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场边缘观望战机的刘季、彭越特别庆幸自己上的是秦国的船,他们把自己代入双方将领的位置,一方有多吃力,另一方就有多爽。
彭越问刘季:“你手底下都清理干净了吧?”
刘季收编楚人为军,这两年作战、干活的时候,时不时有军官士卒蛐蛐他背叛楚国,他总要冷酷地清除这些不安分的异心者。起初下手的时候,动作果断,可他和信任的沛县帮成员心里都挺难受。
随着他每个月稳定地收到秦吏送来的粮食布匹,还有定期的体检、根据虫子叮咬种类配制的不同药品,他、沛县帮、各级小军官再清除异己,事中事后没有半点难受,只觉得那些人养不熟,不识好歹!
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又不是大贵族,戏那么多干啥?老老实实跟着强大又愿意照顾你的人干活就对了,你忠于楚王楚国,楚王出国认你吗?知道你是谁吗?差不多得了!
“干净得很。”刘季小声说,“弟兄们都指望着这次能领个爵位回家,娶妻生子呢!”
彭越问刘季个人咋想,刘季嘿嘿一笑,说自己也等着立个大功再相看人家,看情况,他衣丝还乡只在一二年间,到时他可以在家乡娶个贤惠的名门女子。
彭越又问起其他人的婚配问题和倾向,以此打发时间。
他们是一支打游击的伏兵,觑到战机就摸上去偷楚军的屁股,没战机就扛着武器回家吃饭。
兵力充沛的秦军不仅在正面战场大打出手,还会安排骑兵和伏兵在楚军变换阵型时、收兵回营时、埋锅造饭时冲出来对楚军一顿痛打。
楚军上下对秦军的强大越来越绝望,秦军将领也感慨从前小瞧了项燕。
嬴秧私下和亲爹阴暗地嘀嘀咕咕:“我给项燕放了两轮血,他居然还能撑这么久!”
秦王淡定地安抚女儿,“强弩之末,何须烦心?你的准备很充足,不要思虑过重。”
在工作状态的女儿身边待了一段时间,秦王被她心中狂刷的各种想法险些砸晕,各个领域的细节处置、大方向思考、人事考量、军事安排等讯息不断刷新,初时把他听蒙了。他高强度处理政务的时候,脑子也是这种思考频率,他习惯自己高速思考已经很耗能了,再加载一个高频刷新大量信息的脑子……后果就是他头痛欲裂,赶紧物理隔离,找徐福学习冥想术。
出钱的人都不急,嬴秧想想也淡定了,每日等着前线传来军情汇报。
秦楚大军打到第二十七天,楚国后方传来粮草告急的信息,项燕军已经开始有士兵成批逃亡的现象,晚上还有恐惧的士兵做噩梦,尖叫嚎啕,引发营啸。
这是一支很明显的败军,消瘦许多的项燕对眼眶凹陷的楚王说:“大王,请退兵。”
楚王负刍默默点了点头。
撤退的命令逐级传递,走哪条路撤退,撤退的路上有没有伏兵,安排谁去探路,谁殿后应对、迷惑秦军,给后撤的主力留充足的时间。几十万人肯定不能走一条路,那么如何分兵,分兵走哪条路。这都是需要明确的问题,即使是撤退,也要尽量保持阵型、理清思路,不能胡乱逃跑,那要溃散,不叫撤退。
前线,娘子军营。
白蒄拿着望远镜正在观望战场,周围的将领羡慕地看着她。
‘天眼’数量稀少,大王有一架,渭阳君有,主帅王翦有,然后就是白蒄了,谁让人家算是渭阳君的乳.妹,还是白起的后人呢。
……可恶!还是好羡慕!
白蒄把望远镜递给成英,两颗聪明的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而后一同对主帅说出判断。
“彼军主力正在撤退?”王翦拿着自己的望远镜开始看。
楚军举的旗帜有大族也有小氏,按理说有大族压阵,阵势不该散架,可镜中的楚军确实一触即溃。
再远眺楚军更后面的烟尘,经验丰富的王翦一下就升出楚军正在撤退的判断。
“敲鼓,全力出击!”王翦果断道。
白蒄与成英请求带着王离、蒙恬、李信、章邯、屠睢、涉间、苏角、栾布去打繁阳,埋伏撤退的楚军一手。
繁阳是楚军东撤路径上必经的粮仓,若能提前埋伏,本就受创的楚军将雪上加霜。
王翦仔细思考了一会儿,除了由于人情世故而加进来的栾布以外,其他青壮小将均是关中人,老秦人。以白蒄的能力和眼光,她肯定不止打繁阳,至少也是奔着项燕去的,更大概率是想带着关中小将们活捉楚王。
王翦谨慎地思考了一会儿,同意白蒄接过这个重任。
“多谢主帅,属下一定不辱使命。”白蒄一揖到底,洪亮的声音微微颤抖。
九月末,王翦率军追击楚军主力,白蒄带领分兵轻装绕道,在黄昏时赶到繁阳。
他们是急行军,抵达繁阳县城下的时候疲惫到不行,非常有败军之相。加上天色昏暗下,有楚军旗帜作伪装,加上有中途遇到、拉着一同入伙的刘季等楚人出面沟通,高唱楚歌,苦苦哀求,繁阳县公终于同意放行。
一入城池,两千秦国精兵狠辣动手,杀死繁阳县公和不服从的官吏,控制城门、粮仓、武备库和城里的几个大族修建的箭塔。
翌日下午,楚王才被项燕等将领护着进入繁阳。
城门吱呀吱呀地关上,项燕紧绷的神经意识到不对。
白蒄等人举着弩箭,让楚王和项燕投降。
项燕冷冷道:“宁死不降!”
楚王急得大喊:“上柱国!”
“大王!”项燕悲伤道,“大王啊!有你在,有臣在,咱们未必杀不出去!彼军先入繁阳,必定不是大军!咱们城门外有大军,内有忠诚吏民,请大王……”
杀出去?那不是就有死的风险?对面那么多弩箭!
楚王负刍干笑两声,想拒绝,又难以辜负一双双护着他逃离的忠臣的期冀目光。
“敢言于荆王,”白蒄高声道,“我主渭阳君曾有言,荆地博大,荆王与其他五王不可相比,若荆王受降,渭阳君将向天子进言,请封荆国降君为公!保留荆国宗庙祭祀!”
啊!公爵!还保留祭祀!
别说负刍心动,很多贵族将领都心动了。
负刍撇过头,大声受降。
项燕沉默,跟着放下武器。
项氏军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而秦军没有给他们夜袭的机会,此日天黑前,羌瘣带领一万大军赶到繁阳,稳住楚国降军局势。
第二天一早,秦军郁闷地发现,项燕还是跑了。
负刍惊恐地看着秦军,生怕他们一怒之下把自己杀了。
白蒄可惜地说:“您的公爵没了呀。”
负刍忙道:“寡人可以传讯各地,让他们一同投降。”
他也当真这样做了。
楚王被俘、秦军大胜的消息传遍南北,许多城池接到负刍的劝降书后,放弃抵抗。也有执着守城、为楚国尽忠的城池封君,下场无非是成为秦军阀阅上的又一条战果军功罢了。
入冬前,秦军挟楚王负刍,没有费多少力就拿下寿郢,自此,淮北平原全数归秦。
剩余反秦的楚人依附于项燕打起的旗帜下,奔到淮南,拥护楚王负刍的长男为新君。
有打得上头的秦将请战,被王翦驳回。
嬴秧请亲爹主持召开庆功夜宴暨雪灾应对大会。
众将前脚刚领完犒赏,乐呵呵地准备喝酒,下一秒听到会议的第二主题,整个人都懵了。
“雪雪雪灾?”
徐福和许负作为代表,简单讲解今年降雨量和气温方面观测到的异常。
欢呼热闹的宴会瞬间变得安静焦虑,秦王笑呵呵道:“渭阳君已备好煤炭柴薪、寒衣冬油,以此为三军犒赏。”
哇!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就变了,将领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这场雪灾会有多大、有多严重、他们该做出什么样的安排来把自己的兵卒带过雪灾。
嬴秧看着亲爹,用眼神催促他。
[快说啊爹,快说啊!]
被她“刷屏”了好一会儿,秦王才不情不愿地看了眼近侍,近侍高喊肃静。
大帐内恢复安静,秦王道:“若有……淮南逃来的细民,尔等不可驱逐打杀,需报至渭阳君处,妥帖安置。”
噢~~
这个操作大家都熟,他们习惯了,淡定应是。
秦王有些惊讶,又很骄傲地笑了。
……
以寒衣、油脂、煤炭、铜钱为犒赏,秦军士卒压根不觉得有问题,反而有着深深的感谢——最少一百几十钱一件的冬衣呢,许多士卒家都是夏日当衣、秋末赎回,家中若有变故,未必寄得冬衣或钱财来军中,他们就要向军中的有钱人借,利息不低,寻常还要受债主打骂使唤、冷眼嘲讽,还不上钱的时候心理压力很大。军中发放现成的寒衣,贫寒出身的士卒心里很踏实。
有些家里寄了冬衣或钱来的士兵看着两件衣服,不免嘀咕,倒不是嫌弃衣服多,这可是衣服!
他们是心疼家人寄冬衣过来多花的邮费……
知情的军官们笑骂道:“瞧你那样儿!再过一段时间,你就不心疼邮费了!”
话是这么说,转头有个小军官还是将这事儿报了上去。
他是个脑筋灵活的小军官,问上峰:“若士卒们不缺寒衣,可否想办法让他们租给没备下寒衣的荆民?叫士卒赚点小钱,也可以加深秦卒荆民之间的联系,叫他们知晓,咱也不是那等虎狼!”
上峰一琢磨,士卒们赚外快,难道不孝敬他吗?且渭阳君就喜欢这种军民和谐的做法,他要是能讨这位贵人的欢心,留个印象……嘿嘿!
