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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雪 墨书白 17573 字 8个月前

“您说呢?”

这个“您”字一出来,江照雪心觉不妙,一想方才沈玉清那句“瑶瑶”,就直觉不该再问,赶紧转了话题道:“咳,还是说正事吧。”

说着,江照雪低头看向自己手掌,皱起眉头:“他给我写的符咒到底是什么?”

她回头看向裴子辰:“方才他没给我看,你看到了吗?”

“嗯。”裴子辰语气淡淡,已经明了她要说什么,直接回答,“里面加了个护身咒,无妨。”

一个护身咒,沈玉清犯不着这么故弄玄虚,但裴子辰不肯说,她也强求不了。

总归不是什么不利的东西,裴子辰才会放纵在她身上留存。她便也不深究,只继续道:“那这个法咒当真能隔绝天命书吗?”

“可。”

裴子辰颔首,江照雪放下心来,颇为乐观思索着道:“所以当下我们最重要的,就是要想办法让你一日凝成神核,如今你无法凝结的缘由,是因为你情魄被封,你只是在用你自己善意压制自己对人间的恶意,并没有真正意义体会过被爱。当天命书被隔绝,你情魄恢复的时候,除了你自己的道心,唯一阻碍你的,就是李修己留在你身上的怨力。这些怨力,这么短时间要渡化,必须要你凝成神核,可你凝成神核,哪怕有情魄,这些怨力也会影响,这是个死循环啊……”

江照雪说着,低声喃喃:“最好的办法是将这些怨力和你隔离,可你现在的身体就是这些力量形成的,一旦失去怨力,神壳和你的魂魄根本支撑不住……”

江照雪说着一顿,似是想到什么,转头打量裴子辰。

裴子辰抬起眼皮:“您想做什么?”

“我有一个想法……”江照雪说着,认真端详着他,“你说,如果你提前进入肉身,由其他人帮你一起渡化怨力怎么样?”

江照雪一说,不等裴子辰回应,顿时觉得有了思路:“你的肉身无法承载这些怨力,当神壳进入肉身时,怨力会被强行驱逐,你的神壳带着魂魄进入肉身,这时候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你的肉身会碎开,但可以用外力帮你稳定住肉身一段时间,然后隔绝天命书影响后,这是你凝结神核的最佳状态。你在肉身中尝试凝成神核,我和其他人帮你渡化怨力回到你的身体,反而可以反哺于你,让你和肉身融合。”

江照雪越说越觉得这事可行,高兴起来:“如果我们提前设置一个大阵,在一日之内渡化完这些怨力,哪怕你最后没有凝成神核,那也足够让你将魂魄和肉身融合,这也算一桩好事。”

“但也不行。”

江照雪说完,又皱起眉头,仿佛想起什么,有些不安道:“这样风险还是很大,如果你没有凝成神核,怨力又无法渡化完,你的身体撑不住的,到时候没有身体……”

“怨气重新回归神壳,”裴子辰提醒她,抬眼看去,“也就只是暂时没了一具身体而已。”

失去裴子辰的肉身,也就失去了现下成神的可能,虽然未来或许也有其他机会再塑身体,可是天命书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等三个月后天命书修养完毕,它不会再允许裴子辰继续成长下去。

一旦失败,他们也就失去了反击的可能。

这一点两人都清楚,裴子辰看着江照雪忧虑神色,提醒道:“瑶瑶,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无论如何都是有风险的。”

争,任何一个办法都有失败的可能,如今进入肉身,其他人帮他将怨力隔绝,帮他渡化,已经是最稳妥的法子。

不争,三个月后天命书修复完成,或许才是死期。

江照雪听得明白,脑海中却始终反复着他当初在灵剑仙阁倒在自己怀中的时刻。

裴子辰看出她不安,走上前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江照雪抬眼看他,就见青年垂下眼眸,月光落在这个紫黑色华衫魔君身上,落在他浓密的双睫,他的眉眼显得异常温和,轻声道:“瑶瑶,你要信我,也要信自己。”

要信他一日可以凝成神核。

也要信她能帮他渡化怨气。

心中的不安在听到他这一句话时慢慢消散,她看着面前人的面容,想起他往昔种种。

这个人,竟然是在没有情魄的情况下爱人。

无法感知确认到爱,却依旧心怀于爱,最后凝成神核,他肯定可以啊。

江照雪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眸,想了片刻后,主动上前,一头扎进裴子辰怀里。

裴子辰见状失笑,不由得道:“怎么了?”

“我在给你力量!”

江照雪咬牙道:“等你情魄恢复,你想起这一刻,你要记得现在我抱着你的感觉!”

裴子辰听着,抿唇低笑:“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梳理着江照雪的头发,温和开口:“女君,我一直记得的。”

江照雪不说话,她只贴在裴子辰怀里,汲取着裴子辰身上的暖意,在微凉的黑夜中心境慢慢平息下来。

裴子辰感知着怀里这个人逐渐平复的情绪,过了许久,才道:“先去找天骄,同他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江照雪得话知道也是,叶天骄看着虽然吊儿郎当,但比他们好歹多活了一千年,许多事与他商量,或许会有更好的法子。

两人又去找了叶天骄,同叶天骄将事情大致说了清楚,叶天骄听着龇牙咧嘴,一路拍着大腿,等听完之后,终于忍不住大骂:“我就说宋无澜肯定有后招!居然封了你的情魄。他这么厉害当初怎么不直接把你的情魄抽?!”

“抽了太容易被发现。”裴子辰提醒,“我早早发现,必定早早想办法,他瞒不到今日,说正事吧。”裴子辰抬眼看向叶天骄,“三个月内,我会寻合适的机会与肉身融合,届时你与女君替我渡化怨力……”

“不行!”

