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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女孩那块保存有AI数据的芯片从被称为“阿克索”的仿生人体内被取出、再被放进其他未完成的实验素体时,她就已经被夺走了“阿克索”这个名字。

现在的她没有名字,甚至没有编号。俱乐部的人只会喊她“喂”。

“喂”就这样静静地瘫在血泊中,带着清醒的意识无法动弹。

方才那男人也不知道报废了多少仿生人,他对仿生人的弱点了如指掌。而“喂”,她不光AI芯片里的代码被写入了不得攻击人类、不得违背人类命令的逻辑,她使用的这个身体也没有对她开放所有权限。

既,虽然她存在于这个躯壳中,可这个躯壳并不由她来支配。她更像是意识清醒地被囚禁在

这个素体里。

“哎呀呀~……今天也被折磨得好惨呢。”

一个轻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然而“喂”的脖子被拧断了,因此她没法回头去看门口的来人。

“别耍嘴皮子了佛克斯,还不快些来帮忙?”

“不是吧?沃夫你叫我过来真的是为了帮忙清理她?可是我不想沾到那个血浆诶!上次不也是你帮她清理的吗?她的血浆渗进你的皮毛里,你可是两、三天都没掉那颜色!我可不要我这身华美的毛皮也变成那种古怪的旧色!”

“少废话。再不过来我就拿地上的血浆泼你。”

如果“喂”能够说话,她一定不会勉强佛克斯过来为自己清理。可惜的是她的发声组件在男人一脚踹向她头部、导致她脖子被拧断时跟着受了损。

此时“喂”能够作出的最大反应,只是将扩散的瞳孔收缩回来,然后转动眼珠,去看声音的来源。

“呜哇她转眼珠了!好恶心哈哈哈。”

佛克斯的动作和他的声音一样夸张。他长着一颗赤狐的脑袋,脑袋下面连接的却是人类的身体。这人类的身体上长着的四肢,又是动物特有的利爪。

“……”

大概是觉得佛克斯在当事人的面前说人恶心实在令人无语,沃夫一面扶起地上的“喂”,一面瞪了佛克斯一眼:“动你的手,而不是你的嘴皮。”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佛克斯捡起滚落在房间角落里属于“喂”的手脚,跟在了扛着“喂”的沃夫身后。

沃夫有着一颗巨大的蓝灰色-狼头。虽然佛克斯已经相当强壮了,但沃夫的体格竟然还要比佛克斯精壮上一倍。

他和佛克斯一样,没有穿上衣,裸-露的上半身覆盖着短毛。脖子附近、臂膀外侧则生着长毛。

见“喂”朝着自己看来,沃夫脑袋上灰蓝色与白色相间的三角尖耳动了动,身后毛乎乎的尾巴也跟着动了动。

“你想说什么?”

电子杂音让沃夫把“喂”的下巴抬起来。

看到她脖子里露出一截的发声组件,沃夫了然地“啊——”了一声。

“你等一下。”

狼爪上探出了尖尖的指甲。随着前端弯曲的指甲像螺丝刀一样在“喂”的咽喉部位戳来戳去,又拧又捣了一会儿,“喂”终于发出两个能让人听清的音节。

“谢谢。”

没想到这仿生人一路看着自己就是想对自己说上一句感谢,沃夫不习惯地移开目光,佛克斯则摇着尾巴从沃夫身后伸过个脑袋来。

他指着自己的脸庞:“我呢?我呢?”

“谢谢。”

“喂”又重复了一遍。

佛克斯心花怒放,下一秒却被沃夫推开了脸。

“好好走你的路,佛克斯。”

第167章 赛博之城7“你们没想过逃吗?”……

俱乐部的后门,“喂”被沃夫拿着塑料水管冲洗掉了身上的血迹。

和斜对街的性-偶俱乐部不同,“搏击俱乐部”不会对接待完客人的仿生人进行全身清洁与消毒,也不会让专业的技术人员来给仿生人进行维修与零件更换。

这里的仿生人要想继续“工作”下去,要么是自己去给自己找零件更换,自己对自己进行维修与维护。要么就是和俱乐部里的其他人成为同伴,拜托同伴们照顾无法动弹后的自己。

若是仿生人既不能进行自我维修,又没有其他人愿意帮仿生人进行维修,那么这个仿生人很快就会被报废。而它报废后身上比较有价值的零件会被“ha-vefun”公司回收——“ha-vefun”的回收人员通常会间隔两百小时、也就是十天内来上一次——在没有太阳照耀、也没有公转的“沃姆”,每二十个小时算作一天。月份和年份延用地球上的公元年,只是没有闰年和平常年份的区别。

仿生人迭代的速度相较于人类来说是非常快的。机型太老的仿生人有时会被回收人员无视——它们的零件太老了,就是翻新后也没法用到新型的仿生人身上。回收它们的零件需要进行额外的拆卸与运输,对“ha-vefun”来说反而是亏本的。

于是乎有些身体已经破碎大半,但还有意识存在的仿生人就这么被丢弃在俱乐部里。因为没有人客人愿意付钱殴打已经不像活人的它们,它们甚至不能被报废。

“……后来这里就有了我们这些亚人。”

因为“喂”问沃夫为什么要搭理她,帮她清理还替她更换零件,所以沃夫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下俱乐部的过去。

“我们这些亚人基本都欠下了巨额的债务。唯有还清债务,我们才能从这里出去。”

在沃夫说这些的时候,佛克斯在后头笑了一下。

后门这里光线微弱,然而“喂”是实验机型。哪怕父亲……乔纳森给她的这具新身体,机能远远不如“阿克索”那个身体的机能,但要看清佛克斯的面目与表情变化,对“喂”来说还是轻而易举的。

佛克斯的笑里有自嘲,有无奈,更有被掩饰起来、但还是被“喂”发现了的绝望。

“喂”虽然丢失了过去的记忆,可她没有丢失自身的分析能力,以及过去从各处学习到、或者说是从数据库里集成来的知识。

所以她理解了佛克斯笑容背后的含义。

她在心中补完了沃夫没有说出口的另一种可能性:想从俱乐部里出去,除了还清债务,就只有死了之后被当成垃圾被垃圾运输车拉走。

“这是我们亚人和你们仿生人之间的盟约。”

“我们在你们不能动的时候帮助你们,你们在报废后把你们的零件留给我们。”

“我们则拿着这些零件卖钱,或者是与后来的仿生人继续进行交易。后来的仿生人从我们这里拿替换的零件,我们则在它们报废后拿到它们的零件。如此循环往复。”

窗外是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按照不同的节奏闪烁,后门内是昏黄的光线里“喂”浑身滴答着冰冷的水渍,面无表情地望着沃夫。

她的目光从沃夫的胸-前,移动到了正把她被拆卸下来的手脚擦干净的佛克斯脸上——沃夫太高了。现在她的脖子是断的,她没法抬起头来去看沃夫的脸。她再怎么转动眼球,也只能看到沃夫的腹肌、胸肌、手臂以及脖子。

“你们没想过逃吗?”