“聪明人很多呀。”嬴秧放下寒衣临时当铺的策书,问陈平愿不愿意主理此事。
夏至后,她便将陈平派去邺郡和故魏地砀郡,把蒯彻派去巨鹿郡和齐国,又传书在颍川的冯扶和郦食其、在巴蜀的张良,命他们为她筹措寒衣布匹,再派小舅舅夏适去河东找大舅舅,两人负责与上党郡守筹措煤炭、找姬家买油,白家和司马家负责牛马猪羊的采购,物资成批运来郢陈前线。
六十万人意味着大量商机,商人争着抢着和她做生意、和秦国做生意。
楚国商人也不例外,他们带着布匹丝帛、皮革粮食、牲畜油膏、甘蔗柑橘、鱼鲜珍珠、芝兰茝若等物品北上,与秦军做生意。
有个楚国大商人出售的货物非常全,粮食布匹很多,定价也公道。
嬴秧专门召见他,问他为什么要跑来淮北卖东西,不和淮南的勤王楚军做生意。
那个楚国大商人说话很好听,吹捧了一番她和秦国的强大、富有、信用。
嬴秧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商人嗫嚅嘴唇,尬笑着说了实话:秦国有钱,付账爽快,需求还大,而淮南的楚军……封君们有钱,底层楚军穷,不像秦军普通士卒可以随手花钱,楚军士卒已经穷得连饭都吃不上、衣服也破烂了。
“到处都在打仗。”出身楚地的大商人有些感伤地说,“大、先、呃、归宁侯发檄文予少荆王,命子投降,子不能不敬父,又不能愧对宗庙,便自请退位,请上柱国从公族中择贤才为王。”
楚王有名分大义,他发檄文劝降,他的未成年儿子便处于道德下风,项燕很难以少王的名义反抗负刍的劝降书,他便想另立国君。
项燕确实有大军在手,可景氏憎恨他,昭氏想拥立新王,屈氏认为他废立楚王的举动实在大逆不道,又有其他氏族想夺权,将楚国本就混乱的政局搅得更加稀烂。
原先不论楚国有多少封君、封君权臣有多少权力,楚王始终是最尊贵的人,楚王掌握的权力权威是至高无上、不容挑衅的。
国体分封和楚王专权并行是楚国八百年国祚的底层代码。
嬴秧提前抽走楚国修补末期政局、稳定人心的关键代码——芈启,负刍的嫡兄,他据有一旦为王即可无视负刍礼法地位的特殊身份。
芈启兄弟不回归南楚,南楚便不能拧成一股绳,专心抗秦。
各家实力有强弱,但并不绝对。名分大义方面,众说纷纭,没有人可以绝对服众。
这一年的冬天,罕见的大雪飘扬在华夏大地,安定的秦地早有预备,稳稳在家待着,等候大雪的冬日过去。
本就苦寒的燕国忙于应对雪灾,连对秦国的恐惧都顾不上了。
齐国是纺织大国,原本不缺冬衣,可秦国派人来采购许多布匹和冬衣,异常大雪天气来临时,齐国市面上的冬衣、布匹与絮少得可怜。
以齐国的富庶国力,他们不至于因为秦国的采购而冻死一大片,但齐王和重臣不免为秦国的远见和安排而心惊。
“秦国当真怀天命乎?渭阳君真乃神女降世乎?”
齐王建问众臣,齐臣静默无言,不敢说是,也不敢否认。
而之前被燕齐热切关注过的楚国淮南又迎来了另一番热度,漫天冰冷的雪花也无法给南楚氏族的内斗降温。
每隔一段时间,便有至少一个氏族永远消失。
人类的血与体温短暂地融化过大雪,将雪粒染成红色。片刻后,未有停息的鹅毛大雪在横陈的尸体上铺满薄薄的一层。
一层又一层,一个又一个,一家又一家。
拥有私兵的氏族互相争斗,没有私兵或私兵不够强大的氏族、普通士人、平民被有私兵的氏族劫掠,被沦为盗匪的流寇劫掠。
乱,乱,乱。
杀,杀,杀。
死,死,死。
茫茫淮南大地陷入诡异恐怖的怪谈时间,朝不保夕、身死族灭的恐惧平等降临于每个南楚人头顶。
有点家底、见识的士人和氏族开始想办法往淮北跑,大氏族也往淮北送一点血脉。
楚国最后的王都,寿郢宫城的高台上,嬴秧沉默而敬畏地看着远处白茫茫混成一色的天与地。
入驻寿郢宫城的将领与官吏敬畏地看着她。
谁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但他们都知道是她在很久以前就布了局,搅动了南楚如今的风云。
秦王政二十二年春,修养了一个冬天的大多数步兵领命在淮北进行春耕,王翦亲率水师与十万士卒民夫进入淮南。
他仍旧是老一套打法,慢慢扎营,慢慢打。
自己内部消耗了几轮的淮南城池意思意思抵抗了一下,有气无力地接受秦军统治。
在淮北过冬的淮南人陆陆续续接到通知,乘着秦国的船只回到家乡。
他们回到家乡,急切地寻找亲邻故旧,有的故旧还勉强活着,有许多死了。
冻死的,饿死的,被杀死的,自杀的,自卖的……
回淮南的人见到这副惨状,无不放声大哭,他们流着泪,抖着手,把随身携带的麦饼泡在水里,让亲邻故旧吃,让他们活下来。
狼吞虎咽、恢复一点精神后,亲邻故旧哑着嗓子告解回来的人:“千万不要喝雪水!会生病!会死!”
要打败这样的淮南,没有难度。
要治理这样的淮南,千难万难。
嬴秧不顾秦王父亲的勒令与下属慌张的请求,渡过淮水,亲自指挥淮南治疫、修复基建的过程。
前打后治,楚城和楚人抵抗的力度越来越弱。
王翦认为可能有诈,停下休整的时候,还有楚县县公不满地跑来责问他为什么打这么慢,县里的饥民、疫病等着秦军来治呢!
王翦:“……”
秦王政二十二年冬,最后一个楚王与项燕战死,越君为吴氏击杀。
至此,楚地尽降。
燕国与齐国陷入巨大的恐慌。
作者有话说:
来迟但骄傲,四舍五入一下就是日万了!我居然做到了!
第347章 治楚(二合一) 抢项羽的人
在淮南忙碌的所有人累得无法分出半点心力给其他人, 在战后恢复秩序是秦吏秦卒做惯了的事情,但淮南的重建是另一种难度。
造成治理困难的主要因素是地理地形带来的:淮北为平原,相对容易建立交通, 商贸频繁, 各地语言文字、风俗人情有互通之处,淮南则多为丘陵地形,山林茂密,地势不平坦,隔着一座山,乡音风俗可能完全不一样。
不怪楚国封君多,在这种地形多变的、小社会隔离严重的区域, 利用血缘对小县小山头的吏民进行统治是相当实际有用的措施。
楚国败后,也有人向秦王上书,建议分封王室公子在荆楚大地,减少管理难度。
秦王没理他们,一概留中不发。
有楚国人想讨好嬴秧, 试探她想不想在楚国拥有一大片封地、建立超级豪华的府邸、每天随机宠幸一百个美人还不重样~
嬴秧听了几句就不耐烦地赶他们走。
淮南内斗死的人太多, 深冬大雪时, 尸体冻住还好,春天一到,冰雪融化, 腐烂的尸体和被污染的雪水、河水、江水就成了恐怖的瘟疫培养槽。
她治淮南的时疫, 不仅是为了楚国民众, 也是为了保障秦军的后勤, 干净水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二十二年时,她将在淮北当了一年多‘社巫觋’的女男抽调至淮南,采用“一巫二土十卒”的方法编织队伍, 即一个‘社巫觋’带两个本地青壮和十个秦卒,命他们带着粮食物资在县乡里社间行走宣教。
先给饥民吃东西获取信任,再拉着饥民一道清理水井,撒生石灰、艾草等消毒,把井里已有的水抽出来,还要淘掘井土、清理井壁,让新的地下水渗到井里,这才能比较好地保持井水清洁度。
又有挖埋葬大坑的事情要做,坑必须要深、要大,就很费人力,也费工具。埋葬坑的位置必须谨慎挑选,不能靠近河流水系,不能挖得太浅,之后下大雨把坑土冲刷,露出遗体就不好了,也不能挖得太深,不能影响地下水。埋葬的时候,坑里也要撒生石灰消毒,然后焚烧。
生石灰需求很大,好在生石灰的获取来源多,有石灰岩矿、白垩不说,在水网密布的淮南,河蚌贝类多的是。社巫觋等秦吏需要考虑的是获取能源,可那些细弱的树木早就在大雪灾时被砍伐干净。
消息汇总至嬴秧案头,她召来新任墨家钜子郭虢与楚国邓陵氏之墨,丢给他们‘框锯’的图纸,让他们赶紧组织人手做出来,荆楚人民等着新工具伐巨木获取能源。
至于铁矿资源,她舍弃北方,转从南阳调。
南阳郡守哼唧,不怎么情愿,忙得整个人暴躁许多的嬴秧大怒,奋笔疾书向亲爹告状,写完拿大蒜往眼前晃。
她使劲眨眼睛,把眼泪挤到信件上,确认信件充满斑斑泪痕,才把装起信笺。
没过多久,就传来南阳郡守被换的消息,新郡守是她大舅舅夏遵。
家里终于熬出一个二千石,喜得亲妈姨妈特地传书来表扬她,夏氏把她要的中老青壮送来荆楚,任凭她用。
张良把弟弟和族人也送了一些来,又有冯氏、陈氏、羌氏、蒙氏、王氏、李氏、杨氏等一些子弟,他们基本都在芝麻山书院读过书、听过课,受过一些熏陶。
文士、武人、工匠先往改名为寿春的大城面见她,她于宫城设置三轮考试,以荆楚治理为题,让他们答题,格式不论,只要干货。
有人从语言风俗切入,分析各地不同情况,说要拉着吕文等语言夫子编本书册,收录常用的文字、词语、句子及各国不同读音。
有人是个被她腌入味的大族子弟,说荆楚如今缺人力、缺能源,那能不能建造大规模的水力作坊,解放荆楚因战斗和瘟疫而大幅减少的人力,让他们有空投入到农业和纺织的生产中,又说荆楚有座铜绿山,使用的燃料与上党石涅无异,咱们早点抢、啊不是,早点利用起来,铁资源方面应当先于南阳联动,南阳冶铁天下闻名等等。
有人从教育方面入手,说应当趁荆楚氏族没缓过气的好时机多多建设学校,简陋一些不要紧,重要的是先立住,抓住荆楚民众脆弱的心理空窗期,把政策解释的话语权和下一代的楚人教育权握在手里,削弱熊氏复辟叛乱的基础。
有人说要修路,有人列举恢复人口、鼓励生育的措施,有人请求减免税赋,有人抨击楚地一些大商人囤积居奇,麻烦管管。
被薅来当助理的刘季、曹参、周勃等人看着看着就要大赞一声“说得好!”“有道理!”“这个也不错!”。
他们文化水平有限,基层生活经验丰富,被薅来当考官助理的时候很紧张,生怕因为文化水平被嘲笑甚至赶出去。
嬴秧让他们放心看,谁写的文章要是让他们看不懂,就单独放到一边,不必再管。
沛县帮有些懵:“这是为啥呢?”