叶天骄一听,立刻拒绝道:“我和姐没这个本事……”

“渡怨池。”

江照雪开口,叶天骄有些茫然,抬头看去,就见江照雪认真道:“上古有一法阵,名渡怨池,以四位大乘期以上修士坐镇四方位同时渡化怨力,可以以千万倍速度强行渡化怨力。”

“哪又怎么样?”

叶天骄立刻道:“我哪儿找四个大乘期……”

“你我,我哥,我父亲。”江照雪立刻开口。

裴子辰一听,错愕抬眼,不由得道:“女君没必要把蓬莱牵扯进来……”

“天命书要从来不仅仅是你一个人,”江照雪转头看向裴子辰,认真道,“他执掌这个世界数万年,早就已经习惯了所有人对他俯首陈臣。这三千年来无数宗门因为不听信于它灭门,如果他得到你的力量,它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蓬莱。”

裴子辰听着,慢慢冷静下来,江照雪耐心解释:“我帮你,不仅仅是为了你,我和天命书,早就是不死不休之举。”

从一千年前他用人间境那一场劫难坏她父亲的因果开始,他就盯上蓬莱,裴子辰成神,是如今诛灭天命书最好的机会。

裴子辰明白江照雪的意思,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江照雪见他神色,当做不知,转头看向叶天骄:“今夜我会通知我父母兄长,与他们商议,确认之后,我会和裴子辰闭关,你负责与蓬莱沟通,建立度怨池,三个月内必须修建完毕,同时蓬莱弟子与九幽境共同布防,防止任何意外。”

“好。”

叶天骄点头,江照雪又和叶天骄核对了一下细节,给叶天骄列了一下需要的材料清单,确认没有问题后,便站起身来,大大方方道:“那今晚我联系人,联系好后接下来的事儿你安排,我就带裴子辰去闭关了。”

“行。”

叶天骄看着清单点头,摆手道:“你们去吧。”

江照雪见他认真,回头看了看旁侧裴子辰:“你还有什么叮嘱的没?”

裴子辰摇头,江照雪便拉起裴子辰的手,大大方方走出去。

她一面走,一面好奇询道:”去你修炼的地方闭关,还是寝宫闭关呢?”

裴子辰一顿,他一时不太确定江照雪说的“闭关”是指什么,便老老实实道:“去修炼之处吧。”

江照雪点头,让他领路。

裴子辰便拉着她往自己修炼的洞府走去。

等到了裴子辰修炼洞府,江照雪打量一圈,便见这里完全是一个寒冰洞,唯一的暖意,只有冰床上的狐裘软毯。

江照雪扫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你就在这种地方修炼啊?”

“寒冰静心。”

裴子辰有些尴尬,这些冰雪不是普通冰块,江照雪仙体也会觉得寒冷。

他想了想,抬手一点,旁边便多了一个火炉,屋里顿时暖了起来,冰雪却不见消融,裴子辰转眸看向江照雪,似乎还是觉得不妥,终于道:“要不还是回去……”

“不用。”

江照雪大大方方就往里面钻,在他这个洞府转悠一圈,考察着道:“闭关就该在闭关呆的地方,没必要到处跑了。这里也新鲜。”

说着,她到后方冒着热气的洞穴,发现一口温泉,高兴道:“呀,果然有温泉。”

有些修士喜欢苦修,但是大多数修士的洞府都会带着灵泉。

山水相交,阴阳俱全,才是福天洞地。

江照雪心思重了一天,看见温泉便有些高兴,吩咐道:“去拿件衣服来,我先泡一泡。”

裴子辰有些意外她突如其来的兴致,但还是应声出去。

他知道她脾气,从乾坤袋中拿了件宽大舒适的绸缎睡袍,给江照雪挂在屏风上,便出门等候。

江照雪泡进水里,便给自己父亲送了信,简单说明情况后,认真道:“父亲,此事事关真仙境之未来,蓬莱生死之存亡,还望父亲认真思量。”

说完之后,江照雪将传音玉牌放在旁侧,闭眼等候了一会儿。

没了多久,就见传音玉牌亮起,显示出江平生的答案。

“我和你哥明日启程过来,开始修建两地传送法阵。”

看到这个答案,江照雪放下心来,穿着衣服起身,等走到屋中,便觉暖意扑面而来。

裴子辰点燃的火炉火力旺盛,整个房间暖洋洋一片,裴子辰怔怔坐在一旁,她走出来也没发现,似是在想什么。

江照雪轻咳一声,裴子辰才回过神来,目光从她身上瞟去,就见江照雪只着一件单衫,松松垮垮用一根腰带系着,斜靠在山洞边缘,朝着里面指了指道:“去洗洗?”

这时候去洗洗,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裴子辰面上明显有许多话要说,但挣扎片刻,还是站起身来,往里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江照雪听着水声,便上了冰床,斜卧在狐裘冰枕之上,摆弄着腰上腰带垂挂着的玉珠,思考着什么。

阿南终于小心翼翼出声:“主人。”

“嗯?”

江照雪应了一声,阿南低声道:”这么多事,您把事儿都推给叶天骄,自己带小裴用闭关的名义来这里快活,不是很讲道义吧?”

江照雪:“……”

“蠢货。”

江照雪深吸一口气,忍不住骂道:“我是在为裴子辰凝成神核做准备,他就算情魄生出来,那也需要养料,感知得越多等他情魄封印解除时他凝成神核的概率才越大,你在想什么!”