这次佛克斯直接笑出了声来。他的笑声里多少带着些不客气:“噢我的大小姐,你难道不知道永夜城之外的情况吗?那我来告诉你。”

“永夜城分为东西南北以及中心五个区。我们在的这条街在西区,整个西区都是红灯区。不过这里治安是五个区里最差的可不是因为这里是红灯区。西区在沦为红灯区以前治安就很差了,现在只不过是更差了而已。你走出这条街试试,其他公司的人看到你这个‘ha-vefun’的产品侵入他们的地盘,不到一分钟就能把你打成筛子!”

“佛克斯——”

佛克斯没有理会沃夫的阻止,继续道:“就算你侥幸穿过了其他公司的地盘,到了西区的边缘,你也只能看到五米高的高压电网以及高压电网那边的贫民窟。”

“所有用数字作为名称的区,全是贫民窟。那里因为紧接着矿区,污染非常严重。当然也有污染稍微不那么严重的贫民窟,比如四区、六区和十三区。但那是因为这几个区周围的矿区十分贫瘠。”

“矿区贫瘠约等于矿区周边的一切都贫瘠。哪怕是你这样不用吃不用喝的仿生人,在那里都会因为找不到补充机体能量的地方而倒下。开发过度的矿区里时不时还会刮起会对电磁造成影响的沙暴。只要被那沙暴一碰,你就成一滩烂了的废铁了。”

一声狼嚎直接打断了佛克斯下面的话,沃夫冷冰冰地揪住佛克斯胸-前的毛,警告他:“我之前应该说过了吧,动你的手,而不是你的嘴皮子。”

佛克斯笑嘻嘻地举手以示投降:“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不该吓唬大小姐的。”

说罢佛克斯又冲着“喂”笑道:“大小姐你不会怪我的,对吗?”

为什么佛克斯要把自己叫作“大小姐”呢?

“喂”不太明白,不过她觉得这也不大重要。

“我为什么要怪你?我反而要感谢你,是你让我知道了我之前不清楚的事情。”

赤狐金色的眼睛睁大开来,随后佛克斯又发出了那种开朗的笑声。

他把擦干净的“喂”的手塞到沃夫手里,堵住了沃夫催促他的话头:“大小姐你真是有趣!”

“话又说过来了,”

为了不让沃夫一直像个老妈子一样碎碎念,佛克斯抱起“喂”的一只脚来,开始用毛巾擦拭她指甲里头的血迹——“喂”被扯断了一只手,一只脚吊在脚踝上,另一只脚也被殴打她的人弄了下来。

“大小姐你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方?”

透过窗户,佛克斯看向了街道那边的霓虹。

玫红色的鸡心在大红色的唇印旁边明明灭灭,那是性-偶俱乐部用来招揽客人的霓虹灯。

“像你这样的新机型,被送到对面去才比较合理啊。”

再大的“设计缺陷”,只要不是会杀人、伤人,那么对于性-偶俱乐部来说都是小事。

横竖来性-偶俱乐部寻-欢作乐的客人也不在乎仿生人的内在,如果仿生人在身体上有和其他仿生人不同的地方,乃至是畸怪的地方,某些特殊性-癖的客人还会更加兴奋。

“喂”思考了一下,她迅速地自检过自身的逻辑,发现自己的代码里没有被写入禁止她谈论那天事情的行为逻辑。

“我想,那是因为——”

“喂,沃夫、佛克斯,你们还没完事吗?”

“喂”的话刚开了个头,后门这边就又走过来几个亚人。

他们有的顶着狮子脑袋,有的长着豹子脑袋。脑袋是个棕熊的亚人看起来有些憨厚,金钱豹脑袋的亚人看上去不太好惹。

几人瞧见“喂”的模样,纷纷发出了“嘶——”的吸气声。

“这也太惨了吧?”

“这孩子不是才刚来几天吗?怎么就给她安排了这样的客人?”

“经理是和这孩子有私仇?平时来了新机型,他都要拿新机型吊足了客人的胃口。到有人肯出比平时多的钱,他才会松口让新机型去接待那种重度暴力的客人。”

沃夫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黑豹脑袋则是摇着细长的黑色尾巴,问“喂”:“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看你和佛克斯聊得很愉快?”

“没什么。”

被沃夫装回了手,又乖巧地抬起腿来等着沃夫给她装脚的“喂”道:“只是在说我忤逆了父亲。我对他说——”

大略地简述了自己作为女儿拒绝与身为“父亲”的乔纳森发生关系的事情,“喂”还没说完就听见黑豹脑袋他们捂着眼睛笑作一团,笑得那叫一个群魔乱舞。

“天呐!哈哈哈!这孩子是认真的吗?”

“哈哈哈它居然认为自己是人类!哈哈哈哈哈……”

正在给“喂”拧紧手腕儿的沃夫不耐烦地举起了手中的扳手,朝着那几个差点儿没笑破肚皮的亚人挥去:“你们要是来妨碍我工作的,那就都给我赶紧回去!”

“哈哈哈!”

狮子脑袋灵活地闪到一边,闪完之后还用爪子抹了抹自己眼角被笑出的泪水。

“就算是我们这些原本是人类、后来经过基因编辑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的玩意儿都不敢说自己是‘人类’,小姐你可真有趣啊!”

原本是人类?基因编辑?

