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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必要和寻子等人说起隐秘的技术,嬴秧掰着手指头,继续道:“弘农馆第一期学生,我定要时不时视察考校一番的……”

“多粟司事情有厉害的中丞帮我看着,但我也要常常批阅文书……”

这些都是正经的差事,其余的如食邑收支等小事,嬴秧没说。

饶是如此,荀子也听得眉心直跳。

七岁的小弟子比所有人都忙!

陈嚣不禁问道:“你还有吃饭睡觉的时间吗?你才七岁,不去玩儿吗?”

他一时激动,秃噜出内心的想法:“秦国怎么回事?无人可用到夸张的地步了吧!连七岁稚童都一身杂事!”

司马昔生气地说:“陈君子慎言!我家君侯天人之姿,心怀仁善,不忍见世间贫苦,广授增产农术,以致于耽误玩乐。君侯这是舍己为人!朝廷善于识才,舍弃常识偏见,大胆起用君侯,怎么不算一桩美谈呢?”

属臣们深以为然,几十上百人齐齐点头,令观者有毛骨悚然之感。

陈嚣不言。

荀子等他们闹完一场,慢吞吞地开口:“君侯读过什么书?认识多少字?”

“常用字都背熟了!秦律全文和秦国常用的文书格式我都会!《神农》会背,《吕览》读过,《墨子》听相里先生他们讲过几篇……”

荀子很认真地听了,浮丘伯在一旁提笔记录。

“学过《诗》否?”

“大半会背,认真学了二三十篇。”

“可有精熟的篇章?”

“没、没有……”

“《礼》?”

“学得不全……”

“还学过什么?”

“《春秋》学了一点点,《(尚)书》《乐》《易》一点也没学……”

荀子嗯了一声,“你是女孩,年齿尚幼,学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陈嚣一怔,意识到其中有些缘故是他不知道的,他按捺住疑惑,沉下心认真听起来。

荀子是一位很博学且很有师德的老师,他用接近于“问卷调查”的方式,仔仔细细地摸索小弟子高低不平、左右参差的学业水平,从“六艺”到医农工等杂学,他多少都有了解,能问到非常关键的要点。

浮丘伯笔下的字越写越多。

室内众人对于“渭阳君”的知识水平越来越惊叹。

她居然懂这么多!

时不时饮茶喝水,如是过了二十刻钟,师徒二人才止歇对话。尽管大部分时候是嬴秧答题背诵,荀子只负责简短的提问,年迈的他也累得够呛。

眼见天色渐晚,嬴秧提出分别,她需要在宫门关闭前返回家中。

荀子对此表示理解,他道:“君侯的第三问,余已明白。第二问尚需时间验证。至于第一问……”

“老夫厚颜,为君侯作答,如何?”

作者有话说:

‘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能无毋望之祸?’*改编自春申君门客说的话。

嗯……秦王政十年的时候,春申君已经凉了一年了。

春申君很敬重荀子,俩人算是好笔友(?)

以及,两个封建大爹对彼此都看不顺眼

第216章 荀子的见识 得道多助

噢!那三个问题!

想学啥, 能不能坚持学习,学成打算干啥。

后两个还好,第一个问题最让嬴秧为难, 古代大儒教学的经书典籍, 她都不感兴趣……

荀子愿意为她量身定制课程,那肯定好呀!

嬴秧作揖,“劳烦夫子了。”

这个时代并不是谁都能称‘夫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是孔子的专称。荀子自视为孔子的继承人,小弟子用‘夫子’称他,荀子被拍得很高兴。

小徒弟匆匆回家, 老师傅安心在君府住下。

晚间用饭,厨子花了心思,给荀子这位老人做了白白嫩嫩、入口即化的豆腐鱼糜羹,里面放了珍贵的胡椒,增提气血, 活络关节。

两名弟子在恩师的新卧室里干活, 陈嚣负责整理书籍, 把它们按照老师的喜好与阅读习惯摆在合适的位置,浮丘伯同荀子商量、撰写渭阳君将来的学习教案。

荀子道:“长泰,我不在后, 你代为授艺。”

浮丘伯早就猜到老师的意思, 他放下笔, 转过身, 正经地朝荀子行了个大礼,肃穆应是。

有竹册哗啦啦的响声传来。

荀子看了倒数第二年青的亲传弟子一眼,没吭声。

陈嚣接到老师的信号, 握着竹卷,仓促地跪坐在老师面前,说:“老师,请为我解惑!”

陈嚣不理解,老师之前不是看不上秦王之女,不欲为稚女教师吗?怎么在咸阳乡下住了一段时间,就改了主意?而且,为什么一副为秦王女谋划许多的样子?!

他不是一直跟着老师吗?他不是负责为老师收发处理信件吗?

这几个月,老师与渭阳君没有私下会面,甚至没什么书信往来啊!

老师怎么突然这么心疼她啊!?

为什么大师兄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陈嚣:老师,我不是你爱的弟子了吗QAQ

还是说,来到秦国之后,他突然变傻了?!

当着师父和半个师父的面,陈嚣委屈地抹了抹眼泪。

荀子伸出苍老枯瘦的手,抚了抚只有二十多岁的青年弟子头顶。

经历岁月沉淀的智者微笑着说:“在咸阳乡下居住的两个月,我与渭阳君神.交久矣。”

陈嚣呆呆地吸了下鼻子,“啊?”

荀子道:“你还记得我们在乡下遇到的乐、午、刻等人吗?”

随着老师的话,陈嚣渐渐陷入回忆。

那是六月初的事情了。

名分未定时,荀子带着弟子住在友人家中,每天晨起,根据医师的建议溜溜达达散会儿步,用过简单的早饭后,为弟子解答疑惑,与友人或是对谈,或是一起写字。

渭阳君赠送的白纸真是个好东西,没有一个读书人能拒绝白纸的诱惑。

在柔软的白纸上书写,下笔的力度可以减轻,成品漂亮,不用写两句就停下来取另一片竹简,可以不打断思绪,流畅地写完一整段话,乃至一整篇文章。

譬如荀子撰写的《劝学》文章,全篇约二千字,需要两百余片竹简承载全文,分成四卷才方便安置、携带。

而一张幅宽二尺四寸、长四尺五寸的大纸足以书写二千字全文,还留有许多空余处!