“哦。”

阿南故作理解:“明白了。”

江照雪翻了个白眼没说话,脸上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发烫,低声道:“你睡觉吧你。”

“等会儿肯定睡。”阿南说着,低声道,“不过我有个问题啊,今天我听了一天,我脑子还是懵懵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懵什么?”江照雪瞟她一眼,阿南琢磨,“我就是没想明白,这李修己想干什么,宋无澜又想干什么?还有这和书里什么关系?咱们看到的书和现在剧情一样吗?”

“从我晋升七境命师你开始,自然剧情就和书里不一样了。”

江照雪语气淡淡,梳理着道:“你把我们现在这个世界和书里分开看,这就像平行的两个世界,虽然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性格,但发展完全不同。”

“那我们这个世界是什么发展啊?”

阿南想不明白:“我脑子快炸了。咱们从一千年前开始说,一千年前,天命书得到宋无澜的身体,李修己成为魔神,你给了李修己一根签,让他在两百年前活了下来,得知天机灵玉的位置,决定用五神器成神,所以他转世成为裴子辰来找神器。”

阿南说着,跳着道:“而宋无澜在过去见过裴子辰,也见过你,他为了保证自己得到身体,所以没有杀了你和裴子辰,只是在封印了裴子辰的情魄。之后他为什么不杀你和裴子辰呢?”

阿南想不明白:“按照沈玉清所说,偏离命运的人他可以获得足够的力量诛杀,他为什么不立刻杀了你们呢?”

“首先他不一定杀得了。”

江照雪提醒阿南:“你没发现,除了沈玉清是自愿奉上以外,每一个被他夺取气运的人,本质都是自己犯了错。违背了因果相偿的规律。叶文知害了泰州城的百姓,宋无涯害了蜀中的百姓,他们都直接或者间接沾染了无辜者的因果。我和裴子辰如果没有违背因果害人,他是不是真的可以这么杀我们呢?”

这话让阿南一愣,不由得道:“你说沈玉清撒谎……”

“不是撒谎。”江照雪打断他,“只是知识点不全。”

阿南反应过来,随后道:“可如果这样,我们有什么好怕他呢?”

“因为,万一他其实可以直接杀了我们,那他放纵我们活着,就是为了第二个目的。”

“什么目的?”

“我们身上的力量,在被我们被他‘为天道抹杀’之后,都会转移到他身上。”江照雪思考,“就像他夺取其他人气运一样,他也可以夺取别人的力量。如果他最终目的是成神,那我和裴子辰的力量越强,他在杀了我们之后得到的力量越多。”

“哇,那他其实最好下手的目标是书里的裴子辰啊。”

阿南出声,江照雪就顿住,她转眸看来,就见阿南转过自己的小脑袋,疑惑道:“不是吗?你看不管它是只能杀违背因果相偿这个规则的人,还是它能杀所有违背它书写命运的人,书里那个裴子辰,都是它可以杀的对象。而且书里的裴子辰明显比现在要强很多吧?”

江照雪听着,回忆着书里裴子辰的实力。

书里的裴子辰是带着肉身去的九幽境,她不能确定那时候的魔君裴子辰是否与神壳融合,但她可以确定的是,书中攻打真仙境时,裴子辰明显比如今强大许多。

五神器他可以使用,在书中,他踏平灵剑仙阁时……

似乎天命书也被他击落?

江照雪不能确定,如果放在以前,她会毫不犹豫觉得,裴子辰一定会赢。

因为他是主角,拥有绝对的气运和光环。

可是如今她却无法确定。

她突然发现,她所有以为裴子辰的好运,都是人为的。

所有神器没由来的认主,都是人为去改变的事情,实际上的裴子辰……应该说,从李修己开始,他的运气其实一直很差。

如果没有天命书他会过怎样的人生呢?

江照雪有些好奇,她忍不住拿出铜钱和乾坤签出来占卜,只是尝试几次,换了各种工具都没有结果。

裴子辰的命运早已不是她的水平能窥测,卜来卜去,都是一片混乱。

她专心致志时,裴子辰洗过澡走出来。

他也穿着单衫走到屋中,老远看着坐在床上卜卦的女子,一时有些不敢上前。

心里隐约知道她带着自己来“闭关”的意思,又有些不太确定,毕竟要事在前,他也是怕自己胡思乱想,若是被她发现自己性急,也有些尴尬。

他只能轻咳一声,提醒江照雪给点暗示。

但江照雪沉浸在卜卦之中,用龟壳摇着铜板不说话。

裴子辰见状,无奈上前,悄然落座到江照雪床边,看她把龟壳中的铜板摇出来,排了半天,掐指算了半天,见她眉头紧锁,终于才道:“在算什么?”

江照雪是一早就听到他来的,他出声也没有惊讶,叹了口气,将铜板认命捡起,在手中反反复复扔着靠回冰枕,手肘支撑着自己整个身体,漫无目的道:“在算你的命呢。”

“我的命?”

裴子辰看着她躺下,衣衫随之拉长,白皙光滑的小腿半露出来,顺着小腿往上,绸制衣衫贴在曲线之上,到了胸前,又散散露出半片风光。

他看着她手中铜板起起落落,声音沉了几分,继续道:“怎么突然算起我的命来?”

“我以前觉得你命很好,想着你是书里的主角,天之骄子,什么都有。结果今天突然发现,人一辈子真是做什么都靠努力。李修己筹谋那么久,才换你看上去的一帆风顺,所以你的运气也不怎么样。可我记得不管是你也好,李修己也好,你的气运都是很好的。所以我就想知道,如果没有天命书干涉,你们的命该是怎样。”

说着,江照雪转过头去,就见裴子辰一直看着自己,动作微顿。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抛着铜板轻笑:“帝君在看什么?”