“喂”将狮子脑袋的话默默记下。

“不过小姐你也真是走了霉运。就因为这点小事,那个人就能把你送到这种地方。可见你拒绝他是正确的。”

“是啊!”

金钱豹脑袋摊摊手:“因为被拒绝就恼羞成怒,这种男人最可耻了。”

“所以小姐,”

一晃眼,金钱豹脑袋就坐到了“喂”的身旁,他那厚厚的肉垫扒拉在了“喂”的肩膀上:“要不要和我成为恋人啊?我发誓我会在有限的时间里给你最热情的爱的!我的技术也很好!哪怕你是仿生人,我也会让你——!”

砰!

一拳揍了下来,沃夫差点儿没把那颗金钱豹脑袋给揍扁。

维修工作一次又一次被人打断的沃夫黑着脸:“你们都给我回去——”

第168章 赛博之城8“学学看人下菜碟。”……

沃夫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受伤的仿生人。

月初,“喂”被人砸断了腰部,两个手腕挨个断了一次。

月中,“喂”被人踩弯折了小腿,踢凹了大-腿,“喂”胸-前的两块硅胶有一块被人切开。

月末,“喂”被人薅掉了许多头发,不会植发的沃夫只能给“喂”那头发被扯得七零八落的半边脑袋剃了个寸头。

沃夫觉得自己尽力了,真的已经尽力了。

但——

“为什么你会被人掏掉一只仿生眼球啊!?你是感觉不到疼痛,还是你纯粹就是个笨蛋!?”

眼窝空了一只的“喂”被沃夫的大嗓门儿吼得瑟缩了一下。

相比刚来的时候,“喂”身上多了许多的擦伤与刮痕。这让她看起来像个被使用了五年以上的旧型号,又或是一个成长在家庭暴力中的十五、六岁的少女。

“喂”的瑟缩不知道让灰狼亚人想起了什么。他的咆哮卡在喉中,形成一种难以用人类语言形容的沙哑振动。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喂”挪动身体,一只脚点在地上,试图起身——俱乐部向供应商下单的酒水、小食、鞭打工具、捆绑器械还有刑具都是从后门补货的。因此俱乐部的后门经常堆放有空的集装箱。

亚人们和仿生人们有空闲时不想待在俱乐部内,又不能去别的地方,就会到俱乐部的后门外头,拿两个集装箱当椅子桌子坐在上头,或是打一圈儿扑克。

是的,即便这里是“沃姆”而不是地球,扑克也仍然没有失传。只是卡面、卡牌数量与卡牌玩法、规则与地球扑克都有些微妙的区别。

凝聚在灰狼亚人喉咙里的那些情绪化为了长长的叹息。

沃夫把“喂”按坐回集装箱上:“……别那么老实。你得时时刻刻记住你长着脚,你可以跑。还有,”

“学学看眼色。我是说看人下菜碟。”

沃夫打开了他的工具箱,里面装的是他全部的身家。

没错,之前和沃夫有过盟约的仿生人,它们报废后身上还能用的零件全在这里了。

“遇上那种打人不打致命部位,出手时会有犹豫的人,你就老老实实地惨叫吧。这种人一般是新手。只要你惨叫得够大,表现得够惨,就能满足他们甚至是吓到他们。”

沃夫在自己的“百宝箱”里淘淘找找,最后还是打开了压箱底的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对漂亮的蓝眼睛。

“遇上那种猎物越叫他们越亢奋的变态,你就要尽全力去装死。哪怕你被殴中腹部,你的感官代码要你即刻呕吐出来,你也得憋住了。眼泪、鼻涕、汗水,还有血液,只要是能控制的东西,你都不能让它们流出来。”

拿出其中一只眼睛对着“喂”空荡荡的眼窝比划比划,确信“喂”能装上这只眼睛的沃夫点了点头,盖上盒子,旋即拿出了接驳神经的工具。

这是一支笔一样的东西。和笔不同的是,它会放出强电流。

“接驳视神经的时候你可能会感觉到痛。”

“喂”轻轻颔首,表示自己明白。

不知道是被殴打、凌虐多了,已经习惯了的缘故,还是殴打她、凌虐她的客人无意中弄坏了她的传感回路,最近她对于疼痛的感觉迟钝了许多。

沃夫给她接驳视神经时,虽然她的身体小小抽搐着,然而她的头脑十分冷静,甚至有余力去细细咀嚼沃夫对她说的那些话。

那些……应该是经验谈吧。

“喂”想着。

既然是经验谈,那就说明沃夫也曾被客人暴打、施刑。

“喂”这么想着,右边那只完好的红棕色眼睛看向了沃夫的身体。

今天的沃夫穿了件黑色的工字T恤。他的身体表面依然布满长毛短毛。

自认是人类,“喂”自然也服从于人类的道德。之前她很少会在至近距离下仔仔细细地观察沃夫的身体,因为她认为这样“不礼貌”。

现在她认真去看沃夫的身体就发现,沃夫身上到处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疤。只是这些疤痕为毛发所掩盖,所以相当的不起眼。以人类的视力来说,不扒开沃夫身上的毛,他们是没法看到这些伤痕的。

“行了。试试看,能看到吗?”

“喂”眨了眨眼,她的代码开始连接新的硬件,并试图启动硬件。

仿生眼球的瞳孔随着“喂”眨眼的动作亮了起来。

“沃夫,你在这里吗?比尔他——”

佛克斯一从俱乐部后门出来就看到了循声回头的“喂”。红棕与克莱因蓝异色瞳孔让他不由自主地吹了声口哨。

“沃夫你居然还藏着这样的好货!”

佛克斯笑嘻嘻地凑了过来,身后的赤狐尾巴飘来荡去:“哪天我要是瞎了,记得把剩下那只眼睛送我用用!”

“滚。”

沃夫言简意赅,顺便嫌弃道:“反正你也没打算付那只眼睛的钱吧?”

“被发现了哈哈哈!”

