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深夜, 雪白灯光将治疗室映如白昼,也照亮了青年阴沉的脸色。
温子曳没在说笑,他很认真地思索着“惩罚”。
天知道当他好不容易落地、循着信号去找祁绚,却只找到一片焦黑残骸时究竟是什么心情。
他总是习惯思虑过多, 事前就将各种情况罗列、拆解, 鲜少出错。
但那一刻, 晶能点燃后的奇异味道大团大团扑面而来, 告诉温子曳他的契约兽被埋在了这片废墟底下……简直如同三年前的噩梦重现, 他始料未及, 素来精密的大脑“咔嚓”一声脱了轨。
要不是温形云及时拉住他,而许忱也恰在此时发来通讯,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这会儿,许忱和温形云都早早歇下了,唯独他睡不着, 独自坐在治疗室里,凝视着玻璃仓中的白影发呆。
直到祁绚无意识地缠绕上他的精神力, 侵吞、窥探,传来如芒在背的战栗感, 温子曳才稍微觉得好上一些。
【少爷……你生气了?】
契约另一端,熟悉的嗓音随着海浪般平缓的情绪波澜层层涌来。
温子曳像是终于喘了口气,心有余悸的不安渐渐褪去,恼怒便一阵沸腾。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出了什么变故?是什么背离了他的掌控?
——答案再清晰不过, 所有失控的源头,全赖这只雪原狼擅作主张。
必须惩罚, 严惩不贷。
温子曳丢开报告,白纸黑字雪片般散落在地上。
他张开掌心,按住玻璃仓冰凉的人影, 完全不理会祁绚讨饶的试探:
“好了,审问开始。”
温子曳眯起眼眸,声线微寒,“首先,出了事,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虽然猜到他已经知晓,祁绚依旧一顿:【……我做的很明显吗?】
“在失事星舰里发现了伤员,对方还是认识的人的契约兽,换谁都会立即联系他的主人。”温子曳淡淡道,“可许忱找到我时,你已经妥善地躺在治疗舱里了。中间那段时间在做什么?”
他又不傻,转念一想就能明白:许小姐是绝不会在人情世故方面犯迷糊的,那么只能是有人拜托她这么做。
温子曳轻嗤一声:“除了你,还有谁会多此一举?”
平时温柔可亲的主人表现得如法官般不近人情,说话含笑带刺。
祁绚知道这回轻易哄不好了,犹豫了下,只得乖乖作答:
【也没真不打算告诉你……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那时的样子。】
他也算受伤的惯犯了,自然清楚自己的情况如何。
血肉模糊的贯穿伤、因断裂扎破皮肤的骨刺、近乎残废的右臂……不用看,祁绚都知道他的模样很吓人。
其实没什么,那些伤不过看着可怕,有联邦的医疗技术,不出几天就能好全,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祁绚不在意,但他知道温子曳肯定会很在意。
就像他可以忍受自己浑身找不出一块好肉,却无法忍受大少爷腕上哪怕蹭出一道泛红的痕迹。
人类是很脆弱的,大少爷尤其,他舍不得因为这点小事让对方难受。
契约心脏似的搏动着,忠实地将未能说出口的念头一并传出。
知道祁绚是在为自己考虑,温子曳却并不领情,不如说,他更火大了。
“小事?呵……祁绚,你觉得你对我来说,是件‘小事’?”
温子曳感到讽刺地勾了勾唇角,“如果哪天我受伤了,不肯告诉你,等养好再回来见你,还跟你说:看,我这不没事吗?一点小伤,不用担心——你觉得怎么样?”
祁绚连想象都不用,立即摇头:
【不怎么样。】
温子曳说:“那我也不怎么样。”
【……】祁绚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皱了皱鼻尖,下意识替自己辩解:【可这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温子曳冷笑,“哦,我知道了,你觉得我很柔弱?觉得我会因为见了一点伤、一点血就受到惊吓,然后小题大做?”
他越说越生气,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了,“祁绚,之前在下城区时,你跟我谈论公平,叫我不要小瞧你。”
【少爷,你冷静点,我不是——】
温子曳不听他的争辩,他实在气狠了,疾言厉色地问:“而你现在又在做什么?你在小瞧我!难道这就是你的‘公平’吗?”
【我要是小瞧你,当时在星舰上就会跟你一块跳下去!】
“……”
【……】
空气沉默下去,他们听见相互急促汹涌的心声。
祁绚感受到温子曳不快之下压抑的强烈不安,温子曳则感受到祁绚难言的委屈。
——我让他伤心了吗?一时间,两人浮起同一个念头。
温子曳心底酸软,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我本来没想对你发火。”
他将头靠在玻璃上,用温度迫使自己冷静,喃喃道,“也许你说的对,我可能有点被吓到了。”
祁绚望着青年近在咫尺蹙起的眉心,忍不住伸出手,安慰似的隔空贴了贴。
【那是因为我对你很重要。】他低声,【我知道的,少爷,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看见。】
但凡关乎他的事,温子曳的情绪总容易大起大落。
祁绚很喜欢、也很享受这种独一无二的在意,可同时也明白,这是一把双刃剑,意味着他可以轻而易举地伤害到对方,哪怕他并没有那个意思。
他喜欢温子曳,自然免不了小心翼翼,就像呵护一尊易碎的琉璃。
【最近事情有够你烦的了,雀巢也好、二少爷也好,还有温家那一堆问题……我帮不上忙,至少不能反过来拖后腿,让你为我也费神。】
说句实话,受了伤,谁不希望有人关心?
