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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方地说道:“除了两丛老竹不能动,其他都给你也无妨。”

嬴秧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得到,她有些呆愣地眨了眨眼。

楠竹原产自长江中下游,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不适应北方的寒冷,因此北方少见。秦宫之所以有这种竹子,是因为华阳太后原先在楚国的家里有一片楠竹林,是华阳太后的祖父种下的,在华阳太后少女时期,她家的楠竹已经长到十二丈,远远超过秦国绿竹常见的三四丈高。

先孝文王和先庄襄王为了讨妻子/养母开心,听闻此事后,花费重金和大量人力物力移栽楠竹,用尽各种办法,比如将毛竹种在避风处,冬季为它覆土围布,保护它们在北方的冬季活下来,并培育出耐寒的楠竹品种。

嬴秧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曾祖王母,孙儿讨楠竹,不止是为了欣赏,还要砍伐,用来造纸……”

楠竹对于华阳太后而言据有特殊的意义——这里面寄托了丈夫和养子对她的爱。

当嬴秧看中楠竹,想要砍伐造纸楠竹的来历,以及宫里所有的楠竹算是华阳太后的私人财产时,她嘶了一声,苦恼地挠了挠头,问亲爹咋办。

能咋办?

亲爹让她直接来求问大长辈。

要是华阳太后不同意……

那只能顺着老太后意思办哦~

嬴秧捧着华阳太后的纤纤素手,两眼汪汪地感谢道:“爱你爱你,曾祖王母!我还以为这道重要配方不能用了呢!”她甜甜地表示,在有秦王爹手令的情况下,她也并未轻易行动,而是先与华阳太后沟通,且这份沟通是经过秦王和赵太后指点的,意在表明华阳太后仍然是当代王室最尊贵的长辈,所有人都将她的利益和心情当回事。

“竹子也能制出缣帛?”华阳太后为此怦然心动。

缣帛?嬴秧眨眨眼,想起来,‘纸’在时下是缣帛的小众别称。

她摇头笑道:“非也,我要做的是由草木炼就的书写载体。”

华阳太后沉默,华阳太后不解。

“尺素书?”

嬴秧苦笑,“等我做出实物,第一时间送到您手上,请您观摩,好不好?”

华阳太后困惑极了,但她看出曾孙的为难,便不再追问下去。

“只要你不动宫里宫外那两片老竹,其他随你去。”

嬴秧喜得亲了亲曾祖母的手背,又用脸颊蹭蹭贴贴。

一番撒娇攻势下,喜爱与孩子亲近但面对他人有贵族礼仪自我要求的华阳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把那点疑惑和本能的计算扔在一边。

她是个没有亲生孩子的寡妇,真正有恩、也有相处感情的养子早逝,幸好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是个厚道人,待她依旧尊重,还有聪明体贴的曾孙女时常看望,华阳太后暗暗告诫自己,该知足了。

然而,在吃饭的时候,华阳太后还是没忍住,状似开玩笑道:“汝父已加冠亲政,不日将娶一贤惠妇人,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也不知道是哪国的公主这么好命,能嫁来秦国。”

嬴秧嚼嚼嚼,将撒了胡椒和盐的烤鸡肉咽下去,呆呆道:“咦?宫里这么多阿姨?还要娶王后吗?”

没听说秦始皇正室是哪位啊?

华阳太后笑道:“家有恒产的男子娶一匹配的正室,此乃是古今公认之理。”

是你!

华阳·班内特!

作者有话说:

将近五千,原谅我晚点orz

第206章 造纸 竹与楮

嬴秧干笑着说不知道父亲的婚事。

“阳滋喜欢什么样的君子呀?”

在嬴秧呆呆地干笑着表示长辈的事情, 小孩儿管不了之后,华阳太后并未为难她,她哈哈一笑, 转而问起别的。

“嗯……”嬴秧假作思考, 然后欢快地举起烧烤,“漂亮的!听话的!”

华阳太后笑眯眯地点头,煞有介事地说:“好,曾祖王母记下了。”

吃完炖得烂烂的红烧牛筋、清蒸的新鲜寄语、脆脆的炒菱角和烤得入味的鸡肉串,嬴秧提出告辞。

临走前,华阳太后俯下身为曾孙捋了捋头发,小声说:“廷尉府起了件风波, 与文信侯有关,你可知道?”

“吕家人犯事啦?”嬴秧想也不想地说,也很小声。

华阳太后微笑着起身,道:“外朝的事情,老妇不知。你往前朝走, 要小心些。”

在阳光照耀下, 金丝流动的蓝色庑殿顶辇车中, 嬴秧闭目沉思,华阳太后从不随意提起政事,所以华阳太后方才提吕不韦家的用意是?

很快, 嬴秧明白华阳太后隐晦的提醒是什么意思。

她毕竟有先知优势。

明白华阳太后的担忧后, 嬴秧仔细思考, 吕不韦倒台对于甘罗的影响, 以及这种政治影响是否会烧到她头上?

已知吕不韦任秦相十三年,门客众多,举荐者众, 有理智有脑子的君主不可能清除他所有的痕迹和关联者。

结论:不用瞎操心这个问题,有空还不如看看花钱买的造纸课。

……

开春后天气渐渐暖和,新竹拔节而起,身穿褐色衣服的宦官们手持砍刀,弯着腰吭哧吭哧砍新竹。

宫里人见了,不免多问一嘴:“正值春日,怎么砍伐新竹?”

