加你微信,从小到大暗恋你的女生估计没有成千也有上万。”

陆与游赧然一笑,嘴角弧度极为愉悦,没说话了。

三人在小沙滩边吹了会儿风,就回去了。

晚上九点多。

梁絮在房间洗完澡,盘腿坐在沙发上拿着电视遥控器换台,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她拿过。

从未发过一条消息的聊天框出现一条消息。

L&Y:【帮我上药。】

梁絮懒的动,打字。

YUN:【自己过来。】

半分钟后。

房门被敲响。

“进。”

陆与游推门进来,也是刚洗完澡的样子,发梢肆意湿黑,白皙明亮的肌肉线条露在外面,房间瞬间盈起那股英国梨与小苍兰的清香。

他顺手关上门,“咔嚓”,梁絮的心不知不觉也跳了一下,眸子定在他身上。

陆与游手上拎着碘伏棉签和手机,不紧不慢走过来,俊逸分明的脸落在眼前,那双淡然狭长的眸子轻轻瞟着她,却是先把手机拎到茶几上。

屏幕还亮着。

梁絮低眼。

在一长串申请列表底部,已添加只有一个YUN。

看都看了,还需要装吗,还需要她装吗。

梁絮抬手,一划。

确确实实只有一个YUN。

陆与游立边上,靠到沙发扶手上,一手撑着,侧身看着她,嘴角微微掀起。

“不再看看?”

梁絮靠上沙发,看电视,没看他:“我没戴眼镜。”

眼镜就躺在茶几边,陆与游拿过,递给她,仍是噙着笑:“戴上眼镜仔细看?”

梁絮拿过眼镜,放回茶几上,看着陆与游,目光冷淡:“谁知道你是给我看这个。”

意思我没戴眼镜,才过去划看,谁知道你要给我看这个。

陆与游笑意愈深,将碘伏和棉签塞进她手里,却握住她的手。

“现在知道了?”

这个知道有两重意思——

作者有话说:秋:背调?

韫:拒绝

秋:老婆超爱我!

第30章 小岛秋 滚烫,他的怀,她的脸。……

有些事, 当着吴由畅的面,不方便说,不方便做,他只好亲至。

梁絮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靠着沙发看电视, 房间就开了几盏壁灯,不算完全亮, 不断频闪的电视荧光, 打在她脸上,无尘的目光, 矜冷又淡漠, 终于换到一个差不多的频道,才“嗒”一声将遥控器搁到茶几上。

陆与游转头, 倒要看看,梁絮在看什么, 这么入神。

法制频道女主持的声音从挂壁液晶电视传出。

“一男子同时娶了八个老婆,八个老婆联合报复,男子全身上下被捅四十八刀,后半生只能瘫痪在床……”

“……”陆与游拿起遥控器就要换台,“你这看的都什么啊。”

梁絮笑了两声, 一把夺过遥控器, 在她家,只有她能决定电视看什么台,她按着遥控器按钮换台, 嗔嗔一句:“关我什么事。”

意思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一天加多少个女生, 又被多少个女生暗恋。

她说这话时,眼尾的那一枚浅褐色小痣,尤为冷戾厌世。

陆与游听了却很不得劲,幽幽说:“老公出了轨,也不关你的事?”

梁絮转头,看他一眼,说:“不等他做初一,我早做了十五。”

还更发了狠,她不会等人骑到她头上。

陆与游一挑眉,没说话。

碘伏被搁到茶几上,梁絮将遥控器放到手边,从包装袋里抽出两只棉签,侧身,看着他,朝他一招手:“不是要涂药?过来。”

姿势有点像招小狗。

陆与游单手撑着靠坐在沙发扶手上,颤了下睫,乖乖倾过身。

梁絮十分干脆利落,打开碘伏将棉签蘸满褐色液体,就一伸手,勾过陆与游的脖子。

陆与游喉口闷哼了声,以不正常的姿势倾斜向梁絮。

“干什么,搞得像我非礼你一样。”梁絮几乎是以抱洋娃娃的姿势托着陆与游的脑袋,又去找他的左耳。

陆与游仰着脸,双眼麻木看着上方十几厘米处的梁絮,不自觉闪了下睫,说:“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姿势很怪。”