佛克斯和沃夫总是这样。一个喜欢对着他人勾肩搭背,一个只要被人靠近到半米以内身体就自动摆出防卫姿态。

“喂”很喜欢看着佛克斯和沃夫吵吵闹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的模样,这会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像是人类逻辑里“安心”或者说是“欣慰”、“治愈”的感觉。

一阵响亮的音乐声传来,原来是十字街口那边放起了定时广告。

“沃姆”的城区里红绿灯是以投影的方式存在的。为了不浪费人们驻足的时间,每当红绿灯切换,红灯的那一面就会开始播放广告。

西区是红灯区,广告自然以情-色为中心。大部分宣传地都是哪家公司又在哪一街区开设了新的俱乐部,哪家公司又生产了什么新的情-趣-用品、新的性-偶。

最近“ha-vefun”的广告却十分清流,颇具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

出现在广告画面上的是一位白裙少女。

少女有着水银流泻般的长发,金色的眼睛里是十字型的瞳孔。她的眼角有一点小痣,这一点小痣让她看起来有种超越年龄的魅惑。

“最接近人类的奇迹!‘ha-vefun’所制造的奇迹!请看上东区的天使!阿克索小姐!”

激昂的语调,情感充沛的口吻,广告旁白用一种十分能煽动人心的语气,向着所有等待通过的车辆与行人宣传着“上东区的天使”。

“为了赋予AI人类的情绪,为了创造和人类一样有感情的AI,‘ha-vefun’致力于AI研究已经有长达两百年的历史!这两百年中‘ha-vefun’经历了种种波折、也遇到了重重困难!然而!”

“CEO乔纳森詹姆斯威廉姆斯不忘初心!他意志坚定,始终坚守着AI开发事业!于是,天使阿克索诞生了!她是‘ha-vefun’有史以来第一位以自身的意志、不惜违背自身代码逻辑也要救人的AI!”

投影里的少女与人类没有分毫区别,她笑颜璀璨,双眸明亮。

她会朝着所有对她欢呼的人挥手,也会拎起裙摆向着朝她致敬致谢的人群谢礼。

她会在那位得救的贫民窟小贫民跑来向她献花时亲切地蹲下-身,让这个小贫民用脏兮兮的手把劣质的塑料花戴到她的头发上。然后她开心地笑着向众人展示自己得到的礼物。

她就像个真正的天使。

纯洁,无垢,又带着人类能够想象的所有善性。

“喂”对于现在的“阿克索”里面是谁没有头绪,她对这个“阿克索”也没有妒意。

她不会因为自己每天都在遭受暴力与虐待就去嫉恨取代了她的“阿克索”,也不会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听乔纳森的话——她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哪怕遭受再多的痛苦,哪怕直接被报废,她也从不后悔自己的抉择。

能在投影里看到那个据说是被“阿克索”救了的孩子好好地活着,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也让她不由自主地、一次两次三四次地去看那同一条广告。

确定“喂”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广告,刻意避开了她的沃夫低声问佛克斯:“你刚才说比尔怎么了?”

和沃夫一冷一热一唱一和地走到一边的佛克斯也正色起来:“比尔最近遇上个喜欢拷问的客人。他现在被拷问得不能动了,所以让我来问问你,你有没有什么好的方法,可以保住他的胆?”

“什么意思?”

“……那位客人,想吃活的熊胆。”

在殖民外星的过程中,人类经历了许多场内战。有时候是为地盘、资源大打出手,有时候则是因为人类感染了未知的、来自外星的新型病毒、奇异真菌。

人类的科学技术唯有生物改造、义体改造、仿生人制造一类突飞猛进。部分科学技术在移-民的途中渐渐遗失,某些学科则踏上了五百年前的地球人压根儿不敢想象的禁-忌道路。

“沃姆”这颗星球没有办法栽种地球种的植物,也不适合直接引入地球种的动物。于是在这颗星球上,“动物”都是通过改造人类的DNA,将人类的DNA结构部分重组为动物的DNA结构得来的。

“熊胆”、“熊爪”、“熊脑”……诸如此类的山珍海味只能从亚人的身上取得。

而在“伊甸园”的人看来,“伊甸园”之外的人型生物由始至终从来都不是“人”。哪怕他们没有经过改造,他们也只是“家畜”。

被改造出了与人类完全不同的兽的脑袋的亚人,那就更别提了。身处“伊甸园”的上层人士不会对享用他们身体的一部分有任何的罪恶感与不适感——他们之所以只享用亚人身体的一小部分,还是因为大部分的“伊甸园”人都觉得亚人很脏。只有少数爱吃会吃的老饕才不会因为食材的来源脏而拒绝人间美味。

沃夫爆了句粗口。

“熊胆也就算了,他还要吃活的?”

“说是那位客人的夫人最近看了什么汉方药的古籍,对熊胆很有兴趣。他自己又有拷问的癖好,所以——”

“去他-妈-的!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沃夫接二连三的粗口引起了“喂”的注意。但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的,沃夫和佛克斯一直有意避开她谈论他们的工作。

他们似乎真的把她当成了十五、六岁的人类少女。下意识地回避让少女直面血淋淋的现实。

“所以沃夫,你有办法吗?不然比尔这次就凶多吉少了。”

“变态精神病才他-妈-的想吃活胆!”

“喂”放在裙子上的双手悄悄地握紧了。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天真的——她认认真真地考虑过要如何破解自己代码里不得反抗人类的逻辑,也想过能不能通过物理手段、完全地支配这具身体。

因为她想帮着这群亚人逃出去。

可是就像佛克斯说得那样,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呢?他们就算逃出去了,又要怎么维系生命呢?

仿生人的她可以不吃不喝,可沃夫、可佛克斯,他们需要营养剂,需要哈罗德饭。矿区里只有不眠不休一直采矿且不需要吃喝的机器。她说不定可以从机器那里偷电力,但她没有合成供给亚人们食水的机能。

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越多,有时候她越会产生人类口中那种“绝望”的情感。

“————”

沃夫长长地出了口气,冷着声音道:“算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是有办法的吗?