裴子辰见她笑意,便知她在逗弄自己,不想她得意,也有几分难以启齿,便目光落在她手中铜板上,故作平淡道:“看女君的铜板。”

“哦?”

江照雪挑眉,将脚轻轻探入他袖子:“我的铜板有什么好看?”

“女君三个铜板,有一个和另外两个不一样。”

这话让江照雪一顿,似是反应过来裴子辰在说什么,有些尴尬轻咳一声:“你说这个啊……”

“我突然想起来,”裴子辰眉眼有些温和,“那一年过年,女君给我送了一个铜板当压岁钱,不会是从这三个铜板里拆的吧?”

“没错啊。”江照雪立刻道,“怎么,嫌少啊?”

“没有。”裴子辰笑着摇头,“您给的,都是很好的。”

“那我们就说好了,”江照雪说着,朝他招了招手,裴子辰懂事探过身去,江照雪伸手环住他,轻声道,“以后你陪我过年,每过一年,我给你一个铜板,就当压岁钱,嗯?”

“就一个铜板?”裴子辰伸手探到她腰间,轻声询问,“我赠女君不少东西,不再多给点?”

“你刚才不还说我给的都是好的吗?”

江照雪明知故问,裴子辰笑起来。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裴子辰。”江照雪抱紧身上人,低低抽气,“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知道。”裴子辰轻轻吻着她,“女君要我高兴。”

江照雪:“……”

“我不是说这个。”江照雪咬紧牙关,“我是想让你情魄恢复的时候,能想的东西多一点。”

说着,裴子辰便感觉灵力带着独属与江照雪的记忆和情绪慢慢流淌过来。

裴子辰愣了片刻,就听江照雪埋在他怀里,低低开口:“裴子辰,有些话我说不出口,可我想你知道。”

“如果你不能感知自己的情绪,那感知我的。”

“从我的角度去看,裴子辰是一个多值得爱的人。”

裴子辰僵着没说话,他感觉着蓬勃的情绪流淌进自己身体,看着江照雪眼里的自己,看着她眼里那个带着冰雪与火焰一起出现的少年,看着那个在水牢中说“蜉蝣朝生暮死”的少年,那个雪山背着她说“我见师娘心如事”的少年,那个在时空缝隙中死死抓着她少年,那个在她目盲时一点点感知描绘出面容的青年,那个永远在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从来不曾让她失望的青年……

他惊讶发现这双眼睛里的裴子辰,如此温柔明亮,像是一轮月亮,温柔又清冷的散发着光辉。

他僵硬不知所措,江照雪主动抱着他,低声道:“这就是我眼睛里的裴子辰。”

“我永远喜爱这样的裴子辰。”

之后的时日,江照雪有些浑浑噩噩。

她任由裴子辰汲取她记忆里所有片段,有时候她会恍惚自己在哪里,可能是过去,可能是现在。

她从裴子辰的眼睛看自己的过去,很快就意识到,裴子辰格外喜欢追根究底那位“前辈”的事。

每次到那位“前辈”出现,裴子辰就要将这回忆看一遍又一遍。

江照雪意识到不对,终于在有天反应过来,忍不住把人一脚踹开,坐起来道:“你什么毛病?盯沈玉清就算了,盯人家一个无辜路人算什么?”

“无辜吗?”

裴子辰撑着自己,从床尾从容起身,整理衣衫,悠悠道:“他还亲你呢。”

江照雪:“……”

这一点她否认不了,有些心虚,嘴上犹自强硬:“那要算起来,这种不无辜的人多的去了,你怎么就盯着他?”

“其他人,是觊觎女君,”裴子辰探身上前,靠到江照雪身侧,像一条蛇一样盘在江照雪肩头,凉凉道,“这位前辈可不仅如此,况且师父算过去,这位前辈,却是面都没见过。万一哪日再见,女君才发现这是自己真命天子,我怎么办?”

这假设太过离谱,江照雪不由得气笑,忍不住道:“你要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我和沈玉清旧情复燃,我和他那根姻缘线要是没断那是天定姻缘,天定姻缘生生不断,世世相见,你就不怕这姻缘线续上了?”

“再续再斩。”

裴子辰语气薄凉,江照雪冷眼看去,就见他抬起眼皮,冷声道:“我逆的天命多了,不差这一桩。”

江照雪见他认真,一时无言,叹了口气正想说话,就感觉洞府外灵力震动。

裴子辰神色微凛,抬手将江照雪用毯子一裹,立刻起身:“你先换衣。”

说着,他提步往外。

江照雪愣愣看了身上衣衫一眼,反应过来,抬手将被子一扔,赶紧换了衣衫往外追去,忍不住道:“我换衣服能花多长时间?等等我!”

裴子辰的洞府一条甬道通向门口,每隔一丈一个结界。

江照雪追上他时,裴子辰也已经打开大门,清晨光亮和冷意透过大门落进来,叶天骄满脸焦急站在门口。

江照雪整理的着簪子脚步一顿,看着叶天骄的神色,立刻正色:“出了什么事?”

“灵剑仙阁弟子带来的消息。”

叶天骄将一道血镜递过来,神色凝重道:“沈玉清被夺舍了。”

第124章

一听这话, 江照雪立刻上前,将血镜一把夺过,冷声道:”什么叫夺舍?灵剑仙阁的弟子为何会在这里?”

“出去说吧。”

裴子辰倒仿佛是早已预料, 格外冷静, 转眼看向叶天骄道:“蓬莱的人都在吗?”

“早已经到了。”

叶天骄颔首, 裴子辰看江照雪一眼, 只道:“稍后。”

说着,裴子辰走到暗处, 整理衣衫, 不徐不疾的模样,倒让江照雪安心几分。

她镇定下来, 目光落到叶天骄身上,开始打听:“我爹和我哥都来了?还有谁?”