同样一篇文章,左边是重达四斤的竹简,右边是不过二两的白纸。

谁更优越,无言自明。

荀子为之震撼,久久默然。

为了排遣激动,他接受阳泉君之子的邀请,前往楚国式样的别院赏荷。从那座别院返程的路上,荀子遇见了人人手握一卷白书的三个年青人。

越是与秦国士人、贵族交谈,荀子就越知晓白纸的珍贵——以阳泉君之子与两个公主之子的身份地位,他们也只得赐一刀纸,三个大贵族握着酒樽,真心实意地羡慕荀子手上有四刀纸。

他们甚至愿意用上等蓝田玉换荀子手上的纸!

荀子自然拒绝,他表示这是一位小君子赠予的礼物,饱含她真挚美好的心意,他不愿辜负。

向氏芈姓的三个贵族尽管失望,却不敢施加逼迫,他们遗憾地放下酒樽,一转口风,从仰慕、试探变为劝说,说起渭阳君的好话,希望荀子能顺应王室未宣之于口的意思,教授炙手可热的渭阳君。

荀子笑着将场面圆过去。

他带着对渭阳君、白纸的思量返回友人家中,途中遇到的三个吵架的古怪青年又一次震动了荀子的思考。

那三名青年分别叫乐、午、刻。

他们身着精简的灰色布袍长衫,肤色偏黑,却握着洁白的、价比黄金的白纸书卷。

他们没有姓氏,并非出身大族豪门,却有佩剑的壮士护卫在侧。

他们身上充满了矛盾。

荀子拍了拍车轩,示意停车,他想仔细听听三人争执的内容。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是很显眼的,三名青年吵着吵着,与护卫们一起警惕地望过来。

下一瞬,他们露出欣喜的神色。

“庆校尉!”

“劳您来评评理!”

给荀子当车夫的庆轲被抓住,三个新晋弘农馆讲师让他针对“该不该将都水司空郑国修了十年的水渠纳入咸阳田地管理计划?”这一问题发表意见。

庆轲干笑,庆轲窘迫挠头,庆轲祈求荀子帮助。

荀子彬彬有礼地请三人论述争执的前因后果与核心矛盾。

三人先是进行自我介绍,言道自己是弘农馆讲师,目下负责招生、收集整理咸阳土地与农作物信息、指导农人种田等事宜。

荀子等人对阿乐的存在很惊讶,不免多看了几眼。

阿乐不卑不亢地回视。

高壮的午说:“有些乡里远离八水,我欲上书,请求增修水渠。”

长高变壮,发生巨大变化的乐说:“你看不到那些乡里挖好的沟吗?君侯说了,郑国渠快修好了!到时候上游放水,关中自有泽被!”

“那个韩国人修了十年水渠!你见到一滴水了吗?”午紧抿嘴唇,“我并非不信君侯!是那些乡里的贫民等不得了!假使今年不修水道,明年他们一定会缺水!”

脸上生了雀斑的刻站在两人中间,弱弱地说:“咱们都是同僚,凡事好商量,别吵架呀!”

乐和午转过头,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没吵架!这就是在商量!”

荀子拈了拈白须,道:“二位有没有问过渭阳君,郑国所修的水渠何时可投入使用?”

乐和午一怔,尴尬地低下头,二人今天随口说起这个话题,有些用词掺杂了平时竞争摩擦的情绪,聊着聊着就在路边吵起来。

被外人点明问题核心,两人冷静下来,互相道歉,又对荀子道谢。

荀子踌躇几瞬,选择从心所欲,当面问起三人手中的书卷。

三人看向庆轲,庆轲拿过书卷翻看了一遍,才递给荀子。

荀子珍重接过,抚了抚书卷最外层的蓝布包裹,然后轻轻打开,纸张被裁成一尺长、八寸宽,由线牢牢缝在一起。

“嗯?”荀子看了几眼,困惑地翻页。

以他的学识,居然一点也看不懂这本书!

荀子大为震撼。

他指尖摸到外面蓝布封面的不同触感,合上书页一看,蓝布上写着‘夏日田间管理注意事项’几个大字。

荀子不死心,又打开书卷。

……还是看不懂,上下文字连不通啊!

荀子生出好奇心,请教其中的道理。

抱着手臂,目光警惕的午冷笑道:“这是咱们秦国弘农馆的独门秘籍!我们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告诉你!”

荀子理解地点点头,交还书卷。

双方就此别过。

之后,荀子抑制不住好奇,打探此事,他跑去墨家钜子相里伯与农家首席陈先处。

聊着聊着,老头们吵起来,不欢而散。

吵归吵,陈先还是给荀子写了封荐书,介绍荀子与阿乐认识。

荀子得以旁观弘农馆师生在乡下的举措,从指导种田、传授农学知识、培育乡间本地农生苗子到联系租借种子、农具、肥料和金钱等资源,从写租借债券到帮助断案,从诊治田苗、驱除害虫到诊治乡民、就地制药……

乐是女子,她身着秦国官服,在乡间行走,一些议论总是不间断,但在她实地去过某些乡里后,大部分人对她就只有称赞与感激——她实打实地为乡民里民解决了问题,帮助了许多人呀!

荀子不仅看到乐的工作,还见识过其他弘农馆讲师、考试通过的肥啬夫以及普通的肥佐肥典工作。

他们认真勤恳,他们专业热情,他们的工作在改善普通小民的生活。

荀子看到他们,就看到了宫中的那位封君。

“真是一位仁人君子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要出门,先这些,我好像快把作息调整好了,之后看看能不能多写写

第217章 意料之外的虐粉提纯 新增核心支

从兰陵初起, 荀子指导“渭阳君”这个人后,对她的态度是——

同情。

这种态度一开始令李斯措手不及。

因为荀子震怒而刻薄地辱骂了李斯的所有上司:“秦国王室死绝啦?秦国官僚死绝啦?竟然推出一个小女孩出头引领变革?你这话自己信吗?你说这些事是商鞅的鬼魂显灵而做,可信度都大一些!”

“你多少岁了?我多少岁了?为了一个官职, 你不仅出卖自己的道德底线, 还要让我死得不痛快么?”

“把他赶出去!”

从秦王秦国到弟子李斯,当时尚在楚国兰陵的荀子毫不客气,统统拎出来批骂!