附近监工的内侍恭敬地回答:“渭阳君奉大王之令,伐些竹子制新物。”

牵着儿女的薛美人饶有兴致地跑到南蕙殿询问,不止是她,凡是知晓这番动静的人都憋不住好奇,想打探个明白。

嬴秧笑眯眯地一一回答,说自己要用竹子和树皮制作书写之“纸”,而非缣帛。

每个听到答案的人都啼笑皆非,似懂非懂,似信非信。

碍于她之受宠,没人当面斥责她,顶多就是当面质疑和明嘲暗讽,对于这些不和谐的声音,嬴秧听之任之,半点不恼。

她要薅人气值,要建工坊卖纸,被关注、被质疑比新东西无人问津好。

嬴秧一口气砌了六个池子,都用上了,一二号池子泡楠竹和一些麻料,三四号泡慈竹,五六号泡构树皮。

蔡伦用树皮、麻头、破布、渔网等材料造出麻纸,是因为纸的制作过程是从沤麻制布演变而来,他们是在未知方向的基础上一步步探索。

嬴秧则不然,她从后世往前看,知道以生长快、产量高的竹子作为原材料,竹纸比蔡伦纸更具有成本优势和制作优势。

竹子是人类的好朋友,许多品种比如楠竹(毛竹)、慈竹、丝竹、水竹甚至四季竹都可以用来造纸。

其中,楠竹和慈竹最好最适合。

前提是要将竹纤维彻底打碎,否则制作出来的竹纸并不细腻柔韧,而是脆弱易碎。

当新竹的竹笋外壳表皮张开、脱落,砍刀便落到它们的茎节之上。

翠绿的竹子应声而倒,这还不够,还要砍成五六尺的长度,再将圆竹劈成两半,扎成竹捆,运到南光殿去。

池子里是不会先放水的,因为单靠水浸泡来杀青太慢了,需要整整一百天!

宦官们袖子用攀膊系起,裤腿卷起,弯着腰在池子里铺竹子,铺满一层便开始撒泡发的石灰。一层竹子一层石灰,末了还要拿两块大石压住竹子,以免最上层的竹子浮起,有些部分没泡狗。

石灰水沤制比清水沤制要快,但也要泡一个半月到两个月。

沤泡竹子,软化竹纤维的间隙,嬴秧指挥空出来的人手采割构树皮。

嬴政听说女儿要用“无法成才的毂/楮树”造纸,还专门溜达过来看了眼。

“只割皮?不伐了?”望了会儿,嬴政看出些疑惑,“为何伐今年新竹,却不割二年以下的楮皮?”

这个问题涉及到纤维和木素的区别,嬴秧懂得也不深,只大概讲了讲。

一席话语毕,嬴政半懂不懂,尝试片刻后,他果断放下对新知识的探索,他是国君,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是了,不必弄懂世间万物。

离去前,嬴政叮嘱女儿最近这段时间好生在宫里待着造纸,别随意出门,更不要随意应下某些邀请。

嬴秧愣了一下,乖乖答应。

恭送亲爹后,嬴秧继续指导人割构树皮。

构树是一种生命力特别顽强的植物,在大多数环境下都能生长,而且在割掉树皮后依然能存活、长出新的树皮。但这不代表采割可以随意进行,若是采割的角度过深,或是伤到主干分叉处,就会对影响树木的生命。

宫廷绿植众多,养了不少园丁,一听渭阳君缺人割树皮,园丁都积极报名,为了献好,也是想看看有没有学手艺的机会。等它们学会手艺,教给子侄,以后渭阳君成事,需要在宫外招人,那他们的子侄不就有饭碗了~

底下执行的人认真,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构树皮采割后,浸泡两日。然后嬴秧喊了一帮厨房切菜的小工来用小刀剥离分开构树坚硬的外壳和米黄的内皮。厨房小工们熟练后,嬴秧就问他们,谁想回厨房,谁想留下教导、带领宦官侍女们剥树皮。

有人走,有人留。

有人嫌弃剥树皮、造纸的工作清苦熬人,有人看中掌握技术后说不定能外放出宫。

构树皮剥好后,依照沤制竹子的流程放下池子。

蓄水浸泡构树皮的那一日,相里继来报。

“君侯下定的竹帘做好了。”

嬴秧亲自查看即将用来抄纸的竹帘们。

因这些竹帘未来的工作地点为水中,接触对象是比寻常丝绵更细密的东西,接到订单的相里继等工匠用了数种不同的材料编织,最后选用材质坚韧的苦竹,先剖篾抽丝,再编织成帘。

嬴秧摸着细密温润的竹帘,赞许地笑了笑:“不错。上漆吧。”

相里继肩膀放松下来,“唯!”他没有辜负君侯的期望。

竹帘做好了,装竹帘的架框也做好了,与竹帘严丝合缝,可活动的卡扣轻便灵敏。

嬴秧挥挥手,让相里继先做十二个幅宽超过二尺五寸的竹帘。

相里继领命告退。

竹帘上漆后需要一个月时间阴干,在此期间,嬴秧要的晾纸大木板和大毛刷也做好了。

秦王与朝臣为了相位一事明争暗斗,矛盾逐渐显化的时候,嬴秧泡的四池竹子终于到了取出来清洗的时候。

一群人用流水洗净残留的石灰物质、褪掉的粗壳和沙砾石子等杂质,另一群人挽起衣袖裤腿,洗刷沤池。

掌握了小刀剥皮法的侍女宦官们给洗净泡软的竹子去除青皮,留下黄白色的纤维,然后将其切成小段,放入蒸笼,加石灰一起蒸煮。

八天八夜后,捞出变得更软的竹丝倒入洗刷干净的池子里,再次引水清洗,三五次后,竹丝上的石灰粉末和不干净的杂质去除干净。

踏碓架好,碓窝里放入竹丝,开舂。

细细的竹丝经过捶捣,逐渐溢出淡白色的浆水,竹丝本身也慢慢变成淡白色的糊状。

嬴秧满意地看到,经过碱性物质水泡、长时间蒸煮和物理捶打后,黄色的竹丝终于变成白色纸糊。

黄纸肯定没有白纸好看~

“榆树皮泡了多久?”

