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相聚短暂,一刀红已经收到调令,要前往江门支援,众人匆匆一面,便要分别。
不过一刀红这趟也不白来,找边鸿黑了好多伤药才走,带的最多的就是守山人祖传的“伸腿瞪眼丸”,虽然难以下口,但是药效极好,对外伤内伤都有效。
边鸿只当是朋友间的相赠,但是等这些人走了之后,银霜不知从哪里踢踢踏踏地回来,背上还驮了一件大包裹。
边鸿打开一看,竟是一兜子的金银珠宝。
包袱里并附了一刀红一张龙飞凤舞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大字。
“有钱!”
边鸿笑骂这暴发户土匪头子。
祭典集市的最后一天,远在另一座山的和卓也来凑热闹,少年身躯颀长强健,扎着一头小辫子,背着一对鸳鸯钺,非常英气地坐在鱼丸摊子前大口吃鱼丸。
这小子连吃带拿,说还要给爷爷带回去些,且小山君也爱吃,他看边鸿把鱼丸给他装袋,嘴里还嘟嘟嚷嚷的说,“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无他,那小山君既冷傲又能吃。
反正是集市最后一天了,边鸿就将卖不完的鱼丸都打包起来,留着给和卓拿回去,而后算了这几天摊子的收成,把朋友拿走的鱼丸都算在自己这边,给闵家三个孩子结了钱。
随后,他就带着和卓,元定官宝,还有闵家的孩子们,痛痛快快地逛集市。
这是边鸿从小到大,第一次逛在集市上,只以“玩”为目的。
开始是有些茫然的,但后来轻笑一声后,便领着孩子们到处看。
戎峰安安稳稳地跟在他身后,拿着银子,给前头一人买了一串糖人的家伙们付钱。
几个孩子这些天对集市已经很熟悉了,他们又乖又懂事,且很有能耐,小小年纪就知道做买卖。
很多摊主都喜欢他们,一路得到了不少赠品礼物,大多是最后一天卖不掉的玩意,带回去也路途远,索性都给了他们。
和卓哪见过这场景,平日在山里和爷爷相依为命,除了练武,就是巡山,那里有这么多的人情往来,于是也撒开了玩,终于不再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他心想,等自己长大了,也要在他们山下,主持这样的庆典,真有意思。
直至下午,和卓并不能久呆,除了山里还有事情要做,他也怕时间太长,边鸿给装好的鱼丸放坏了,那就太可惜了。
于是他与众人告别,连夜启程归山。
临行前,他取下背着的一对鸳鸯钺,双手有节奏的敲击,悦耳的铮鸣声连成曲调,优美且极具穿透力,从这里的官道,一直嗡嗡铮铮地响到灭蒙山里。
边鸿以为小孩在临别前是要给他们听个曲作别,但戎峰却解释道。
“他是在呼唤山君。”
边鸿恍悟点头,“想必是敬重此处山君,借此祭祀拜见。”
男人则看透地轻轻一笑,这小子祭拜是假,只怕是担心这一路小山君万一跟了过来,眼下自己要走,说不得提前知会一声,喊小山君回家呢。
国不可一日无君,山不可一日无主,这小子看着憨厚,大事上也很是谨慎精明的。
和卓走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场因祭祀而起的集会终于接近尾声。
在这个当口,官道上忽然有人兴奋地高喊一声,“瞧!天上的是什么东西在飞,好巨大,真是神呼哉。”
边鸿仰头朝天边一看,哑然失笑。
那飞来的身形熟悉得很,展翅的鹏雕遮天蔽日,趁着晚霞绚丽的微光翱翔盘旋在天际,凡人一看,却真若神明降临。
官道上的百姓们七嘴八舌兴奋地讨论,虽然不敢上前,但都想找戎峰这位守山人去问问,要不要准备肉食祭品呢,左右赶上这一天了,是不是神仙的,路过也都尝一尝香火。
只不过戎峰和边鸿都站在近山处的小崖上送别和卓,那地方时不时有野兽出没,寻常人不敢太靠近。
老百姓们正迟疑间,来这里进行收尾工作并慰问乡民的府官却一点也不迟疑,赶紧叫人准备了一头牛,并让官差恭恭敬敬给送了过去。
无他,府君也参与了上次堤坝的治水,当然认出,那是大国师的鹏雕!