沃夫是不会骗人的。如果沃夫说有办法,那他一定有办法。

稍稍安心下来,“喂”揪着裙摆的手稍稍松开一些。

第169章 赛博之城9“请把我报废。”……

“ha-vefun”为他们的“上东区天使”开了直播。

据说因为直播的收看人数一路飙高,这场直播还播到了“伊甸园”。随后又被“伊甸园”的特权阶级“出口”到了其他的星球——当年从地球离开前往其他星系的人类舰队不止一支。由于每支舰队的人种成分、国家成分、宗教信仰成分、文化习惯成分等等都不尽相同,每支舰队的目标也都有微妙的区别。

有的舰队只要遇上能够勉

强让人类落脚的星球、比如“沃姆”,就已经满足,开始进行星际移-民。有的舰队却是认为落脚不是最重要的,找到一个有光照、可以农耕、可以畜牧的完美家园才是最重要的,于是这些舰队至今仍在星海中摸索前行。

不同舰队的成员在落地各个星球后所采取的开发手段、统治手段乃至殖民手段也是不一样的。

“沃姆”没有可以称作“人”的原住民。因此移-民到这颗星球上的人类没有和原住民进行种族融合。

这使得“沃姆”这颗星球上的人类比其他星球的人类更接近原初地球种。同时“伊甸园”也因此作为基础,给生活在“沃姆”的人类分了三六九等。

完全没有进行过生物改造、肢体改造的人才算是“真正的”人类。也只有这类人才享有进入“伊甸园”的资格。

不过,并不是只要没有经过生物改造、肢体改造就能进入“伊甸园”。未经改造充其量不过是入门的“资格”。

如果“伊甸园”的公民触犯了“伊甸园”的法律法规,他们就会被贬落到地面上。成为第二阶的公民。而这就是上东区的由来。

如果没能在上东区站稳脚跟,那么第二阶公民将从寸土寸金的上东区搬出,搬到东区的其他地方。要是这个家族还在继续滑落,那家族成员就只有离开东区,到南区和北区去了。

当然,这种案例比较稀有。毕竟能在“伊甸园”存活几百年的家族,其资产之庞大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他们手里的资源、可以动用的人脉保证了他们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倒下。

如果这样的家族倒下了,那只能有一个原因:这个家族的“朋友”无一例外都倒戈了,而这个家族的敌人已经结成了同盟,正在共同围剿狩猎同一个对象。

在这样的围剿与狩猎之下,绝大多数的家族是活不到滑落成为普通人这一步的。未免夜长梦多被人逆风翻盘,在人失势的时候就将全家人弄死才是斩草除根的作法。

“沃姆”某种意义上和中世纪的封建国家异曲同工。

“沃姆”之外,部分人类舰队遭到了其他星球原住民的覆灭。也有一些舰队像中世纪的殖民者那样殖民了其他的星球,奴役了当地的原住民,还把原住民当作是泄-欲的对象。极为少数的星球,外来的人类与当地的原住民极为罕见地能够构筑共生关系,于是人类开始与当地原住民通婚。

结果就是地球种人类的DNA因为混血被大幅度改写。哪怕千万年前大家的祖先都是地球种的人类,到了现在,住在其他星球上的“人类”对于“伊甸园”的人来说,也是“外星人”了。

彼此彼此的是,不论是“伊甸园”的人还是生活在“沃姆”这颗星球上的人,在其他星球的人类看来,都一样是“沃姆人”。

原先与“外星人”联系沟通一直是“伊甸园”的特权,平民是没有资格了解其他星球的情况的。然而因为阿克索这位“AI天使”的出现,事情出现了改变。

阿克索成为了“伊甸园”向整个宇宙展现自己魅力、技术高度的文化标志。同时,为了让平民也能理解“伊甸园”的存在是多么的伟大,“伊甸园”开始向公众展示其他星球的人是有多么为阿克索狂热,又是多么地羡慕他们这些“沃姆人”。

一时间永夜之城-的大街小巷里每天都能看到阿克索的投影。

那位美丽的少女有时是可爱的吃播,有时是爱打游戏的玩家,有时是看动画电影看得嚎啕大哭的影迷,有时又是去贫民窟散播爱的爱心天使。

“喂”坐在集装箱上,她一面装好自己脱臼的手腕,一面看着那又被加高了几十米的巨型投影。

“你就这么喜欢那个人造天使吗?”

刚工作完的潘瑟拿着水灌了几口,随后把剩下的水浇在了自己黑色的豹子脑袋上。

他今天运气不错,只需要接待两个客人。且这两个客人都是腻歪了性-偶俱乐部的亚人那绝对服从的态度、所以跑来想换换口味的女性。

“喜欢。”

“喂”没有什么迟疑地回答。

“她让我得到了很多有用的知识。”

随着阿克索的直播持续进行,“喂”从投影上看到了贫民区的近况,看到了上东区的街区构造。了解了永夜之城内外的一些情况,还得知更多关于“沃姆”这颗星球的种种。

潘瑟一阵傻眼。

她为什么不嫉妒呢?

不是都说女人最容易同性相厌?一样都是仿生人,那位“天使”每天都穿着轻飘飘的新衣服,被蕾-丝呀花边呀之类的东西簇拥着。她却只能捡那些被报废的仿生人留下来的旧衣服,还要自己清洗裁剪熨烫,好把那些不合身的衣服改得能穿。

仿生人虽然没有进食的必要,但仿生人是有味觉和嗅觉的。“天使”小姐昨天在直播里用“伊甸园”送来的牛肉做了美味大餐,还邀请了送牛肉过来的“伊甸园”人和她一起进餐。

被送到这个俱乐部来的她呢?她被客人打得鼻血乱淌,鼻腔里应当只有合成血浆的味道。经理看到她能动,不光让她自己去处理她被客人虐待出的血迹,还让她去清理客人们使用的卫生间。

那卫生间可臭了。臭到他们这些嗅觉敏-感的亚人从旁经过都要反胃的地步。

说真的,每次看到投影里的那位“天使”,他都会感到深深地嫉妒。他的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朝着那个名叫阿克索的仿生人嘶吼:“不公平!!凭什么她能过得那么幸福!?”

“是人类也就算了……可她不也和我们这些亚人一样不算是人吧!?……不,不对。亚人起码还是从人类转化过来的,区区一个AI、区区一个仿生人有什么资格和‘伊甸园’那些特权阶级一样过着那种我们亚人十辈子也过不上的奢靡生活!?”

所以实话就是,潘瑟实在无法理解“喂”对阿克索没有半分厌恶的态度。他失笑道:“你可真是奇怪。”

她有那么奇怪吗?