“敢告君侯,榆树皮已经泡了一天一夜。”

“取来我瞧瞧。”

“唯。”

榆树皮泡出来的水是好看的琥珀色,有清淡却好闻的香气,嬴秧摸了摸水,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有明显的胶质粘腻感。

“纸药”成了。

“加三斤水混合,每个纸浆池里加半斤。”嬴秧拿帕子擦了擦手,随意地说。

加水稀释后的“纸药”颜色更淡,半斤“纸药”倒入长二丈、宽七尺、高五尺的池子,肉眼看不出什么变化。

嬴秧抬了抬下巴,几个身强体壮的宦官手持长杆,站在池边开始有规律地搅打纸浆。

打到池子里纸浆不成糊状,看起来与水接近的形状颜色时,嬴秧让几名手力灵巧有分寸的侍女宦官去抄纸。

抄纸这个活儿需要一点手稳和细致,在纸料絮凝沉淀前,侍女轻轻一晃,网帘上出现均匀分布的纸料。

第一张抄上来的纸据有不一般的意义,嬴秧过来看了一眼,“不错,手很稳。扣在木板上去。”

“唯!”那名侍女被夸,眉毛都飞了起来,将主框搁在池子角落上,两只手指轻巧地一掰,竹帘脱离主框。

侍女小心地比划一二,尽量对准,慢慢将竹帘倒扣在木板上,然后捏着竹帘上方的细木轴,轻柔地用力,将竹帘“撕”下来。

一张湿润轻薄的“纸”紧紧贴在木板上。

嬴秧领着人过来瞧。

众人咋舌:“好薄的缣帛!”

“竹子做的丝帛竟能如此轻薄?!”

“好白啊……”

“怎地只做成五尺长?这不方便做衣服呀!”

“你是豚吗?这是君侯用来书写的纸!君侯说了,它不是丝帛!你能不能长点心?”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能用它来做衣服?素帛不就可以写字也可以裁衣?”

“……哼!反正我只听君侯的!”

近侍们爆发的小小讨论让嬴秧莞尔。

那名犟着说纸可以用来做衣服的人坚持自己的观点,还举例说明,吸引了一些支持者。

“一斤竹子比一斤麻便宜一个钱呢!若是能用竹子做衣服,一家人能省三四十钱呢!”

“你只看见了原材料便宜,没看见咱们用竹子造纸费的功夫吗?花费十几道功夫做的竹纸衣不可能比麻衣便宜!”

那名女子咬牙,“假如工艺流程能简化呢?”

“你倒是说说怎么简化?你比君侯还聪明?”

这句话堵得那名女子噎住,她愤愤咬住嘴唇。

嬴秧静静听完这场官司,未置一词。

只是事后,她叫来范蓼,问那名想做“纸衣”的侍女叫什么。

“她唤阿蔡,新进宫不到半年。祖上原是楚国上蔡人,祖父时移来秦国。士人女眷出身,识得两个字……”范蓼如实说道,“宫里识字的少,奴婢想着,要是她性情尚可,便提到您身边。”

嬴秧转念一想,同意这个想法。

“且看看。”

范蓼低声应了。

“你家里如何?”

纸张制作已经进入后半程,快要接近尾声,嬴秧闲适地与范蓼拉家常。

范蓼笑着说道:“奴婢家里如今都跟着姓范了。父亲与隶妾生了个小儿。正是您说的双喜临门呢!”

嬴秧抬眼看她。

真喜假喜啊?

作者有话说:

晚点不知道有没有,我努努力

第207章 晒纸 “渭阳君又

范蓼淡淡道, “不瞒您说,家里母亲和兄长也闹过。”

范家因她而发达,家产甚至超越了从前, 已经不是普通的平民之家。范蓼得爵获姓, 是王室封君的宠臣,兄长沾光得了个庄头的职位,家里起新房、买新衣,还进了新人。

范家这等普通人家初起势,添人主要是为了分担活计,松快自身。不过,当下默认的一项通行规则是——男主人拥有合法睡隶臣妾的权力。

范蓼父亲不满于家庭内部男主人地位的更新换代, 和家里新进的隶妾们睡出两个小孩儿,气得范蓼母亲破口大骂,让范蓼的兄嫂目瞪口呆。

嬴秧恍然,“就是之前你与我请假,说是你母亲病了那回……”

范蓼短促地笑了声:“家里请我回去主持公道。”

“你是怎么办的?”

范蓼能怎么办?她心里烦死了!

