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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间,邺县、上党、河东、三川、东郡、乃至太原的某些郡县,大户宅院的仆从用长钳取出蜂窝形状的黑煤碳,放在点燃了干草、木条的火堆上燃烧。

作者有话说:

当嬴政再一次收到郑国主持的工程账单时:(不想睁开眼)

第276章 水利完工(二更) 吕不韦气得

“不到一千五百人, 就能完成‘天井堰’工程?”

嬴秧惊讶地侧首回望郑国。

郑国恭敬地应是:“西门邺令修筑十二水渠时,曾作十二道旧堰悬水门,经年历久, 十二悬水门为泥沙掩藏。只需要派每组五十人清理旧堰处淤积的泥沙, 十日即可完工。填平、增砌石堰表面,需每道闸口遣派三十人,与此同时,可以再派每组三十人负责修补、替换悬水门础柱,亦是十日可以完工。至于挖深蓄水坝底、加固堤防,若有五百健壮丁口,一月可完工。”

嬴秧当即说道:“疏浚河道的四万人我都征了, 你怎么只要一千余人?”

郑国先捧了老板一句:“要不是您疏浚了二十里引水段水渠,臣不敢只要一千余人。若有更多丁口,且天公作美,天井堰可以提前完工。”

“给你一千丁口挖坝底、固堤防,材料用好的, 保不齐邺地几十上百年后也会祭祀你呢, 郑国。”嬴秧调笑了一句。

郑国连忙道:“臣不敢有此妄念。再说, 有您来此……”他后知后觉地想起眼前君侯曾受过一场“巫蛊”风波。

“臣失言。”

嬴秧摆手,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尽量早些完工天井堰,后面还有长明沟要挖, 邺县人口多了两万, 生活用水显著增多, 晚一天挖沟, 市井中就多几场争执,闹腾的哟……”嬴秧想到这个就心有余悸,“居然有人拦我的马, 请我为他们裁断用水先后,我的天哪!吓死个人了!要不是棕爵性情安定,那人险些要被马蹄踩踏!”

郑国躬身保证自己会带着弟子们努力工作。

“还有一项为难事……”郑国道,“未知邺地可有传承的都水司空?或是水工?堰闸所用石料最好与旧料同源……臣惭愧,臣不明邺地木石,恐怕需要废些时日问询探查……”

嬴秧唔了一声,朝附近的人群喊了一声:“史禄!”她一边高喊,一边招手。

一个皮肤黄白皙的高壮青年文士小跑过来,很标准地行了一个深深的揖礼,然后束手安静地垂首站立。

嬴秧介绍道:“这是史禄,新庙里供奉着的那位邺令史起的子孙。史禄精通水利,文书与武艺也出色,在邺县是出了名的好青年。”

史禄的脸和耳朵瞬间红了,“小子浅薄,不敢当君侯盛赞。”

“史禄,这位是郑都水,郑国渠你听过吧?郑都水主持修建的,好好跟着郑都水学。”

郑国立刻意会,保证会认真教导史禄。

起初,郑国只是把史禄当成需要好好对待的关系户。

然而天才遇到天才,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学,不出十日,史禄便用优异的表现震撼了郑国和他所有的儿子弟子。

郑国起了惜才的心,思来想去几天,对史禄旁敲侧击,问他愿不愿意拜师。

一向安静冷淡的史禄登时涨红了脸,成了个不会说话,只会拼命点头的呆瓜。

郑国为史禄的才华和踏实笃学而震惊,史禄又怎么会不为郑国几十年沉淀的经验与智慧而心生仰慕?

嬴秧听说此事,专门空出一天,主持了这对师徒的仪式,并在仪式的末尾宣布:“受都水长郑国举荐,今孤承奉秦王之令,任命史禄为邺郡水曹掾史,秩俸二百石。”

拜师仪式上,史禄和家人面露狂喜!

别看二百石只是一个长吏,但史禄才多少岁?

二十二!

而且史禄是渭阳君领邺郡郡守之位后第一个任命的官吏!

这说明什么?

说明史禄深受渭阳君信重啊!

而且,史家是三家中第一个拥有官职的本地大户!

哼哼!史家再也不是邺县三族中最弱的了!

攻守之势异也~

史禄的父亲忍不住得意地看了眼魏弁和西门族长。

看到老对头和亲家吃瘪,真的太爽啦!

当事人的心情比父亲激动复杂多了,史禄哽咽着拜谢师父和大力提拔的恩主。

嬴秧把官印和任命文书交给史禄,受饮史禄、史家与郑国一杯茶水后,便把空间留给他们尽情欢庆。

如她料想的那般,史家彻底倒向秦国,全力帮史禄稳固新到手的官职,不仅主动提供保障挖渠民夫的加餐,还会送帮助民夫手脚修复保护的猪油膏。

西门家又羡又妒,跑到史家求妹妹帮忙找外甥帮忙。

史禄说了几个人名,答应会带着这些西门子弟求见渭阳君。

嬴秧给未来会主持修建灵渠的史禄一个面子,听他举荐姻亲。

史禄虽年青,却是个沉稳、安静、内敛精明的人,且他天生像喜欢水一样,擅长静静地观察出一个人的才学性情,因此他推荐的人到了岗位上,很快便上手工作,没有出一点岔子。

嬴秧暗暗记下一笔,史禄下一个位置便是郡中功曹了。

他具有赏罚明断的才能,难怪他历史上会成为监御史。

有郑国等人的加入和邺县本地人的配合,天井堰工程和长明沟工程在十一月下旬圆满结束。

嬴秧专门为此举办了一次庆功宴和一场让许多邺县吏民感动得冒眼泪的演讲,邺县小民们虽然没钱举办豪华的宴会,但这段时间做工赚到的钱足以让他们在这一天小小的奢侈一把,点一块蜂窝煤,一家人围在一起烤火、烤饼子或枣子,有说有笑地分享做工时遇到的好笑好玩的事情,展望明年。