祁绚也喜欢看温子曳因为他着急、心疼,可那种想法太自私了。
喜欢是爱惜,不是一昧索取,他不能用那种卑劣的欲.望束缚他的少爷。
“你……你真的太……”
温子曳嗓音微微发抖,他自认已经是非常没有羞耻心的人了,即便以前从未和谁亲密接触过,调.情起来也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可现在,他脸颊滚烫,思维混乱,心脏跳得飞快,简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面对心上人那样晕陶陶的,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被人放在心上认真地珍惜,竟然是这种感觉。
可是……
温子曳眼神一暗,摇了摇头:“我做不到像你一样。”
他喜欢让这只雪原狼为他高兴、难过,喜欢看他打碎平静,因自己而失去控制。
相比起来,他的感情太阴暗也太沉重,但他就是这么一个自私、卑劣的人,早已无法改正。
【那有什么关系?】
祁绚认真道,【少爷,我们的家庭、成长的环境、经历的事情都大相径庭,你不需要像我一样,这种事也没有对错之分,我喜欢的就是和我不一样的你。】
他笑了笑:
【不是要审问我吗?我的辩词已经说完了,法官大人,您打算怎么判决?】
温子曳陷入漫长的迟疑。
他思索好一会儿,才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故意的恶劣:
“不行,有罪。”
【好吧。】祁绚问,【罪名在哪儿?】
温子曳却说:“以前都是你给我讲故事,今天,换我来给你讲一个吧。”
故事?祁绚怔了下,好奇:【愿闻其详?】
温子曳清清嗓子:
“这个故事,叫《老人与狗》。”
顾名思义,故事的主角,是一个老人,和一条狗。
老人没有结婚,无儿无女,父母也早早去世,一人一狗相依为命。
他们同一张桌子吃饭,同一张床睡觉,感情深厚,亲如兄弟。
闲暇时间,老人会坐在窗边念书给狗听,天气晴朗就牵着狗出门散步,他省吃俭用,给狗买最好的狗粮、最贵的补品。
狗呢,也是一条极通人性的狗,它会帮腿脚不好的老人干各种跑腿的工作,有次老人病发,是它跑出门冒着被打死的风险朝路人狂吠,这才救回老人一命。
对老人来说,这不仅是一条狗,更是他的家人;对狗来说,老人就是它的一切。
日子很宁静,也很幸福,就这样,光阴如梭,到了转折点的冬天。
这天,老人醒来,被窝冰冰凉凉,狗已不在身侧。
他本以为对方像往常一样,跑出门给他拿早餐了,没有特别在意。可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到了中午,到了晚上,到了第二天,狗还是没有回家,老人着急了。
他拄着拐杖,蹒跚地走出家门,四处询问路人和邻居:有没有看见我的狗?
它不大,是条浅黄的土狗,和我一样是个老东西,左眼有一块黑斑。
大家都说没有,好心人看他可怜,便帮忙一起找他的狗。
可一群人从天明找到天黑,都没有找到狗的半分踪迹。
他们猜测狗是被谁捉走了,可没有任何痕迹,也没有任何目击证明,老人不肯相信。
他们又猜是不是狗受不了这种清贫的生活,自己跑掉,另寻新主了,老人也不肯相信。
又过了好几天,还是没有狗的下落,他们决定放弃寻找,劝老人别再执着。
要是觉得寂寞,大可再买一只可爱的小狗,反正那都是条老东西,陪不了他多久了。
但老人不肯,他只要他的狗。
他找啊找,最后找到一个研究狗类习性的专家,希望从专家这边得到一点线索。
专家听完全程后告诉他:别找了,你找不到的。它的确是自己走的。
老人不可置信,怎么会呢?他们一起过了这么多年,要是走,早就能走,何必等到今天?
专家叹了口气:因为它不是去寻新的富贵,而是去寻死。
一条狗的寿命远比人要短,即便它比老人晚出生很多年,也要走在老人前边。
它是怕老人舍不得,怕老人看到它的死状而悲痛,怕尸体腐烂的细菌感染给老人带来危险,于是选择在这最后的时日离开、独自迎来死亡。
这是它所能为老人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感动吗?”温子曳问。
【……有点儿吧。】
“你猜老人得知真相后会怎样?”温子曳继续问。
祁绚想了想,伤心?感动?兼而有之?
“不,他很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他不需要这样的牺牲。他们本来就是老家伙了,早就做好过一天是一天、随时有人会死去的准备。”
温子曳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好好珍惜最后的时间,反而要打着‘不让他伤心’的旗号离开他呢?”
“没有准备的分别、苦苦找寻的艰辛、最后得知死讯的悲伤——你看,原本只是难过一次,现在难过了三次,难道不是更深的折磨吗?”
祁绚默然,他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挺没道理。
“故事的结局,老人决定找回他的狗,哪怕只剩一具尸体。某天早上,他拄着拐杖,义无反顾地出发了。”
【最后找到了吗?】祁绚忍不住问。
“没有。”温子曳面无表情,“他一把老骨头,又是冬天又没人照顾,当然死在路上了。”
【……】
祁绚无语,怎么他给温子曳讲童话故事,温子曳给他讲地狱故事?
但他好像明白温子曳的意思了,确认道:
【比起看到我受伤,其实你更不希望我做类似的事?】
“嗯。”
温子曳转过脸,他眼瞳漆黑,嘴唇几乎触碰到治疗舱的玻璃,“不可以有事瞒着我,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不行。”
“我讨厌这样,祁绚,隐瞒就会带来距离。”
他略略踟蹰,最终还是说出口,“你不要离我太远……我会害怕。”
【好,我知道了。】
祁绚不是固执己见的人,厘清症结,他痛快认错,【抱歉,少爷。没有下一次——我向你保证。】
温子曳抿了抿唇,眸中流转出一丝冰消雪融般的笑意。
他们只隔着薄薄的玻璃,祁绚看得清楚,心情也随之轻快起来,喉咙微微发紧。
他忽然很想抱住大少爷,亲一亲他唇畔难得的真切微笑。
第117章 哄一哄 遇事不决就亲亲。
【话说……少爷, 是不是该放我出去了?】
营养液里,祁绚无聊地吐了个泡泡。
在这里边睡觉还好,醒着就太折磨了,一点着力和活动的空间都没有, 浑身因伤口愈合麻麻痒痒的, 说话还得依赖契约。
“不行。”
温子曳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你伤太重, 必须静养。”
“况且, ”他幽幽盯住眼前的白影, “谁说我的问题结束了?刚刚那只是第一个。”
祁绚:?
【还有什么问题?】他眨眨眼,百思不得其解,貌似他也没干其它事情啊。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温子曳轻哼一声,指关节“噔噔”敲了两下玻璃,“你到底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不论如何, 他对祁绚的能力还是有数的。就算身体承受不住星舰坠落的冲击力,中途跳车还是没问题的, 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被埋在残骸下等待救援的程度。
【宿翡摧毁核心元的时候,整条右臂已经炸伤了。】祁绚解释道, 【我是能走,不过那样一来,他恐怕就活不了。】
“所以你就留下救了他一命?”
【嗯。】
温子曳差点没气笑了:“谁让你逞能的?”
【这不是逞能,】祁绚反驳, 【我有把握……】
“把握?”
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词汇,温子曳扶了扶眼镜, 冷冷道:
“你知道自己不在乘坐舱吗?星舰的大部分安全措施都布设在乘坐舱中,就算是联邦目前最坚硬的合金,也很难应对直接从高空坠落的冲力, 更何况是人体。你有什么把握?”
【……我看过星舰基本结构,安全系统里有外壳防坠落模块,这个模块独立于核心元,会在近地二十米时展开反重力支架,可以卸掉一部分落地的冲击力……】
“如果那也损毁了呢?核心元被强行破坏,能场稳定受到外力冲击,必然引起小型爆炸,你有没有想过,假如那个模块距离核心元很近,怎么办?”