李斯被骂得抬不起头,直不起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乞求老师息怒,不要气坏了身子。

等荀子喘过气来, 李斯小心翼翼地拿出实物证据,又道出早已拟好的腹稿,力图说服老师相信秦国渭阳君当真在为不可能之事。

那篇说辞逻辑严密,细节丰富,让荀子有些意外:“没想到你做官十年, 竟然改慕庄子一道了?”

李斯:“……”

荀子把弟子的辞赋当成浪漫的空想文章了。

最后, 荀子还是不顾儿孙弟子的跪求哀泣, 动身与李斯前往秦国。

他无法忽视远方那个无辜孩子的不幸,孩子应当在童年时无忧无虑地玩乐,应当在父母尊长的教育下乖巧地学习。

尤其是女孩子!

她未来的社会责任是为妻为母。

可秦王和秦国却将两件重大的、不属于一个女孩的责任甩给她, 要她肩负!

这不公平!

假设那些事情真是她做的, 秦王也不该予她高官之位, 因为这个社会的分工没有女人的位置。

渭阳君现在还小, 众人可以假装对她性别模糊。

随着她一天天长大成人,她的性别特征不能再被无视,她身为女性, 必将面临社会结构性困境。

她总要结婚生子,届时朝堂还会容忍她置身吗?

不,他们不会。

这种不会,未必是出于全然的性别偏见。

更主要的原因是——“有利可图”。

渭阳君有本事,她把秦国变好了,她为天下带来更好、更有用的东西,王公贵族有更多好处可以吃了,王公贵族也会吃掉更加弱小的竞争者。

渭阳君出身尊贵,有王权庇护,但囿于女性身份,囿于女性在社会结构中的弱势地位,渭阳君的强弱地位是暧昧的。

她眼下强大,是因为她有一位强大的父亲愿意庇护她、支持她。

假使她的父亲要收回庇护与支持呢?

假使她的父亲因为意外,不能再援护她呢?

假使……

她的父亲有一天也要吃掉她呢?

到那时,她该如何是好?

荀子怜悯地想,那一天不会是她人生的后半程,而会在她年华最好的时候出现。

她会在对人生最有希望的年纪经历深刻而黑暗的背叛。

命运这样对待一个孩子、一个年青人,实在太残忍了。

越是往西,荀子越相信渭阳君真有不凡之处,越能感知她的善良与体贴。

在荀子认定的社会秩序中,百工是国家富强的重要力量之一。而渭阳君当真做到了用工匠技艺改变民众的生活:踏碓让民众有精力去做更多更有用的事情;石磨发掘麦子的食用方式,许多贫民不用为了饱腹而忍受牙齿、喉咙与肠胃的痛苦;他们的每一天都比从前活得更加舒适。

荀子本人也能享受到她带来的好处,他喝到了能让身子暖呼呼的红糖水,获得了颠覆性的书写用具。

他知道了她如何设下巧妙的誓言方法,让更多人有机会学习新的技艺。

他记录了她传授的驱蛊治痘药方,他见证了她撒在乡间的“种子”,他体会到她想施展仁政的心。

……

荀子也有打探当今秦王的性情。

因为种种原因,荀子没被现任秦王召见。

单从这一点,荀子就对现任秦王的性格有所嗅觉。之后,荀子与一道来咸阳的大梁人顿缭私下密谈。

顿缭深受秦王的赏识,得到秦王尊重的招待,然而顿缭却对荀子说:“这位王者有雄心壮志,能屈能伸,我十分恐惧,因为他的心里看不到真正的人。”

顿缭有大才,堪为国士。

荀子相信顿缭看人的眼光,更加担心渭阳君的未来。

……

几经思考后,荀子决定留下,教导渭阳君。

倒不是觉得他的名声、地位与人脉能庇护君父盛怒之下的弟子——天下没有无父之国,国君父亲要女儿死,女儿不得不死。

但话又说回来,她毕竟是女儿,不是儿子。

她上不了那张桌子,正常来说,从政治漩涡中生还的几率还挺大的。

她也下不了已经搭好的台子,她得尽力往上走。

那条路很艰难,荀子想帮助她走得更稳一些。

他已经很老了,能够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帮助一个仁义君子,瞧见政治理想实现的微光,是他的幸运。

……

有些话心里可以想,嘴上不能说出来,荀子没有将复杂的心路历程全盘告诉青年弟子陈嚣,只挑了陈嚣最能接受的点说。

“即使是公主,所受的教育也无非是妇人之道。渭阳君有大才,已为朝官,为师不忍,欲尽力教导她。日后为师不在时,子安,你当与长泰齐心协力,引导师妹走上正途。”

陈嚣忙行了个大礼,应下师长郑重的嘱托。

如是解惑后,西院灯苗熄灭,一室静然。

……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五万点!】

南蕙殿中,点着灯火听爹妈商议孩子读书一事的嬴秧忽然打了个激灵,惹来父母惊讶担忧的视线。

“阳滋!冷着了?!”

嬴秧说没事也不管用,她被赶下去睡觉。

此举正合嬴秧之意,她躺在床上点开系统。

奇怪……

刚刚咋回事?

【叮!恭喜宿主新增一位“核心支持者”!】

【新增核心支持者:荀况】

嬴秧猛地坐起来,狂揉眼睛!

卧槽卧槽卧槽!

发生了什么?!

荀子这样的大圣贤怎么会是她的粉丝!?

嬴秧呆呆地缩在小被子里,一夜无眠。

……

翌日,嬴政得知女儿因为拜师成功而激动得一夜没睡,眼睛向上,嘴角下撇。

嬴秧在饭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呆滞地给自己来口饭,然后给银猫和黄狗一口。

瞧见女儿这副不值钱的模样,嬴政嘴角下撇的弧度更深了。

嬴政没好气地免了女儿的小朝会,给她请病假。

嬴政没好气地下令请荀子进宫。

老儒到底哪里好?