吕不韦便是在一片轻松和谐的氛围中,进入了熟悉又陌生的邺县。

说熟悉是因为他在数十年前来过邺地,与那时相比,邺县的城墙街道并无多大改变。

说陌生是因为邺人的风貌和邺县的颜色与记忆中相比大为不同。

邺地建置成县是齐桓公时所筑,当时邺县的功能定位是军事堡垒,成了魏国领土后,邺县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依然贫困。因水系发达,常有水患,邺县三老与巫祝狼狈为奸,造出“河伯娶妻”的歪风,大量聚敛钱财、残害人命。直到西门豹领魏文侯之命来到邺地,先除豪强,后修十二渠,一举使邺县成为重要的产粮地方。

然而,邺县产粮不等于人人有粮,不等于不会有人饿死。

吕不韦数十年前来邺县的那一次,就能看见一些里巷墙角枯瘦的活死人,或是被拖走的死人,还有路边的牛马粪便、脏水污物等等。

那时,邺县的天与地都是灰黄色蒙蒙的情状。

不像现在的邺县。

街道是干净宽阔的,目之所及处没有脏污和饥民——一座战败城池的冬日居然没有倒在路边的枯骨,这并没违反吕不韦的直觉,二是提醒他自己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

曾经的小商人,如今享有河南十万户封邑的文信侯。

他到哪座城池,都该受到当地主官出城迎接至少三十里的盛情接待,他进入城池后,别说粪便和死人了,就连平民都不会看到,会进入他眼中的人若是没有一个体面的官职,也该有个体面的名声。

不像现在。

吕不韦的心时而冷硬得像秤砣,时而像假喷的火山。

别说出城迎接三十里、十里了,渭阳君甚至没有在城门口迎接他!

就算她拿乔,不,她肯定是生病了!起不来床!

不然咱们会连王翦、邺令等人在城门口迎接他的待遇都没有!

吕不韦看着邺县街道上脸色红润的小民,居然大胆到对着他的马车和仆从指指点点的小民,拼命地自我安慰:瞧瞧邺县干净整洁的街道和邺民身上蔽体防寒的衣服,想想守城士卒精壮警醒的英武模样,听听邺县城中突然多出的沟渠流水声……

吕不韦像见了鬼似的看着那条多出来的沟渠。

郦食其也震惊地探出身子,跳下车,非常自来熟地用邺县口音问邺人,城中这条沟渠咋回事?

邺人自豪地说:“长明沟是君侯心疼咱们用水艰难,专门修的!总共有二十里长!不到一个月就修好了!俄家也出力了哦!”

不到一个月就挖了条二十里长的水渠!?

吕不韦惊讶得张大嘴巴,不妨一口冷空气灌入喉咙,刺激得他连连咳嗽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有年轻女娘与中年人用齐鲁的口音叽叽喳喳地惊叹着。

心里话被说出来,吕不韦舒服多了。

他抚了抚胸口,对担忧的长子说:“渭阳君一定是为政事所累,忙得卧床不起了,才疏忽了对我的礼仪。你待会见了君侯和邺令,面上不要带出来。”

长子闷闷不乐的答应被淹没在一阵马蹄声中。

“咦?没见过的车马?来者何人?”

“君侯!是臣呀!臣带着文信侯回来啦!”

吕不韦嘎嘣一下就气得后仰了。

作者有话说:

吕不韦:这是要钱的态度吗!!!

对了,274开篇加了一句,才发现前文忘记把秧宝成了空杆郡守的事儿写在正文里了

第277章 吕不韦来了(大修) 三千万和四

“郦食其?”

嬴秧很惊讶, “你回来……这个车马,文信侯!?”

她赶紧下马,朝驷马安车执晚辈礼。

车厢内的吕不韦蹭的一下坐直了。

果然!他就说渭阳君不是无礼之人!不会因为他被迫隐居就瞧不起他。

“吾等出发前, 曾命邮人驿马传信。”吕不韦下车, 对渭阳君还礼,神情严肃地说道,“邺地并未受到消息么?”

嬴秧命人去官方传舍清查此事,然后请吕不韦到县衙叙话。

抵达县衙时,夏遵领着办公的众人在大道处迎候。

直到这时,吕不韦的心气还有些不顺。

但当他看到简朴狭窄的邺县县衙时,吕不韦愣住了。

“您就住在这种地方?”吕不韦不理解, “是不是有些……”

他斟酌了几分辞句,“您无需自苦啊!”

凡是有点钱的地方,县衙差不多是一个县里最豪华的建筑。

但在上流阶层来说,住在县衙也太寒酸了!

堂堂渭阳君之居所,郡守府那样的规格也只能说堪堪合格。

哦对, 渭阳君身上还有个邺郡郡守的职称呢, 她怎么住县衙啊!?

……难怪她要抢他钱, 这是穷疯了呀。

嬴秧坦荡地说:“邺县新附,我就征发一县之力并二万士卒修挖堰渠,此事事关邺县民生根本, 纵使消耗, 也不得不为。郡守府修建需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 并非当下必须, 等邺县民力恢复到充足的地步,再修也来得及。”

吕不韦带来的一个门客放下酒樽,巴拉巴拉讲起周礼, 大概意思就是:渭阳君您这话说得不对呀,贵人的衣食住行应该符合礼制,无论是僭越还是过于简朴,都不利于社会秩序的稳固。您这样做不大好哦!

郦食其立刻喷了回去:“君乃赵人,岂不闻赵威后问齐使之典?如果没有粮食收成,哪里有民众?没有民众,哪来的君主?岂有舍本逐末的道理!吾主爱民如子,入主邺县不过数月,邺地人心业已归附!君眼界狭窄、见识浅薄,竟然有脸白吃文信侯的禄米!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蠢材不知以正道规劝主君,只知道阿谀奉承,文信侯才清减消瘦至此!我要是你们这么无能,早就饮恨了!哪里还有脸跟随主君到处蹭吃蹭喝!”