她回到家, 发现母亲没病, 只是气得躺在床上不肯起来, 看到女儿进门,锤着胸口哭号自己命苦。范蓼听了半晌,拒绝了母亲把两个隶妾和小儿卖掉赶走的意见, 当然她也没同意父亲正经认下两个婢生子的要求。

她开了个家庭会议, 对家里的成年人说:“如今家里不差一口饭吃, 好生把他们养大。若有天资, 送去读书,未来叫他们给君侯做事;若无天资,养到成年傅籍, 自去搏一番前程。兄长的孩子,不拘男女,好生教养。若有能为君侯效力的孩子,就算我家还恩了。没有资质也不要紧,明理懂事,不要打着我的旗号去惹祸,要是闯出祸来,我给他出钱赎到宫刑就罢了!”

家里人就问什么是宫刑?

范蓼解释完,父兄紧了紧坐姿,惊恐不已。

震慑住两个浮躁的男人,范蓼又拿之前迁徙云阳一事堵母亲的嘴,明确地拒绝母亲的道德绑架。

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就这样结束了。

嬴秧认真听完,叹道:“你成长了。”

前两年阿蓼一想到家中之事,只会低头哭泣,如今遇到更烂的家事,却能跳出局外,学会做主分拨利益了。

范蓼脸上浮现出被夸奖的红,“托您的福!奴婢在您身边,见识了许多从前未见的事情呀!”她复又说起工作,“您事务繁忙,身边少不了伺候笔墨的人。有心坚持跟随老师认字的侍女宦官很少,倒是新来的里面有好几个通识文墨之人。”

嬴秧道:“可用吗?”

范蓼说:“冯师傅和阿罗在查,怕其中混入他国细作,也怕混入对君侯心怀仇恨之辈。”

“仇恨?对我?”嬴秧微微一诧。

范蓼低声道:“近两年几起朝廷大案,因罪收孥的罪臣家属可能藏有祸心。”

嬴秧刚想说什么,忽然想到前年和去年的两起叛乱大案抄了千百个家庭的家,而两起大案都和自己有绕不开的联系……

去年就不必说了,嫪毐和其附从者的倒台导火索是她,前长安君的家产大半转到她手里。

“呃……”嬴秧由衷道,“辛苦你们了。”

范蓼抿嘴笑,“君侯哪里的话!”

她手上事情多,禀完一桩,还有另一桩事,多是琐碎的生活之事,比如宗亲朝臣们家的大事,还有属臣家的婚丧嫁娶等等。

两日后,叠成厚厚一堆的纸在大石板的压迫下,终于渗完了明显多余的水分。

嬴秧专门爬到章台上去望天象,确定未来两日是大晴天后,她下令将叠在一起的白纸一张张撕开。

说是撕开,其实动作很轻柔。

司罗喊了一群手指细嫩的侍女干这活——若是手上的茧子把“白帛”刮坏了怎么办?

侍女们用指甲推起一个角,让它翘起边,然后轻柔有力撕出一个大大的三角。假如遇到“起毛”的地方,就用食指把泛起来的小纸毛球搓掉。撕开大三角后,轮到有力气的侍女拿一柄木尺,从大三角切入,用平缓的力道晕分纸张。

只见木尺咻的一下,一张雪白轻盈的纸便飞扬起来。

众人眼睛也不眨,呆呆地“哇”叫出声。

“好白好轻的纸帛啊!”

所有人痴痴地望着这一幕,不知怎的,他们莫名地被这个场景吸引,看得非常入神,无法自拔。

有负责分开纸张的侍女,也有负责“贴纸”“刷纸”的侍女。

尚且湿润的纸张软而滑,由个子比较高且手嫩的侍女贴在长方形大木板上,湿纸天然自带黏性,一下就与木板贴合。遵照渭阳君的吩咐,侍女贴完,弯腰拿起由羊毛、兔毛、马尾毛和猪鬃混合制成的短毛刷,少力多次,努力刷掉纸张和木板之间形成的小气泡,让二者更加合拍。

嬴秧踱步过来检查,她点点头,阿池、阿泽等高壮的宦官便小心地搬抬大木板,把它们移到殿外的宫道。

贴着白纸的木板肯定不能放在地上,否则沾染泥灰,不知白费多少钱财。

在阿池和阿泽之前,相里继带着工匠在宫道上装了许多“晾纸板架”。

最初嬴秧等人的想法是仿照晾衣绳,实验证明不行,没法牵出又长又粗、足够挂着许多大木板的麻绳,而且也不能为了晒一次纸就把南光殿外墙凿出洞。

于是又请出伟大的榫卯技巧,做了可拼装的三脚架,再用一根长木将两个三角架连接起来。另外,在大木板的四角钻洞,晒纸时,由榫卯结构拼成的S形挂钩穿过大木板的两个角洞,稳稳当当地挂在长木架上。

一套轻巧便捷、可放可收的晒纸装备就这样做好了。

路过的宫人起初不在意,走了两步,猛地回过头,一脸惊讶地看过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路过的宦官侍女们很好奇。

“这是什么丝?”

“这是哪儿来的新丝帛?齐鲁的?还是巴蜀的?天!大王真宠渭阳君呐!这么多新丝帛!都是贡品吧?”

“丝帛怎么能贴在木板上呢?沾染木屑,让贵人们穿着不舒服怎么办?”

“织出来的好丝帛,不能这样曝晒的!会晒脆呀!”

路过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阿池笑嘻嘻地回了句:“嗐,哪里的丝帛?这是咱们君侯用竹子做的书写白纸!你们没听说过吗?”