就在眼皮开阖的那零点一秒之间,“喂”已经数过她被说奇怪的次数:三十二次,比俱乐部的常驻者人数更多。

“是你的开发者没给你安装嫉妒的逻辑吧。不过奇怪了。‘ha-vefun’制造仿生人的方针一贯是‘接近人类’。为了再现人类的思维逻辑,让仿生人看上去更像人类,429年以后‘ha-vefun’开发的仿生人都应该预装了嫉妒的逻辑。哪怕是实验机型也一样。”

“也只有预装了嫉妒逻辑,上市的仿生人才能被用户简单地进行逻辑调整,界定嫉妒范围的大小、影响的人数,还有特定行为是否应当被标记为能出发嫉妒逻辑的事件……”

潘瑟摸着下巴喃喃自语,很显然,他有那么几十秒的时间,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潘瑟,你以前是仿生人的开发者吗?”

黑豹亚人微微一僵,脑海中涌现出许许多多的回忆。

“喂”没有猜对,他不是仿生人的开发者。他只是个一度对自己的学习成绩十分自信、以为自己从学校毕业后一定能加入大公司的技术开发部、进行仿生人研究的仿生人爱好者。

然而——

哐!!

俱乐部的后门忽然敞开,佛克斯铁青着脸冲了出来。

“潘瑟!过来帮忙!”

“怎么了?”

“沃夫要不行了!!”

佛克斯此话一出,别说潘瑟吓了一跳,就连“喂”也从集装箱上跳了下来。

三人一路奔跑,他们穿过俱乐部后门的回廊,来到了亚人们居住的地下室里。

这个俱乐部有接近二十个亚人。由于俱乐部二十小时营业从不打烊,因此地下室里不会塞满二十个大块头。尽管如此,这间地下室对于亚人们来说还是太窄太小了,因此大部分亚人宁肯去仿生人那边挤一挤,也不愿意回到地下室。这间地

下室里更没有床那种奢侈品。

被担架抬回来的沃夫被剜掉了一只眼睛,左腰上还被切开了大约一掌长度。流了太多血的他已经神志不清,眼前也是一片模糊的黑。

被改造了DNA的亚人拥有极强的恢复能力,这也是为什么这间“搏击俱乐部”里亚人的数量比仿生人还多的原因——只要给亚人时间恢复,他们的抗揍能力可比仿生人强得多。哪怕对亚人施行长达十数个小时的酷刑虐待,亚人也有一定的存活率。尽管这种存活可能会伴随漏尿、失语等等的无法恢复的症状。

但今天的沃夫,他除了被人活活剜掉一个眼球,左边的肾脏还被人割走了。

割下他肾脏的“伊甸园”人忙着夫妻二人一起享用这据说能“壮-阳”的美味,没有为沃夫进行任何的止血、缝合处理。

等这对客人离开,沃夫的血都已经流满了半个房间的地板。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比尔嚎啕大哭,他熊爪子上的指甲几乎要刺穿他脸上的长毛,在他的皮肉上留下一道道的伤痕。

“如果不是我害怕被活取熊胆……!如果不是我贪生怕死,沃夫就不会……!”

仿生人是不该听到幻听的。

但在这一刻,“喂”的脑袋里仿佛响起了“轰隆!”的一声。

她总算明白,沃夫口中可以帮助比尔的方法是什么。

那个方法就是:他去代替比尔。

“那位夫人很钟意沃夫……就同意了他拿自己的肾脏换我的熊胆。但那位先生……那位先生不高兴他的夫人多打量了沃夫的身体几眼,所以、所以——!!杀了我吧!让我把眼睛还给沃夫!拿我的肾脏去给沃夫!”

比尔哽咽的声音里满是自责,要不是旁边莱恩、雷欧帕徳几人死死地拉住他,他的长指甲恐怕已经抠向了自己的眼球。

“冷静点比尔!就算你现在把眼球和肾脏抠出来也无济于事!你忘了吗!?你是熊型亚人!沃夫是狼型!你的内脏移植给他也只会让他出现排异反应!让他死得更快!”

“那你的意思是我就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沃夫去死吗潘瑟!那样还不如杀了我!杀了我……!!”

身高超过两米的人形巨熊哭倒在地,他颓废地跪在地上,他眼睛的下方,他的皮肉被他的指甲抠开一道道血痕。那些血痕渗出殷红,那些殷红又被比尔的泪水冲刷下来。

比尔就像是在流着血泪。

愤怒。

在这一刻,“喂”感觉到的不是悲哀,不是难过,而是深切的愤怒。

她仿佛变成了一个着火的稻草人,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却明白自己不能不去做些什么。

如果有医疗相关的资料就好了。

那样她就可以帮沃夫进行清创、缝合手术。

如果她被允许连接到互联网就好了。

那样她就可以自行找到救治沃夫的方法,再不济也能为沃夫找两个黑医。

等等,黑医?

用力握紧拳头,“喂”跑了出去。

花衬衫的下摆部分沾得全是沃夫的血,佛克斯有那么一瞬间很想、真的很想拿出自己压箱底的棺材本儿来。

可是他忍住了。

好不容易总算是忍住了。

不要多管闲事。

你难道不记得你上次多管闲事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吗?

佛克斯唯有一遍遍在心中这么提醒自己,才拼命压抑住了自己的冲动。

可是当他看到沃夫那张正在逐渐丧失生机的脸,看见沃夫那发直且失去了高光的瞳孔……

佛克斯几乎是从沃夫身边跳了起来。

“我、我去看看‘喂’怎么样了!”

众亚人瞧着佛克斯那仓惶逃离的背影,免不了一阵嘘声。

“那小子,平时不是和沃夫关系很好么?”

“我真是看错那狗崽子了!”