战、战斗力好强啊!

嬴秧轻咳一声,“郦食其。”她带着点责备地说道,“文信侯在此,你怎能越俎代庖?快向文信侯赔罪。”

她提着心,怕郦食其梗着脖子不愿意道歉,还怕他赔礼道歉的时候不忘阴阳怪气两句,激化场面上的矛盾。

郦食其爽快地作揖赔礼,之后安静地坐下饮酒。

有些仓促的宴会行完后,嬴秧才知道郦食其为何场上没用丢掉丞相之位着一点来阴阳吕不韦——郦食其在雒阳替她抢钱的时候,已经拿这点深深地、深深地刺激过吕不韦了。

吕不韦愤怒之下,差点没把郦食其打死。

现在郦食其身上还带着紫青的棍棒伤呢。

嬴秧派秦薏仁给郦食其看伤,专门拨了一瓶由樟脑、薄荷脑、松节油、麝香草油调制的活络油下去。

当晚,县衙上方回荡着郦食其惨烈的嗷叫。

听得吕不韦等人很是解气,这小子被打的时候、路上颠簸的时候都咬着牙,痛得面色发白、冷汗涔涔,也不哀叫一声,回了邺县,他们可算如愿听到狂生的惨痛求饶声了。

即使郦食其求饶哀告的对象不是他们,他们也暗爽。

大胆狂徒!你也有今天!

翌日,嬴秧邀请吕不韦去邺县西边的一座小山赏景。

“此处天高云阔,令人心旷神怡,渭阳君审美甚佳呀。”

山腰建了个崭新的小亭子,亭子前方有一株点点星白的高大树木。

吕不韦问:“这是白梅树么?少见梅树直干。”

嬴秧给他斟了杯姜盐陈皮豆子茶,说:“那是乌桕树,白色的是乌桕树果实,是很好的榨油种仁。”

可以榨油!

吕不韦立刻起身,想前往乌桕树下仔细观看,他呼喊两声,命人爬树摘取几枝,取白色果实给他看。

“文信侯稍待。”嬴秧劝阻,“乌桕树浑身是宝,但全身有毒,树上有一种青虫活动,人之肌肤直接触碰青虫、乌桕树皮枝叶的湿液,会红肿痒痛。”

她让她早就准备好的人蒙着头脸、手上带着布套去摘。

“渭阳君不愧是撰写新农书之人,博学谨慎,臣痴长岁月,多有不如啊!”吕不韦用银箸拨弄乌桕树白色的果仁,意味深长地说。

事情到了当前,嬴秧反而不羞愧了。

她请吕不韦一道挥退众人,两人好说些私密话。

吕不韦默默看了她一会儿,答应了。

两人沉默地听着亭子拢起的皮毛围挡外众人窸窣的动静,下属退远后,亭子附近有片刻的寂静。

嬴秧没提钱的事儿,反而先关心道:“文信侯怎么清减了这么多?”

从前的吕不韦是个高高胖胖的和气文士,经别不过一载,他瘦了至少三十斤,五十多岁的人居然显得比以前更加年青精神。

“还染发了。”嬴秧瞟了眼他的头顶。

吕不韦没好气地说:“托渭阳君的福,近来腰带又宽了二指。”

“让文信侯寝食不安,非晚辈本意。”

吕不韦一脸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晚辈想着,文信侯顶好是如信陵君故事那般,醇酒妇人,过完此生。”嬴秧直视吕不韦的眼睛,轻声道。

吕不韦抿紧嘴唇,“大王并非魏安釐王那样的庸碌之才,大王雄才大略,足智多谋,心怀天下,是实现秦国历代先君宏图的天命之人。”

一位强大聪明的天子应当有自信驾驭臣下,不会忌惮臣下!

嬴秧失望地看着他。

吕不韦被这一眼看破防了。

或者说,他被她强烈的暗示整破防了。

他一口闷了一杯养生茶水,却好似喝醉一般哭诉起来,他说起早年和庄文王辛苦谋算、君臣相得的艰辛岁月,说庄文王与他经历东出战略失败时的巨大失落,说当他得知庄文王因此病重病逝时的崩溃,说他在扶持孤儿寡母这些年始终遭受“或如田氏”的攻讦,说他对秦国、秦王如何忠心耿耿,不敢有不臣之心。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

他等到了渭阳君的怜悯,但她的下一句话却捶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谁有实力造反,君主就忌惮谁。”

嬴秧平静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文信侯回去若是遣散门客,沉溺于醇酒妇人,还来得及。”

吕不韦白着脸沉寂良久,没有回答。

大约过了很久之后,久到吕不韦的长子不安地上前询问,吕不韦才颓然出声。

“君侯要三千万做什么呢?”

三千万?

嬴秧眨了眨眼,好家伙,郦食其不愧是著名谈判专家,深谙讨价还价之理,在她要求的基础上翻了一倍啊……

转瞬之间,嬴秧转换思路,对吕不韦道:“其实我本来不想要文信侯这三千万的。”

吕不韦:“呵呵。”

你不抢我钱,你特地派门客来恐吓我干啥?

“文信侯的处境,是‘权臣’必然遭遇的一关。”嬴秧望着亭子外的乌桕果实和嵌入天空的山峰,“既然您此时身处邺地,可见您心里是有预感的。”

“前些年,我年少无知,错误地以为我能为您求情。”

吕不韦喃喃道:“前些年,您错误地认为……”他目光中多了一丝震骇。

“文信侯是当局者迷罢了。”嬴秧辛辣地点评,“有些道理,您未必不明白,可换到您的位置,舍不得、放不下,人只能装不明白。您大可以回雒阳,继续您之前的风光,直到那把剑掉下来。”

“那把剑?”

嬴秧稍微改了改主要人物的名字,给他讲了达摩克里斯之剑的故事。

吕不韦绝望闭了闭眼,问道:“您这三千万,问过大王吗?”