要论科技知识,祁绚才堪堪入门,温子曳一秒就能找出数十个巨大漏洞。
他一点也不停顿,连珠炮弹似的发问:
“你测试过反重力支架的最大承受限度吗?你知道它可以卸去多少力道、从多高的地方落下才能保证你不被摔成饼吗?你知道坠落时压力的剧烈变化很可能引起能场的二次爆炸、在半空变成一个火球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情况比较幸运,上述情况都没有发生。你平安落地,但被埋在废墟下,急需救援。你的终端却因在中途剐蹭损坏无法发出信号,能场异动更进行不了通讯,周围还荒无人烟……我连你在哪里都找不到,你打算怎么办?活生生等死?”
温子曳越说越后怕,刚灭的怒火重新熊熊燃起。
他没有危言耸听,这些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早说过不要大意,你平时的谨慎都扔到哪里去了?那家伙就这么重要,值得你赌上性命去救他?”
祁绚被问得一阵沉默,直到这里才叹了口气:
【少爷,他是线索,我们很可能从他那得到雀巢的关键消息。】事实上也的确得到了。
温子曳道:“他就是能摧毁雀巢都不行。”
【他对我们没有敌意,也没有把二少爷怎么样,所作所为更像有难言之隐,不是个坏人。】
“和他好不好、坏不坏,有什么关系?”
【既然不是坏人,也不是敌人,我做不到在自己仍有余力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他死。】祁绚想了想,【他……他是我的同类。】
温子曳深深蹙眉。
“你是雪原狼,他是碧目狮,一个犬科,一个猫科,算什么同类?”他无法理解,“总不能是个兽人你都想救?你以前……”
他没说下去,以前,祁绚身上更多呈现的是一种自我保护性的冷漠。
那是生存带来的必然,在资源匮乏的冰原星,所有兽人都是潜在的敌人,自然不可能拥有什么同胞之谊。
所以,即便之前目睹过一些兽人处境的水深火热,祁绚也始终没有太大波澜,顶多因自危而感到愤怒和戒备。
可现在……
垂下脸,长长的睫毛遮蔽了温子曳阴晴不定的眼睛,但他陡然变沉的心情瞒不过契约,也瞒不过另一端的契约兽。
祁绚既心疼,又有点无奈。
【紧要关头,我哪想的了那么多?】
救人也好、隐瞒也罢,都是下意识的判断,他的想法很简单,【只是看到了,觉得不能坐视不理,就这样。】
其实刚刚听完温子曳的质问,他也觉得有些托大。假如有什么万一,他都不能像现在一样好端端地和温子曳说话。
连他都开始心有余悸,更何况本就对星舰失事有阴影的大少爷?
这么想着,歉疚感就慢慢占了上风。
【是我不好,让少爷担心了。】祁绚软下嗓子,【你别生气。】
“……”
温子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尽管视野内只有一抹模糊的白影,却仿佛能瞧见白发青年柔和的微笑。
有什么在改变,他突然意识到,他先前是绝不会想象祁绚在笑的。
这只雪原狼表面的风雪似乎逐渐被擦拭干净了,露出那颗柔软的、炽热的心脏。
很早他就知道,祁绚的本性其实十分明朗,和他的精神波一样,如同盛夏的海浪,清澈、舒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让他忍不住心生喜爱,又忍不住自惭形秽。
除了这些,祁绚身上似乎还有某种微妙的变化,正在缓缓觉醒。
温子曳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不妨碍他感到很不舒服。
他们本来就是相差很大的人,再这么下去,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会不会迟早有一天,祁绚对他感到厌烦,最后选择离开?
下城区借when之口试探出的话还历历在目——
【虽然我挺喜欢他,他看上去也喜欢我。】
【可当我们的关系发生改变,这种亲密是否会延续下去?】
【我无法笃定。】
草芥般疯长的念头在心底摇曳,继而被温子曳冷酷按下。
他压抑着自己的心声,害怕这种偏激让祁绚听见,进一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手指紧紧攥起,改变?不,不会变。
祁绚是他的契约兽,他是祁绚的主人。他绝不会让多余的事情发生!
【……少爷?】
久久得不到回应,祁绚直觉有些不对。
他能感受到温子曳心中一片晦暗,却不清楚对方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契约只能反馈浮于表面的思绪,有意隐瞒的话,除非强行入侵,否则无法进行窥探。
他皱着眉,再次叫了一声:【温子曳。】
“嗯……”温子曳回过神来,匆匆掩饰好情绪,“我没生气。”
【你刚刚在想什么?】祁绚问。
“没什么。”
温子曳别开眼睛,“到此为止吧,我有点累了。”
祁绚怔了一下:【等等……】
温子曳似乎放弃一般漫不经心地打断:“看在你是个伤员的份上,下不为例。惩罚择日再谈,你好好养伤,我也去休息了。”
说完,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他步伐放得很快,生怕再多呆一秒,心底汹涌的阴暗感情就会喷薄而出,吓到他的契约兽。然而没走几步,背后便发出一道碎裂巨响,伴随着哗哗的粘稠水声。
“咔嚓”!
来不及回头,一只手臂从后拦腰截断他的动作,紧接着双手遭缚,交叠地按在头顶。
温子曳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就被整个儿按在了治疗室的办公桌上。
动作虽然不容置喙,但很小心,没有磕碰到哪里。
一道影子从上方压下,带着营养液湿漉漉的香气。
“啪嗒”。
水珠沿着青年雪白的发梢,滴落在温子曳颈侧,将他的衬衫洇开一片冰凉。
兽人出众的容颜极有压迫性地朝他凑近,绀紫色的瞳仁牢牢锁住猎物,犹如水中艳鬼寻仇而来。
“少爷,是你才说过不喜欢隐瞒,那会带来距离。”
分明占据上风,祁绚的表情却像在委屈地控诉,“怎么一转眼就忘了?”
温子曳不看他,低声呵斥:“你伤还没好,就敢出来了?回去!”
“我不回。”祁绚冷哼一声,拧过他的下颌,“你把话说清楚。”
温子曳有点着恼:“有什么好说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也已经认错了,我……唔!”
嘴唇被牢牢堵上,尖牙惩罚性地在上面咬了一口,随即是胡搅蛮缠的侵占、吸吮。
温子曳浑身发抖,衬衣被营养液沾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微微发冷。
这种冷意与另一个人灼热的躯体狭路相逢,顿时迸发出可怕的战栗。
漫长的刺激持续了很久,直到脑海空白一片,头皮发麻,他才被略略松开。
祁绚蹭了蹭大少爷的鼻尖,灼热呼吸拂过青年红肿的唇瓣:“说不说?”