“伯父仗义啊, ”叶天骄说着,眼带喜色,“除了你娘在蓬莱坐镇, 蓬莱的精锐都来了,说帮我一起修建渡怨池。你哥符箓一道有些天赋, 再给他些时日, 都追上我了。”

听着这话, 江照雪翻了个白眼, 继续追问:“渡怨池呢?修建如何?”

“至少还有七日才能收尾。”叶天骄说着,皱起眉头, “可现下……”

话没说完, 裴子辰便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换了一件似乎准备已久的华衣,和平日没什么太大区别, 但总觉得看上去贵气许多。

衣衫规整,不见半点纹理,叶天骄看着,脱口而出:“这要见老丈人的人就是不一样。”

裴子辰得话,冷冷看他一眼,倒也没有理会,转身道:“走吧。”

说着,他抬手一转,前方出现一个光门,带着江照雪叶天骄一起踏入光门之后,走出来便发现进入一个房间。

房间里江平生江照月青叶等人都在,灵力波动刚起,所有人便看了过来,看见江照雪突兀出来,大家愣了片刻后,青叶激动起来,赶紧上前:“女君!”

江照雪同青叶点点头,随后先向江平生行礼:“父亲。”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江照月:“哥。”

他说话间,裴子辰跟着上来,有些紧张拘谨朝着江平生行礼:“江岛主。”

说完,他又朝着江照月行礼:“江少主。”

他动作恭敬,宛若还是灵剑仙阁那个小弟子。

江平生和江照月对视一眼,江平生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道:“那个,没必要这么客气的,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如叫我一声……”

江平生“爹”的口型还没出来,江照月抢先道:“伯父。”

江平生动作僵在原地,江照月朝着裴子辰冷冷看去:“当初瑶瑶将你的尸身带回蓬莱,蓬莱留下,便算是认下你这个女婿。”

“哥……”

江照雪有些尴尬笑起来:“要不我们还是先说正事……”

“但要改口入我蓬莱的门,还是要有些规矩,三书六礼,登门下聘,举办婚仪,昭告天下,缺一不可。如今大家就是普通盟友往来,你可以叫我一声兄长,也可以叫我爹一声伯父,多的别乱叫。”

江照月一开口,整个房间气氛就凝重起来。

只有裴子辰不卑不亢站在原地,恭敬认真道:“兄长说得是。”

裴子辰态度好,江照月神色缓和几分,颔首道:“先不说这些,说正事吧。”

“沈玉清怎么回事?”

江照雪一听,立刻道:“他被夺舍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让灵剑仙阁弟子来说。”

江平生听着,看了一眼门外,青叶立刻出去,领了一个灵剑仙阁弟子服饰的人过来。

那个弟子明显是匆匆过来,身上还带着血迹,江照雪看着,有些意外:“紫庐?”

这是沈玉清身边随侍弟子,听见江照雪的声音,紫庐抬起头来,眼中立刻含了泪,激动道:“师娘!”

“咳,”江照雪一听有些尴尬,但也不想在这时另生枝节,直接道:“你师父怎么回事?”

“师娘,”紫庐听着江照雪问起沈玉清,情绪稳定些许,强作镇定道,“此时还需从两月前说起,两月前师父回到灵剑仙阁,便暗自开始以外派的名义将弟子陆续送往蓬莱。我负责帮师父安排此事。同时师父给了我一道瞬移符,说如果他出事,就让我立刻逃往蓬莱。结果三日前,我正在房中收拾东西,突然一面带血的镜子便出现在我房中,我当时就觉得不好,立刻用瞬移符离开,结果我启用瞬移符,柳师叔的飞剑便直入我房中。若我当时犹豫片刻,怕现下就已经死在灵剑仙阁了!”

紫庐说得激动。

江照雪听着,点了点头:“此事我大概知晓了,那为何说他夺舍?”

“是那面镜子里的画面。”

叶天骄出声提醒,裴子辰抬手,将血镜一送,镜子里立刻展现出了一个画面,沈玉清满身是血躺在地上,有女子赤足走在血中,慢慢朝他走来。

“沈玉清啊沈玉清,你当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说着,女子半蹲下来,抬起他的下巴:“你既然杀了我,就欠我一条命,你的命是我的,怎么可以惦记着其他人呢?”

说着,黑色雾气弥漫在镜面之中,女子语气带笑:“你要是不愿意当我的狗,那不如把这具身体给我,这也算你有借有还,你永远与我同在,我也就不计较你当年杀我之仇了。”

音落刹那,整个镜面黑气暴涨,同时伴随着沈玉清嘶吼之声:”新罗衣!!”

随后镜面上画面消失,带着血迹的镜面掉落地面。

众人面面相觑,江照雪目露震惊,反应过来:“新罗衣夺舍了他?为什么?”

说完之后,江照雪突然意识到什么,就见叶天骄神色凝重道:“沈玉清是大气运之人,如果没有意外,他也是可以得道飞升的。”

“虽然当初他用气运求了天定姻缘,但是这条姻缘线被斩了,所以他并没有被天命书夺走气运,他的身体,还是具有成神资质的身体。”裴子辰接着补充解释,“天命书是神器,如果他想突破昊苍神君的禁制,除了自己成神,另外一个办法就是与另一个神结契,让另外一个神使用它。”

“而造神,需要神核神壳和肉身,新罗衣本身是李修己血肉所生,她本身带着半神的血脉,如果有一具肉身……”

“那也不可能成神。”江照雪笃定开口,无法理解道,“她就算夺舍了沈玉清……”

“但他可能造出一个伪神。”

江平生开口,江照雪愣住。

裴子辰提醒道:“就像天衍藤会把新罗衣错认成李修己,她拥有李修己血脉时,就拥有了鱼目混珠的能力,她不是神,她没有神的能力,但只要她能伪装欺骗过神器的层层禁制,而天命书的器灵自愿认可,她就可以使用天命书。”

“那宋无澜为什么不把自己造成神?”江照雪想不明白,“宋无澜拥有肉身之后,就是独立的人,他几次三番出手拦截我们,用的就是这具肉身的力量。那他把自己造成伪神,使用天命书,不可以吗?”