“不需要问。”嬴秧坦诚道,“如果我察觉到阿父执意要文信侯死,我绝不会向你伸手。”

等吕不韦定罪后,他的所有家产自然会收归国有,嬴秧敢保证,原本属于吕家的好东西会有大部分流向她还没开始建造的郡守府。

“渭阳君的意思是?”

嬴秧说:“文信侯给我三千万,其实是不亏的,我会回赠文信侯四千万呢。”

吕不韦:“啊?”

“千万要开心,千万要健康,千万要幸福。”嬴秧面不改色地说道,“最重要的是——千万要活着。”

“活着,才有一切可能。”嬴秧靠在圈椅上,轻松道,“虽然文信侯的死活不会影响大局,不过阿父和大母对您有感情,尤其是大母,她重情念旧,一位故人的逝去会让她很伤心。所以我才冒险提示您,您的身家性命,不会连三千万都不值吧?”

她状似认真地想了想,说:“我还亏了一千万呢!”

吕不韦被气笑了。

笑着笑着,他颇为苍凉地叹了口气,“您就打算用这点不算提示的提示来骗走老夫泰半家资吗?”

“文信侯太谦虚了!”嬴秧呵呵一笑。

十万户封邑一年光是正常交赋税就有640万钱,十年积累下来是6400万钱。

这还只是赋税钱。

雒阳十万户家庭每年要给吕不韦交纳60-70万石粮食的田租,按照正常粮食价格35钱/石计算,每年吕不韦从封地收获的田租价值超过2000万钱!

这还不算吕不韦家族经商赚的钱、自己和下属从秦国某些工程项目“合理收获”的钱、诸侯使者与公卿门客往来送礼等等。

吕不韦花销是大,但就他这个有钱法,三千万可能都不到他家资的两成。

“文信侯不想死,也不想窝囊屈辱的活着。”嬴秧和他确认道。

吕不韦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有个主意。要不要做,全看您个人意愿。就像您这一劫,能不能安然度过,全看您个人的选择。”

“渭阳君请讲。”

“您不愿意如信陵君故事那般自污名节,那您就试试出家修仙罢。”

吕不韦愣住了,“出家修仙?何解啊?”

“欲求成仙而执念者,离家而去,舍弃世俗姓名称号,辟一草庐小屋,或耕种,或炼丹,或辟谷,求清净,求养生。”

“养生?”吕不韦纳闷,“不是求长生吗?”

嬴秧索然道:“名号是噱头,随便说啥都行。我纯粹是出于个人的偏好,觉得求长生的名头一放出,和把‘快来骗我’四个字刻在脑门上差不多。”

上下打量了一下吕不韦,嬴秧道:“文信侯也到了该返璞归真、保养己身的年纪了。酒肉应酬几十年,肝脏可还好?腿脚关节是不是时有病痛?欸,您别觉得我是为了哄您的钱,才有这番话。反正这钱您年初不给我,年中也会归我。”

吕不韦情不自禁地咬牙,“渭阳君辩才无双。”

“全靠事实说话。”

吕不韦不甘心地问:“没有别的办法了?”

嬴秧非常不见外地取下簪子,当着他的面搔了搔头,“我给您列举几种结果,您可以当作戏言,一笑置之。”

“第一种,您携财势,起兵造反。”

“不可能!”吕不韦脱口而出。

“第二种,您似张仪那般,在齐国、魏国、赵国、韩国中挑一个,延续拜相的尊荣。”

吕不韦坚定地摇头,“我食秦君之禄,不侍二主。”

“第三种,您抱着‘享受到最后一刻’的侥幸心理,回雒阳,继续享受众人簇拥吹捧、求您办事的风光。剑落时,您以庶人之礼下葬。”

吕不韦脸色惨白,“庶人?!”

嬴秧不为所动,继续说道:“第四种,您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主动放弃荣华富贵,死后国葬。”

吕不韦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

他正在遭受巨大的情绪撕扯,无法安定地坐着,勉强含糊地道了声歉,他光着脚走出亭子,在冰冷的泥土上沉默地疾走。

作者有话说:

秧宝:就这样骗钱~

过年了,会尽全力保持日更!二更看情况_(:з」∠)_要招待客人、走亲戚啥的

第278章 吕不韦要修仙 二型糖尿病

那一天, 吕不韦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

嬴秧对此表示理解。

秦国和秦王在转型,主导了转型开头的吕不韦却是一个旧时代的士大夫。他的理想是先祖吕尚,他对自己的人生设想是“辅佐一位明君完成打天下的大冒险, 然后他凭借功绩在属于自己的封邑上安然终老, 他的子孙世世代代主掌一块封地”。

嬴秧无情地打碎了他的幻想,即使他卸任丞相也不够,他必须连‘文信侯’与‘十万户’一并放弃,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家翁,然后赌自己死在赵太后前面。

只要他是无罪之人,赵太后要保他的身后尊荣一定没问题。

而且吕不韦主动让位,秦王再讨厌他, 也不会不记他的好。

问题是……舍弃爵位真的像割肉似的疼啊!