梁絮不觉得,说:“我小时候给小朋友打针都这个姿势。”

陆与游:“……”

“懒得动。”梁絮又俯身,给他左耳涂碘伏,涂完,又抽了几只棉签,将多余的液体处理干净。

陆与游脑袋被环在梁絮身体之间,视野被少女的馨香混合烟草的旧睡衣和纤细四肢充满,很不适应,说:“我可以动。”

这话又很歧义,梁絮无动于衷,迅速处理好,丢掉棉签,起开身,将陆与游推开:“你耳朵好像比昨天更红。”

“有吗?”陆与游下意识伸手,想起刚涂完药,不能碰,又收回手。

梁絮将桌上的碘伏和棉签捡好,递给陆与游:“你什么时候打的耳洞,发炎这么严重。”

陆小朋友如实向梁医生交代病情:“上周。”

梁絮又转过身,去看电视,问:“为什么打耳洞?”

陆与游:“看到只好看的耳钉,想买。”

梁絮又问:“打耳洞不疼吗?”

陆与游形容:“疼,但就一下下。”

一下下都不会忍受,跟梁絮完全相反,梁絮是绝对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物而减损自身丝毫的人。

陆与游还不走。

梁絮在看电视,是农业频道,在放乡土节目,这期在讲闽南拜神习俗,画面里,红艳艳的经幡灯笼和威武神气的各路神佛,浸在俗世烟火滤镜下,她想起了一个多钟头前,冷蓝夜,浮日水边,佛龛前的少年,她出声,叫身旁陪她看电视的少年:“陆与游。”

“嗯?”

“你晚上拜的那个菩萨,是求什么的?”

“什么都求。”陆与游想了想,说,“求平安,求健康,求财,求子,求姻缘。”

梁絮听到最后一个,转头,看向陆与游,问:“你求的什么?”

陆与游微微侧头,眉眼漫出懒淡的笑,说:“我一般什么也不求,只求年年如旧,岁岁常在。”

生来应有尽有,家庭幸福美满的人,自然如此。

梁絮闲闲掀了下眼,问:“然后呢?”

陆与游说:“不过我今年打算做出点改变。”

梁絮盯着他:“嗯?”

陆与游定定映着她,倦眸映美人,一勾唇:“我下次打算求姻缘。”

梁絮不想讲这些有的没的。

她猜他想求的不是神佛,而是她。

她转过身继续看电视,说:“你该走了。”

陆与游不动,跟着正过身:“陪你看下电视。”

梁絮:“不用。”

陆与游又看她:“你今晚什么时候出去抽烟?”

梁絮:“不抽。”

“洗衣服呢?”

“不洗。”

“那你要干什么?”

梁絮烦了,陆与游今晚发什么神经,比狗还粘人,就差当她的贴身小保姆,她一起身,拿起遥控器调到法制频道,继续播男子被八个老婆捅四十八刀,跟着走到床边,看着陆与游:“我要睡觉了。”一掀被子,她挑眉,“一起睡?”

陆与游溜的比兔子还快。

又是一天。

10月3日。

清晨下了雨,这会停了,青石路面湿漉漉的,电线上挂着水珠,街前一片空濛,似个江南水乡。

姨妈今天早晨做的儿童套餐。

梁絮坐在小摊前,喝着热腾腾的三鲜疙瘩汤,土豆丝鸡蛋饼吃到最后一小块,陆与游才骑着电动车出现。

“吃饭了?”她问他。

“没。”陆与游停下车,从前面车篮子拎出一个纸袋子。

梁絮一接过纸袋子,眼睛都睁大了:“你哪买到麦麦的?”