“你们已经可以主理县乡级别的事务,资质出众,连你们都不能看懂考生写的策书,说明要么故作高深,要么佶屈聱牙,要么实用性不大。”
他们就放心地当起一审小助理了,尚菁带着女官与陈嚣等士子负责二审,三审是陈平、蒯彻和被召回来的郦食其。
二审和三审团队还需要整理分析几百份策书的观点方法,各自进行汇总,提炼成文章,且必须写明引用了谁人的观点方法。
最后嬴秧编写了一本颇有厚度的荆楚治理发展报告,发送至亲爹案前。
秦王带着甘启、隗状、被召回中央的王绾以及李斯等人仔细研读讨论,他们对其中的一些细节有不同的意见,但对大框架没有异议。
得到允许后,嬴秧收尾第一阶段“瘟疫来袭”任务,正式开启第二阶段“基础建设与改造”。
在南阳郡和已经铺开基础治理面的淮北地区东部,嬴秧派人探查寻找煤矿。
南阳郡的鲁阳县是后世产煤大区平顶山的一部分,煤矿资源丰富;寿春东北边的舜耕山地区每逢下雨,就会出现黑色石块,附近的凤台县也有煤矿产出;淮北蕲城在一段时间后也传来好消息。
荆山、洞庭之山、暴山、彭城接二连三传来铁矿被发掘的消息。
秦国官府在水道旁建立水碓作坊、水磨作坊,大量解放人力。
郭虢与邓陵氏之墨做出框锯后,又合力做出水转纺车,促进荆楚纺织业发展。
相里骜带领秦墨在各处铁矿附近建设水排鼓风机,提升冶铁的炉温,使得出产的铁具质量大幅提升。
在北方进行了窑炉技术突破的匠人来到南方,在此烧制玻璃和瓷器,嬴秧和少府赚钱的途径再添一翼。
相里骜的丈夫高芒在南阳带着孩子放风筝的时候忽然点亮了风力技术思路,写信与嬴秧谈起造大风车的研究计划,想以风力带动灌溉、排水、磨面、舂米等作业的。
立轴式大风车是南宋时出现的,高芒有心,嬴秧便将大概思路和技术要点写给他,又画了个简易图形,让他有方向研究。
高芒花了大概一年时间做出大风车,在南阳盆地的东北部,常年多风、风力大的“南襄夹道”设置大风车,通过齿轮结构,使其与翻车、扇车、磨盘相连,完成灌溉和谷物加工作业,还能排涝。
大风车兼具实用和奇物祥瑞功能,秦王亲眼见证过后感受到震撼,大悦赐爵高芒,命其接受嬴秧调遣,往东南沿海方向去。
女儿说这种船帆式风车还能帮助抽水制盐,他心动极了。
他想看海边的风帆,大臣们不许,呜呜嗷嗷地阐述利弊,还找母后写信给他,劝他回咸阳……他何尝不清楚好坏呢,就是想去看看嘛。
嬴政悻悻收敛,楚地尽降后,女儿来信,一句话就把他哄开心了:女儿说会在东海筑造驰道高台,等统一天下后,请他来转一转,到时一应事物都准备好,保证他玩得开心。
他美滋滋地和母亲分享喜悦,说到时候带母亲一起出去玩。
已经苍老许多的赵太后慈爱地看着儿子,微笑说好。
母子俩说了会儿温情的话方分别。
……
“阿父!阿父!我求王夫子请了秦巫来!阿母和阿妹有救了!”
泗水郡下相县,天空布着阴云,三辆车和二十几匹马停在季家门前,站在门口等候少主的季家家令吓了一跳。
季布的脑袋从第二辆车的帷幕中探出来,车子还没停稳,他便想跳下来,被车上的另一个人捞住。
“小心摔断腿!”王斐呵斥学生。
等仆从把高足凳子放稳,王斐才松开禁锢学生的手。
“这就是季家。”嬴秧饶有兴致地扫了一圈,发现没什么特别,微微有些失望。
也对,季布虽然是‘一诺千金’的典故事主,说的是他守信守诺,交游广阔,是个真能扮成事的当地游侠头目,简称黑.帮老大。观住宅面积大小与仆从数量,季氏算是小有底蕴的家族,与项氏那等名门比不得。
除了王斐,没人看出她细微的情绪变化。
被祖父锤炼一番后有所成长的王斐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不再像以前那般患得患失,时常自责。
这一二年,他自请主理弘农院在泗水郡的开办事宜,事情办成,他的自信与人格也得到了成长。
嬴秧伪装身份,只说是王斐的远方亲戚,学过一些医术,因此跟来看看。
坐在第二辆车里的下相县“秦巫”义龄紧张地下车,朝嬴秧行了个礼,匆匆往季家主母居住的内室去。
嬴秧的便宜女儿义芍不仅生儿育女,事业上也已开宗立派,广收门徒。
下相是项羽的起家之地,嬴秧不能不派人留意,加上刘季、萧何是泗水郡沛县人,彭城是重要的军事重地、未来的发展中心,大泽乡、城父县也在泗水郡,嬴秧干脆调了一批义姓医工来泗水郡各县工作,让他们开办医院、产舍,协助秦吏进行统治管理。
见状,陈平、彭越、郦食其乃至蒯彻也来撒娇,求她指派医术精深的人去他们家乡,他们为此特意写信回家乡,告诫他们必须对医工以礼相待。
嬴秧顺手给栾布的家乡也安排了一个,栾布脸红红地谢过。
她虽白龙渔服,美丽的脸蛋和独特的气质却让人无法忽视,季家很快知道自家来了一位身份高贵的客人。
季家家主子箕有些狼狈地来与她和王斐见礼。
她坐在座位上,没说话,旁观静听王斐与季家家主对谈。
她在王斐面前显露过对下相的异常看重,王斐以为是因为项氏遗部在此的缘故,有了彭城弘农院的开办经验后,他主动请命来下相从零开始办学校。
他没暴露自己王翦之孙的身份,不然学生和学生家长跑得头也不回。
有资源有人脉有经验,不图名利,只一心为她办好事情,不怕吃苦,王斐建成的下相弘农院成绩很好,除了项氏,其他大族都送了孩子来读书,乡级学馆与识字碑的推广成绩也好。
一是因为他请了许多名士来,二是因为他还自掏腰包,请名士写故事本子,花钱让歌舞团下乡巡演故事剧本,又唱又跳的,把新的减税政策、识字请秦巫有用、贵族秦吏不得随意欺侮人否则就要受秦律制裁等表演出来,还有坏蛋楚国封君和大商人囤积居奇、欺男霸女然后被秦律制裁的故事剧本,甚至有贵族和大商人破防,跑来打杀歌舞团乃至王斐,被嬴秧反手灭了。
现实的打脸故事送上门,名士大乐,写了个不要钱的本子送给王斐,演出效果十分火爆。
王斐又请名士写骊山神女受女娲大神之命、受淮水大神之请,让信徒巫觋在旧楚地帮忙的传唱本子,其实这是个模板开头,之后接的故事不一而足,根据每个县乡的实际情况进行定制、修改。
此时的娱乐非常匮乏,有钱人文雅点,就喝酒弹琴,与人吟诗作赋,武一点就是打猎和斗鸡走狗,家里势力钱财差些的就是当游侠,又称街溜子、精神小伙。妇女的娱乐活动就更加匮乏了,无论有钱没钱、已婚未婚,基本就是围着家务纺织打转,后世有钱妇女小姐常进行的拜庙游玩、礼佛信道等一点苗头都没有。
当然,绝大多数人都挣扎在生活线边缘,没有心情寻欢作乐。
可要是热闹娱乐自己送上门来呢?
那肯定要携家带口去看的呀!
对娱乐的追求是人类天性,嬴秧不得不下令规定演出的期限天数,以减少小民沉迷娱乐、疏于务农做工的现象。
娱乐对人思想观念的影响潜移默化且长远,故楚民的态度一点点被软化,开始愿意将下一代送到秦国的书院。
只要善政持续,不要过于横征暴敛,到了季布的下一代,他们就会认同自己是秦人,而非楚人。
“你做得很好。”嬴秧拍了拍王斐的肩膀,“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王斐脸和脖子红透了,他浑身发热,颤抖着声音说:“臣想继续留在下相,留在泗水郡,直到弘农院在此地根基稳固。”
“嗯。好。”嬴秧颔首,“行百里者半九十,你能坚持把一件事做完,很好。”
王斐受不住了,他嗫嚅着告了声罪,退到一边喘气一边哭。
嬴秧:“…………”
路过的季布:“……?”