“你……”温子曳丢脸极了,哑着嗓子喊道,“祁绚!你别太过分……唔……”
“少爷,真的不说吗?你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
温子曳晕乎乎地瞪他一眼,主动亲了上去。
与其说亲,不如说咬,抵死纠缠。
明明是最柔软的地方相贴,动作却异常凶狠。
他不断向外宣泄着心中的焦躁,胡乱进攻,不得章法。而祁绚扶着他的腰,包容地一点一点接纳,引导着他,耐心地从粗暴化为温柔。
他心底回荡的那些激烈念头,也在这种亲昵下慢慢抚平,就像怪物吃饱了美食,餍足地躺了下去。
良久,温子曳靠在祁绚肩头平复着余裕。
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祁绚也没有再逼问他,两人安然地靠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温子曳闭上眼,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他抬眸看向祁绚,雪白灯光一瞬刺得他眯了眯眼。
“我……是不是很麻烦?”温子曳低声问,语气复杂。
祁绚思索了一下。
“也许吧。”他笑了笑,“可是我喜欢你这么麻烦我。”
温子曳难以启齿地停顿片刻:“……要是以后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你就在为这种没根没据的事情闹别扭?”
祁绚哭笑不得,又觉得平时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大少爷居然会纠结这种问题,诡异的有点可爱。
“我不是你的契约兽吗?”他摇摇头,随口玩笑道,“要是哪天我变心了,你就一刀捅死自己,让我跟你殉情——这个结局少爷觉得怎么样?”
“挺好。”温子曳点点头,“我记住了。”
“……你来真的啊。”
温子曳没忍住笑,摸了摸他的脸:“谁让你招惹我的,要负责。”
见他终于高兴起来,祁绚也不禁弯起唇角。
挨个扣上扯开的衬衣纽扣,再架好眼镜,他怜爱地亲了亲温子曳的额心:
“好吧,我会负责到底的。我的少爷。”
第118章 不见了 接二连三,东窗事发。……
一行人在许家的私人诊疗所呆了近五天, 祁绚身上的伤才堪堪愈合,留下一道道交错的生粉疤痕。
他好不容易准许从治疗舱里“释放”出来,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快生锈了,正站在窗边活动僵硬的躯体, 温子曳则坐在桌前仔细审阅着新的诊断报告。
“外伤和撞击导致的内伤都没问题, 无感染和并发症, 右臂还需静养, 避免过度用力……”
他终于松了口气, 淡淡的微笑重新回到唇边, “嗯,基础的自由行动没问题,看来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说起来,少爷,家里情况怎么样了?”祁绚顺势问道。
被按在这里接受治疗, 温子曳以“病患不准插手公务”为由拒绝向他透露外界的形势,还没收了他的终端。
这五天来祁绚可谓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对联邦的腥风血雨一无所知。
但想也知道不可能平静。
温子曳瞥他一眼,这回没有再拒绝, 言简意赅地概述:
“精神力衰竭的舆论暂且被压下了,雀巢那边还没有其它动作。最高医学院宣布已经立项展开相应研究,承诺会负担所有遇害者的治疗费用,但目前进展不大。”
“形云失踪的事闹到了温乘庭那里, 这位议长大人最近忙的连觉都不怎么睡,看他可怜, 我跟他通了通气,告诉他形云在我这儿没什么事,他也没再过问, 专心宣讲安抚群众去了。至于温家,乱完就平息下来了,缺谁都一样转。”
他说得轻描淡写,祁绚却清楚现实绝无这么平静。
不提别的,光是温形云失踪一事,温家内部给温子曳带来的压力就不小,最近温青雪和温南夏联系大少爷的次数都变频繁了。
他走到温子曳身后,摘掉眼镜,抬手揉上太阳穴。
一边顺着耳根肩颈一路捏下去,一边问:
“还不打算让二少爷回去吗?”
温子曳舒服地眯了眯眼,干脆躺倒在椅背上,享受起来自契约兽的抚慰,懒洋洋道:“不急,再等等。”
“等什么?”
“等有心人的下一步。”
祁绚若有所思:“你觉得苏家会在这上头做文章?”
“苏枝已经死了,形云就是苏家与温家最后的联系。”
温子曳十指交握,眼中冷光微闪,“他们谋算多年,眼看胜利在望,现在突然竹篮打水一场空,当然不可能甘心。”
“而雀巢安排的这场闹剧,也不会永无休止地进行下去,总得有个盛大的收场——温家就很合适,不是么?”
事实上,这段时日他受到的攻讦比祁绚想象中还要严重。
身为继承人的二少爷失踪,作为直接获益人,中央星的流言已经差不多将他打成了罪魁祸首,警署和安全局都接到举报致电盘问过好几回。
家里也不安生,远程开会时常遇见阳奉阴违的状况,摆平费了他不少功夫。
不过,这些只是洒洒水罢了。
在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出现之前,谁都不敢明目张胆地去触温大少爷的霉头。
“找不到形云,温家的权利只会一天比一天更聚拢在我手里。”
温子曳缓缓说,“我对苏家的针对有目共睹,雀巢可没法容忍我这么个‘有夫之夫’成为温家的掌权人,他们坐不住多久了。”
祁绚挑眉:“哪门子的有夫之夫?”
仰起脸,透过碎发缝隙,温子曳抬眼往上,与他对视片刻,伸手,轻佻地勾了勾兽人温热的脸颊:
“我都有契约兽了,可不就是有夫之夫?”
宿翡透露的消息,祁绚早趁这几天养伤时全盘托出,温子曳并不很意外。
不如说,这么一来,之前的很多疑点就能得到解释了。
他轻笑一声,嗓音缱绻:
“谁都知道温家大少爷找了个花瓶契约兽,沉迷美色,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紧,他们可找不到机会悄无声息地换掉你。这么一来,还怎么操纵我、渗透温家?”
祁绚被他柔和含笑的眉目迷惑一瞬,随即摆脱那只手,低头捏住大少爷的脸,根本不上当地咬牙:
“说的好听,你这分明是在拿自己当诱饵。”
温子曳见没糊弄过去,也收敛那副调情面孔,口齿不清道:
“效果应该不辍,计划三欢五次打乱,那帮人估计挺恨我……晃手,像什么样之?”
尽管他努力端正腔调,仍然奇奇怪怪的,听得祁绚忍俊不禁。
大少爷真可爱。
“……算了。”他叹口气,也不追究温子曳心里的绕绕弯弯了,反正他们都捆绑在一起,“我会保护好你的,少爷。”
“这话该换我来说。”
温子曳从魔爪下挣脱,扶好因玩闹滑落的眼镜,目光出奇的沉着。
只是祁绚站在椅后看不见,不知道他的眼神有多认真。
“乖乖呆在我身边就好,其余什么也不用担心。”温子曳半开玩笑似的喃喃自语,“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我会给你像往常一样平静的生活。我保证。”
他后半句话说的太低,伴随“咔嚓”一道门响,祁绚没有听清。
不过他也没太放在心上,和温子曳一起朝发出动静的门口望去。
“温少,祁绚。”
推门而入的是许忱,许小姐今天换了一身装束,衬衣裙裤,头发盘起,仍然古典优雅。但她面上凝重的表情却失去了平日的从容不迫,十分凝重。
温子曳从桌前站起,正色问:“怎么了?”