“让人带的。”陆与游跟着又拎出几袋子奶茶。

已经不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深刻演绎人脉关系网的强大。

康康和壮壮日常早饭后偷吃冰粉小料,在一旁见了。

壮壮睁着眼睛:“是奶茶。”

康康立马喊:“我要喝奶茶!”

陆与游留了两杯,将剩下的都给康康和壮壮拎着,指挥两孩子:“拿去给妈妈姨姨们分了。”

康康一敬礼:“收到!”

壮壮双手紧紧提着,一弯月牙:“好。”

跟着,陆与游就载着两杯奶茶去了对面天心大酒楼。

等他再从街对面回来,两手空空。

梁絮坐小摊后单手支脸,掀眼看着他,嗔道:“我的奶茶呢?”

陆与游一撩眼,走过来停下,拆开麦麦的纸袋子,取出一杯冰美递给她:“你的。”

梁絮这才笑纳。

奶茶和冰美,哪个更难得,她还不清楚吗。

陆与游也跟着取出另一杯冰美,就着喝了一口。

梁絮拆开吸管,悠悠调侃:“今天怎么不喝热的了?”

陆与游看她一眼:“你会嫌冷?”

梁絮笑。

陆与游又跟着说:“没衣服了?”今天下雨跟着大降温,梁絮格子衬衫里T恤领子里还叠着一层领子,看着是套了两件短袖。

梁絮不以为意:“勉强穿。”

又看向陆与游。

陆与游一天一个样,今天是难得的深色系,黑衬衣黑西裤套着件藏青风衣,跟今天阴雨的天气很配,以至于怀疑陆与游是根据天气搭衣服,优雅又显风韵。

梁絮问:“今天不尝试丑东西了?”

陆与游挑眉:“我觉得我今天挺爷们。”

梁絮出声一笑,又说:“是挺爷们,黑衬衫穿着像男模。”

陆与游:“……”

梁絮喝着冰美,要去捡碗里没吃完的土豆丝鸡蛋饼吃,一低头,陆与游从她眼皮子底下将那块吃剩的土豆丝鸡蛋饼捡走了。

她顺着抬头,看向他,看他咬了一块,觉得陆与游的洁癖大概是间歇性针对性发作,他不可能不知道,她也不想叫醒装睡的人,只假装瞪着他说:“你吃了我的早餐我吃什么?”

陆与游伸手,将麦麦递给她,吃着她的土豆丝鸡蛋饼,说:“你吃这个。”

她又无可奈何接过:“你不吃你买干什么?”

“想买了。”

他又状似无意补充:“小女生才爱吃这个。”

梁絮咬了一口卷饼,感觉今天早餐特别美。

其实不是多美味,不过稀缺时轻易拥有,厌倦时不断新鲜。

吴由畅这时吸着奶茶走过来:“你们又背着我吃什么好东西?”

梁絮转头,拿去卷饼,问:“要吃吗?”

吴由畅:“要!”

“……”陆与游瞥他一眼,“你也爱吃小女生吃的东西?”

吴由畅:“我也是小女生。”

“……”陆与游真没招了,“吴由畅,你怎么总喜欢吃别人吃剩的?”

吴由畅不服,看他一眼:“那你手上是什么?”

陆与游:“……”

梁絮一面笑,一面已经将卷饼切了一半给吴由畅。

打打闹闹吃完饭,又下起了雨。

小摊露在外面,大家连忙帮着搬进雨棚下,梁絮收拾着摊面,看着天色,担心生意会不好,吴可怡这时提了一桶透明雨伞和一大箱一次性雨衣出来,跟她说不用担心,前两天已经收回设备和材料成本,不愧是经商多年。

然而情况完全相反。

上岛的第一班船后没多久,小摊前就挤满了人。

人实在是太多了,围的水泄不通,将道路从中截断,正常游客找不到路,又误入排队队伍,没半小时安保队就发动应急处理,围出排队护栏,维持秩序,梁絮抽空看了眼,看不到头,到游客中心岔路口还拐了弯,据说已经排到后面山下去了,晕。