“伪造出来的神,这是邪修之道。”江平生摇头,“任何违背因果道义的道,都不可能成为正神,它就算有一日修成神,也是邪神。”

而天命书不愿成为邪神。

它想成为长长久久、主宰世界的正神。

想要成为昊苍神君那样被众人爱戴敬奉的神明。

江照雪突然有些明白宋无澜的心态。

他要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所有肮脏的事他都要其他人帮他做。

他用庄燕的魂魄引诱叶文知,用赵贵妃逼疯宋无涯,用新罗衣和宋无澜组建的极乐长生教的教徒去做所有恶事。

修建血池的是凡人,吸取力量的是新罗衣,宋无澜唯一出手过的人,只有她。

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选择,每一个人都是命运的推动,而宋无澜双手干干净净,不沾因果。

所以到今日,他也要将所有因果推到新罗衣身上。

新罗衣夺舍了沈玉清,新罗衣成为伪神,新罗衣使用天命书做了一切,而他,只等所有人死去之后,坐收功德气运力量。

“新罗衣为什么愿意?”江照雪皱起眉头,“她难道就没想过自己未来……”

“她相信力量大于道义,”叶天骄叹了口气,无奈道,“江岛主觉得违背因果道义的道无法成神,可新罗衣觉得,邪神也是神,只要足够邪,什么天道都无所谓。”

叶天骄无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认真道:“你别看她好像很正常,但她脑子就是这样的,所以能一千年不带停的认真努力。”

“怪不得她能当永动机……”

阿南喃喃,用了个从江照雪脑子里看到的词。

江照雪痛苦闭眼,开始拼命思考:“那裴子辰神壳和肉身融合要用很大的力量,新罗衣夺舍就不用了吗?”

“用。”

江平生毫不犹豫开口。

江照雪皱起眉头:“那她怎么融合?最快多久之内,她能彻底占领沈玉清的身体,使用天命书?”

“一日。”

叶天骄沉声开口,江照雪不可置信:“一日?”

“裴子辰难以融合,是因为他的肉身承载不住他作为神的力量,必须要在融合过程,将他的肉身锻造成神体。”叶天骄耐心开口,“可新罗衣只是个刷漆的假货,她只要能骗过天命书的禁制就可以,而她作为魂体,进入沈玉清的身体,沈玉清身体完全可以承载她的力量,他们融合没有障碍。”

“所以,”江照雪思考着,“沈玉清三日前出事,那前日,他应该就已经和新罗衣融合完毕,新罗衣已经可以使用天命书了,而天命书的灵力链接整个世界,它可以吸取整个真仙境的力量……”

江照雪喃喃说着,突然顿住。

众人见她突兀静下来,转头看了过去,青叶看见江照雪表情,下意识有些害怕,结巴出声:“女……女君?”

“那这两日他们在做什么?”

江照雪疑惑看去,大家都呆住。

江照雪突然想起来,看向紫庐:“你什么时候来的九幽境?”

“昨夜?”紫庐喃喃,“我用瞬移符离开灵剑仙阁后,我屏蔽了所有灵力一路逃亡,昨日才联系上江少主,江少主找到我,就立刻带我来了九幽境。”

蓬莱和九幽境如今建立了传送阵,可以短时间内到达双方领地范围。

江照雪听着,继续道:“所以你们昨夜从蓬莱出发?”

说着,江照雪转头看向江照月,”哥,你们进入九幽境后和娘联系过吗?”

“就半夜时间联系什么?”

叶天骄想不明白,江照月却是面色大变,立刻开始联系董怀玉,然而数道消息发送过去,不仅是没有人回应,甚至任何灵力波动都没有。

按理传音这件事,本质是灵力的传送,它到达一个区域后,就算对方没有回应,也会扰乱那个区域灵力的波动,除非那个区域彻底消失,没有灵力存在,否则修士就能够感知自己送过去的灵力与其他灵力互相干扰的感觉。

然而江照月的灵力过去,却在进入蓬莱领域后突然消失,石沉大海。

江照月脸色瞬间泛白,下意识看向江平生:“父亲……”

江平生神色凝重起来,就听江照月强作镇定,声音却还是有点发颤道:“我传音,感知不到蓬莱。”

在场所有人得话,脸色巨变。

江照雪立刻抬手结印,冷静道:“天道有召,传音中洲三百四十七宗。”

中洲门派大小林立,有名有姓记录在仙盟册中的共有三百四十七宗。

江照雪这话一出,三百多道灵力传音便向流光一样飞出,她闭着眼睛,感知着灵力一路飞往中洲,如雨落到真仙境中洲大陆之上。

然而遥遥看去,原本灵力环绕四窜,宛如灯火通明的中洲大陆,却是一片黑暗。

江照雪灵力飞落而下,却在落入中洲刹那,便如同落入淤泥一般,沉陷下去,不知所踪。

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

整个世界都彻底安静下去,九幽境如同一艘独行末世黑夜中的孤舟,似乎除了他们。

无人生还。

第125章

江照雪第一次感觉到世界的灵力运转如此安静。

这个世界仿佛没有了“灵力”这种东西。

对于真仙境的修士而言, 没有灵力,仿佛就是人没有水,恐惧感瞬间不可抑制蔓延在她四肢百骸, 她慢慢睁开眼睛, 看向周遭拼命给真仙境亲友发送着消息的人。

每个人都面色发白, 又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只有青叶有些控制不住。

蜂族子弟众多, 联系亲密,青叶几次联系不上人后, 激动起来, 上前来追问江照雪:“女君,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感知不到蓬莱?为什么他们没有回应?!”