让女儿魂牵梦萦。

……

尽管互相不喜欢,青年秦王与老年大儒的会面却很体面,双方有礼有节,给足了对方面子。

二人没有涉及任何政治问题,只谈教学一事。

秦王想审核荀子教课的内容粗细,荀子平静地表示有且只有教科书名字。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定下的教学内容如下:荀子方必须提供教科书原文和教案大纲给秦王和朝廷,确保不出现不该教的内容,这是最重要的一点。第二,每旬至少上三次大课、两次小课,大课从日出初期上到日失结束(5:00-15:00),小课上午下午皆可,时长不等。第三,教学地点设在弘农馆隔壁院子,方便学生下课后上班。

细节确定好后,秦王大手一挥,任命荀子为渭阳君太傅,因其为名士,特赐六百石禄秩。

不喜欢归不喜欢,该给名士的体面可不能少。

荀子肃然领命。

……

奉常府收到秦王“择选渭阳君拜师良臣”的命令,上下都很紧张。

奉常府卿嬴子嘉专门把太史令叫过去叮嘱一番,太史令纠结再三后,小声对上司说:“君侯福泽深厚,咱们要不要问问君侯的意思?”

去年雍城祭坛事件后,不少人对渭阳君产生了某种迷信心理。

嬴子嘉黑着脸把下属骂了一顿,回过头和妻子商量后,以私人名义找到机会和侄孙女交谈,试探起这件事。

那会嬴秧在复习拜师礼仪程序,随口说选个晴天日子就行。

嬴子嘉左右看了看,干咳一声,小声说:“阳滋,咱们现在是一个府门的。你能不能帮叔祖算算,接下来有没有什么大事啊?”

嬴秧静静地看着便宜叔祖不说话。

“之前是我不好。”嬴子嘉忍着羞意给侄孙道歉,“不晓得你的异禀,轻看了你。言语得罪之处,还请你见谅。”

这话说得……

嬴秧抠了抠手,道:“我跟随荀子读书的那个院子……”

嬴子嘉立刻说:“一应费用由奉常府出。”

“不只是这个噢。”

嬴子嘉:“?”

“劳烦您与我定个书面契约。”嬴秧一脸纯然地说,“若是隔壁设置学宫学室,不得侵占弘农馆及其下属作坊的地盘人手噢。”

嬴子嘉:“……”

嬴秧作势要走。

“等等!”嬴子嘉思来想去,一咬牙,答应下来,“我答应你!只要我在位一天,弘农馆利益不会遭损!”

嬴秧回忆了下史书,道:“今年没啥灾难,明年也没有。”

“呼!”嬴子嘉狠狠舒了口气。

他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那后年呢?”嬴子嘉厚着脸皮追问道。

作者有话说:

第218章 婚事与宦事 补更

嬴秧呵呵一笑, “算不了那么远!”

走了两步,她想到什么,回身对嬴子嘉说:“您再帮我一个忙呗?”

“什么?”

“农业离不开水源, 劳您帮忙建言, 待郑国修渠完毕,请他有空时去弘农馆讲课。唔,就当个客座讲师吧!”

嬴子嘉皱眉,“你要保那个韩国人?”

他提醒道,“一条水渠,他修了整整十年!耗费秦国多少人力物力!还没修好!朝中物议四起!而且前几日,有御史看到郑国自韩国使臣宅邸出来, 韩使赠予郑国三车金银,还道弱秦之事成后,韩王将赐郑国万金!”

嬴子嘉言语恳切,忧心忡忡。

嬴秧袖着手,仰头问他:“叔祖, 你觉得我算水利怎么样?”

算水利……?

嬴子嘉一愣, 旋即意识到什么。

“这条渠, 一定要修成,一定会修成。”

嬴子嘉若有所悟,“我明白了!”

嬴秧敷衍的嗯嗯两声, 然后看似淡定, 实则猴急地跑回宫殿做作业。

她现在是有大佬导师的人了, 还没正式行礼, 就提前开始布置课业了!!

荀子老师布置的作业有易有难,难是真的难,嬴秧捧着作业团团转, 问完乳母傅姆亲妈姨妈,接着问亲爹,亲爹嫌烦,不乐意听她焦虑功课,转身向兽苑走去。

嬴秧无法,甘罗来汇报工作时,她厚着脸皮求甘罗帮忙。

甘罗倒是挺乐意帮上司写作业的,奈何他工作繁忙,而且不能在内廷待太久,辅导时间不得不缩短。

当学渣的滋味不好受,嬴秧开始考虑求助后宫最有学问的芈夫人了,她俩还有共患难的情谊呢!

她没觉得这是个事儿,随口就说了出来,询问学霸甘罗的意见。

甘罗缓缓敛起笑容,严肃地阻止她这样做。

嬴秧不解:“这有啥?”她以为甘罗看不上芈夫人的知识水平。

甘罗压根不敢有如此大胆的想法,他给出的理由是:“廷尉向颠上奏,言及为长公子延请良师一事。”

长公子扶苏已经八岁了,属于正常的贵族进学年纪,他是默认的太子,大臣们关心他的教育情况很正常。

嬴秧:“嗯嗯?”

甘罗低声道:“向廷尉道,世间名无有超越荀子者,世间无有长兄之师不如幼妹之师的道理。”

嬴秧不笑了。

“他什么意思?”嬴秧恼火地说,“我没得罪他吧?”

她还给他送过礼呢!

甘罗隐晦地说道:“您居幼,所得却已经超过长公子许多,故而朝臣有所臧否。”

嬴秧深深吸了一口气,“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冲着我杀过来了?”

有些事有些话,大小臣子虽有非议,却不会端到面上来说——他们也会看秦王脸色的!

如今秦王没变脸,向颠一个楚系外戚出身的臣子怎么敢攻讦王女?

甘罗不答反问:“您觉得是何缘由呢?”

“哟!”嬴秧乐了,“甘上卿不愧是要当丞相的人,讲话越发深藏不漏了!”

甘罗一惊,“您!”

他瞪大眼睛,十分意外地看向渭阳君。

侍奉她这半年,他已经大致摸清她的性格喜好,知晓她对于朝政权势热情平平,甚至可以说拙于官场政治,她怎么能冷不丁冒出一句惊天之语!?

“王、王上告诉您了?”甘罗试探问道。

“嘿嘿,我诈你的。”嬴秧一脸小人得志。

甘罗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罗今日方知您何以封君……”

这位君侯在关键之人事上,总能切中秦王的心意,如此,纵她偶有逆反,秦王对她的喜爱也会与日俱增。

他往后想要功成身退,不蹈文信侯的覆辙,必须与渭阳君交好才行!