他愣在原地,嬴秧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麸皮,让他赶紧去给他母亲和妹妹送药去。
还是个孩子的季布被提醒大事,连忙冲她欠身,咚咚咚跑到东侧院落。
季家正有事,嬴秧与王斐没有久留,放下一些礼物后,向季家家主子箕提出告辞。
过了几日,嬴秧从洪泽湖回到下相,正遇上季家父子三人来感谢义龄。
季家很会办事,送礼的路上一路敲锣打鼓,提着鸡鸭,赶着猪羊,背着丝帛,逢人问起便大谈特谈对义龄、对秦医救下妻子、母亲的感谢,季家主母的兄弟接到亲人病重的消息后,特地从薛县赶来,本来以为要参加姊妹甥女的葬礼,结果她们起死回生,丁家兄弟特别高兴,让七岁的大外甥和三岁的小外甥骑在他俩脖子上。
这种场面义龄见多了,她淡定得体地接受礼物,并趁机宣传脚气病,围观众人津津有味地听,小声说原来生活过于富贵还会得病咧!
末了,义龄又请季家和周围的乡邻帮她宣传招生。
季布仰着小脸,问义龄想招什么样的学生,他一定想办法为她招来。
【叮!恭喜宿主见证‘一诺千金’名场面!】
嬴秧在人群中含笑看着这和谐的一幕。
义龄蹲下身,平视季布,同样认真地回答:“要踏实勤恳、有天资、品德过关的,学院里属阿布你认识的孩子多,请你多帮帮忙啦!对了,你能问到女孩子不?”
季布啊了一声,弱弱地说:“一定要女子吗?我、我和女孩玩得少……”
义龄说:“女子生产时,顶好有医术精湛的女医帮她呀。我的恩师从渭阳君处学到一门秘术,领到一门秘器,专门用来帮难产女子平安诞下孩子。我两位同门,一男一女,手都很小,非常适合妇产科,可谁人会请男医为妇女助产呢?男女徒弟,我都收,但助产秘术只能传给女徒呀!欸,其实我收徒不拘年龄!已婚妇人、有接生经验的最好!”她朝人群大声说。
帮人接生是一项受欢迎的技术活,众人听见了,忙忙打听当她学徒的条件。
嬴秧让王斐蹲下,她在他背上展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五个字,命人交给义龄。
她走出人群,乘车离去。
义龄捧着书笺,浑身颤抖,背过身抹眼泪。
季布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趴在父亲和舅舅耳边说事儿。
几个成年人一愣,丁伯最先反应过来,“那、那位贵客莫非是、莫非是渭阳君乎?!”
义龄侧首,点了点头。
季布懵懵地说:“渭阳君骂义大医了?”
“小孩子不懂不要乱说!”父亲敲了敲他的脑壳,“义大医肯定是被渭阳君夸了。”
季布不理解,“她很厉害吗?王老师和义大医被她夸,就哭得好厉害!”
他父亲和舅舅小声说:“那位要是夸咱们一句,咱们也哭,夸你,你也哭。”
季布皱了皱鼻子,“我才不会哭!她的夸奖有什么了不起?我看她只是年青漂亮,未必比义大医和王老师厉害!”
义龄噗地笑了,“我之医术正是渭阳君所传,王老师办学亦是随渭阳君之规。”
“啊?”季布呆了,“可是、可是她看起来比阿父阿母还小……”
父亲和舅舅说:“渭阳君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经传了两种道法,快当郡守了!”
“?!!”
季布惊呆了,闪着大眼睛听完神奇的轶事,然后他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为渭阳君效力!!”
“我要去咸阳!!”
他是孩子王,在学院说出志向后,许多孩子跟着他喊口号:“去咸阳!为渭阳君效力!”
平民学生龙且喊得特别起劲。
老师范增、年长的学生钟离眛(mèi)、路过的项氏族人听见,心情复杂。
他们想训斥、呵斥、扭转季布,王斐与义龄的身影一前一后出现。
心怀故楚的人苦涩地咽下未出口的话,只能私下聚集力量,与故国刮起的另一阵风暗中相斗。
且等着!
秦国总有虚弱时!
作者有话说:
ww季布、龙且、钟离眛是项羽的心腹大将,范增是项羽的谋士,这条时间线是看不上项羽乃至项家了,投女主是时间问题()
经过女主插手之后,项燕的名声不如正史好,四家互相泼脏水hh
第348章 回家过年的路上(二合一) 全是感情戏
秦王政二十三年秋, 上命渭阳君还朝。
嬴秧本欲将张、栾、王三人留在砀郡、陈郡、泗水郡这一片,不料亲爹私下写信强调一定要把他们三个带回咸阳,信件末尾还说, 若有更多, 除非特别喜爱者,不然不用带来。
“…………”
嬴秧瞅了眼车外相谈甚欢的三人,有点怀疑人生。
出发之前,嬴秧偷偷找过张良,说他不用勉强,她会跟亲爹解释。
向来在她面前注重仪容气度的美丽贵公子头一次当着她的面大发雷霆,气得嘴唇发抖, 质问她为什么不喜欢他还要招惹他。
……那不是你先示好的吗?
不然我哪里会跟你这种大动脉搞啥职场恋情啊……
又不能真让人跑了,不然他本来就抗秦,再一因爱生恨,对她也用上大铁锤……
不要啊!她不要混到被前任大铁锤的地步!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拧巴, 她不愿意给, 两人年青的时候注定成不了, 但不妨碍她拿话哄他、反过来cpu他。
她说她想过和他结婚,但是不敢问,若是被他拒绝, 她不要面子的吗?
张良的气焰立马消失三截。
她趁热打铁, 轻声问他, 假如她现在跟他求婚, 他能答应吗?他能放下芥蒂,接受当秦王女婿?
张良胸膛起伏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有些道理, 两人都明白,不过情感和理智不是一回事,话不说开,他心里就堵着。一口气说出来,反而能想通,少点别扭。
张良聪明,略微一思索便明白她的意思,短暂的松快后,又升起新的痛苦。
这下轮到嬴秧困惑了。
“您心胸宽广,性情豁达呗。”张良咬牙。
嬴秧抱着他,说他没说真话。
张良不由冷笑,笑完,他长叹一声:“您只能对人动三分心,喜有余,爱不足,自然不会因爱生恨。再多,您也给不了,您要顾着天下,顾着朝事,给不了再多……”他喃喃说着,把脸贴在她的脖颈间。
二人静静地温存一会儿,张良小声和她说起游历见闻。
两个事业批一说起自然地理、气候环境,顺嘴就会聊起军事攻防的关隘路径,一说起人文风俗,后半段必然拐到派什么样的官吏来治理,至于实物特产又会分为必需品、贡品、可发展的经济品等等。
听得两人的近侍们死鱼眼,很惆怅地坐在门外叹气。
回咸阳途中前期,三人间的气氛其实还有点微妙:张良偶尔发呆,冷冷看着两人又看看她;栾布比较沉默,只在处事细节上看出他对张、王二人持晚生礼;王斐是最自然的那一个,对张、栾二人态度亲近,会调解开导两人,还会主动引领话题气氛往轻松家常的方向去。
看得王离等王家人目瞪口呆,要说他们原本没有嘀咕,那是不可能的,他们是王斐的至亲,肯定希望王斐获得他们认知中的幸福,比如妻子忠贞什么的……至少不要明目张胆地那什么嘛……至少不要把事情摆在明面上嘛,给人一个闭一只眼的机会啊!
……欸不是,子豹你小子怎么接受得这么快、这么自然,我们安慰你,你居然还反过来教训我们这样说对渭阳君很不尊重?!
……渭阳君给这小子喂了什么药啊?
王家人震撼地看着王斐。
更让王家人震撼的还在后面,大部队路过雒阳时,遇到一个写作骊山神女读作渭阳君的的信仰团体。
这种属于淫.祀的现象必须打击,栾布与王离带着人捣毁神龛,没收聚集的钱财,令当地官员收拢、教育这些人。
当时王斐还很正常,到了晚间,他看到正在讨论收尾捣毁工作的栾布与王离,发癫了。
他高声痛斥两人的行举属于悖逆无礼!会受到神罚!
王离当场就懵了呀,咱们一家人,你咒我?
他发火要揍王斐,王斐的眼睛却越来越亮,狂热陶醉地高声吟唱经文,激动到浑身发颤、发抖,最后甚至到了抽搐的地步。
栾布赶紧跑过去请人。
嬴秧匆匆赶来,王斐喉咙里发出不明意味的嚎叫,扑过来趴在地上,哐哐嗑头,痛哭流涕,忏悔自己没能保护好她的祭祀与信仰。
“………………”
王离手足无措,王家人试图说服叫醒他。
嬴秧尝试与王斐进行理智的沟通,王斐哭着说自己无能,要用生命捍卫她的尊崇。
“…………”
“给他两巴掌,让他清醒一下。”嬴秧对王离说。
王离狠狠心,抽了两巴掌。
没用,王斐嚎得更加厉害。
王离弱弱道:“要不,您打打?”
嬴秧抿抿嘴,试探着摸了摸王斐变热的脸。
王斐倏然安静,呆呆地看着她。
嬴秧让他喝安神汤,王斐不问不语,乖乖喝下,第二天醒来,又是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众人大松一口气。
“怎么回事?”嬴秧问王离。
王离一脸尴尬地复述堂弟的癫言癫语。
王家人低着脑袋,不敢吭声。
“管好你们的人,这事儿传出去对两家都不好。”嬴秧扶额,“之前朝廷就有人以此攻讦我行巫蛊,唉。”
王家人面色一紧,保证会做好扫尾工作。
巫蛊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绝不能让看他们不顺眼的有心人拿住把柄,成为杀灭两大功臣势力的武器。
嬴秧问王家人:“他以前也这样过?”