吕不韦那天失魂落魄地坐上车,无论儿子和心腹如何担忧,都不肯开口说话。

急得吕不韦长子不顾尊卑,求见嬴秧,想得到一个说法。

没见成, 侄女婿夏遵和侄儿吕希孟苦笑着拦住他, 隔开吕氏之人。

嬴秧理解吕不韦的痛心和舍不得, 她的渭阳君、邺郡郡守、治粟都尉、多粟司司长、弘农馆祭酒……舍弃任何一个而没有得到更多,她都会心疼难受很久,会陷入某种暴戾的情绪, 难以轻易释怀。

亲眼见到吕不韦的下场与痛苦后, 她心中原本还存在的一点软弱被踢到一边, 那个更高远的想法愈加坚定。

于是她将吕不韦等人放置在一旁, 抓着属下开会。

十二月是她为了安抚民众,给邺县人民与两万士卒休养生息的时间,不是她和被划入邺郡的安阳县、防陵县官吏睡大觉的时间。之前她忙于发展邺县, 仅指派了顿若与恒齮之子恒范任两个县的县令,现在到了检查顿、恒二人的工作成果的时刻了。

把吕不韦丢在县衙,嬴秧骑着马,带队在邺县、安阳、防陵、伯阳、屯留五个县奔波。

在伯阳视察医院,开设弘农学院,收军官士卒为学生,发放新农书和四季田间管理手册作为教材,要求军官士卒熟读背诵,指导军队开展屯田。

去屯留县查看露天煤矿的开采情况,视察开采矿工的生活境况,三令五申不许唐迎等人偷懒,让他们背诵洗煤废水往河流和可种植的土地排放的危害。放张嫍妹兄负责屯留药材基地发展之事务,两个平民在外不好行走,嬴秧给她俩挂了个‘医曹掾史’的官职。

检查统计种子、耕牛耕马、黄豆水肥、粪肥等的情况,整理维修各种农具,宣传春天注意防范家禽家畜疫病的知识与举措,派人定时收集漳水封冻和破冰情况,巡视漳水十二渠,看有没有人偷偷往河渠里丢乱七八糟的垃圾。

听取郑国对安阳县、防陵县如何开展水利工程开展的预算汇报,与上党郡守冯扶对接种植技术交流一事。

中途嬴秧收到咸阳发来的指纹信,她亲爱的爹问她,吕不韦来邺县干嘛?她又要干嘛?

那封信的口吻不同以往的关心与亲切,带着属于君父的震怒。

她居然越过他,不事先上书询问他,就派人去和吕不韦接触谈事?!

她派去雒阳的骑士中途遭受魏国人的伏击,怎知其中没有吕不韦的手笔?吕不韦说不定已经找好了下家。

嬴秧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里,司罗的人监视传来的吕不韦做派,他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派人请她回去叙话,但听说他在四处求医,显露一些选项的苗头。

他还最后一把推力。

嬴秧犹豫,要不要用“配享太庙”来给吕不韦画饼。

在魏晋之前,功臣配享太庙的例子只有伊尹。

例子太少,忽悠吕不韦的难度有点高啊。

正想着靠什么来推一把吕不韦,帮他下定决心掏家产呢,嬴秧忽然接到吕希孟和他大伯求见的通报。

咦?吕不韦和儿子说好了?

嬴秧高兴地掸了掸衣服,抬腿迈入县衙。

一进门,她就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哀戚味儿。

“这是怎么了?”她很惊讶。

难道咸阳来的不止有问责她的信使,还有要吕不韦流放巴蜀的王令么?

可怜奶奶赵姬又要哭几天了。

泪眼朦胧的吕氏三代围了过来,吕希孟结结巴巴地阐述吕不韦的情况。

尽管还没有下定最终决心,但吕不韦谨慎地开始给选项做铺垫,他这段时间携长子和心腹乔装打扮,潜入医院和市井,疯狂找人看诊。

普通市井巫医见他们遮不住的富贵气,都说吕不韦没毛病。

邺县医院背靠大山,加上当天秦薏仁不在,夏无且从前没资格见到吕不韦,所以一群正好闲着的年青医生把吕不韦当成了真病人,围着他诊脉。

夏无且热情地询问吕不韦身上有没有痈疽,需不需要开刀。

身上真有痈但不想动刀的吕不韦微笑拒绝。

崔当诊出吕不韦心情不佳,有肝郁之症。

公孙光问出吕不韦有痛风病,吃了海鲜或是受寒之后,腿脚疼痛。

其余医工又说出关节发炎、骨头疼痛之类的病症,好像基本把答案说完了。

最后上场的义芍神色却十分凝重,她问了个让众人意想不到的问题:“贵人这一年是否频频口渴、经常感到腹中饥饿、时常更衣?”

吕不韦有点害怕了。

他没说话,他的长子代答道:“好、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公孙光等医工面色一变,“难道!?”

“的确是消渴症(糖尿病)无误……”嬴秧凝重地收回手,在只有她能看到的视界里,蓝色的诊断结果文字化为电子齑粉。

吕不韦仰面栽倒,流泪不止道:“此非天意耶?”

吕不韦长子与吕希孟大哭:“父亲/大父!!”

吕不韦的心腹膝行跪在嬴秧面前,恳求道:“渭阳君乃绝世神医……”

夏遵呵斥道:“妄言!”

嬴秧瞄了眼郦食其。

一向机灵的郦食其此刻也傻了,他不敢确认主君的意思,咽了咽口水,确认道:“消渴症……乃不治之症……吧?”

“不不不不!”吕不韦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我怎么会得消渴症呢?!”

得了消渴症的病人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死去,这是有见识之人的共识。

从无例外。

吕不韦抓住儿孙的手,期待从她脸上看出一点骗人的痕迹。

嬴秧短暂地纠结了一瞬,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吕不韦。

单独谈话的意思非常明显,室内只留下一老一少。

吕不韦低声确认:“臣已下定决心,还请渭阳君给臣一个痛快真相!”

“这真是天大的巧合。”嬴秧神情古怪地说,“您觉得我会为了保下您的性命,专门撒大谎哄您么?”

吕不韦又不是她爹她爷爷,她只是不想让那个真心爱她的赵姬伤心而已。

“那您叫我留下来是为了?”

“您想活命,真得修仙了。”嬴秧宽大的锦袍搭在扶手上,“二型糖尿病,这是就是消渴症的分类别称,典型的‘肥贵人’之症状,因喜好酒肉甜食、不知收敛而患病。文信侯还算幸运的。”

“幸运?”吕不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五十岁患消渴症的人,约减寿六年,三十岁患者约减寿十四年。”嬴秧鼓励他,“控制饮食,多运动,按时吃药,您可能还能活几年。”

吕不韦咕嘟嘟饮下一大杯水,“我我我还能活几年吗?具、具体是几年啊?”