“最新消息——”
许忱微微喘了口气,看来是第一时间赶过来的,“第二批受害者出现了。”
“这回不仅仅只是拥有社会名望的小部分群体,还有许多普通人。今早八点整统一失去了意识,陷入精神力衰竭,目前统计到的人数已逾万计……舆论彻底压不住了。”
“另外,中央星各大家族,属苏家受害最为严重,留在中央星的直系子弟近千人,有一小半都……简直就像遭到了某种针对。”
她顿了顿:
“而反观温家,昏迷人数仅有七人,且,全都是二少爷一派的绝对支持者。”
温子曳轻轻笑了:
“原来如此,想把我推上风口浪尖么……”
“做的未免也太明显了。”祁绚冷声,“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是故意栽赃吗?”
“是不是栽赃根本不重要。”许忱摇摇头,“你说是故意,他们就能说是在打反心理。重要的是,放眼中央星,温家的确受损最为轻微,甚至说无关痛痒也不为过,太让人眼红了。”
“而且,有小道消息说你在前几天就开始筛选留在中枢大楼的人员,这七个里有五个被你调离了原岗位。”
说着,她打量温子曳的视线也带了几分深思:
“温少,莫非,你注意到了什么特殊的地方……?”
“我只不过把跟苏家联系颇深的人踢了出去。”
温子曳挑眉,意有所指地说,“至于有没有特殊的地方,许小姐恐怕比我清楚得多吧?”
许忱笑了笑,没有搭腔。
这样的试探他们已经经历过好些个来回,彼此心照不宣,没有挑明。
许忱理了理鬓发,思忖着问:“这次恐怕也不是最后一波,后续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温少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温子曳敲了敲桌面,“说句不好听的,许小姐,那些罹患精神力衰竭症的人,他们的性命,早就不由自己控制了。现在来想办法,为时已晚。”
如果宿翡没有说谎的话,他们的契约兽早就被“赐福”所取代,是生是死,只不过在对方一念之间。
除非有办法解除契约,否则,谁来都不管用。
闻言,许忱微微愕然,随即眼中迸发出激烈的光彩。
“你……”她又惊又喜,“你知道那是什么?”
温子曳则皱了下眉:“你不知道?”
他本以为,许忱就是那个与宿翡有联络的人,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那人知道的显然比她更多,至少,温子曳不觉得宿翡会不向对方示警。
许忱低声道:“温少,我不瞒你,我知道的东西不多,所以一直以来都做不了什么——几年前起,【他】就不肯让我掺和进来了。”
他?
温子曳顷刻想起蓝行告诉他的那场争执。
绑走他的女人在与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吵架……这就是许忱口中所谓的“他”?
他会是那个和宿翡联系、给温形云寄信的神秘人吗?
“他是谁?”温子曳问。
“我不能说。”许忱态度歉然,语气却很坚定,“事关他的安危,我不想冒哪怕分毫的险,还请温少理解。”
温子曳眯了眯眼:“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温少倘若能猜到,我当然也不会阻拦。”
许忱淡淡笑了笑,“他其实,一直希望你能找到他。而我只不过是把他所希望的,推到他身边去。”
“以下是我私人的请求,如果可以……”
她后退半步,朝温子曳深深弓腰,“还请温少帮一帮他。我谨代表许家,愿意为你提供任何支持。”
温子曳垂眸,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沉默之中,忽然,走廊传来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
“哥哥,祁绚,许小姐!不好了!”
温形云气喘吁吁地扶着门,“宿翡不见了!”
第119章 说服他 物归原主。
近几天, 温形云呆在诊疗所无所事事。
他从少年起生活就忙忙碌碌,不是钻研学业,就是学习持家,鲜少有轻松的时刻。突然甩手不干, 还真不知道该做什么。
想帮帮温子曳的帮吧, 哥哥总跟祁绚在一起, 那气氛, 他自觉默默退出;
想在诊疗所找点什么事情做吧, 许小姐又笑眯眯地说怎么好麻烦客人, 温温柔柔地把他请出了工作室。
闲得发慌的他只好天天去重症室看望昏迷不醒的宿翡,督促一下治疗情况。
然而,今早他照例前去,一打开门,只瞧见满地狼藉。
玻璃碎片和营养液淌了满地, 治疗舱里空空如也。
他傻眼两秒,望见损坏的舱壁上用血刻出几个显眼的大字——
“抱歉”, 还有“谢谢”。
“……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温形云飞速说明了自己所看见的情景,皱着眉道, “他应该是自己走的,可凭他那个状态,能走到哪儿去?”
宿翡的诊疗报告他每天都会看,昨晚刚检查过, 伤势还很严重,离出舱还早。
他的体质不比祁绚, 恢复力更不用提,据说送来治疗时状态离濒死不远,直到今天还沉眠不醒也正常, 温形云根本没怀疑。
现在想想,恐怕那家伙早就醒了,只是装作昏迷的样子让他放松警惕,好找到机会离开。
这两天他自言自语的傻样估计也被看了个光。
温形云气得牙痒痒,但心里更多浮现的是担忧。
“走了?”
温子曳挑眉,虽然因为祁绚受伤,他不是很待见这个罪魁祸首,但看在对方提供了重要情报的份上,放人一马也不是不行。
没想到宿翡这么有骨气,说走就走,连养好伤都不肯。
他瞅着掩盖不住焦急之色的温形云,心底略微诧异。
之前分明连宿翡名字都记不清楚,怎么被绑架一回,这两人关系反而变好了?
“哥哥,我们得把他找回来。”
温形云匆匆说,“他这副作态,看来连温家也不打算回了。雀巢很快就会知道我的失踪和他有关系,他一个人很危险的!”
“少爷。”祁绚也侧首看来,“于情于理,宿翡不该死。”
尽管宿翡曾经背叛了温子曳,却也阴差阳错救了大少爷一命。
同为兽人,祁绚可以理解宿翡的立场、共情他的遭遇。
更何况,他答应了放过对方,总不能刚放过就看人惨遭毒手。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一个两个都这么说,温子曳轻轻“啧”了声:“我知道了。”
他望向许忱,微微一笑:“许小姐,刚刚你的请求,我可以考虑。我答应你,短时间内,我不会去找‘他’的麻烦,并尝试与他接触。不过这件事……”
“我明白。”
闻弦歌而知雅意,许忱知道他们现在有太多双眼睛盯着,不方便找人,这正是她的机会。
她点点头,恢复了寻常从容的模样:“温少还请放心,不出一个小时,我会把他带到你面前。”
说完,许忱正要转身出去吩咐下属,温形云却先一步叫住她:
“……等一下。”
许忱不解:“二少爷还有什么事吗?”