王家人摇头。
王离让亲兵把王斐的贴身侍从提来,询问王斐的情况。
从小与王斐一起长大的侍从哆哆嗦嗦地说:“从小时候起,少君每日早晚都要念诵长经,日日不落。一日主君撞见此事,令少君止行。少君不听,主君把少君打得厉害,少君仍不改。主君发怒,说要把少君打死,主母吓得求老夫人,老夫人做主,把少君送去邺郡。自那以后,少君一天要诵三顿长经。这几日,这几日,少君开心,午间少诵一回,晚上多诵三遍,仍有、仍有不安与愧疚……”
王家人不理解,王家人大受震撼。
栾布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松开。
嬴秧若有所思,对侍从说:“辛苦你一直用心照顾子豹。”
侍从赶忙道:“奴婢的大母是主母的乳母,奴婢的母亲是少君的乳母,奴婢不辛苦。”
这话一出,一些冰冷的目光立刻回暖。
嬴秧将王家人遣散,堂内只留栾布、王离与侍从居台,她一点一点盘问关于王斐的生活细节。
王离意识到什么,催促侍从居台如实照说。
侍从居台与王斐关系极亲密,人也机灵,对王斐多有相助,最重要的是,王斐离开军营前,王翦当着王斐的面告诉居台,说若有一天渭阳君问起王斐的事情,居台要如实照说。
王斐的情况可大可小,他明面上很正常,只是不能受刺激。
就看当事人愿不愿意接受。
嬴秧问完,赏侍从居台一些钱,让王离善待他。
王离觑着她的脸色,纳闷她为啥如此平静,带居台退下,另有盘问和叮嘱。
嬴秧牵着栾布到偏厅,两人对坐着玩五子棋。
“君侯……”栾布想劝谏,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忧愁地耷拉眼睛。
嬴秧每次看到他为原始出身而自卑苦恼的样子,都想……欺负他。
这样想着,她干脆挪到栾布身侧,出手抓住他的耳朵和脸颊肉,揉来揉去。
栾布浑身僵直,躲也不是,迎合也不是,只能无措地任她施为,不敢轻易动弹。
她缓解了一点压力和冲动,问他:“你觉得王斐这出是真是假?”
“什么?”栾布一脸懵。
“王翦专门调教过他,他性子要是没变化,王翦不会放他离开。”嬴秧勾着栾布宽厚多肉的耳垂弹来弹去,自言自语地分析,“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看到捣毁淫.祀事了,今天突然发什么疯?”
她看人多了,眼光历练出来,有时候人的气场气质稍有变化,她立刻意识到不对,方才她看到王斐,没察觉他不可沟通。
栾布面红耳赤:“……?”他不理解。
“你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栾布别扭着身体跑了。
嬴秧躺在榻上,有些心累。
本以为王斐被教好了,结果是向内癫得更深了,好在他还能听进去她的话……
真的要选他吗?
嬴秧把各家未婚青年放在天平上衡量,冷酷地评估审视他们。
出身,家世,长相,才能,品性,忠诚,好感。
没有人完美符合七项要求,每个人多少有“缺陷”。
她真的考虑过和张良结婚,奈何他忠诚方面跌穿平面,她怕他把持不住,借着和她的正式关系大搞博浪沙。
栾布也是非常好的结婚人选,五好男人,前两项对于她个人来说不是事儿。
……对她父母亲眷、宗族朝廷来说,前两项就是天塌的大事。
要是她硬要和栾布结婚,栾布不死也要被流放……
李信这个婚前有多娃的男人从来没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很多贵族子弟情况差不多,没结婚不等于没娃没姬妾,要不就是长相能力平平,她都懒得看。
【叮!您有一位核心粉丝的状态发生了变化!】
【核心支持者:王斐(虔信)】
好哇!这小子果然在演戏!
嬴秧无语,他乱搞啥呢?
王斐的屋舍里。
王离硬梆梆地关心堂弟身体如何。
“冲撞君侯,叫兄长担心,斐之过也。”王斐垂着眼睛,很柔弱地说。
居台扑倒在地,“郎君,少君是受了刺激才变成这样的!”他控诉道,“前几天,七郎要拉着少君去女闾,昨天,侍中不打一声招呼就把美人塞进少君房里……”
王斐捂着胸前,很激动地看着王离,“我早已发誓为我主守贞,从不逾矩!如今蒙君侯、大父垂怜,悉心教导,眼看我可能要有个前程了,叔叔兄弟竟然要拉着我不干不净!”
王离下意识给叔叔弟弟们说话:“他们、他们不是那个意思,他们也是为你好……”
他还不到三十岁,就要提前面临处理家族人际的难题,很痛苦,又不能不干。
“你……呃,你真的要……?”王离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王斐大多时候懒得和人说这些废话,双方不是一个精神世界,但大兄不行,大兄是嫡长孙、承重孙、未来的王氏族长,他必须想办法说服大兄站在自己这一边。
王斐首先抛出王翦的态度,王翦对孙子有觉悟一事表示喜闻乐见,反正这个孙子影响不到王氏的传承,只要他乐意接受,王翦没意见。王贲不用说和问,只要侄子不诉苦,王贲为隔房侄子闹什么?
王离忍不住问:“三叔三从母怎么想?”
“我父有十三男,不缺我一个。”
“你是嫡长子!”
“我幼年生病时,阿母衣不解带地照顾我,父亲知道后大怒,骂她不懂事,在我身上浪费钱财精力,说他们还年青,该抓紧时间多生几个,我死了就死了,做什么为一小儿而涕泣憔悴。生下来这么体弱,未必养得活。就算养活,也是一个废物。上不得战场,挣不得军功,于家于国,没有一点儿用处。”
“啊……”王离张大嘴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王斐神色淡然,极为流利地道出那些曾经狠狠伤害过他的话。
“为了这事儿,父亲打了阿母。”王斐继续爆料,“大母知道了,很生气,骂了父亲,转头劝阿母和父亲生出阿巽。阿巽生下来很健康,父亲喜欢,阿母也挂心阿巽。”
他浅浅一笑,说:“我并不嫉妒阿巽,相反,我很感谢他,他生出来之后,阿母的日子好过多了。生水痘的时候,我觉得我死了,阿母就彻底解脱了,以我的身体,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是躺在床上的废人。”
王离嗫嚅道:“别这样说,阿斐,别这样说。”
“第一次彻底病愈,第一次被鼓励好好读书,第一次被期待未来长大成材,第一次被肯定夸奖……”王斐每次回忆起来就会因巨大的喜悦而颤抖,“大兄,你不会明白的。”
他清亮的眼睛里闪过痛苦,“我从小生病都感到很抱歉,常常觉得自己应该死掉,可我又不想真的死掉!每次喝药,我都觉得自己很卑鄙!我占了阿巽的承爵位置!”
王离忙道:“家里都盼着你好,你放心,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那也不是他们良心发现了,而是他受神女的帮助变得强大,才免于幼年的困境。
王斐心里门儿清,当即顺着王离的话往下说:“兄长!兄长!你帮帮我!我不能离开她!我从前不敢肖想多的,只要能远远地看着她就满足了。可咱们家起来了!”他眼巴巴地看着王离,“君侯对我并非无意,我、我心里也起了妄念!兄长,你帮我管管叔叔兄弟!”
“好的好的。”王离说,“我替你去说。”
他又再次强调叔叔兄弟们没有恶意。
“呵呵。”王斐撇嘴,“七郎婚前,叔叔拉他去寻欢,他以不想让妻家难堪为由拒绝,怎么到了我这儿,就要拉我去女闾?二十叔也是不讲究,与他生育过两个孩子的女伎也往我房里送。”
王离:“…………”
大王在上,他们是真敢呐!
“七郎自从被离婚后,脾性越发古怪了!”王离沉着脸安抚可怜的堂弟,“二十叔那边,我写信与大父说!他以为没人看得出他打什么主意吗!”
竟敢妄图以这种龌龊手段与贵人相连,攀附裙带,实在丢王家的脸!
“辛苦兄长。”王斐柔柔地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客气啥。”王离转了转肩膀,“君侯竟然对你有意了!这是咱们全家的荣幸呐!来日要是真成了事,族谱一定单开一页记这件事。”
他越想越美滋滋,说话就飘了:“渭阳君功劳如此大,以后肯定有一片很大的封地!就算不是王,也是个公吧!”
人真是屁股决定脑袋,一想到自家可能与渭阳君结亲,他立刻真心期望她日后的封爵高点再高点。
“兄长慎言!”王斐连忙按住差点飞起来的兄长,封王都出来了!?
“现在三位都还没封侯呢!”王斐一脸严肃,低声说道,“君侯从未对此表示过在意,想来上意另有乾坤,咱们家须得谨言慎行,不能恶了王上。”
王离诧异地看着显露一点锋芒的堂弟,再次确认:“你亦有才华,当真甘心居于人下?”