几句话的功夫,南光殿里不停有扛着木板出来的宦官侍女,宫道上很快晾了许多贴着白纸的木板。

路过的人们眼睁睁看着宫道上的“纸”不断增加,十张、二十张、五十张、一百张……

还在增加?!

出来又进去两三趟的阿池见那些人像呆头鹅一样站着,好心提醒道:“什么时刻了?别误了当差哟!”

那些人如梦初醒,回过神来惊慌地和同伴推搡着走了,只是走的时候嘴里还没闲着,小声尖叫着方才的见识。

到了当差地点,这些人按捺不住激动的心,趁着闲暇时和人唧唧呱呱讲起来。

“你们听说了吗——”

“渭阳君又发大财啦!”

晒纸第一天,这话还只有底层宫人在说。

晒纸第二天,得到消息的一些贵人们抱着把南光殿当成旅游打卡地点的心思来瞧,一见宫道上摆出一里路的木板和木板上的白丝帛,吓了一大跳。

“哎哟!这么多!?”

有人惊呼:“这里摆着几十万钱呐!”

作者有话说:

第208章 惯性认知X试用纸张 纸=钱?

“纸”是“缣帛”, 是“布料”。

这是时下轻易无法更改的认知。

因此,见过南光殿晒纸长街的人无不用丝绢之价看待那些白纸。

一匹寻常的丝绢要价二三百,渭阳君那条街挂了三百张木板, 正反两面都刷了纸, 那就是六百张纸。一匹为四丈,一丈为十尺。长街上的纸幅宽二尺四寸、长四尺五寸,四舍五入一下,八张纸约等于一匹布,六百张纸约等于七十五匹布。

“……听说渭阳君让少府再多做些刷纸木板来。”

“还没完啊?!她到底使了什么法术?听说她用的材料不是竹子就是楮数皮,不是麻葛蚕丝!也没听见织机声,如何一下就能做出几十匹丝帛?!”

“不是……”

“你真信她说的, 那不是丝帛,不是钱,只是用来书写的玩意?谁信谁是傻子!她肯定是想打消别人的窥探之心才故意这么说的!”

“不是几十匹……”

“啊?”

“是上千匹……”

“啊???”

“……你在说什么呢?别说疯话了!三个月织上千匹布帛,那得要上百个熟练的妇工呐!”

“难道她有调教熟练织工、不需要织机也能成帛的本事?”

“……说不定?这位的神异,咱们哪里摸得准?”

“大王见了吗?大王怎么说?”

“我哪有这个本事晓得大王的行踪想法?我一不是夫人美人, 二不受宠, 三没孩子的!”

“哎哟我没有这个意思!好阿姊, 走走,咱们同去南蕙殿?”

不断有妃嫔结伴访问,探听南光殿的消息。

夏夫人和夏美人起初还为此而骄傲, 与几人交谈, 接连被试探“生金法术”一事是否知情、要多大的代价才能入伙后, 夏氏姊妹俩诧异而茫然——

阳滋不是说, 她造的“纸”不是缣帛,只是用来书写的载体吗?

怎么宫里传起她召唤鬼神用竹子树皮织布的奇幻故事?

当事人嬴秧也很懵逼。

面对亲妈、姨妈和被请来做主的亲爹,嬴秧比他们还不解。

“什么叫我召唤天上的织女, 以风儿云朵水流为织机,以竹子楮树代替麻蚕,夜成千练?”嬴秧头顶不停绽放出硕大的问号。

别说,假如嬴秧不是当事人,这个奇幻传闻还挺有浪漫主义气息的。

嬴政:“噗。”

嬴秧拿头撞亲爹的胳膊,“啊啊啊!”

嬴政岿然不动,大掌伸出,轻而易举地拎住女儿露出的后颈肉,手指略微用力,就把女儿捏得嗷嗷叫。

“走,带为父和你两位母亲去瞧瞧。”听完两个姬妾略带担忧和苦恼的诉状,秦王并不轻易给出裁断。

三大一小乘辇至南光殿,下辇后,三个大人看到摆出一里路的晾纸架,以及晾纸架上雪白细腻、从外观上看与高级丝绢-白练没有区别的物体,均神情复杂地看了眼叉腰昂首的女儿。

嬴政伸出手,轻轻抚摸白“纸”。

触感细腻光滑,能摸到细微起伏的纹理。

与丝帛柔软流动的手感不同。

嬴□□身凑近细看,这些贴在木板上的“纸”总体来说光滑均匀,但有些地方会有灰黄色的团状物,摸上去凹凸不平,仿佛是结块。

旁边女红熟练的夏氏姊妹也说:“这不可能是织出来的,浑然一体,没有经纬线交集的痕迹!”

三个大人基本确定,嬴秧造的“纸”并非传统丝帛。

嬴政和夏氏姐妹关心另一个问题:“这个‘纸’能做衣服吗?”

嬴秧沉吟片刻,给出答案:“理论上可以,但是……”

“嗯?!”嬴政精神一振,兴奋地握住双拳,期待地看着女儿,“但是什么?缺工具还是人手?”

夏美人和夏夫人激动地掩嘴。

要发财啦!!