他又想哭了,“我、实在不行,我回雒阳与家人门客交待后事……”

嬴秧觉得也行,“多和家人相处,留点回忆也不错。”

吕不韦哽住了。

“您、您不再救一下吗?呜呜呜,臣愿意献出全部家资!!”

嬴秧说:“都行。”

她有点无奈,“唉,我像个无耻的混蛋,对一个绝症病人勒索钱财。”

吕不韦求她别说那两个字,“不是说修仙吃药能多活几年吗?需要什么药呢?”

嬴秧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糖尿病的原理和治疗糖尿病的根本药物。

古代没有胰岛素可以打,但吕不韦属于二型糖尿病早期,可以通过控制饮食、多运动来减轻病情,可以服用据有改善胰岛素抵抗作用的中药如清热解毒复方凉膈散、黄连解毒汤、三黄泄心汤、普济消毒饮等经过现代动物实验验证的,据有干预胰岛素抵抗、降低血糖作用的中药,控制糖尿病发作引起的炎症等等。

吕不韦越听越觉得她靠谱,当场拍案叫长子道:“伯允!替我上书!”

“我要捐弃文信侯之爵!我要献出家产!”

“我要随渭阳君出家修仙!!”

作者有话说:

主要参考了这篇论文《清热解毒中药及其有效成分干预2型糖尿病的研究进展》。

第279章 人才滚滚来 吕雉一家&

一个曾经辉煌无比、现在依然炙手可热的权臣说他要抛家舍业, 追随一个小女孩修仙,消息传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即使是知道真相的人,在听到吕不韦宣布这项决定时, 也觉得荒诞。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保健品诈骗, 但不妨碍他们产生了类似的感受。

吕信实看了看面上有泪痕的父亲,又看了看岿然不动的渭阳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质问听上去柔和一些:“这、这是为什么呀?”

吕不韦一本正经地说:“渭阳君心怀大爱,愿违逆天命,试救吾身。吾当随之。”

那、那也不用捐弃爵位和全部家产吧!?

但一想到父亲说的‘消渴症患者必死无疑’和‘违逆天命’,吕信实话到嘴边, 又开始心里打鼓。

不过,他打不打鼓也不重要。

吕家的兴旺富贵皆来自吕不韦,可以说吕不韦就是吕家绝对的‘君’,吕不韦下了决定,其他人再怎么不情愿, 也只能照办。

嬴秧淡定地把这件事写在回复亲爹的信件上, 还专门写了封信告知奶奶赵姬, 并安抚她别担心。

来自咸阳的信使在旁观旁听了吕不韦的深度诊断过程与治疗过程后,一脸梦幻地怀揣渭阳君的回信和文信侯的辞表,离开邺郡, 一脸梦幻地扑倒在章台宫地板上, 向秦王禀明这则惊人的消息。

嬴政十分震惊中有一分本能的多疑, 但信使讲述的细节实在太具有可信度了——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的影响还是啥, 在确诊之后,吕不韦隔一会儿就要大量饮水但还是嚷嚷着渴,他吃的不少但总感觉不到饱, 原本瘦了三十斤的他短短几天又瘦了十斤。不仅如此,吕不韦足部出现轻微的溃疡症状且愈合缓慢,时不时有恶心呕吐的症状,有一天醒来,还脱落了一颗牙齿。

嬴政听傻了。

表面不显,依旧威严的他悄悄害怕了。

他让拿出女儿写的‘预防消渴症指南’看了又看,还让尚书郎传抄多份,给两宫太后、嫔妃孩子们、近支宗亲和公卿重臣都发一份注意事项。

于是,‘文信侯患了消渴绝症,要舍弃世俗牵累,随渭阳君修炼养生保命’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开。

当今秦国唯一的、拥有侯国的文信侯居然面临如此凄惨恐怖的命运,着实把惜命的贵人们吓了一跳。了解消渴症患者的下场后,贵人们随机又生出新的疑惑:渭阳君能救必死的绝症之人?真的假的?

他们有点心动了,想撞撞钟,看看修仙是个什么搞法。

嬴政、赵太后和华阳太后也非常心动,要不是三人都还健康,为王的理智尚存,他差点忍不住把建设邺郡的女儿召回来,当面问个明白。

身在邺地的嬴秧很烦。

饶是嬴秧做好了被狂热问候、求见的准备,也不免忙乱数日——世上愿意舍弃全部世俗来修仙的人居然有这么多!?

以她的身份地位,当然可以一口拒绝绝大多数人,不过考虑到这些人或许可以成为一股可用的力量,嬴秧想了想,丢给他们一块荒地,命吕不韦带领这些人去自耕自种,每日劳动,吃粗粝的饭食。住所方面嘛,嬴秧会在刚开始给他们提供可以遮风挡雨的草庐,后面若要修补草庐,或是住木制房子,请他们想办法劳作挣钱,或是化缘筹集资金。

有吕不韦在,不愁这帮来自各处、心怀鬼胎的人搞事,卸下所有世俗名头的吕不韦领着这帮人一边干活一边斗智斗勇,健康情况一日比一日好。

急忙来访的诸侯宾客与原本吕氏的门客都震惊了——些许时日不见,文信侯居然变化如此之大!

褪去金玉环带,身穿麻布葛履,头簪毛笔,食是一拳头杂豆、一拳头豆腐和鲜鱼以及大半芫荽菜,没有肉也没有酒,而是绿油油的……苦瓜汁!?