“兄长这话说得……”王斐有点无语地笑了,“多少男子居于渭阳君之下,再说了,世间人样千百,我只喜欢和家人亲密地在一起。若需要我去挣钱挣功名,我就去,不需要我去挣,我就当贤内助。”
贤内助一词彻底把王离的想法扭过来了,他就当阿斐是个“妹妹”,嫁出去了。
通了,一切不合常理的地方都通了。
王离豁然开朗。
王斐平静地躺回床上,过了一会儿,发现是栾布过来,他有些诧异,旋即了然一笑。
“我装的。”
他给栾布的说辞大差不差,就是卖惨解释那一套。
栾布同情地看着他,但没有轻易放过他,依旧在他身上留了一只眼睛,好在有祖父的眼光背书,她应该相信他不是真疯。
一想到自己竟然接近了那个目标,王斐浑身发颤,他挨不住,起身抄书,抄她颁布过的政令、编纂的书籍、传播的经文,以此回归平静。
嬴秧让段轮安排两个人跟着王斐,王斐欣然接纳,丝毫不在他们面前遮掩日常生活,对二人以礼相待。
这一路不是普通的旅行,而是让人心生期盼的归家之途,包括嬴秧在内,越往西走,队伍里的关中人越兴奋。
在秋天自东向西走,嬴秧感受到各地作物风景的变化,感悟颇多。
四人在鞍马颠簸中磨合几个月,有人生病,有人被拉去查案断案,有人心烦去集市逛街被拦路强留,有人察言观色、耐心调节关系,小团体的气氛越来越融洽。
某几天连着阴雨不能赶路时,嬴秧用硬纸画出扑克牌、桥牌、胡子牌、麻将牌,四个人换着打。
嬴秧打牌纯当放松,偶尔好好打,偶尔随便出牌,纯捣乱。
王斐玩啥都一般,但运气不错,不管她牌好坏,不管自己队友是谁,都坚持给她喂牌。
栾布会算牌,打牌态度认真,刚开始还会因为她不好好打牌、纯捣乱而有点生气,后面遇到牌差到极点的情况,嬴秧看不下去,给他喂牌,王斐也给他喂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顺着打活牌,然后在快赢的时候被张良绝地翻盘。
三人一起破防大叫!
张良嫌扑克牌简单,喜欢桥牌,他算牌厉害,打啥都老赢,好胜心一上来更是算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不让人赢一局。
气得嬴秧要轰他下桌,嚷嚷着换王离来。
王离:“…………”
我也没这么笨吧!
他上了一次桌,坐王斐的位置。
一个下午过去了,差点连裤子都输没了,一脸呆滞地吃晚饭。
可恶!和你们这些聪明人拼了!
李信天天羡慕地路过,后面也被喊上桌打一打。
他仗着有钱,打法激进,嬴秧冷眼看着,在他连赢几把大牌后给他做局,让他把之前赢的钱全部输光,还要赔上小金库。
李信输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老大一只武将差点哭出来,君侯怎么合起伙来欺负他呢?
“吃教训没?”嬴秧问他。
李信把泪花一眨,倔强地说:“我还有钱!”
嬴秧眼睛一眯,又让他连赢后大输两次,他终于不犟了。
“记住这种感觉。”嬴秧淡淡地对李信说,“对战场要有敬畏感,不能总看着大胜,偶尔可以赌一把,长期还是得求稳。征伐南楚期间,你觉得憋闷,觉得不够痛快,现在还这么想吗?”
李信低着头。
嬴秧有些失望,他还是要吃个现实战场的教训才明悟吗?
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可那些士兵也有父母妻儿,怎好放任他们的性命成为李信的磨刀石?
李信察觉到她的异常冷淡,失魂落魄地告辞,事后他送来赌金,嬴秧没要,他坚持,嬴秧发火,他不敢再坚持,缩起来想她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后面遇到另一个大动脉贴上来的秧宝:“…………”
第349章 回咸阳,议加冠(增两千字) “秦国祚不
距离咸阳还有五十里距离的时候, 嬴秧就遇见了来接她的迎接队伍。
已经卸任退休的嬴子嘉为正使,夏毋急为副使,两个老人远远见到她时就开始流泪。
“叔祖!外翁!”
嬴秧提起衣袍下摆, 三步并作两步, 快步跑到两位许久未见的长辈身边,因是亲人,她可以大大方方地紧握他们的手表示激动与思念。
双方见礼叙话,温情一番,走了二十里,拿着特许在一处行宫歇下,第二日换上最好的行头, 容光焕发地回咸阳。
过渭水横桥,入章台宫,嬴秧有片刻的恍惚。
回过神时,她的身体已经自己动起来,手持象牙笏板, 低着脑袋, 小跑走上台阶。
长而高的台阶上, 秦王携公卿重臣等候良久。
这是不合礼仪的,秦王是国君、是父亲,他该坐在章台宫里等女儿觐见, 有朝臣如此说。
秦王笑着赞他尽忠职守, 然后不听这话, 自顾自出门等。
“父亲!”
“我的儿!”
父女一打照面, 四泡眼泪噗地一下就喷出来了。
小哭一会儿,嬴秧擦擦眼泪,按照礼仪行大礼跪拜, “臣渭阳君秧拜见大王,大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好好好!”秦王扶起女儿,牵着她入内。
嬴秧有些怀念地打量章台宫,与她离去时相比,章台宫的布局没有变化,变换的是家具陈设的款式颜色。
从前章台宫上挂锦绣壁衣彩绸,下为黑红相间的漆器家具,观之有股古朴豪迈的富贵气,十余年间,受她影响,壁衣彩带增加了亮面的缎料,光泽更强,陈设器具方面多了许多玻璃,比如装着酒液的长颈玻璃壶和配套的杯子,比如用漂亮的宝蓝色玻璃做成的复壶浮漏。
不知道外面的宴席上有没有玻璃,嬴秧有些好奇。
这场庆功宴规模很大,不局限于章台宫正殿,前庭与侧殿亦有宴会举办,她的下属们都在外廷参宴。
正殿的宴会是专门为“灭国者”办的,嬴秧算一个,王翦与王贲父子肯定在。
王翦年迈,打完楚国,人有点快不行了,嬴秧赶紧派人给他紧急养护,他回到咸阳后也很惜命地听医生的话,老老实实静养。
嬴秧含笑与王翦对视一眼,轻轻移开视线。
坐在王贲下首的端正中年文士冲她低头,神态很尊敬。此人座次也高,气场却有些暗淡。
嬴秧知道他是谁了,灭了韩国的曲腾,本来大受重用,美滋滋地当着内史,未来展望公卿呢,啪的一下,他弟弟管着的颍川郡出了大叛乱,前途转眼就灰暗了。
秦王没有削曲腾爵位,只免了曲腾官职,已是开恩。
曲腾心知秦王不喜失败,不爱用败将败相,他是不敢眼界高了,只求能重新获得一官半职。
秦国确实重爵位,可光有爵位,没有官职掌握实权,他这种没有根基的降人离阶层滑落就不远了。
曲腾试着走过很多人的门路,母太后的赵家是首选,他走到一半,信都君突然亡故,信都君之子自己都要努力,哪里有闲心顾上他?他又试着走夏氏的门路,看能不能与渭阳君搭上线,没走通,全程冷冷淡淡的,一点都不念旧日韩国情谊……
蹉跎几年不得存进,昔日风光无限的韩国卷王如今黯淡烧光。
嬴秧有些唏嘘,为之警醒。
幸好,她没有失败过。
她慢慢啜饮米酒,礼官与赞者的声音很优美,说的话很无聊,礼仪流程也无聊。
在外面的宴会参与者还能和熟人聊五毛钱的八卦,说说小话,内殿高位里的人就是在执行纯粹的社交与政治任务。
[米酒里要是打个鸡蛋、放点红糖就更好吃了。]
[蹲了这么久,西边的商人还没带来葡萄,真是醉了~我滴葡萄汁葡萄干葡萄酒~]
[话说吴荫寄来的包裹还没拆,会是啥呢?要是茶就好了,对匈奴胡人的贸易控制手段又加一项~]
[我靠!好可怕!吃着美食,喝着美酒,我居然还在想政务工作!!]
[不行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要放松!我要哈啤!我要休假!我要玩!我要大吃大喝大睡!]
许久没有接到连环轰炸的秦王微微出了一会儿神,而后有些怀念地笑了。
他体贴地把南宫扩建的任务通知延后,等女儿过完年假再说。
话说给女儿拟个什么官职好呢?
秦王盘算起来。
内史?有点重了,她还年青,现在就当内史,之后怎么升?
九卿也重,当九卿的副官又好像有点屈才低分……
唔,到时候让女儿说说自己的想法,看她想干啥,到时候给她捏个新职位出来也不是不行~
受女儿异常宽松的心态影响,秦王思索起与她相关的政事时,心态也放松下来。
他之前也曾担心她仗着功高,生出高傲蔑视之心。
今日重逢,即知她秉性未移。
既然如此,他必不负她。
庆功宴尾声,秦王宣布一个重大消息:明年五月五日,他在咸阳信宫为渭阳君举行加冠礼。
群臣哗然。
这道挑战八百年礼制的命令引起纷纷议论,朝臣和在野的士子激动地表示反对!
渭阳君有大军功,您爱封啥封啥,大家都不反对,可您让她在宗庙行加冠礼是什么鬼!?
她是女人啊!
她该行及笄礼!
怎么能让她用男子的礼仪呢!?
颠倒纲常是生出混乱的征兆!大王万万不可啊!
奉常和宗正私下觐见秦王,有些不安地劝谏。
不论他们直谏还是讽谏,秦王都不听,只让他们回去准备礼仪需要的东西。
众朝臣又想劝当事人主动拒绝此事,见不到人,嬴秧被留在宫内,在亲妈和奶奶处轮着住,又被拉着见数不清的漂亮阿姨和熟悉又陌生的姊妹兄弟,被各种投喂。
她受宠,有大功,到哪都是大红人,众人争相捧着她,与她说话。
起初她还有点新奇感,不同的人簇拥着来来回回,她还不能拒绝不见。应酬完一轮,她心累得要死,在扩建不少的南蕙殿和亲妈、姨妈说想装病躲人了。
姨妈大夏夫人端详她的脸,说:“前些日子才长了点肉,一不留神又消下去了。”
亲妈立刻响应:“不见了不见了!”