旁边的人竖着耳朵听。

“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做纸衣……”嬴秧摊手。

系统内存的课程包罗万象,可也有许多文明过程没有留下记录,“纸衣制作”便是其中一项。

嬴秧在现代听说过古代有纸衣,可纸衣仅在造纸术大成的唐代盛行,宋朝以后,纸衣被棉衣取代,纸衣的制作方法也因此没有流传下来。

她只知道,纸衣要用结实的树皮做,需要特殊的压制工艺。

其余方面,比如纸浆浓度、纤维含量、纸张尺寸与厚度等等,肯定也有要求,只能后续一项项去试。

秦王、两个高位妃嫔和周围的近侍听得很认真,渭阳君言道的东西和“印钱”技巧没有差别!

听到就是赚到!

秦王当场传召少府卿入内。

说完,他又道:“你这些‘纸’能烤干不?”

嬴秧眨眨眼,无奈地说:“明天您再喊公卿们行不?这批纸只差今日就晒好啦!”

纸张当然也可以焙干,但必须是低温慢烤,其中的温度把握需要时间和经验。

嬴秧不想糟蹋好纸,舍不得让人拿去做烘烤温度试验。

“之后没我亲自盯着,他们肯定会做出粗糙的次品,叫他们拿那些次品去试验烘烤纸张的温度吧!”嬴秧不客气地说,“您再摸摸这些白纸,多好呀!您舍得看它被烤得卷曲焦黄?”

秦王看了又看,道:“也是。”

“明天真能晒好?”

“初夏的晴天,晒三日就够啦!”嬴秧拍着胸脯保证道,“明天定能让公卿挥写新纸!”

“成。”嬴政取消传召少府卿的命令,改为明日一同觐见。

翌日,常朝结束后,秦王留二公九卿与新任内史转偏殿进行对奏。

朝臣们互相传递疑惑的视线,无人表露知情之色。

待他们更衣完毕,回到章台宫偏殿,发现偏殿中摆了一座白色的小山,秦王身侧多了一位乳鸭黄的身影。

噢~渭阳君又整新活了~

众臣心中有了底。

依照次序入座见礼后,沉重的吕不韦挤出一抹笑容,柔声问道:“敢问大王,这堆雪白是宫中新制的丝物吗?”

秦王含笑道:“此乃渭阳君新制之‘纸’,洁白轻盈,可用于撰书绘画,并非常言道之‘缣帛’。”

公卿们一愣,嘴里发出和妃嫔宫人们没有区别的唧唧呱呱声。

嬴秧假装听不到,拍了拍掌,有宦官捧书案笔墨鱼贯而入,一一放在公卿们面前。

公卿们愣愣地看着上首的父女俩,不知道这是要干啥。

宦官们按照顺序取纸,然后坐到专用的位置上折纸、裁纸。

幅宽二尺四寸、长四尺五寸的大纸竖着对折两次,又横着对折一次,裁成八张长宽一尺有余的小纸。宦官们将八张纸叠放好,放在精致的漆盘里,送至公卿们的书案上。

嬴秧笑得一脸和煦,做出请的姿势,“耳闻不如目睹,口说不如身逢。请诸卿力践纸笺!”

公卿们拱手谢君赐物。

虽然渭阳君请他们书写文字以验证物品作用,但他们并不急于行动。

在动笔之前,每个公卿首先做的是观、触、甚至嗅纸。

他们在用极为认真的态度探索渭阳君拿出的新物。

“洁白光滑,柔软平整……”吕不韦眯着眼睛,片刻后,他道,“我想起来了!”

吕不韦对秦王父女和同僚说:“臣曾经在齐鲁见过用麻制成的方絮,当地有极为贫穷的士子用它练字。”

嬴秧生起一点兴趣,“然后呢?文信侯买下了?”

“并未。”吕不韦摇头,“那种麻絮极为粗糙,墨水容易晕染,不足为商品。”

他笑着拍马屁:“远不如渭阳君纸!”

嬴秧笑着摇了摇头,不对此事做评价。

她是后来者,有先知优势,但不代表她比古人聪明,现代传承的技术是由古人一代代摸索经验、总结而成的!

见她不欲深谈,吕不韦适时住嘴,挽起袖子调制墨水,借这个动作留出时间,思索要在洁白如雪的“纸”上写什么。

眼下是工作场合,他身为百官之首,不能轻举妄动。

其余公卿也是如此,要么假装观察纸张,要么检查毛笔墨水,余光瞥着卫尉卿的方向,他们可不想当“第一人”。

造虎扯了扯白纸,认真听它蹭蹭的声音,又抖又吹,听它哗啦啦的声音。

秦王父女俩忍不住看过来。

造虎憨憨一笑,“臣不是读书人,书法不精,下笔比较重,怕戳破这上好的雪纸,辜负大王与渭阳君的辛苦。”

发现它质量过关,不会轻易碎掉后,造虎随便舀了两勺墨粉,又倒了点水,调好墨水,他提起笔,以肉眼可见的小心态度,僵硬着胳膊写字。

第一笔落定,赶紧把笔搁在一边,捏起纸,低头看纸张背面,又伸手去摸纸背。

手指是干的,没有沾上墨水。

造虎心里有了数。

公卿们心里也有了数,不约而同地提起笔书写起来。

与造虎类似,其他人用第一笔当前锋,试探新“纸”的吸墨保墨程度。

确定新“纸”不吸墨保墨性能良好,平面光滑柔润,下笔手感良好,而且连笔书写非常丝滑,无须像在竹简上书写一般用力。

善于书法的公卿们珍惜地摸着白纸,喜爱姿态流露得十分明显。

公卿们也不说话,就用一双双渴望的老眼看着上首的父女俩。

大王!渭阳君!

新纸!喜欢!

饿饿!饭饭!