温形云犹豫了一下。
虽然,作为他的预备契约兽,他和宿翡三年来仅限于认识。
但有过肩并肩的那一番深入交流,还从祁绚口中得知了后续的事,他觉得自己似乎离这只碧目狮近了许多。
温形云清楚宿翡的本性并不坏,可雀巢的骗局和理想的崩塌,令他对人的信任感全面崩盘,亲手将族亲推向死亡的负罪感又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使他很不惜命,行事容易走上极端。
他多疑又高傲,既然选择离开,就不会轻易回来。
如果许忱动用的手段太强硬,温形云担心会鱼死网破——那就与他们的初衷相背离了。
这么想着,温形云道:
“许小姐,你要是找到他的踪迹,还请先告诉我,不要轻举妄动。”
许忱怔了怔,瞥了温子曳一眼,神色征询。
温形云便可怜兮兮地跟着看过去:“哥哥……”
温子曳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给我个理由?”
“呃……”温形云想了想,“他的伤还没愈合,强来不太好,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说服他。”
“你有把握?”
“没有。”
这回温形云答得很干脆,“但我想试试。”
“再怎么说——”他梗着脖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嘀咕,“他也是我的预备契约兽,我不能放任他不管。”
温子曳笑了笑:“形云,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主动要求去做什么事。”
温形云一愣,随即发顶便被按下,揉了揉。
“那就按你说的来。”温润柔和的嗓音传来,“哥哥会在旁边看着你。”
惴惴不安的心一下子仿佛有了倚仗,温形云的眼神坚定起来:
“……嗯!”
*
“呼……呼……咳咳……”
临湖的小栋别墅内,兽人翻出医药箱,正强忍痛楚,给腰腹破裂的创口绑上绷带。他的手法很粗鲁,但也很熟练,小心翼翼,没有留下一滴血渍。
终于差不多包扎完时,整个人已冷汗涔涔。
“这样不行……”
宿翡喃喃自语,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消失那么些天,雀巢联系不上他,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不对,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面色一狠,他从箱底扒出一管针剂,不由分说注射进手臂中。
麻痹的感觉顷刻传遍全身,知觉褪去,疼痛也随之消失。
宿翡活动了一下身体,勉强满意。
他快速收拾好东西,又清理干净痕迹,准备赶紧出发。
走出卧室,出门前,他不经意地扫了眼四周,目光忽然在餐桌旁顿了顿。
之前被温形云打翻的餐盘还倒在那里,地板上飞溅的残羹冷炙仿佛一张鬼脸,讥讽着他此回绑架行动的失败。
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宿翡叹了口气,心底说不出的涩然。
算了……这样也好。
先前他也是昏了头,大少爷找上门的速度太快,猝不及防下他居然想带二少爷一起走——仔细想想,那又有什么必要?
无非是多把一个无辜人拖进他的漩涡中而已。
敛去杂七杂八的念头,宿翡定了定神,正要推开门,门外却陡然传来动静。
“咚咚咚”。
敲门声令他脸色一变,后撤数步,警觉地眯起双眸。
而紧跟着响起的声音却让这种警觉化作了无奈。
“宿翡,开门!我知道你在里边!”
这家伙,总算叫对了一回名字——这居然是宿翡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他摇摇头,摆脱无厘头的想法,眉头蹙起。
二少爷为什么会过来?
他曾背叛了大少爷,又绑架了二少爷,虽有苦衷,但大多是为私欲。他不屑为自己辩驳,更不愿低三下四地向这群人求饶。
将他塞进治疗舱已是仁至义尽,宿翡自觉没脸呆下去,因此,刚恢复些许力气,他便决定离开。
反正他知道的东西全都说了,已经没有多余的价值,有和祁绚的交易在前,相信大少爷也不会过多阻拦。
宿翡不明白温形云找他是要做什么。
报复吗?似乎不是二少爷的性格。
沉思间,门外的人见门迟迟不开,也没有任何响应,便道:
“你不开门的话,我只好采取一点暴力措施了,提前致歉!”
“嗡——”
电锯的轰鸣声响起,宿翡脸都青了,眼见着门板已被一抹银光洞穿,暗骂一声,提着包转身就往楼上跑。
温形云这是吃错了什么药?他到底想干嘛?!
不管怎么样,宿翡直觉最好别跟对方碰面——他们已经毫无瓜葛了,没必要再产生任何关联。
他的速度很快,几个呼吸就翻上了楼;温形云、或者说电锯的速度也很快,没一会儿大门就轰然倒塌。
二少爷正巧抓住楼道口的一抹残影。
“喂,别跑!”
他忙追上去,入目却空无一人。
在这边关了大半天,温形云很清楚房子的结构。
房门全都开着,一目了然,怎么看都藏不了人,他跑到同样大开的窗边向下张望,没瞧见人影。
温形云顿时急了。
“宿翡!”他放声大喊,“你身上还有伤!别乱来!”
树林与湖泊静悄悄没有回应,温形云狐疑地朝身后望了望,他不信宿翡能这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多半是藏在哪儿了。
“听着,”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没打算报复你,绑架这件事,在我这儿已经翻篇了,就当是你跟我讲妈妈的事的报酬。”
“你准备一个人离开、独自面对雀巢的追杀吗?但以你现在的状态,能坚持多久?连中央星都不安全,更别说其它鱼龙混杂的地方了……你会死的!”
在他视线的死角,窗台之下,宿翡踩着半截凸出的管道,面色复杂。
死?他心底冷笑,他可不怕死。
这条命苟且偷生到今天,他也受够了,既然不能继续卧底下去,不如彻底撕开脸皮。
他想得很清楚,哪怕是死,死前他也要在雀巢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而且,那些憋在心底多年的隐秘,他已尽数告诉祁绚……他相信以那个人的本事,再加上一个温大少爷,雀巢不会好过的。
然而,就像猜到他在想什么一样,温形云的声音不紧不慢自头顶传来:
“你不会在想,你不怕死,打算跟雀巢拼命吧?”
宿翡皱了皱眉,又听他嗤道:“懦夫,你这只是在逃避而已!”
不知为什么,被这个平时一直视为傻白甜的二少爷猜中心思、还被鄙视,宿翡格外的火大。
他清楚这是激将法,深呼吸几下,只在心底反驳:
这家伙又懂些什么?他根本不明白……
“你不会又觉得,我没有经历过你所经历的事情,无法理解你的感受,所以在胡说八道吧?”