“平时他和沃夫关系好,不过是看沃夫面子大。现在沃夫没有利用价值了,他——”

“……不要这么说、咳呕……”

沃夫只说了半句话,就又咳出些血沫来。

他空荡荡的眼窝已经止血了,但他的腰……那个血淋淋的孔洞周围有细小的肉芽在蠕动着,试图弥合起伤口。但是,光弥合起伤口是没用的。

沃夫不是普罗米修斯,内脏能够自己长回来。亚人的身体恢复能力还没有达到那样逆天的程度。

佛克斯没有在仿生人的房间找到“喂”。他又走了一圈,因为实在不想回到地下室,干脆朝着经理的办公室走去。

这里是亚人最不会来的地方了。

“……请把我报废。”

佛克斯还没有来到经理的办公室门前,已经听到了“喂”的声音。

——在大厅找到经理的“喂”说是有话想和经理说,一直缠着经理。经理怎么打发她她都不走,这反倒是为经理引来了客人们的瞩目。无可奈何,经理只好把“喂”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免得客人听到两人的争执。

“喂”很着急,被带到办公室的她连门都没关就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是实验机型,应该还蛮值钱的。”

“请把我报废,用卖我零件得来的钱,给沃夫找一位医生。黑医就行。”

仿生人低着头,虔诚地恳求道:“求您了。”

第170章 赛博之城10伊芙。

经理烦躁地扒了扒自己的后脑勺。

身为改造人的他两性具有,也就是所谓的“扶她”。在“沃姆”这种以有多接近地球人作为人类身份尊卑评判标准的星球上,经理显然属于下等人。

他之所以会被派来“搏击俱乐部”当经理,仅仅是因为他是性-偶俱乐部里最识时务的扶她。这不意味着他的立场会比俱乐部里的福瑞、也就是兽形亚人与仿生人要好上

多少。

一旦他做了让管理层失望的事情,这家“搏击俱乐部”的经理立刻就会换人。他也会被丢回到性-偶俱乐部……不,说不定他也会沦为搏击俱乐部里接待客人的一员,等着他的只有被虐待至死的命运。

“……别说傻话了。”

忍下烦躁的感觉,经理在自己身上四处摸了摸。

他几乎是摸遍了身上的每一个衣兜,这才摸到了小半管荧光色的液体。

“喂”在乔纳森那里的时候还不知道这种荧光色液体是什么玩意儿,但在俱乐部待了一个月后,她知道了。

这种荧光液体是一种可以刺-激人脑分泌出多重快乐激素的合成药品。它们最早来源于这颗星球独有的一种真菌植物的孢子。后来化学家们搞清楚了孢子里具体对人体起效的成分,就直接以这些有效成份为基础改造了它们的化学式,最终创造出了起效更快、效果更加持久的药品。

从地球有吸烟、饮酒的文化来看,这个药品差不多就是吸烟、饮酒的延长线。它可以大幅地舒缓人类糟糕抑郁的情绪,但也因此会让人上瘾。

瘾君子的末路在任何地方也都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就是一个“死”字。

只不过人生来向死而生,加快死亡的进度和用一些东西在比死还不如的生里寻找快乐、这也是一些人的活法。

“既然你也知道自己是宝贵的实验机型,那你就该明白你不会永远待在这里。而我……”

将那荧光液体用雾化器雾化后吸入口中,经理立刻露出陶醉的表情,他好一会儿才喷出一口烟气来。

“我怎么可能有随意处置你的权利?”

雾气里经理的脸有些朦朦胧胧。他虚眯着眼,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窗外有霓虹闪烁。那些灯影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所有的五官变成了一张让人有些悚然的抽象画。

“喂”掀起眼睫来。刚才看起来还十分乖巧的仿生人一露出她那双异色的眼瞳,顿时就让人感到了攻击性。

“我可以将你的话理解为:父亲派人把我送来这里就是为了看我被折磨,等着我向他求饶,对吗?”

经理没说话。他似乎专注于吞云吐雾,一个个烟圈在空气中扩散。

即便被无视,“喂”也没有生气。她站在那里,平静地说完下面的一字一句:“但是我想,就算我求饶了,父亲也不会接我回去。我的哭叫求饶,只会让他更加兴奋地认定自己没有做错。”

“阿克索……父亲会那样热衷于将她打造成沃姆的明星,其中一个原因也是为了让我悔不当初,想让我嫉恨阿克索嫉恨到发疯吧?”

经理还是一言不发。

但“喂”是仿生人,她那远超人类的视觉告诉他经理体温上升,额头、背脊均有汗液渗出——这是人类被说中心事时一定会有的本能反应。

“为了尽可能地延长我感受到的痛苦作为对我的惩罚,父亲不允许你们直接将我拆解,还要你们给我安排最凶恶的客人。”

“这些客人给你们的钱,恐怕还不及卖出我一只眼睛的钱来得多。”

“经理,”

缓缓上前,“喂”把手臂背在身后。

带着一种仿生人不该有,本也不可能有的魔性,“喂”启唇:“你不看我,是因为只要一看到我、看见我身上被客人们弄出来的伤,就会不由自主地去计算要是我毫发无伤的被拆解,你可以用我的零件换来多大一笔没有成本的利润,对吗?”

“——!”

恶寒。

就在经理因极度的恶寒而瞳孔地震的这一瞬,“喂”差点儿出手。

——她的手里攥着一支笔。一支在这个星球上最常见的笔。

但以这支笔的硬度和仿生人的力气,置人于死地并不是件难事。

“噢!天呐!原来你在这儿!可让我好找!”

像是将将发现“喂”在经理的办公室里,佛克斯发出了夸张的惊喜声。

他飞速地冲上前来,一把抓住“喂”没攥着笔的那只手,随后强硬地从经理面前将她拉开:“抱歉经理!我找这家伙有急事!你的事下次再和她聊吧!”

“喂”不是没有试过甩开佛克斯的钳制。然而这只赤狐亚人出乎意料地坚持,哪怕他紧紧握着“喂”腕子的手轻-颤个不停。

瞧了一眼佛克斯的侧脸,“喂”放松了身上紧绷蓄力的肌肉。佛克斯脑袋上两只三角形的耳朵颤了颤,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可他怕“喂”是虚晃一枪,并没有松开“喂”的腕子。

佛克斯就这样带着“喂”离开了经理的办公室。

“你是怕我杀了经理?”

没有灯光的走廊上,“喂”望着佛克斯的背影:“你忘了吗?我是代码和这具身体的代码都有不得攻击人类、不得忤逆人类的逻辑。”

佛克斯回过头来睨她一眼:“正因如此!”