思及此处,甘罗不再绕弯子,直言道:“君侯不必恼怒,向廷尉急切,必遭反噬。”

嬴秧搓了搓下巴,“大兄不差荀子这个老师,也有正统支持,向颠跳出来说这个,只会让阿父没面子。他肯定知道这点……向颠任廷尉之后,有什么动作?”

“清查积案。”甘罗笑着说道,“向廷尉曾为廷尉右丞,因指出前任王廷尉的失职之处,勇于检举文信侯与嫪逆牵扯而立功晋升。”

嬴秧哦了一声,“他想把郑国修渠一事也做成大案?因为我保郑国,所以他顺手要搞我……啧啧,想当丞相想疯了吧!”

“然也。”甘罗欣赏地看了她一眼,渭阳君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很敏锐嘛。

‘向颠’……

‘丞相颠’么?

嬴秧冷笑一声,你小子给我等着!

她很快就有了阴阴的腹稿,只等时机成熟,给这个癫子一击。

……

向颠的上书是一道信号,他之后,许多臣子针对此事写奏本,有单纯心疼长公子的,有看不惯长幼与男女双重失序的,有借机生事的。

章台宫多了几十斤无用的竹简。

秦王阅后按照不同的态度,将竹简分成几堆,尚书郎负责抄写竹简堆的对应名单。

李斯字好,近来立了一件功劳,与大红人渭阳君成了师兄妹,肉眼可见的有前途,因此由他负责统筹名单,誊抄至珍贵的白纸上,再呈给秦王。

秦王:“嗯?齐国使臣茅焦也敢说道寡人家事?”

距离秦王亲政将满一年,加之秦国年关将至,山东六国纷纷派使臣送来贺礼和两桩要紧的婚事试探。

最要紧的是秦王后的人选,最强之国的王后会出自哪个国家?

其次是渭阳君的婚事。

虽然大家都知道真正的目的,不过为了面子上好看,六国使臣顺便带上前头四位公子公主们的婚事提一嘴。

尊敬的秦王你好呀!听说你年青英俊,嫡室却空缺。这很不应该呀!我们国内有贤淑美丽的公主和娴静贞顺的贵女,您喜欢什么样的呀?我们国君愿意出百万嫁妆……另外,听说您膝下有几位公子公主已经长大立住了!好巧!我们国君也有几个聪明伶俐/贤淑尊贵的公子公主,不知道您有没有意思结亲呢?

听闻五公主格外聪明可爱,我们国君也想要有这样的女儿!

假如您愿意下降五公主,我们国家的人民一定感恩戴德,跪倒在路边,涕泣着迎接未来的王后!

我们的聘礼出价是巴拉巴拉……

暗地里六国对两桩重要的婚事出价高昂,表面上六国来使对秦国唯一一位女封君的存在却是各种找茬挑刺,明里暗里针对秦国的礼教民俗说些怪话,鼓动秦国的保守派攻讦渭阳君,离间渭阳君与秦王的感情。

齐人茅焦因此上书:“臣闻大王欲以天下为事,而秦室有长幼、男女不分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

大王!你强国的心太明显啦!就连远在齐国的我也有听闻,赶紧给你家女儿定个外国亲事,安抚一下六国紧绷的神经吧!不然他们又想合纵啦!

秦王琢磨了下茅焦的潜台词,召女儿与公卿过来商议。

嬴秧瞅了瞅亲爹,无所谓地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只要对阿父与秦国好,我没啥意见。”

公卿发出欣慰赞赏的声音。

[反正六国最后都亡国,婚约有个屁用?]

[结了婚都能离,更何况婚约这张废纸。]

嬴政:“……”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女儿是不是想得有点太开了?

向颠一脸叹服地作揖,“五公主深明大义,臣深感佩服!”

他来了他来了!

公卿们不动声色地看了向颠与渭阳君一眼。

嬴秧假装没听到,不接向颠的话。

向颠的脸色难看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重提旧事。

“五公主既明国家大义,想必对悌德也了然于胸。”向颠笑吟吟地问,“公主读过舜妹护兄的故事罢?”

[这是啥?]

嬴秧当真不知道,面上也毫不遮掩惊讶,“舜还有妹妹呢?”

向颠沉默了一下,硬梆梆地说道:“公主别开玩笑了,您天纵英才,怎么会不知道舜妹护兄之事?”

“真是对不起啊,向廷尉。”嬴秧立刻对弯下腰,“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我没正经读过书,时常闹出一些笑话。让向廷尉不悦,是我的过错!”

秦王的脸瞬间铁青。

若要嬴秧描述,她会说,父亲在那一瞬间宛如一只暴怒的狮子。

而在那些从未见过狮子的公卿们眼中,秦王更像猛禽。那一刻,秦王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骤然紧缩,胸膛也像要炸裂般急促地起伏,不存在的羽毛猝然炸开,他的嘴也仿佛成了喙,随时会叨死大胆的臣子。

秦王的怒气如同滔天巨浪,汹涌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向颠吓得头脑一片空白,渭阳君的应对出乎他的意料!

“向颠!”嬴子嘉甩了甩袖子,厉声喝道,“你身为人臣,何以催逼公主至此!?”

宗正卿嬴筑即刻跟团,“臣要参廷尉向颠僭越人主!为公主选傅乃大王家事,就算要论礼法,也该由奉常卿提议!向颠急功近利,已有疯魔之态,不堪九卿之位!”

作者有话说:

第219章 宠臣的陨落 政斗gam

[哇塞, 曾叔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戳死人呐?]

嬴筑平时不言不语好似吉祥物,关键时刻下手狠辣, 问罪之语堪称诛心。

向颠脸色大变。

宗正卿“僭越人主”的指责一出, 无论事情起因结果如何,被指责的对象必须脱冠请罪,以惶恐狼狈的姿态表示臣服,希冀挽回国君的心。

“臣失言!臣惶恐!求大王饶恕!”

不过几息,向颠的额头因为用力磕头而红肿一片。

他是五十岁的人了,长相也成熟,冷汗涔涔、流泪求饶的模样看上去很可怜。

嬴秧移开眼睛, 有些不忍地叹了口气。

新上任的国尉顿缭看了她一眼,有些诧异,又有种理应如此的滋味,还有另一种恐惧。

秦王身侧有此女辅佐,打工人如他也能稍微安点心……真的能安心吗?