温形云的声音阴魂不散,宿翡再次被切中心思,无言以对。
“你错了,宿翡。”
温形云郑重地叫他的名字,“我明白——你应该知道我能明白你的感受。”
他说着,不禁也怅惘起来。
扭过头,温形云打量这处地方,才过去几天,他尚能清晰地记起,自己被宿翡绑架过来时的心情。
世界一夕崩塌,为之付出无数努力的竟是一件错事。
那种不知所措的绝望、迷茫,羞愧欲绝、自责自厌,他比谁都清楚。
“你把我带来这里关起来时,我虽然一直在反抗,但心里其实暗暗松了一口气。”
温形云轻声道,“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才能弥补肩头的过错。你的出现让我十分心安理得:因为,看啊,我是受害者,我是迫不得已,我不是主动想摆脱这一切……”
“当你提出我们一起走时,我甚至是窃喜的。”
宿翡沉默,他的确知道。
了解苏枝所作所为、又将三人关系尽收眼底的他,轻而易举就能猜到温形云的感受。
他们虽经历不同,可感受到的东西非常相似。
这或许,也是他愿意和二少爷说那么多的原因……
宿翡失神之际,温形云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
“但这是不对的。我只是在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你也一样,宿翡。”他说,“我们该面对自己。”
“……”
温形云恳切道:“你没必要自暴自弃,不论你之前做过什么,至少我们现在拥有同样的敌人,我们……可以是朋友。对付雀巢,还需要你帮忙。”
“所以,和我回去好吗?”
他说得真心诚意,不可否认的,宿翡死湖般沉寂的心弦被他拨动了。
但他仍在迟疑,他不知道这一次的选择是对是错,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温形云等待片刻,四周还是一片静默,完全无人回应。
他有些焦虑地攥紧手指,难道宿翡已经走了?他对着空气剖白了半天?
不,他咬咬牙,决定赌一赌。
“告诉你一个秘密,”温形云大声说,少许窘迫,“连哥哥都不知道……”
“我其实,到今天也没学会游泳。”
这是什么意思?
宿翡的思绪被他打断,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上方一阵悉悉索索,青年爬上窗台,深吸口气,毅然决然地往楼下那汪人工湖扎去。
宿翡眼睁睁瞧着温形云从面前跌落,那双猫眼在看见他时睁得溜圆。
“宿翡,救命啊!”他干巴巴地表演。
“……温形云!你疯了吗!!”宿翡无语凝噎。
哪怕底下是水,这个高度摔下去,水面张力也够那脆弱的小身板喝一壶的,弄不好内脏都得折腾出血。
他来不及多想,跟着跳了下去,企图抓住这位乱来的二少爷。
却在半空被二少爷反向捞住。
望着因意料之外而露出诧异表情的碧目狮,温形云得意地笑了笑,将手里攥着的小圆片放到宿翡掌心。
“谢谢你的羽落装置。”他说,“现在物归原主。”
“哗啦……”
如同被一阵风托住,他们轻飘飘地落入湖心,泛起一道柔润涟漪。
第120章 碟中谍 算计与被算计。
湿漉漉的两只落汤鸡低着头, 老老实实站到跟前。
温子曳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们,对上自家弟弟赔笑的脸蛋,跟着也轻轻一笑。
“不错。”
简单两个字,仿佛夸赞, 温形云却起了满胳膊鸡皮疙瘩。
他顿时笑不出来了, 可怜兮兮地叫道:“哥哥……”
“这就是你的‘试试’?”温子曳凉飕飕地问。
温形云咳嗽一下:“呃, 至少挺有用……对吧?放心, 我有分寸。”
闻言, 温子曳笑容愈发灿烂:
“这个有分寸, 那个有把握,这么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都是跟谁学的?”
一旁祁绚无辜中枪,悻悻与二少爷对视一眼。
瞧着他俩如出一辙的装乖样子,温子曳扶了扶眼镜, 叹口气。
算了。
是他让温形云放手去做,对方也的确完好无损地把人带了回来, 乱来也是有预谋性的乱来,他挑剔都找不到地方, 只能揭过,将目光放到宿翡身上。
碧目狮注意到他掠来的视线,肩头一僵,规规矩矩朝温子曳鞠了一躬。
“……大少爷。”
他礼仪得体, 身姿笔挺,哪怕衣襟有淡淡血痕晕出, 也没有丝毫颤抖。
这一幕十分熟悉,令温子曳一时有些恍神。
在他还是温家继承人、宿翡还是他的预备契约兽时,他们就是这么相处的, 不近不远,再标准不过的上司和下属。
与他的父亲、宿翡的族叔一样。
然而当宿翡抬起头,温子曳又一下被拽回现实,那双碧青眸中浮现的并非他司空见惯的毕恭毕敬,而是从前不曾展露过的生冷凌厉。
“这才是你真实的性格吗?”
他端详着眼前不复沉默的青年,在星舰上时,他其实就想说了,“和你族叔一点不像,难为你装了那么久,我竟什么也没察觉。”
“大少爷的心思根本没有放在我身上过,怎么会察觉?”
听他开始翻旧账,宿翡心头一紧,但还是不卑不亢地答道,“我毕竟跟了您几年,知道您的本事。多余的事情,我从来不做,只偶尔向外传递一些消息。”
“既然跟了我几年,你也应该知道——”
温子曳似笑非笑,嗓音冷凝,“我这个人,最讨厌背叛。”
“是,我知道。”宿翡扬起脸,高傲道,“可我不会认错的。”
“虽然我很后悔没有早点看清雀巢的真面目……但我绝不后悔当初踏出那一步。温子曳,你要是我,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倒没说错,只是我们立场不同而已。”
温子曳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以一种更加傲慢的姿态俯瞰宿翡:
“我没有亏待过你,你却背叛了我。这才是我眼中的事实。”
“虽然你没有听从雀巢的话对我下手,变相救了我一命,但如果不是你,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动手的可能。不是吗?”
“……”
宿翡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瞬间萎靡下去,无法反驳。
他们剑拔弩张地你一言我一语,祁绚和温形云在旁边都插不进话,直到这会儿才找到机会,哭笑不得地将两人隔开。
“少爷……你在生气?”