有人拍照,有人录像,甚至有人开直播,问她有钱是什么感觉,问她有钱出来摆摊为什么,问她能不能把香奈儿拎出来看一下,最多的是问她华鼎太子爷@yoenlu在哪。

梁絮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本不热爱人类的她,面对镜头强颜欢笑营业,配合游客摆pose拍照,在人群角落看到陆与游的身影,连忙递眼神要陆与游滚,陆与游真过来跟她一起营业,那灾难才是真的来了。

邵科和珠珠姐完完全全在小摊后帮她售卖柠檬茶和冰粉另外两种品类,吴可怡的堂兄表妹和朋友也过来帮忙,在后面串淀粉肠,姨妈摊子的腌鱼和铺子的螃蟹已然卖不过来,经济确实是带动了,但你懂什么是真正的绝望吗* ,你要站在这不间断卖一天淀粉肠,毁灭吧,梁絮想。

等梁絮说要去上厕所休息十五分钟,才躲进铺子里抓到吴可怡搞清楚源头。

是昨天晚上在网上爆火的一条视频。

【在顶级名媛@yunun小摊前买淀粉肠是什么体验?】

那会儿梁絮营业态度很不好,因为前一个将摄像头对准她的人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她索性摆烂了,不装了。

摄像头:“yunun,有钱是什么体验?”

梁絮慢条斯理烤着淀粉肠:“不知道,我生来就有钱了。”

摄像头:“那你这么有钱出来摆摊是为什么?”

梁絮:“体验一下没苦硬吃。”

摄像头:“yunun,你真的背假包吗?”

梁絮一伸手就从桌子底下拎出那只听姨妈话套了黑塑料袋的香奈儿:“超A,AAA简盈源头箱包。”(“AAA简盈源头箱包”就是第一个在她评论区卖A货以致挑起假名媛质疑的账号名)

摄像头(笑):“你为什么要在包包外面套塑料袋啊?”

梁絮掀开塑料袋一角:“太贵了,不想给别人看,偷偷给你看一眼。”

摄像头(大笑):“yunun,你真的是yoenlu女朋友吗?”

梁絮:“他配吗?”

摄像头:“yoenlu本人知道你这么说他吗?”镜头往后倾,“yoenlu今天在吗?”

梁絮:“不在,再提他我不卖了。”

【《我生来就有钱了》《体验一下没苦硬吃》《超A》《香奈儿套塑料袋》《太贵了,不想给别人看》《他配吗?》《再提他我不卖了》】

【好拽,好爱。】

【真实不做作,阴阳怪气我嘴替!】

【太抽象了吧,香奈儿套黑塑料袋哈哈哈……】

【幻视我奶丝袜里藏钱,给我破洞裤打补丁。】

【yoenlu要心碎了。】

【没有人觉得最后那句很好磕吗?相爱相杀又暗戳戳宠溺的感觉。】

【姐们儿你高考做阅读理解都没这么认真吧?】

【一旦磕上yoenyun这辈子就定型了。】

梁絮看完,心想,这届网友有病吧有病吧有病吧???

本来就蹭了浮日岛景区风波,梁永城替女维权,华鼎集团力挺太子爷的热度,视频热度还在呈指数级攀升,并且不断涌出跟风来浮日岛梁絮小摊前买淀粉肠的视频。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置身风暴中心,往往后知后觉,从众心理批量化造神,将个别化事件一次次推往本不该有的热度,当热潮褪去,又像游客散去的景点,留下一地狼藉。