作者有话说:

第209章 分纸与痔疮 守护秦王爹

嬴秧莞尔, “稍后文信侯与李执法带二刀纸回家,诸卿带一刀纸回家。”

“刀纸?”

群臣不解,这是什么形容词?

嬴秧哈哈一笑, 道:“数出一百张纸, 堆叠整齐,用厚刀切边,故以‘刀’为纸张计数量词。”

公卿们恍然大悟,乐呵呵地应了。

与其他人无异,见识到白纸的公卿们也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能不能用纸做衣服?

一回生,二回熟,嬴秧给出说了几遍的答案:理论上可以, 实际上她不知道怎么做。

众臣短暂地失落了一会儿——粮食和布匹等于钱,是因为它们与人类生存最根本的需求“吃穿”息息相关。

纸不能做衣服,它对于国家民生的价值就要打个折扣。

可这并不代表纸的价值不大。

公卿们抛却小小的争技之心,向秦王父女告了声,各自提笔在白纸上书写起来。

嬴秧坐得无聊, 歪过身子说道:“阿父, 我腿麻了!”

嬴政无奈, 小声说:“你轻些!”

“嗯嗯!”嬴秧敷衍地应了声,爬起来小幅度的踢脚。

踢着踢着,她就踢到了吕不韦身侧。

吕不韦当然知道旁边多了个人, 但他不在意, 笑呵呵地继续写, 运笔并不停顿。

‘孟夏之月……’

[在写《吕氏春秋》啊……]

嬴秧小声说:“文信侯字写得不错噢!”

吕不韦侧头, 小声回了句:“多谢渭阳君夸奖。”

“小事小事~”嬴秧夸完,背着手,溜溜达达来到吕不韦下首的奉常卿身畔。

‘凡治人之道, 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

[叔祖很专注工作啊……]

奉常卿嬴子嘉写的是与礼仪祭统相关的经典句子。

嬴秧照旧夸便宜叔祖字好看。

嬴子嘉回了她一句:“渭阳君年满七岁,已经习书了吧?字写得如何啦?”

嬴秧:“……”

她打了个哈哈:“哎呀!我糊涂了!差点把李执法忘了!”

她一溜烟小跑到李昙身畔,装模作样地探头。

去眼一看,嬴秧愣了。

李昙笑眯眯地问:“渭阳君觉得臣的字好看吗?”

嬴秧眼睛都不眨地说:“和我的字一样好看!”

嬴政:“噗!”

李昙放声大笑。

殿里的人就知道她写字什么水平了。

之后她再夸人,宗正卿嬴筑、郎中令蒙武、信都君赵寿、治粟内史卿田信都没啥心理波动,学渣夸学霸,学霸有啥好高兴的?

到了卫尉卿造虎这儿,嬴秧毫不客气地吐槽:“造卫尉,你还是要练字的嘞!四十好几的人,怎么写字和我一样?”

造虎苦着脸,讪讪笑,“臣的字和您的字一样好看,不是挺好的吗?”

嬴秧背着手说:“我的字以后会变好看噢!你的呢?”

造虎不说话了,他觑着眼偷偷去看上首秦王的脸色,再看看渭阳君笑眯眯的圆润小脸,挤出一个快哭了的笑容,保证自己会在接下来的日子好好练字。

秦王神情平静,仿佛没听见女儿指点卫尉卿争宠的手段。

其余上卿复杂地看了眼小小的渭阳君和铁塔似的造虎。

嬴秧接着溜达到取代王绾成为新任廷尉卿的向颠、典客卿隗状、少府卿张宾、新内史冯去疾身边,他们都停了一会儿笔,与她或是问好,或是交谈。

嬴秧品出一点别样的意味。

时间渐渐过去,公卿们“交卷”。

秦王简单地翻了翻公卿们的手书,笑问:“针对渭阳君新造之纸,公卿作何想?”

吕不韦沉声道:“有大用!”

其余人齐声附议。

放下纸未知的制衣价值不提,公卿们三言两语便讨论出纸张作为新型书写工具的几项好处——

首先,纸张很轻。这意味着,它方便携带。

其次,纸比竹简宽阔。这意味着,它能记载更多文字。

至于什么“光滑易写”之类的就不说了,光凭“轻盈”和“宽大”了两项优点,就代表纸能减少信息与知识的传递成本,能够提高国家的文书行政效率,还能促进文化与教育的传播。

少府卿张宾兴奋地请求增设王室造纸工坊,并恳求渭阳君遣人指导造纸。

秦王:“允。”

田信毫不示弱,他请求增设官营造纸工坊,并要求渭阳君派多一点人来教授造纸术。

秦王:“允工坊增设一事。”

田信耷拉地眼皮骤然抻起,他深情款款地唤了声:“渭阳君~~~”

嬴秧道:“十五个环节,七十二道工序。快则三月,多则半年。流程稍有轻忽,所成之纸或黄或脆或晕墨。”

嬴子嘉关键时刻伸了一脚,悠然道:“渭阳君分身乏术,需得先教成弘农馆下造纸作坊,才有余力拨出工匠前往治粟内史府与少府。”

弘农馆隶属奉常府,四舍五入一下,造纸术的最新红利得先由奉常府吃。

田信和少府卿张宾同时哽咽了一下。

哽过之后,田信率先恢复——他突然想起来有个孙子在弘农馆当司业掾史。

吕不韦孙女是渭阳君的大舅妈,他笑眯眯地捋胡须,并不急切。冯去疾也稳坐钓鱼台,他堂妹是渭阳君乳母。信都君赵寿很心动,但见大外甥没给自己眼色,就安静地坐着不动,晚点问问妹妹好了~

蒙武盘算着把家里两个崽子再次踢出家门。

剩下的几个人,从李昙、嬴筑到田信、隗状、向颠、张宾,都有些嘀咕。

造纸作坊肉眼可见的赚钱呐!