七岁小女孩熟练地运用上位者的道德资本干掉胆敢对她伸手的臣子, 有点吓人啊……

顿缭忧伤地想, 秦国真的好可怕, 波涛不断,可秦王给的真的太多了……

历数秦国将相重臣的下场,陪葬四个、分尸一个、冤杀一个、驱逐N个……顿缭甜蜜又痛苦地坐在秦国国尉的位置上, 这可是最强国家的三公之位啊!

成为三公, 他死也没有遗憾了!

……要是能不死就更好了!

为了保住小命, 顿缭每天都假装哑巴, 只带个躯壳参加朝会集议,不被秦王点名绝不开口,新人卷入复杂的政局斗争会死无全尸的!

身为三公之国尉, 顿缭官职敏感,招致所有武人高官的嫉恨,也让文臣高官不敢轻易向他示好。顿缭因此度过了还算舒服的职场初期,然而保持这种孤立无援的状态并非长久之计。

顿缭需要谨慎地挑选、交好潜在盟友,朋友也行,不然出事的时候没人帮忙说话,只有对手落井下石,那就完蛋了呀!

围绕渭阳君婚事的“偏殿对”是个很好的机会,这种与国与家都有关联的事情最能体现君王的喜恶,公卿朝臣与哪些外国有利益牵扯的痕迹会从某些言语用词中透出来。

顿缭原本想看看,哪个重臣人品不错,政治关系又不会过于复杂,可以试着交往一下,万万没想到在这场“偏殿对”上能见证一个宠臣的陨落。

打工人悄悄觑了眼上首的秦王。

秦王脸色相比方才的可怖,已然有所缓和,但还是很可怕。

向颠的额头已经磕出血,秦王依然冷森森地看着这个前段时间最宠爱的臣子。

秦王不制止,向颠不敢停。

其余人隐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为向颠递台阶、打圆场,他们都想趁机按死他。

这就是朝中无友的下场啊!

顿缭愈发胆战心惊。

嬴秧眼睛微闭,侧首低声道:“阿父,向廷尉是国家股肱,是非功过请朝廷议定,不好叫他这样损毁自身……”

向颠磕得头破血流,脑瓜子嗡嗡,但他始终保持伏身状态,不敢轻易抬头,以免再犯失敬之罪。

“噫嘘,渭阳君心地仁善,却不知世上有毒蛇吐牙,不知感恩呐!”出声的是治粟内史卿田信,老头斜视向颠,毫不掩饰他的厌恶与轻蔑。

嬴秧借着不忍直视的掩面动作,快速阅读场内公卿的表情。

再悄悄看一眼旁边冷飕飕的亲爹。

她沉默下来,不再言语。

秦王在这时宣判了对向颠的处罚:“廷尉向颠目无尊长,大不敬!免官,赐流刑,其妻、子收孥。”

他语调平平,话语却有千钧之力,向颠瘫软在地。

很快就有高壮的宦官轻盈敏捷地走上前,拖走呜咽不停的向颠。

在场不少人感到痛快,努力让自己笑得不那么明显。

[嘶……]

嬴秧反击的快乐只持续了短暂的时间。

[处罚为什么这么重?]

她有些茫然。

[向颠确实有丞相之才,爹不稍微保一下吗?为啥不稍微训斥他一下,然后等他干完剪除吕党的活儿再一起清算?]

秦王眉头一皱,女儿为什么有这么弯弯绕绕的想法?

他堂堂秦王,她是堂堂秦王之女,处置一个不敬的廷尉还不容易?清算顽固的吕党又不是特别大的事,吕不韦已经远离中枢,臣子们会一日比一日更加尊敬秦王,争先恐后地为他效忠,至于要让他和他女儿受这份气么??

秦王不理解,也不尊重女儿的想法,之后要对女儿耳提面命一番,警告她不要受不该受的气,不然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唔,不对,我要相信爹的判断,爹下这个处罚就说明向颠没有那么重要!]

秦王被女儿的一通马屁拍舒坦了。

见状,嬴子嘉适时进言:“渭阳为嬴氏公主,体内留着秦王的血,往后不可轻易折腰。”

大家都知道你在利用君臣的身份差搞死向颠,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可一不可再噢!

其余公卿也说:“是啊是啊。”

前面有个被杀的鸡,公卿们害怕再度激起秦王护犊子的心,纷纷含蓄地表明对渭阳君弯腰认错举动的不赞同。

就算渭阳君的国君父亲有朝一日不在了,她也是秦国臣子需要尊敬行礼的对象。如果有臣子不恭敬,她应该高昂着头颅、挺直着脊背,维护自己、维护秦国王室的尊严与体面,用得体的言辞引经据典呵斥臣子。

她不能也不该轻易求饶认错!

嬴秧使出特殊攻击前当然要打听清楚对手的招式套路,她懂公卿们此时的言下之意——

你为啥跟他直接认错啊?!政斗game里不是这样的!你应该跟他来回争辩,然后打探他的阴私弱点,找到机会给他下套,逼他做出不利的决定。偶尔挑起一些微妙的矛盾,让他在其他人面前暴露软肋,你再积累点支持。最后,在关键时刻给他个致命一击,逼迫他退位或认输,打出胜利CG啊!这才是政斗game的操作嘛!你怎么不讲武德直接放大招!?政斗game里根本不是这样!我不接受!!

您身份特殊,您今天玩赖,我们认了,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噢!打死向颠就不能再这样打我们了噢!

面对公卿们隐隐的不快,嬴秧一口应下:“好的,叔祖,晚辈受教。多谢叔祖与曾叔祖方才对晚辈的维护。”

然后她捂着胸口,一脸柔弱地说道:“我刚刚实在太害怕了,我不想在敬爱的父亲面前出丑,唉,我虽然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特异长处,可我并不敢自大,我深知自己在学识上的缺陷,不敢遮掩。凡是长者的指点,我都虚心接受~毕竟~我只有七岁~~”

嬴秧以袖掩面,把眼睛揉得通红,声音哽咽道:“呜呜呜,叔祖,前几日我收到‘不敬兄长’的攻讦,心焦万分,当日就去找两位姊姊与兄长请求原谅,好在姊姊兄长皆宽宏,不但不责怪我,还安慰我不要为小人攻讦而伤心。而且他们已经上书,言奏家中和谐,并无不睦。”

公卿们低着脑袋。

秦王嘴角微勾。

嬴筑慢声道:“渭阳君的孝悌美德轮得到他向颠质疑?诸君莫非忘了渭阳封号由来?哼!向颠真是鬼迷心窍,自断生路!”