于是嬴秧给亲爹和奶奶递了个消息,安安心心地装病躺平。
她这个病装得人尽皆知,有些人被此挡住,悻悻而返,只有比较熟的人才会被迎接入内,比如与她年龄相仿的大公主、三公主与六公主,扶苏、将闾和公子高已经不方便入内宫与庶母相见。
秦王自然畅通无阻,这一日,他来南蕙殿看望女儿。
嬴秧听到谒者通报,忙忙爬起来更衣。她趁着晴日洗了头发,刚刚躺在摇椅上晾头发呢,这会儿头发没干,肯定不能束成发髻,不然要头痛,而且时间也来不及。又不能披散着头发面君,那太失礼了。
侍从们慌慌张张,她笑着安抚他们,让侍女编了个松散的大辫子,就这么提着长长的大辫子去见亲爹。
一见她滑稽的造型,嬴政就乐了。
“深秋有风,仔细头痛。”他笑着叮嘱一句,不说其他。
嬴秧欸了一声,一家五口和和美美吃了顿午饭。
荣禄小时候比较呆,经过两个妈的悉心教导,已经长成不说话就看不出智商破绽的漂亮少年。
吃完饭又说了会儿话,秦王起身离开,他今天来是想把女儿提去章台宫帮忙处理政务,不巧遇上她洗头,只好再放她一天假。
众人送君至帷门,秦王余光瞥见异样,回身细看。
看清异样的真面目,秦王如遭雷劈!
“你、你——”嬴政抖着手拿起女儿因为行礼而滑至身前的大辫子。
几丝白色藏在辫子里,并不明显,在一位壮年父亲看来,刺眼万分。
嬴秧低头一看,平淡地哦了一声,“拔了就好了,不是新长出来的,问题不大。”
她习以为常,并不把几根白发放在心上。
夏仙莳呜地一声,捂脸大哭起来。
夏长君安慰堂妹,说着说着,亦哽咽不止。
嬴政手里的绢帕湿了一大片,仍止不住流泪。
[不至于吧……]
嬴秧有些懵,“几根白头发而已,养一养就好了,你们哭啥?”
“吾与你母尚未白头,你正青春,竟已生出华发!”嬴政深吸一口气,“你为国家大事殚精竭虑,忧心至此……”
他一句话没说完,新发的热泪涌出,喉咙复而凝住,久久不能言。
“你知养生之道,当父母国家存保寿数。”
嬴政彻底给女儿放大假,许她自由出入宫廷的符籍,暗示她可以随时出宫找乐子,不用拘泥于世俗。
“秦国祚不绝,则汝之子孙,必列嬴氏,承尔爵位。”秦王郑重承诺。
嬴秧诧异于始皇帝之开阔,郑重拜道:“我,必守嬴氏家国。”
秦王命侍从小心剪下她白色的头发,放进玉盒,于大朝会时传诸百官。
群臣诧异不解,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赞者用洪亮的声音严肃告知白发来历。
“啊?!”
朝臣大惊,武将们有些唏嘘,又觉得理所当然。
带兵打仗很伤身的,长途行军、野外生存、劳神思忖、协调众事……哪一样不耗费心力?
王翦这么大年纪,能领着六十万大军打完楚国,已经很引人侧目。
渭阳君年少征战,屡战屡胜,还将治理一道发挥得极好,早生华发是她辛苦的证明,也让众人多了一丝‘她原来也是个人呐’的感慨。
秦王坚持,宗室分成两派,武将默认赞同,勋戚作壁上观,公卿文臣、各家士子亦分成……三种言论。
反对派以齐鲁出生的文臣儒生为主,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赞成派喉舌不遑多让,不但能引各派先贤典故、还根据变换的世事提出各项礼议修改意见,这部分人以薛县人叔孙通为首,故韩魏楚的士人紧随其后,为嬴秧摇旗呐喊。
公卿重臣忠于秦王,或者说不敢见恶于威势愈发浩大的秦王,含糊地说两句礼制变更会埋下后患的担忧,不等秦王发怒,他们又立刻说渭阳君的功劳真的大、太大了,她身体也出现了一点问题,所以之后灭燕灭齐就别让她上了吧。
秦王与重臣心照不宣地交换意见,反对派的声音顿时显得孤单薄弱,不成气候。
秦王下诏,宗庙加冠一事就此敲定。
反对派文臣儒生叹息一声,念叨着什么人心不古、纲常颠倒必有祸患之类的常语,他们不敢指名道姓地骂,哼哼唧唧拐弯抹角地骂,不仅骂她,还骂她提拔的那些下属,骂跟她传绯闻的张良、陈平、栾布,骂陈平这么个小人居然成了大梁令,骂郦食其这等狂徒居然与他们同为博士!而后快速转为议郎!听说原本他要当中大夫?!
不是,郦食其一个高阳酒徒,他凭什么被举荐为中大夫,中大夫不成又当议郎,入中枢受秦王看重啊?!
他凭什么!?就凭有后台吗!?
啊啊啊气死了气死了!
还有那个叔孙通!他对得起他的老师孔鲋先生吗?!
作为孔子第八代世孙的高徒,叔孙通竟然这么没骨气?!
有人骂到叔孙通鼻子面前,叔孙通取笑他们不通世务,不懂礼仪应该因时而变,更点出他们极度酸涩的核心要点:他们不得志,想做大官,还觉得讨好一个女人很丢脸,即使那个女人是天下最会提拔寒门的人。
那些人咬牙:“你向渭阳献媚又如何?她自有心腹,你以为你能挤进去?”
叔孙通从怀里抽出一张由散花绫作封面的请帖和一枚铜龟官印,在那些人面前晃了一圈,矜持地说:“多谢渭阳君举荐,吾将为博士矣。”
“什么!?”
叔孙通愉悦地聆听破防的声音。
多亏这群蠢货,他们这些支持者才能凸显出可贵呀~
可怜呐,家门不显,师门普通,不知道他的老师孔鲋虽然不仕秦,却鼓励自己的弟子门人到秦国做官。
不说大梁那场“天罚”颠覆了不知道多少士人的天命观,就说渭阳君的师门与做法,她是荀卿的弟子啊!她一直在提拔、培养儒生啊!她已经推了上千个儒生当官了,里面多少寒门士子,原本一辈子也出不了头呢,你们还因为她是个女人而挺着身段?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她羽翼已成,哪里还需要对寻常士人千金买骨?
全天下都知道她是伯乐啊!
习文的,练武的,练工的,卖药的,种地的,经商的……谁没做过被她看出不凡,折节下交,从此平步青云的美梦?
韩国张氏富贵延绵、灌氏新发;魏国高阳郦氏、阳武县张氏与陈氏、昌邑彭氏、梁丘栾氏、单父吕氏崛起;军中新贵有一批姓赵的;原先在楚国只是小吏乃至平民的萧何、刘季能冲击郡守与将军位置;齐人蒯彻才三十多岁,就六百石了;燕国的高芒成了家族历史爵位最高者,上大夫!
六国仰慕她的人多,秦国崇敬她的人更多!
她对秦国老将以礼相待,大力挖掘培养秦国小将,李信、白蒄、成英是她薅出来的,蒙、冯、杨等家族中出色者,她也不吝于扶持,公平对待。
巴蜀的武将士人也被她看在眼里,在颍川当了三年县令的蜀人文祥听说甚得君心。
燕齐不要她为主帅,可朝廷能不用任何她提拔的人、与她有关的人吗?
她的亲信属下立了功,难道能撇开有赏识之恩的老上司?
不说道德恩义,从现实利益角度出发,那些寒门人才也需要背靠她这根大树啊!
叔孙通没听过‘恨明月照沟渠不照我’文学,但他知道这些人是什么德性,别看他们现在骂得激烈,要是有个举荐机会摆在他们面前,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拿到官职后立马变脸,连夸十篇文章不带重复的。
叔孙通很珍惜地摸摸官印,整理衣冠,确保自己仪容得体,方才迈着四方步进入渭阳君府邸。
“叔孙博士,荀子老师、浮丘师兄、陈师兄都与我说起过你,卿果真是才识出众。”
上首女声带着笑意赞他,叔孙通彻底安心,献上制礼相关的策书便告退。
嬴秧翻了翻,招手叫张良、栾布来看。
张良说:“叔孙生是个精明人。”
栾布说:“叔孙博士希世度务,他制定的礼仪若成,于君侯大有裨益,臣请领下去细看。”
嬴秧随口应下,她已经记下那些内容。
礼乐制度的修改不急于一时,等她实力到了,该有的都会有。
她眼下最紧要的事是休养保命,她身边的人也是同样的想法,一时间所有人都对她格外体贴。
嬴秧在宫外待了几天,有时窝在家里当宅女,有时串门应酬。
咸阳豪贵察觉她的闲心,开开心心地送来请帖,还有各色美人。
嬴秧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她是个成年人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过渡章写起来好慢,明天看看,可恶这个月摸皇位的事……!我要努力多写!
后半章不适合和下一章放一起,就增补到昨天的更新啦~
第350章 睡张良,闺房之乐 对症哄人(
张良握住她的一绺头发, 轻轻用桃木做的细齿梳缓缓梳开小结,末了用指尖挑起一点乳白色兰膏抹她的头发上,耐心揉熨。
“子房好手艺。”嬴秧躺在他腿上, 懒洋洋地哼出鼻音, 调侃他,“知道不少闺房之乐啊。”
“闺房之乐……”张良的耳根瞬间就热了,“公乘太医如何说?”
他强装淡定,努力让自己的问题显得漫不经心,好似是全然的、纯粹的关心。
嬴秧:“……”哥们你眼睛发绿你知道吗?