“你冷静些。”

叶天骄听着, 伸手扶住青叶,按着她坐下, 安抚道:“只是暂时切断了消息,天命书擅长控制灵力,可能只是搞了个结界, 人不一定有事。而且这种神器就算可以操控灵力,但能操控的也是无主的灵力, 被符箓、人为拥有驯化的灵力它用不了, 蓬莱万年积累, 有护岛大阵, 天命书没这么容易攻入蓬莱。”

“但可以确定的是。”

江照月面上却不那么好看,冷声道:“真仙境已经被宋无澜控制了。我们走的时候或许他们已经控制了中州, 只是我们不知道, 等我们一走,他们就彻底切断了九幽境和蓬莱的通讯。”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江平生沉声,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得到真仙境的力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他们必然要有所准备。

如今他们沉默的时间,就是宋无澜和新罗衣准备的时间。

江照雪深吸一口气,明白形势危急不等人,转头看向叶天骄,直接道:“渡怨池可以用了吗?”

“呃……”

叶天骄看了一眼旁边江照月,江照月实话实说。

“可以用,但是并不稳妥。”

江照月分析道:“渡怨池周边加速渡化的法阵建立完毕,但是隔离怨气的结界并不牢固,一旦有任何意外,结界都可能破损,破损之后,怨气反扑裴子辰,裴子辰如果愿意吸纳怨气,那结果就是肉身彻底损毁,他也会被怨气吞噬,完全丧失心智。如果他不愿意接受怨气,怨气便会攻撃他,无人保护的情况下,会彻底撕碎他。”

“那没问题啊。”

青叶听着,立刻道:“我们这么多人,会有人一直保护他,不会走到这一步。”

“但宋无澜在做什么呢?”

江照月转头看向青叶:“宋无澜随时可能打过来,我们都未必能活下来。”

“所以要尽快。”

江照雪明白过来,抿唇道:“要在宋无澜来九幽境之前,开始融合。”

“那要多快?”叶天骄叹了口气,“总不能现在吧?咱们还是先派个人去真仙境看看情……”

话音未落,江照雪的传音玉牌突然亮了起来。

她瞬间坐起,一把将桌上传音玉牌扫开,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吊儿郎当喘息着的男声:“江盟主,我是天道道门周不罡,您可算传信了。这消息我不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反正就一条。九月初三,灵剑仙阁突然怨气弥散,整个真仙境灵气衰败,随后灵剑仙阁金丹期以上的弟子被制作成了杀人傀儡,攻打各大门派。天地道门和天剑宗都带着弟子躲到了自己宗门避难之处,咳咳……”

对方似乎是在咳血,声音沙哑,随后喘息着道:“灵剑仙阁的人正在到处杀人制作凶尸,九月初五启程,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我想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通知你一声,天道大劫,大家生死自负吧。”

说完,声音消失,在座人面面相觑。

好半天,叶天骄才反应过来:“好家伙,新罗衣这是请帮手了啊?用金丹期以上弟子做成被怨气控制的尸体,那这些弟子不会死不会疼但能力又是金丹期以上……她搞了多少人?不对,”叶天骄改了口,“中州有多少金丹期以上的弟子?”

“灵剑仙阁最多,其次是蓬莱、天地道门、天剑宗。蓬莱精锐都在我们这里,而且天地道门和天剑宗都能护住自己,蓬莱应该也可以。”

江照月分析着,低声道:“剩下的宗门虽多,但金丹期以上的弟子不多,就算全杀了也不过数万人。”

“你……”这话惊住叶天骄,“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胡话?不过数万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一颗金丹自爆炸你一下就能炸成一场灯火会。”

“他只是在预估一个最坏可能。”

江照雪给叶天骄解释,事到如今,她反而镇定下来,平静道:“九月初三就是前日,也就今日他们启程,从中州到九幽境,他们人多,又没有特别监制的传送阵,最快速度也要两日,今日出发,如果快一些,明日就到。”

听到“明日”,所有人沉默下来。

江照雪抬眼看向裴子辰:“我们没有时间了。”

“那还在犹豫什么呢?”

裴子辰却是反问,好似早已经准备好。

江照雪没有出声,沉默许久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点头道:”是,没什么好犹豫的。那现下就按照最坏的结果安排。等一会儿我给周不罡送一道到达蓬莱的传送阵,如果他愿意,就从蓬莱的传送阵直达九幽境,如果他不愿意,那我们就当只有我们自己。”

说着,江照雪看向周边,思考着道:“等一会儿,哥和天骄去准备渡怨池最后一道,我和子辰安排布防,天骄,现在魔宫的人都是能用的吗?”

“是啊。”叶天骄一听,立刻道,“现在留下的都是我亲信,放心,九幽境除了新罗衣那波人,其他人对魔主还是很忠诚的,大家都依靠他为生呢。”

“那蓬莱的弟子也都来了?”