这鹏雕在朝廷官员中也颇为知名,尤其是那些上过战场的文武百官。
不知在多少两军交战的危难时期,大国师带着一个冷峻而威武的护卫,驾着鹏雕从天而降,以一己之力,重新聚拢冲散的兵卒,制定新的作战方略,挽大厦于将倾。
好多军中将军,甚至把鹏雕制成军旗图腾,以激励人心。
鹏雕食牛,也众所周知,只不过后来年景不好,没那么多补给,国师便以身作则,不仅自己简朴,就连他的鹏雕,也不叫吃牛了,顿顿吃不饱,鹏雕便饿瘦了许多。
眼下,家国复兴近在眼前,不说牛羊成群,新一茬的牲畜也都长了起来,必不能总叫“有功之臣”饿着。于是府君当机立断,着人朝“神雕”献牛。
山下的官道上人声鼎沸,边鸿尚且无心去看,因为鹏雕在盘旋后找准地点,而后俯冲而下,稳稳当当落在了边鸿与戎峰所在小山崖的边上。
巨翅掀起的风浪刚刚平息,鹏雕便一转头,用尖锐的喙从身后叼来一个包袱,放在戎峰的怀里,并昂了昂头,示意他打开。
戎峰肉眼可见的意外,他打开包袱一看,当时便愣在了原地。
现于戎峰眼前的,正是灭蒙山历代戍山卫持有的神兵。
云节枪。
整个枪体大巧若拙,古朴而精致,枪身泛着岁月与时代的沉重感,却寒锋湛湛,令人心折。
那个传山不传枪的戎狄,终于在今天,将这把神枪送回了徒弟的手中。
战争消弭,戎峰的师父不再需要于乱军战场上,奋力拼杀保护作为主帅的大国师。
也不需要殚心竭虑整夜不眠地,时时警惕针对国师的各种刺杀。
他拿着云节终于没有了用途。
现在,他正式交还神兵,把云节还给了没有武器,平日只能用烧火棍子的徒弟。
边鸿看着身边握着云节哑口无言的戎峰,也明白他的感受。
或许是一种传承,与授艺者真正的认可吧。
戎峰眼眶微红,许久默默无言,最后,他却伸手,用了不知什么方法巧劲儿,云节骤然一分二。
一是戎狄常用的古朴沉重枪体,二是寒气森森又精美异常的枪尖。
戎峰转头,把枪尖交到了边鸿手上。
边鸿有些不敢接。
戎峰看他犹豫,就开口解释,“拿着,这东西平常就是这么用的,可分可和,我师父只用枪身,枪尖一直是国师在用,如今正好给你防身。”
边鸿这才在衣角上蹭了蹭手,而后虔诚地接过眼前这一枚上古神兵。
夕阳之下,身处于默默远山中,边鸿有些激动。
山河表里,他与戎峰,分别为体为刃,也互为支撑,一同守卫着这片山水。
就在两人握着云节脉脉相对时,鹏雕早就发现了山下那只绑着红绳结,被送过来的整牛,于是它不管不顾,直飞而下,巨大的利爪衔起牛,兴奋地呼啸远去。
神鸟远去,夕阳下,兴奋的百姓在官道上燃起篝火,而后敲鼓击缶,围火而唱。
神出玉山,天下安平
蜀麦离离,葛麻苇苇
适此乐土,我居我处
维鹊有巢,维我有家
筑之营之,成室成家
适此乐土,我居我处
守家守土,如山如阜
适此乐土,我居我处
适此乐土,我居我处
……
黄昏,恢弘的落日洒满整片天地,照在人的脸上,映在山的身躯上。
在灭蒙山的群山之巅,或许有一道雄浑的身影一闪而过。
似乎是山君,它远远地看了一眼人间,而后静默的隐入山林。
边鸿就站在山与人的中间。
他看着尘世里生生不息的人群,也看着山峦中远去山君的背影。
他手持云节,是山与人之间,血脉相连的纽带。
戎峰从背后抱住他,晚霞下,两个人的影子紧密地相拥,从此不再孤独。
远处,秋风萧瑟,无际的天空上燕雀南飞,却有一只鸿雁,在蔚蔚山峦云雾中,落在灭蒙山郁郁葱葱的山岗上。
守山,守人,也守着自己,边鸿是一只漂泊万里的鸿雁,最终降落在这一片山野之中,停歇在戎峰宽厚的怀抱中。
自此,山野归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