来客好险没一口喷出来。

眼睛瞪大如铜铃,喉咙发出嗬嗬声音,来客掐着大腿,痛苦地咽下苦瓜汁。

每当来客想出声邀请吕不韦离开秦国、前往他国延续尊贵时,吕不韦就会请他喝苦瓜汁。

几次三番后,来拜访的诸侯使者与原门客便明白吕不韦的心思,怅惘地叹着气告辞。

离开草庐后,诸侯使者与原门客开始逛邺县。

原门客想得比较单纯,如今这世道,人人求功业富贵,普通出身的人混口饭吃无非士农工商四道,后三种各有各的苦,所以自恃有点本事的人就喜欢投靠某个有权势的主君,当个门客混饭吃。

吕不韦原有门客数千,加上家中僮仆,万千人张口等着他给饭吃,如今他一遭自我解体,依附他而生的人们就很难受了。家人僮仆无需操心,吕不韦会安排好,有才能的门客也能得到吕不韦的推荐信,去谋个职位差事,然而大多数门客就难搞了,只能失业。来看望前老板的时候,门客们想着劝老板回心转意,若是不行,就敲敲渭阳君的门。

……ber?渭阳君的门客咋这么少?才三百个?还有几十号女人?女人能干……嘶差点忘记一件重要的事!话说渭阳君的女门客有没有未曾婚配者,她们肯定需要一位英伟聪慧的大丈夫当依靠吧!嘿嘿嘿等和女门客结婚了,就让她在渭阳君面前推荐丈夫,或是把职位直接让给丈夫。

邺县一时间多了不少桃色传闻,有当真看对眼的人,大多数却是女官难忍其扰,托试刀人们帮忙去把那些不怀好意的士男暴打一顿,有人被打之后晓得厉害,灰溜溜离开,有人不服,报案告状。

邺县是嬴秧的大本营,案子涉及她的贴身女官与护卫,事情传到她的耳朵里,涉事的女官和试刀人们在嬴秧面前伏拜一地。

才刚巡完军队士卒屯田回来的嬴秧摆摆手,喊她们起身。

“传令,将那几个浪荡子下狱关三日,不许交钱减刑。”

“女官婚姻我不管,婚姻大事,你们自有父母长辈操持,有决定的,自去阿蓼那儿登记,领婚育福利。不过,有一项我事先说清楚。”嬴秧扣了扣桌案,“须谨事工作。”

大小女子们皆躬身应是。

“浪荡子若有再犯,就送他们去当厕值吏。”嬴秧面无表情地说,“你们有风流情事的,自己处理好,闹大了不论女男,也给我去当厕值吏。”

“宦官也一样。”

屋里屋外长了耳朵的人顿时汗毛一竖,唯唯诺诺地应是。

嬴秧让众人散了去工作,自己换了身衣服,坐在书桌前一心多用,手上默写乌桕树种子入药榨油、油纸伞、油漆、油墨等知识,不忘分出半个脑子思考如何根据邺郡的地理特点改良农具,使农具效率更高。

默写到一半时,段轮来报,说夏遵和吕希孟各带了几个人来。

夏遵带来的人是南郡郡守李瑶之子李信以及南郡郡丞。

“南郡?李信?”他们来干啥?

段轮又说:“吕掾史带来一个自荐的同姓人,出身魏国单父县,原本也是当地名士,精通相面,略懂些医术,想来求君侯赏口饭吃。”

“哈?精通相面?”嬴秧纳闷,“希孟又不是没见过许负,还愿意为他引荐?”

段轮小声说:“文信侯决定来邺,就是听了吕文的相面之语,吕文说文信侯今年有大难,唯有去东方寻找贵人,或许有一丝生机。”

嬴秧沉默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郦食其那儿怎么说?”

“郦先生得知此事,十分意外。他们都是魏国人,但郦先生在奴婢询问之后,才知道吕文并非雒阳吕氏。”段轮还补了一句,“听说吕文在单父县就是因为相面之术惹了仇家,听说君侯求贤收医,便想着带全家往咸阳谋生、避祸。”

吕家,相面,避祸。

嬴秧开始觉得有些耳熟了。

“吕文是不是有三个女儿,叫吕长姁、吕雉、吕媭,还有两个儿子,叫吕泽、吕释之?”

段轮赶忙道歉,说:“哎哟,奴婢疏忽了。”

“把他家小孩儿年岁姓名打探清楚,带过来我瞧瞧。”

段轮响亮地“欸”了一声,保证会把事情办好。

“吕雉可能来了!”的想法在嬴秧胸中激荡,再提起笔时,她脑子有些骚动,没能像之前那般一心二用。

慌什么?嬴秧闭上眼睛,深呼吸,告诫自己要稳住。

她是决心要改变命运之人,她不是来抱吕雉大腿的,她是求贤若渴,要培养招揽吕雉全家的人。

嬴秧强行抑下激荡,认认真真把乌桕树相关的东西默写完,先召李氏姐弟与南郡郡丞见面。

主要是与李氏姐弟有些渊源,不然以她现在的忙碌程度,她会派尚菁与郦食其打发三人。

三年多未见,李信成为一个半大少年,他难掩紧张地见礼,与南郡郡丞的恭谨别无二至,一点也没有攀扯情分的尝试,始终低着脑袋,听南郡郡丞与新晋邺郡郡丞寒暄。

作者有话说:

等我过完年初几天!!

第280章 跨郡合作与书同文 前哨

南郡郡丞与李信为红糖产业一事而来, 说是为致意感谢,实际是为了再探炼制红糖的配方要诀,怕南阳郡那边暗藏私心, 更改配方。

嬴秧了然, 收下南郡送来的礼品,命范蓼取出一匣纸卷。

范蓼笑吟吟地告诉南郡来人,配方是用雕版刻印的,所用油墨与寻常墨粉调成的墨水在颜色、质地乃至香气方面都有不同。

李信与南郡郡丞认认真真地记下要点。

说到油墨,嬴秧心中一动,问道:“南郡乌桕树多吗?就是……辣子树。”

因树皮、职业、果实有轻微毒性,人的肌肤触碰后会有辣辣的疼痛感, 它在民间的俗称就叫辣子树。

“可多!”李信脱口而出,“臣随家父刚到南郡时,很喜欢观赏这种树,不料被树上掉下的叶子果实蛰得发疼……”

嬴秧含笑听他说完,问道:“漫山遍野都是?在一个区域广泛存在?还是仅在繁华的县城种植比较多?”