她脑海里闪过“男人都是大野狼”“我毕竟是个男人啊”之类的搞笑段子,不由噗地轻笑出声。
慢慢低下脑袋,准备吻她的张良顿住了。
他恨恨道:“你又哄我。”
嬴秧翻身坐起, 拦住他的脖颈,唇贴唇,温存摩挲。
张良呼吸骤然急促,用力抱住她的腰往上托,嬴秧顺势跨坐在他腿上, 二人深吻, 越发情动。
“你身子真的可以?”张良喘了口气, 用最后的理智确认。
“适当,节制,于我有益处。”嬴秧让他帮她随便挽一下头发, 不然乱滚起来可能压住扯痛, “这三年, 你可见我大睡过?最近想娱乐都不行, 脑子里净闪一些正事,神思闲不下来,吃睡都不香了。”
张良这才放心, 略显急躁地为她挽发。
此日是入冬前的最后一个好天气,凉快又不冷,两人躲在被窝里,嬉闹片刻就懒散地抱在一起说天说地,说着说着又黏在一起,继续娱乐放松。
第二天起身时,看到头发交缠在一起的情状,嬴秧叫人拿剪刀和红绳来。
她剪下二人一绺发丝,拿红绳绑在一起,存于锦囊。
“你要不要?”嬴秧拎着锦囊在张良面前晃了晃,“不要我自己收着。”
张良灼灼地盯着她,大手顺着她的肩膀慢慢爬上她的手,与她双手合十,将锦囊夹在二人掌心。
“我要。”他将她的手与锦囊握在心口的位置,嗓音沙哑地说道,“等我们有了孩子,我要将孩子的胎发一并放入锦囊,百年之后,使锦囊为我陪葬。”
啊,想这么久远、这么美好吗?
嬴秧略微有点心虚,她还打算批发来着……
“你不许对其他人这样!”张良似乎察觉到什么,气急败坏地咬了她的肩膀一口,“你、你不能对其他人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
“子房以吾为何人?”
当然不能承认自己是渣女!
张良呵地冷笑一声:“你客气的时候才这么文雅!”
“喂!”嬴秧佯怒,“不要诋毁我的文化水平!”
张良不依不饶,非找她要说法不可:“你不许和他们结发!”想了想,他勉强补充一句,“你可以赐他们一绺头发,但是不要和他们结发,好不好?”
他又发脾气又撒娇色.诱,痴缠起来。
见嬴秧始终不松口,他神情低落,生气地背过身侧躺下来。
真伤心啦?
嬴秧赶紧趴在他身上,探向他心口。
他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你有三个人,连这点情意也不愿意许给我么?”
嬴秧问他:“正式成婚时,我难道与礼官说不取发,不与王斐结发?”
张良愣住了,“秦国大婚有这种习俗吗?”
他意识到不对,转过身,问她旁观过几场婚礼。
嬴秧仔细想了想,竟然是零欸!
张良:“……”他忍不住笑了。
美丽贵公子一扫之前咬牙切齿的酸涩别扭,重新变回温柔体贴的情人,亲亲她的下巴,亲亲她的耳朵。
嬴秧茫然,“干嘛?”
张良笑眯眯地给她科普时下真正的婚礼风俗——解缨。
女子许嫁以后,会用五彩绳子来束发。成婚当晚,这条束发彩绳会由丈夫解下。
系统爬上来说张良没驴她,剪头发然后合在一起是发展到隋唐时期才有的习俗。
那就没事了,嬴秧爽快答应张良的要求,保证不与他人剪发合束。
“真的?!”巨大的喜悦让张良满面发光,他越抱越紧,控制不住地啄吻她,“真的吗?”
“不骗你。”嬴秧慵懒地哼了一声,“我对你有真心的好伐?何必在这种事情上骗你,你的快乐本来就没多少。”
极为温情地摸了摸他的下颌,又用大拇指抚过他的眉眼,她与他直直对视,平淡而真诚地说:“我也想让你高兴。”
张良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再度与她厮混起来。
第三天一大早,张良浑身舒畅地醒来,见她还在睡,轻手轻脚先起床,吩咐人提前传唤女医。
过了一会儿,义芍提着药箱来了,她已卸任邺郡医院等职位,携丈夫儿女回咸阳定居。
见到张良,义芍顿了顿,行了个深揖礼,叫道:“叔父。”
空气停滞了一会儿,有窸窸窣窣的偷笑声响起,张良回神,淡然受下义芍的大礼与称呼,认下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姪女”。
“嗯,好。”他摸下腰间一块玉璧给义芍当见面礼。
义芍以对待长辈的礼节谢过他,两人在门外聊了会儿家常,等门内的近侍们收拾好了,传她进去。
义芍检查得很仔细,将一系列情况记录在案。
张良坐在外面守着,等候结果,一会儿想待会和她吃什么,一会儿想这几天要不要出去赏景、甜蜜约会。
这次检查和记录持续了四刻钟,义芍才出来,说:“君侯进入养神大睡阶段,需与宫里禀报一声。”
张良有些小失落,随即产生更多的是彻底放下担忧的喜悦。
他开心地给双方侍者撒币。
八卦最是挡不住,长了耳朵眼睛的人都知道渭阳君把那个漂亮的韩相子孙睡啦!渭阳君艳福不浅哇!
王家。
王离小心翼翼地看着堂弟,不知道堂弟知不知道八卦、难不难过。
王斐刚刚当着他的面结束念经,一脸祥和淡然。
算了还是别说了,王离心不在焉地喝了口水。
“噗——!这什么水?!苦也!”
王斐握住杯子的手骤然用力,想到长兄的性格,忍气道:“这是君侯特意送来的东海茶,器具也是君侯特意命人烧出来的。”
“东海人舌头有病吗?”王离难以置信地说,“这么苦,是药吧?东海人闲着没事爱喝药?!还有这器具……青绿青绿的,还挺好看哈。”他还是识货的。
“这是君侯命人烧的新陶?”
“非陶,瓷也。”王离轻轻用指甲扣击杯子,清脆叮当的声音十分悦耳。
王离的眼睛瞬间亮了,“怎么买?多少钱?”
王斐耳根悄悄染了绯色,他低头抿嘴,笑而不语。
已婚男人王离被腻到了,“咳,我该去看望大父了。”
王斐没收瓷器,过了一会儿,震惊脸的王离跑回来,“大父竟然也没有这种新……瓷!”
在堂弟锐利的目光下,他拼命回忆,努力叫对名字。
王斐一脸羞涩地给堂哥科普瓷器的原料和烧制难度。
“砸了九十九炉才成这么一套!?”王离倒吸一口凉气,这得费多少财力物力啊!
“等等,大王和太后宫里也没有吗!?”王离有点慌。
王斐不是很在意地说:“青瓷太素,不配大王与太后威仪,需得多色彩瓷方能献上。”
那就好,那就好,王离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虔诚地捧起百炉方成的青瓷杯,吸溜一口,脸再度皱成一团。
苦也!苦也!
堂弟饮下东海茶,竟无一点异色,愉快悠然,爱情的力量有这么大吗?
王离很纳闷。
王斐轻飘飘地说:“君侯知道我喜咸苦,才送我东海茶,还有几道咸苦茶、咸苦点心的配方。”
啊这,王离一时默然,他都不知道斐弟喜欢什么口味……
看来君侯对斐弟有真心在呐!
呜呜!阿斐!兄长努力攒钱给你添妆!
彭宅的主人也在说起这件事。
“金银家具,丝帛铜镜,金玉簪梳……还有颍川和陈郡的田契和一些奴仆的契券!不愧是五朝韩相之家!”彭越望着从苏家令处打听来的张良送礼单,有些牙疼。
栾布仍旧写字,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人家还没动真格呢,这只是张氏宗子嫁娶份例的一成。”
彭越笑不出来了,“这、这才一成呐!?”
“累世公卿之家的底蕴岂是寻常人可以相比。”栾布写不下去了,叹气说道,“义兄不要想着借钱给我充场面,君侯不缺浮财,她要我们拿下燕国和齐国,要我们掌军,要我们在朝堂站稳脚跟。”
他将策文转给彭越,标题赫然携着《灭燕治燕策》。
“彩!”彭越兴奋地握紧拳头,锤了栾布肩膀一下,“吾弟真乃大丈夫也!”
他仔细看完,交还栾布,栾布仔细收好,之后若无意外,这份策书要呈奉秦王与高层武将查阅。
聊完正事,彭越张罗着喝酒吃肉。
栾布大口吃肉,婉拒饮酒。
“咋啦?”彭越关心地问,“旧伤还没好?”
冬日室内天色昏暗,彭越如今也小有身家,不吝于点起灯火蜡烛。彭越凑近扒拉栾布的肩膀,偶然碰到栾布的脖子,发现栾布皮肤发烫。
“竟发起热来了!?”彭越惊呼,高声喊仆从去请医工。
栾布赶忙阻止,扶着额头,支支吾吾地说:“君、君侯让我最近不要饮酒,说是,说是,说是可能召见……”
“啊~”彭越恍然大悟,嘿嘿笑着坐下来,说过几天去买鹿肉。
“不必不必!”栾布慌忙摆手,“义大医让我不要瞎吃补药,不然若是有孩儿,可能有影响。”
“呀!”彭越震惊地瞪大眼睛,“还会如此?”
他已有四男三女,资质皆平平,让他有些发愁,秦国这么卷,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混个封侯,孩子们还是要有本事才行呐,他就很想生一个天才娃娃。
栾布是个细心好学的人,各个领域都愿意下苦功学,也都学有所成,他储备了不少医疗知识,挑彭越最关心的、需要的讲解。
彭越把备孕天才孩子的事情当个事儿办,正记笔记呢,门人跑来说郦食其来了。
“快请!郦先生来得正好!新买的好酒!”
郦食其披着寒气来到二人面前,向来乐呵呵的胖文士勉强打了个招呼,脸色黑沉。
“城中有不利渭阳君之流言,尔等需尽快揪出主谋,法办儆众!”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一张写完所有人的感情戏跨越(不同时间段),最后还是怕被审核,算鸟算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