祁绚苦恼地皱了皱鼻尖,说实话,他的心是偏的,也清楚这件事是宿翡对不起温子曳。可先前大少爷答应得爽快,他还以为他不在意了。
温子曳瞅他一眼,通过契约淡淡反问:
【如果我说生气,你打算怎么做?】
祁绚并未犹豫:【那就按我答应他的,让他离开。】
【开玩笑的。】
温子曳对他的答案很满意,心情愉悦,就懒得计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平心而论,他自然不会轻易饶恕宿翡当年的所作所为,即便有再多理由也不行。
不过事情过去那么久,他倒也没那么在意了。
某些时候,温子曳不介意大度一点。
【既然形云想要他,你也不希望他死,就留着好了。免得不小心栽在雀巢手里,便宜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眯了眯眼,【只是我无所谓,他能不能接受就难说了。】
祁绚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少爷是故意激他?】
【对付多疑的人,不该谈真诚。】
温子曳说,他自己就是典例,清楚得很,【你对他越好,他越有疑虑。你如果严苛一点,跟他谈谈利益、谈谈条件,他才呆的安心。】
好吧,祁绚怜悯地瞥向宿翡,被大少爷拿捏住,自求多福。
另一边,温形云不知道自家哥哥八百个心眼子正转得欢快,盯着满面沉冷的兽人絮絮叨叨:
“你说话这么硬气干什么啊,哥哥他吃软不吃硬的。他既然同意我把你找回来,心里那关肯定已经过去了,你态度放好点,以前的事就算过去了,毕竟你也是受害者,咱们握手言和,一起对抗雀巢才是正道……”
宿翡耳朵快被他念得起了茧子,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二少爷还是个话痨?
他心底一阵烦躁,尽管知道温子曳说的没错,但他也有他的坚持。
他们真的能合作吗?
他不免犹疑,本就不算坚定的想法再次动摇起来。
虽然很想就这么干脆离开,但,对上二少爷期盼的眼眸,宿翡就觉得脚底像被那些琐碎的念叨黏住似的,动弹不得。
他既无法对温子曳低头,又做不到就这样离开,一时僵持在了原地。
这时,温子曳幽幽道:
“宿翡,我可以再信任你一次,但前提有两个条件。”
宿翡如蒙大赦,表面却还有些抹不开面子,故作冷淡地偏了偏头。
“第一。”温子曳竖起一根手指,“这段时间形云不能出现在外面,我也有别的事情要做,你得保护好他。”
“可以。”宿翡不假思索。
“第二。”温子曳笑了笑,“我需要你回去,替我办一件事。”
“回去?”宿翡听出些不寻常的含义,“回哪儿去?”
“回温家,”温子曳不紧不慢道,“回雀巢。”
“你要我当间谍?”
“这份工作你应该已经很熟练了。”
宿翡皱了皱眉,心里倒是松了口气,他说大少爷怎么会轻而易举地原谅他,在这儿等着呢。
见他沉默,温子曳微微挑眉:
“怎么,不愿意?你要是能完成这两件事,从前那些就一笔勾销。不仅如此,作为同盟,我还会帮你,可比你一个人无意义地出去送死划得来。”
“不是这个问题。”
宿翡摇摇头,“我在这个节骨眼失联,上边估计已经开始怀疑我了。这时候再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根本无法取得信任。”
“放心好了。”
温子曳道,“这几天你的活动记录,我已经替你造好了。到时候你就这么说……”
宿翡仔细听完,眉头越皱越紧,感觉自己貌似上了温家这两位少爷的当。
“你早有准备?”他咬着牙问。
“有备无患。”温子曳微微一笑,“如何?”
“……成交。”
*
内环区,苏家。
“你是说,温子曳果真打算重新掌控温家?”
“是。”
乔装打扮后的宿翡抬起脸,“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这几日,他借寻找二少爷行踪为由来到第四自治区,就是为了暗中联系上我。他希望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暂代继承人之位。”
“为了避免被发现,我最近一直没敢跟组织联系,直到今天事情办完,回到温家,才找到机会偷偷跑出来。”
他一本正经地嘱咐,“苏家主,还请你尽快告知几位主上,温子曳很快就会有大动作了。”
苏启龙抚摸茶盏,沉吟着没有接话。
旁边苏望则有些坐不住,怒气冲冲道:
“所以形云果然是他下的手!他还跟我装傻!”
“我也趁机探听了一下二少爷的消息,可惜他太谨慎,瞒得很死。”
宿翡摇摇头,“我甚至不能确定二少爷是死是活……他要是已经狠心动手,事情就糟糕了。”
“混帐!”苏望豁然站起,“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去找他要人!”
宿翡不语,苏启龙先敲了两下拐杖,喝道:“坐下!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冲动,像什么话!”
“可是父亲,”苏望一脸不甘愿地坐了回去,“难道我们就这样任由那家伙破坏主上的计划?为了这天,苏家等了多久……”
“先不急。”
苏启龙看向宿翡,目中狐疑一闪而过,“温子曳为什么要找上你?”
宿翡凝重道:“你们不知道。温子曳……他的精神力已经恢复了。”
“什么?!”
苏望差点再次蹦起来,苏启龙倒像早有耳闻,脸色发沉。
“我一直是‘温家继承人’的契约兽,在温家已经是一个象征。他找到我,是希望我能配合他,成为他名义上的契约兽,帮他造势。”
宿翡深吸口气,有点困惑地说,“其实我也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告诉我精神力已经恢复,直接杀掉那只D级的月光犬,再与我契约不就好了?可他好像并不想这么干……或许是真有感情了?”
“他疯了吧?”
苏望难以置信,“你可是A+的兽人,和你契约,精神力很有可能突破到S级——为了他流言里的那个小情人,他连这个都不要了?”
宿翡不耐:“你问我,我问谁?”
他看了看苏启龙,中年模样的男人在听说这些话后陷入长久深思,眼中的那抹怀疑倒是慢慢消弭了。
他不动声色,起身匆匆道:
“行了,那家伙盯我盯得很紧,似乎没有彻底放心。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来这一趟,你们记得如实向主上报告。没什么要紧事别联系我,就这样。”
嘱咐完,他检查了番乔装,确认无误后谨慎地离开了苏家。
苏启龙没有挽留,苏望则死鱼般瘫软在躺椅上,神色发苦:
“父亲,怎么办?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苏启龙缓缓点了点头:“涅槃宫被剿灭后,上头就传出了相关风声,他那只契约兽似乎也不简单。这些东西,以宿翡的级别绝不可能打听的到,恐怕确有其事。”
苏望恨恨道:
“知道温子曳的精神力恢复,温家那群墙头草恐怕有一大半都要倒戈。我们辛辛苦苦这么久才收拢了一些人脉,难道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坐回继承人的位置?”
“他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要不是宿翡是我们的人,还真要被他得逞。”
苏启龙拄着拐杖,声音严酷,“但现在,他想都别想!”
“父亲有办法?”苏望眼睛一亮。
但见苏启龙老神在在地露出一个笑容:“他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在这时候冒出头,简直找死。”
“我倒要看看,温家能不能承认一个千夫所指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