佛克斯在意识到“喂”打算攻击经理的那一瞬,他曾经想过“喂”有可能打算挟持经理、强迫经理为沃夫找来急救设备,或者是弄死经理,然后以俱乐部的-名义为沃夫找来黑医。

但他下一秒,他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喂”再像人类,她也并非人类。哪怕她像人类像到经常让佛克斯忘记她的“人性”不过是AI建立的逻辑模型,她也仍然受代码的摆布与控制。

“你是打算吓唬经理,让他以为你真的有能力攻击他,然后促使他在瞬间反击对吧?”

经理手里的药物能加速他的反应神经与应对速度。而经理之所以能够是经理,那是因为管理层曾经给予他战斗技巧的学习芯片,并且在他的身上安装了一些改造武器。

在俱乐部所属的亚人、仿生人发动“政变”时,经理一个人的武力虽然不足以荡平所有的反抗势力。但杀死个把亚人与仿生人,那是小菜一碟。

受到人身威胁时,人类总能爆发出比平时更为强大的力量。

经理一旦朝着“喂”反击,“喂”必定报废。

这样一来,把“喂”送到这里来受刑的人也没法怪罪经理提前报废了“喂”。毕竟,经理不过是自保罢了。

“这是最好的选择。”

“喂”平静地回答。

但这惹毛了佛克斯。

“哪怕你压根儿就没法保证经理会把卖你零件的钱用在沃夫的身上!?”

“没关系。我知道我被报废以后,你和其他人会想办法的。”

佛克斯瞬间抓狂:“我不明白!我真是不明白!你怎么就、怎么就——!”

能为了一个卑贱的、一个低贱的,一个谁都能用力踩拧着他的头鞭打他、羞辱他、蹂-躏他的亚人,献出自己宝贵的生?

“你们仿生人难道没有被灌输‘生’的概念吗?”

“还是说,你不认为自己也具有生命,所以你无所谓付出自己的生命?”

佛克斯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他死死地瞪着只到他腰那么高的少女仿生人,一咧嘴就露出了动物的獠牙。

“沃夫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比你自己活下去还重要!?”

佛克斯人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在不该心软的时间、不该仁慈的地点,不该展现善意的场合,流露出了一丝人性。

也正是那个错误让佛克斯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过着每天都要挨揍挨刀的日子。

许许多多个夜晚,他在梦中又回到了抉择的那一瞬。

许许多多个夜晚,他嚎叫着从噩梦中惊醒,他想用双手抹一把脸上的汗,那双兽爪却在提醒着他:你已经不是人类了。

佛克斯明白自己对“喂”发怒不过是在迁怒而已。

可他怎么都忍不住。

这不仅是因为“喂”让他看到了那个多管闲事的、以为自己能做些什么的、年轻而愚蠢的自己。也是因为……

在他向上天乞求谁能帮帮他时,没有一个像“喂”这样的存在出现在他的眼前,试图帮他一把。

他所有的朋友、他所有的亲人……就连和他恩爱了十几年的女友都舍弃了他。

没有人愿意拯救他。没有人。

沃夫不一样。

哪怕他从未伸出过那只求救的手,也有那么多的人围在他的身边,试图救下他的性命。

佛克斯有些不甘,有些嫉妒,更多的是对自身的厌恶——他何尝不是经常接受沃夫恩惠的其中一人?可他在沃夫需要帮助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帮他,反倒是嫉妒他的人望,满脑子都是如何才能不被拖累地自保。

佛克斯讨厌这样的自己。

他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却又只能一成不变地,做着这个自己都看不起的自己。

“喂”的声音对佛克斯来说就像幻听一样。

“就是这么重要。”

“对我来说,沃夫、你、你们大家就是这么重要。”

一红一蓝的两只眼睛在黑暗的走廊里亮着奇异而古怪的瞳光。可是当“喂”向前迈步,走到窗

外的光能透进来的地方,佛克斯就只能从那双眼瞳里看到沉静的慈和。

“如果今天出事的不是沃夫,而是你,我也会做相同的决定。”

“喂”的理由很简单。

她没有名字,他们也不会叫她的-名字。但是只要她向他们询问那些她想知道的东西,他们就会回应她。

在这些亚人的眼里,她不是没有智商、没有情感的破铜烂铁,也不是就该乖乖地遵守他们制定的规则、听他们的话、替他们做事的“爸爸的乖女儿”。

他们会听她说话,会回答她提出的蠢问题。他们相信她的痛觉不仅仅是一段代码,他们会因为看到她遍体鳞伤、鲜血乱淌而为她着急、替她生气。

“因为你们用对待人类的态度对待我。”

右手按在胸-前,“喂”垂着睫毛微笑。

“作为感谢,我希望能回报你们赋予我的人性。”

“还有,”

“我不是认为自己没有生命,也不是不珍惜自己的生。所以才无所谓报废自己,我只是——

这一刻,哪怕“喂”的膝盖上露出半截金属关节,手臂上的硅胶皮肤因为开裂而暴露出下面的金属与线缆,在佛克斯的眼里,她仍是一个确确实实的“人类女孩儿”。

“比起可以用零件组装起来的身体,我更想要保持自己的内心。”

“因为我相信我是人类,我有内心。”

睁开眼,“喂”看向佛克斯的脸。

“佛克斯,想办法把我报废掉吧。”

“只要我的人格数据没有损坏,把我送到这里来的父亲……乔纳森一定会想办法给我弄来另一具身体。”

“喂”讽刺地笑了:“他可舍不得还没听到我的求饶,就让我结束我的无期徒刑。”

“……‘伊芙’,”

“什么?”

佛克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似乎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你以后就叫‘伊芙’这个名字吧。沃夫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你,但又不好意思来做这个给你取名的教父。”

“喂”有些傻眼:“所以佛克斯,你是想做给我取名的教父?”

“不,”

佛克斯咧嘴一笑:“我只是明白沃夫为什么说这个名字很适合你了。”

“‘伊芙’是地球的神话传说里,第一名人类女性的-名字。”

长着野兽头颅的他们不可能再做回人类。但——

他们还能选择将谁当作人类来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