江照雪看向江平生,江平生颔首:“精锐尽在。”

“好。”

江照雪点头,抬手一抹,虚空中出现一个九幽境的沙盘虚影。她指着魔宫后山道:“渡怨池在魔宫后山山脉顶峰。到时候我爹、我哥、天骄,我负责渡怨池,九幽境所有防御阵今日都挪到后山,在后山层层布防。新罗衣他们预计在明日日落前抵达,如果顺利,今夜入夜前开始融合,那抵达之前,裴子辰就可以顺利成神。但如果不顺利——”

江照雪语气发沉:“我们就要预估后山所有防御,能坚持至少十二个时辰。所以设四层防御,这四层防御阵如果从上方任何角度试图急迫,都会由四层防御阵援助,牢不可催,所以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山下逐一击破每一层防御。”

江照雪规划着,在沙盘上给飘在空中的山型画出分界线。

“护山大阵是第一道防线,至少支撑三个时辰;如果护山大阵破开,这时候我们已经消耗四分之一的怨气,爹你可以出去帮忙,山门前爹和我哥设置的第二道防御阵为界,支撑三个时辰;如果不幸由他们强攻上山,在这里,问心台。”

江照雪沉脸:“哥你先出去,我视情况增援。”

说着,江照雪抬眼看向裴子辰,认真道:“除非我死,我不会让人越过问心台,可如果有人越过问心台,时苍,”她静默片刻,终于道,“最后一层防御,只是一个防御阵,天骄会做最后的安排,而一切就只能靠你自己。”

所有人没说话。

渡怨池和叶天骄和江照月两个符修建的,留叶天骄在最后,是最终的安排。

可大家也都知道,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大概率谁都活不下来。

然而裴子辰却还是只是平淡点头,轻声道:“好。”

“那就这么决定了。”

江照雪定下心神,扫了一眼所有人,最后落在江平生身上:“父亲,您去好好休息。”

随后她又将目光落到青叶身上:“青叶,你和九幽境的人交接一下,安排药物和后勤事务。”

青叶领命,带着蝶舞蝶蓝下去。江照雪把目光挪到叶天骄和江照月身上,叶天骄立刻摊手:“明白,我和江少主去做最后的修缮。”

江照雪点头,最后她才看向裴子辰,沉吟片刻后,轻声道:“稍等我给周不罡传信,之后我们去准备防御法阵。”

裴子辰点头,众人各自离去,江照雪取了蓬莱早准备好的传送法阵,将周不罡设置为唯一的开启人后,连带着前因后果和到蓬莱的密令,一起传送到了真仙境。

传送过后,裴子辰有些担忧:“他们能收到吗?”

江照雪耸了耸肩,坦然道:“不知道。”

“那他们会来吗?”

裴子辰思考着:“如今他们既然有办法在宋无澜手下逃走,那也意味着他们宗门必然有活命的法子,他们待在自己宗门的安全区域中,愿意来这里搏命吗?”

江照雪听着,想了想,只道:“我心里呢,是没底的。但是你这么说,我倒是想信他们一把了。”

“为何?”

裴子辰疑惑抬眼,江照雪扬眉一笑:“总要给你点良好示范,人间真善美,我得先信啊?”

裴子辰得话一愣,随后不由得也笑起来。

江照雪一把拉过他的手,高兴道:“行了,不多说,干活。”

说着,她拉着他走出门外。

江照雪先看着裴子辰将九幽境所有现存的防御法阵都挪移到后山,同护山大阵一起,组成了密密麻麻的防御法阵,之后将他洞府里所有的禁制法阵都挪到了渡怨池。

而江照雪在他法阵都准备好后,开始加固增益。

等一切做完,叶天骄还没通知他们去渡怨池,他们便坐在山顶高处,眺望着整个九幽境,开始休息。

后山山崖往下看九幽境是一片平原,连绵无尽,苍都百姓来来往往,除了魔气腾腾,好像和真仙境没有任何区别。

太阳一点点下落,裴子辰看着远方,忍不住道:“上一次和您这样坐着看山,好像是很久以前了。”

“是啊。”

江照雪想起那时候,看着远方夕阳从云层空缺洒落在平原,金光浮动,宛若碎金漾水,她轻声道:“那时候感觉你还很小,整天闷闷不乐,说起来我就没怎么见你高兴过。”

江照雪说着,好奇看向他:“你有没有高兴的时候啊?”

“有啊。”裴子辰笑起来,“你说那一天,我就很高兴。”

“嗯?”

江照雪眨眨眼:“你高兴什么?”

江照雪回忆着:“高兴我带你喝酒?骑仙鹤?还是……”

“您满足了我的愿望。”

裴子辰打断她,江照雪奇怪:“愿望?什么愿望?”

“您说,您会一直陪着我。”

裴子辰想起那时候,眼里浮现出几分温和和幸福,轻声道:“你说,那时候你陪在我身边,不是为了师父,是为了我。这都让我感觉很高兴。”

“啊……”

江照雪听着有些心虚,当时的话大多是随口一说,想了想,她确认道:“那时候我应该是说,你要是等日后还愿意,那我陪着你吧?”

“那与承诺于我,有何不同呢?”

裴子辰得话轻笑,江照雪一顿,片刻后,她点头道:“的确没什么不同,而且放到今日,这个答案也不重要了。”

江照雪目光看着远处,风轻抚过她的鬓角,她声音很淡:“无论生死,总归我要陪你走到最后了。”

裴子辰静默不言,远处山藏光影,轮廓被夕阳勾勒。

过了许久后,他突然轻声询问:“那你呢?”

“嗯?”

江照雪扭头看他。

裴子辰注视着她道:”我的愿望已经满足,那你的愿望呢?”

“我的愿望啊……”

江照雪思考着,缓了许久后,江照雪抬起眼眸,她注视着裴子辰,仿若玩笑一般,眼里却是遮掩不住的期盼和认真:“裴子辰,成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