南郡郡丞有些慌张地努力进行回忆。

少年李信很从容地道出答案:“乌桕树常常在低山或溪流边长成一片, 有些丘陵不好长粟禾, 偏偏它生得旺盛。郡治江陵县和郡治西边的夷陵县长得最多, 其次是东边的竟陵与安陆县。”

宜昌和武汉附近的气候确实适合长乌桕,他没有胡说。

嬴秧带着一点笑意问道:“小李将军在南郡没少到处跑马吧?才去一二年,对南边地形精熟呀。”

小李将、将军?!

李信的脸立刻红了, 他嗫嚅着说:“臣、臣无立军功, 不、不敢当。”

嬴秧意识到自己短暂的放松越过了礼法的界限, 让许多人惊讶, 让当事人李信困扰,她立刻找补地问起李信何时傅籍。

与寻常贵族子弟不同,李信打算十五傅籍。

“十五?”嬴秧吃了一惊, “这么早?”

这个年纪傅籍的少年一般是家中无人服役,或是得罪了当地官吏,才会这么早送去军营。有爵位家庭的男孩儿一般十七傅籍,高爵者之子可以将年龄拖延至二十岁乃至二十二、二十四岁。

李信起初嗓音非常洪亮:“臣想早日为大王效命!为大秦建功!如、如渭阳君一般……”他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

堂内许多人忍不住微妙地看了他一眼。

嬴秧本人没什么感觉,李信在她眼中还是个孩子呢。

进入工作状态的她迅速把“发挥乌桕树经济价值”的事儿当成主题,给自己人和南郡来人开了个会。

乌桕树的黑色果实和果实外层的白色蜡皮都有榨油价值,前者可以用来制作蜡烛、油墨、油纸伞和涂料,后者可以用来制作高级肥皂和蜡纸。

乌桕树叶具有单宁,可以提取黑色素,制作成染料。

众人听到这时,均默默吃了一惊,先青后黄红的树叶居然是黑色染料的来源?!

嬴秧念了几个乌桕树药用原理与配方,有人内服外敷用的,有家禽吃的,还有用来杀虫的。

乌桕树的根茎树皮、叶子和果实均具有药用价值,树皮可以消解痈痛,新鲜叶子和叶子干粉可止人禽腹泻、可以减轻皮肤藓,提纯浓缩液有抗菌抗炎作用,不过除了她以外,没人知道乌桕树叶的提纯液怎么做。

嬴秧本想接着开第二阶段的会议,见他们都晕乎乎的,一脸努力消化知识的表情,摆摆手,放李信和南郡郡丞去传舍休息,但成叔武、郦食其、尚菁、冯毋疑与吕希孟被她留了下来,嬴秧把第二阶段会议的主题透露给他们,要他们回去写篇策书送上来。

郦食其在薅吕不韦羊毛这件事上立了大功,嬴秧收到吕不韦的辞表后,立刻将郦食其提拔为邺郡郡丞。

谢天谢地,她终于有了个能倚重的全面副手。

至于成叔武,在嬴秧上任邺郡郡守后不久,她就起用成叔武为邺郡郡尉,替她招揽、训练郡兵,负责邺郡内的治安和武装士卒。马福等试刀人被一并塞入成叔武手下进行训练和工作。

尚菁则靠着过硬的业务能力,横跨女男秘书团,吃下了统领所有秘书的长史职位。

吕希孟是负责写会议纪要的主记掾史,算是心腹培养预备役。

更重要的是,吕希孟背后有退休的前丞相爷爷。

孙子在职场遇到疑惑,可不就要请教爷爷吗?

跨郡合作这种事在古代可不常见,嬴秧郡守才干了几个月,牵连辖下三个县合作时,尚且会时不时头痛,隔着南阳郡和南郡合作……嬴秧心里还真有点没底,需要幕僚们群策群力。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嬴秧把跨郡合作事宜的具体细节交给幕僚们去想,她则溜达去召见吕雉一家。

吕家人尽力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上至吕文及其妻子吕媼,下至三岁只留了羁发的吕媭,所有人的头发丝都用带着兰芷香气的油抹得光光亮亮,确保没有一根发丝翘起来。

他们的脸和脖子是素颜状态的黄皙色,吕媼和女孩子们的嘴上却有被擦拭过的红色痕迹,像是涂了口红又擦掉的样子。

嬴秧默然两息,假装没看到他们的惶恐,随意地用最近学的魏国官话让吕文做自我介绍。

隐藏在熟悉音节下的善意被吕家人感知到,他们悄悄送了口气。

吕文谨慎地说自己识文断字,正在刻苦学背秦律,又说自己会两手医术,但在邺地拿不出手。

嬴秧咦了一声:“你不是精通相面么?怎地不说?”

吕文老实地说:“不敢在君侯面前卖弄此道,君侯慧眼,天下无双。”

嬴秧失笑,“你魏国人,会写篆字?”

韩、赵、魏是晋分出来的三家,三国文字所属也是晋系金文,而非承自周朝大篆的小篆文字。魏国曾经阔过,文字书法在晋系金文方面亦发展出一些特点。

吕文赧然,“小民正在学篆字。”

“会多少字了?”

“敢告于君侯,小有二千字。”

嬴秧稍稍往前倾身,“何时开始学的?学了多久?”

吕文谦虚道:“已学了半年。”

“不对,阿父只学了五个月。”第二大的女孩儿突然说道。

“娥姁!”吕媼低声喝道,“我怎么教你的?大人说话,小人不准插嘴!”

嬴秧无视母女间的互动,当场考校吕文的篆字学习进度。

背诵、默写、听写、组词、组句……

作者有话说:

椅子被征用去打牌,站着用手机码的这章写了两天s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