太仆卿兼信都君赵寿笑吟吟跟了一句:“母太后最疼渭阳君,若是叫太后知道君侯受的委屈,不知道要怎么掉眼泪呢!”

嬴秧:“……”

[我奶心疼哭?怎么可能?]

嬴政:嗯?

[她只会让向家哭!]

嬴政深以为然。

“偏殿对”后,两位太后得知向颠之事,赵太后震怒,华阳太后默然。

赵太后对婆母说道:“您看看,多谦逊多体贴的孩子!在外面受了那么大的委屈,顾念着您的颜面,不往家里诉一句苦!要不是向颠失心疯,当着孩子爹和公卿们的面显露贼心,孩子不知道要被私下欺负多久!唉,我可怜的阳滋!不知道独自咽下了多少眼泪呢!”

华阳太后一边暗恨向颠得到高位后忘乎所以,居然想踩着渭阳上位,真是个蠢货!一边又心疼花了大量资源堆出来的丞相预备役就此折戟。

她郁郁道:“是我家没福气……”

难道向氏除了她以外,真的出不了一个人才吗?

华阳太后忍着心痛给远方族兄求情,希望儿媳放向颠一条生路,只要还活着,凭借向颠的才华,未必没有起复之日。

赵太后无情地拒绝了,她给出一个在她看来非常退让的条件:“向颠死,家人可得活。”

一双美目忧愁地望着赵太后。

赵太后幽幽道:“阳滋前年救过我、扶苏、左芈的性命,如今却有人敢拿扶苏来攻讦阳滋,此人还出自向家。”

“阳滋行事素来有分寸,从不轻易干涉朝政,但凡她开口,多有利于秦国!”赵太后喃喃,“可就算是这样,还有豺狼妄图拿她垫脚,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

赵太后的脸闪过狰狞、冷酷、决绝与哀伤。

“向颠必须死!”

“只要我在世一日,就没有谁可以在欺负阳滋以后还能活着!”

作者有话说:

我靠,写完一章发现大bug,重头再来的滋味谁懂啊,我以为我今天要请假了,结果我坚强地写到了快十二点也要写完……

第220章 上意与臣子 嬴秧的学习

一个九卿的死不算小事, 但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一颗大一些的石子投入湖中罢了。

有点影响力,但波澜终会回归平静。

表面的平静。

甭管渭阳君用什么手段干掉了胆敢弹劾她的首倡者, 事实就是她达成了“杀鸡儆猴”成就, 没人敢再上书参她,揪着礼法秩序说事。

甘泉宫赐下的毒酒让向颠痛嚎了整整一夜!

那些跟风参奏渭阳君的人也没落到好,夏氏子弟挨个参回去。

能不能把对面干掉是后话,气势气场上不能输。

向颠用死亡成就了嬴秧的威名,至少在一二年内,没有人敢撄其锋芒。

想拿她当垫脚石,踩着她立功上位?

呵呵, 摸摸自己的脖子,有叠了“太后族亲”“公主姻亲”“免吕之功”多重buff的向颠脑袋更硬吗?

渭阳君,恐怖如斯!

……

“老师,我这样做会不会有点过分了?”嬴秧请教荀子,“我没想到向颠会被直接赐死。”

顿缭和陈嚣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才说这话, 会不会有点太晚了?

荀子道:“为什么这么说?”

嬴秧抚了抚桌案上平滑整齐、没有任何褶皱的白纸, “毕竟是一条人命。他想踩下我, 没想杀我,而我杀了他。”

她也不是通过什么正当的手段打败他,而是取巧了。当然, 她也知道政治斗争不讲什么正不正当, 但她就是……唉……

“你对生命有敬畏之心。”荀子说, “这很好。”

顿缭瞅了忘年交一眼, 暗暗咋舌。

之前觉得渭阳君是小可怜,如今小可怜转眼吃了个人,老夫子居然不觉得可怕, 反而夸她?!

……虽然她的自省着实令人欣慰。

一个孩子兵不血刃地杀了个人,尽管那个人是她的对手,曾经想要伤害她,可要是她对此毫无负担,旁人看了只会觉得害怕。

荀子略微思考一二,道:“你可知道春申君?”

他与许多王公贵族有过往来,知道许多往事,如今他要拿最近的一桩人事来教育学生。

嬴秧乖巧点头,说:“知道。他去世的时候,阿父很感慨,说他是个能干的忠臣。”

荀子又问:“你知道春申君怎么死的吗?”

这她就不知道了,她老实摇头。

以荀子的年岁,讲道旧友的死因,仍然带着挥之不去的感伤,“他在楚国宫廷的棘门被刺客伏杀,砍下了头颅。”

嬴秧愣住了,“啊??”

春申君立下功绩的时间主要是在十多年前,那时秦国的王是嬴秧的曾曾祖父昭襄王,所以她对春申君的了解仅限于“战国四君子之一”的标签。

荀子向学生娓娓道来春申君的生平与功绩。

三十五年前,黄歇受命赴秦陪伴楚国太子为质;二十五年前,黄歇斡旋劝说不成,果断带质子太子逃回楚国,助其成王,受封春申君;二十年前,春申君代表楚国领兵,与信陵君魏无忌一同救援赵国,解除邯郸之围;十八年前,春申君伐灭鲁国,同年他任命荀子为兰陵县令;五年前,春申君带领五国合纵军队失利,楚王因此冷待他,但他权势依旧。

谁也没想到,春申君灿烂耀眼的权臣人生居然结束于一场刺杀!

春申君是个圆滑老到的政客,他不想放权,他没想过杀王后的兄长李园,他看不起李园,认为李园没有足够的政治力量对付他,然后他死在了李园手里。

春申君曾经拥有的一切被李园接收了。

如果嬴秧输了,她必须割让一些东西给向颠。

她不会死,但她会痛。

荀子认真地对女学生说:“你在这个位置,一定会经历残酷见血的竞争。你要做的是,仔细分辨斗争的轻重缓急,做到有分寸的反击。”

嬴秧喃喃:“我这次反击向颠,拿捏好了分寸吗?”