不过梁絮本就没什么人设可崩塌,更没有什么空间可捧杀,就像爆火视频一开头说的,她生来就有钱了,她生来就在神坛,根本不需要别人赋予什么。

吴可怡让她喝口水歇会儿继续回去营业,今天估计干不了几个小时就能歇业了。

梁絮问为什么。

吴可怡看着快被捞光的螃蟹缸,往库房看了眼,说,淀粉肠快没了,已经在托人进货,但从岛外带回来,她懂的。

总而言之,梁絮火了。

但梁絮心想,这泼天的流量谁想要谁拿去,她一点也不想接。

且不说梁絮未来几天的工作量会超负荷提升,收入却很有限,小摊的单价摆在那,产品附加值低,本质是劳动密集型生意,一天三个人连轴转产出就那么多,不可能再加人工,营业额也不可能再提高了,顶破天不够梁絮买一只包。

算了,当给浮日岛引流为地方文旅做贡献了,但要她额外提供情绪价值就算了,工作环境还变差了是怎么个事儿。

雨天,潮湿,闷热,吵闹,闪光灯,密不透风,像一面蜘蛛网将梁絮重重包围。

然而更痛苦的事还在后面。

雨势加大,铺子里的雨棚本就陈旧,有点漏雨,小摊一挪再挪,铺子前雨棚下的空间被极大压缩,跟买螃蟹的客人混在一起,拥挤的特别难受。

然而这都没什么,雨水总不会落到烤淀粉肠的油烤盘上了吧,然而梁絮错了,游客也跟着不断往里挤,最后有个打伞挤到前面的游客,雨水不小心倾到油烤盘上,瞬间高温气化,梁絮躲闪及时,手臂还是不小心被溅到了两点油,好痛。

然而这时她不能矫情,也不允许矫情,这么多人等着,有人问她有没有事,她将外套袖子挽下来,说没事,继续干活。

等到十二点多,感谢姨妈今天做饭这么早,大概是知道大家都累坏了也饿坏了。

她被替下去吃饭,一个人躲到后厨,才挽起袖子来看。

陆与游就是这时出现的。

他一边往后看一边跑进来,一身携风带雨,还严严实实戴着帽子和口罩。

她抬头看见他,有点好笑:“你当间谍呢?”

陆与游往铺子外方向看了眼,摘下沾着水汽的风衣帽子和口罩,菜场大妈又上线了:“那群人有病吧,为了流量都疯了,占着酒楼座位问江姨我在不在要我下去点单。”

这位爷梁絮也算是了解点,他主动当服务员是为艺术献身自得其乐,强迫他当服务员就是押着太子上戏台也别见头牌了通通杀头吧。

人太子要的是钱要的是流量吗?诶,那可就错了,为的就是那份雅!

梁絮扯着他风衣的系带,悠着声音,可着法揶揄:“你怎么这样,我都营业一上午了,你怎么不能出去营业了,太子爷就这么高贵?”

“累坏了吧。”陆与游扯回风衣系带,一低头,注意到她的手臂,连忙弯下身查看,“你手臂怎么了?”

“上午不小心烫的。”梁絮当时痛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这会儿却说的没当个事,还问他,“你碘伏带没带,我等会涂点。”

“谁随身带那玩意啊,再说了碘伏也不能治烫伤。”陆与游皱起眉,一把拉起她,“走。”

梁絮被强迫起身,另一手上还端着碗:“诶,去哪?我饭还没吃完!”

陆与游一把接下她的碗丢下,“去卫生所。”又说,“跟着我还能饿着你不成?”

梁絮一捡起手机,就被陆与游拉着往外跑。

跑到铺子门口,陆与游停下撑伞,她身体由于惯性作用,一不小心就撞上了少年的胸膛,滚烫,他的怀,她的脸。

不远处小摊前泛起尖叫。

“yunun!”

“yoenlu也在!”

陆与游一撑起黑色长柄雨伞,就将她卷进宽大的风衣里,往街边雨中跑。

“快跑!”——

作者有话说:Paparazzi秋:爷不爷们

脸红韫:爷……爷们

:独家爆料!顶级名媛yunun和华鼎太子爷yoenlu现身街头雨中相拥躲绯闻

:惊天大消息,高冷大小姐fayeliang居然会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