顿缭不理解,“您为什么有这种担忧?”

“向颠很有才干,不是吗?他在……眼皮子底下找到了罪证,掰倒了他。”

这话有些含糊,但在场的几个士人都能听懂。

师门四个如今算是绑在一起,可以像幕僚一样商量大事。

而顿缭身为官职敏感的国尉,经常来渭阳君府与荀子喝茶,秦王对此不言不语,本身已经是一种信号。

陈嚣直接指出:“师妹是在担心,你的反击会耽误秦王的大事?”

嬴秧轻轻嗯了一声,“假如向颠没死,他应该能当丞相的。如此富有才干的人,能对秦国、对我父产生多少助力啊!而我害父亲失去了一位有用的大臣!”

陈嚣感叹了一句:“师妹真孝顺啊!”

浮丘伯心中无奈。

荀子微笑着说:“国尉以为如何?”

顿缭安慰道:“渭阳君无需自责,大王不会怪您的,向颠骄傲自大、藐视上意,他的死是自找的!”

藐视上意?

陈嚣一愣。

嬴秧不语,眉头微微蹙着。

荀子忽然又说起春申君的事:“五年前,春申君主理五国合纵军队,大败之后,楚考烈王便对其冷待了……也是从那时起,楚国朝廷才真正生出攻讦春申君的声音。在此之前,没有人敢弹劾春申君。”

顿缭幽幽道:“春申君门客朱英都知道李园阴养死士,楚考烈王会不知道?外戚阴养死士,楚考烈王为何不疑李园谋反?”

陈嚣的后背猛地生起一股凉意。

嬴秧心中也泛起凉意,她默默背了两遍历史上秦国功臣富贵荣养的下场,暖意渐渐回到四肢躯干。

“……即使我出错无功,父亲也不会这样对我的。”

他都没放弃李信!

荀子、顿缭等人理解地点点头,亲父女嘛,该有这样的信心和底气。

要是渭阳君没有这样的信心,他们几个就要考虑收拾包袱跑路了……

顿缭嘿嘿一笑,“您有功无错,安分守已,正在兢兢业业地为强秦而奋斗。而向颠呢?他之前的功劳已经兑换成廷尉卿的高位,接下来该做些实事,站稳脚跟。可他心浮气躁,与您发生争斗。不论他的本意是想做出郑国渠大案积累功劳,还是有想要插手掠夺您的事业成果的贪心想法……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招惹了不该与之为敌的您,错误地估计了双方的实力。这是向颠的第二桩错。”

“您没有第一时间上书反驳,向颠以为您仁弱可欺,在您的婚事奏对上,当着大王与公卿许多人的面对您发难。这是向颠的第三桩错。”

“您放心,犯下三件大错事的向颠已经失去了圣心。”顿缭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他如今在大王心里,就是个蠢货。大王不会为了他,而对您有芥蒂的。”

“以向颠的性格,就算当了丞相,也做不长久。”顿缭点评道,“向颠的父亲有五十多个儿子,他的母亲是婢女,原本很不受重视。楚国官场很看出身背景,向颠在楚国默默无闻多年。四十五岁到了秦国后,由于与华阳太后是族亲,他本身的才干得以彰显,升官很快。到今年升任为廷尉卿,不过七年!可见他为了立功,行事有多激进。”

“顿卿,你好厉害啊!”嬴秧惊叹地看着顿缭,不愧是靠分化六国之功成为国尉的人,他的情报储备和看人眼光非常出色!

被神童封君肯定能力了!

顿缭心中暗爽,面上谦虚地说:“哪里哪里,些许微末能力,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渭阳君不以常法破局,有齐国君王后锥解玉连环之智,在下佩服!”

齐国君王后是一位传奇女子,天下对她多有美名。

嬴秧好奇道:“朝中更倾向为我许婚齐国么?”

齐国是山东六国中与秦国最亲善的国家,因为二者地理位置一东一西,相隔甚远。而且四十多年前五国伐齐之后,齐国险些亡国,只有两个城池没有陷落,王室流亡。复国后的齐襄王与君王后夫妇深感其余国家的不义和战争的可怕,执行了几十年的不战策略,国内也是保守求和派占据上风。

秦国若与齐国约定婚姻,能够有效地麻痹盟友至最后一刻~

荀子师徒三人也很关心这个问题,好奇地看向顿缭。

顿缭笑着说:“关于这个问题,渭阳君还是直接问大王比较好,臣不敢乱说。”

好吧~

时间过的很快,到了分别的时刻,嬴秧唤人捧两刀熏过松香的楠竹纸和两刀楮纸、两块柚香肥皂、两罐头抽酱油、两匣豆腐以及与顿家人口数量相应的牙刷和牙粉,赠给顿缭。

顿缭受宠若惊,很有市井气地苍蝇搓手。

“楮纸!熏香竹纸!”

“多谢渭阳君!嘿嘿嘿嘿!多谢!”

顿缭激动得见牙不见眼,连连道谢。

不是他没见识没出息,他得到国尉命书的那一天,秦王也慷慨地赐下四刀纸,彰显对他的荣宠。

可秦王所赐者也是无香竹纸,拥有熏香纸的人只有秦国最高的几个人。

顿缭与荀子相交,知道荀子手里有松香纸、竹香纸、梅香纸和兰香纸,还要半年一生的、比竹纸更白更厚更韧更高级的楮纸。

顿缭馋死了!!

他与荀子那么好的交情!可是无论他怎么哀求,荀子就是不肯分他几张香纸和楮纸!

拿金饼换都不行!

如今他顿缭也有香纸和楮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顿缭仰天大笑,捡了几张松香纸和楮纸亲自拿着,兴冲冲地告辞说要去典客辖下的传舍。

嬴秧吃惊,“顿国尉这是怎么了?”

荀子见怪不怪,“此次入秦的魏国使臣与顿缭发生过龃龉,顿缭和人炫耀去了。”

嬴秧笑着点点头,把写好的部分农书留下来给老师和两个师兄帮忙检校,起身回宫。

她本以为这一天圆满结束了,不曾想回宫路上被卷入顿缭与魏国使臣的争吵。

作者有话说:

动一天,静一天,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