自家怎么能错过这样的热闹!

可恶!之前怎么没遣家里人和渭阳君拉关系呢!

偏殿朝会散去后,有关系的公卿纷纷送礼给渭阳君本人和其宠臣,以求加固关系,其余公卿回家扒拉子侄姻亲,让他们去找渭阳君家令投递名帖、诗赋自荐。

与此同时,公卿们带回家的白纸引起了家人朋友和门客们的惊叹与艳羡。

洁白无暇,轻盈柔韧,与素帛相似又不同,新“纸”本身就很美。

再加上“宫廷所赐”“公卿才有”两个buff,新“纸”引得咸阳豪贵为之疯狂。

近支宗室如王子公孙们想办法入宫求秦王、太后们乃至于渭阳君本人,说着甜甜蜜蜜的好话、可可怜怜的卖惨,想办法求“纸”。外戚们也不遑多让,眼巴巴地求自家嫔妃女儿帮忙说好话。

还有论车送的礼品,由豪门健朴赶着送往渭阳君府……留守渭阳君府的苏犸、屈文等人睁开眼就是社交和记账,上厕所的时候要警惕忽然有人蹿出来拉关系。

嬴秧不堪其扰,躲在章台宫不出门。

她那池子的纸浆约莫一池产出六千一百余张大纸,两池楠竹共产一百二十三刀纸。

慈竹更纤细,制成的纸张更加轻薄纤柔,嬴秧私心是想把慈竹纸张当纸巾用的,约成一百五十刀。

嬴秧苦恼地叹了口气,把两种纸的特点告诉亲爹,让他帮忙分纸。

嬴政道:“依旧赐楠竹纸给其他人。两宫太后处,你去说说,多送些慈竹纸。”

他也不客气,薅了女儿二十刀楠竹纸、三十刀慈竹纸。

嬴秧幽怨地看着亲爹。

亲外家、夏夫人爹妈、嬴氏有身份地位的近支宗亲只给每人一刀纸,那也一下子去掉七十刀楠竹纸。宫里的夫人、美人和会喘气的姊妹兄弟都要送纸……

嬴秧掰着指头给亲爹算,“最后都剩不下二十刀楠竹纸给咱俩用。”

嬴政镇定自若,“这有何难?你只给宫里自家人送慈竹纸就是了。”

“咦?”嬴秧一愣,她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一眼,小声提醒亲爹,“可是楠竹纸比慈竹纸更结实柔韧耶!”

嬴政拿起一张更加轻薄的慈竹纸,也小声说:“这不是咱俩不够用吗?反正宫里人用素帛多不是为了书写,而是生活日用,正合所需!”

嬴秧战术性后仰。

父女交换了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深长眼神。

嬴秧换了副嘴脸:“自家人不骗自家人。慈竹纸更柔软轻薄,当然要紧着家里用!”

嬴政一本正经地点头:“就是就是!”

嬴秧随口道:“阿父你知道吗?略微有点湿润但没有完全软塌的慈竹纸对屁股很友好噢!”

嬴政继续点头:“就是就——”

欸?

嬴政脑袋卡住了。

嬴政缓缓看向女儿。

嬴秧目光单纯,无辜且快乐。

“……儿啊,”嬴政缓缓道,“你说话……是不是有点太不见外了?”

“有吗?”嬴秧吃了一惊。

嬴秧愣愣地说:“阿父,我只是不想你得痔疮……”

[常年跪坐很容易得痔疮,再加上和尺子没两样的厕筹……用个几十年下来,不长痔疮的得是铁腚!]

犹豫了一下,嬴秧凑近亲爹,低声劝道:“阿父,这没啥不好意思的,咱们是亲父女啊!你要是得了痔疮,说不定还得我给你治呢!”

秦王的威严崩塌了,惊慌地看了女儿一眼,他慌忙道:“好了!寡人知道你孝顺了!你不用再说了!”

嬴秧以为亲爹爱面子,不想承认自己有得隐秘病症的可能性,她急了:“爹你别不信呐!你现在还年青,等再过几年,你再后悔就来不及了!痔疮会爆血脱肛的!”

嬴政大叫一声:“为父会用的!你不要再说了!”

他恼羞成怒,刮掉胡子的俊脸涨得发红:“成何体统!你堂堂封君,说这些下三滥的事情,简直!简直有损国体!”

嬴秧也有点生气了,“我是出于一片孝心才提醒您的!您是否采用建议,我也管不了!哼!老了你就知道滋味了!”

说完,不等亲爹发火,她一溜烟跑得没影踪。

嬴政恼得狠拍了两下桌,“逆女!逆女!”

他大声地发泄不满。

章台宫近侍们屏息凝神,等待秦王的下一道命令。

“宣秦越人!”

近侍大声应喏,快步后退出门办差。

留下的近侍们心里嘀嘀咕咕:大王今天又是没吵过渭阳君的一天呢!

作者有话说:

第210章 管他什么子 吕不韦罢相

宜早不宜迟, 嬴秧回到南光殿,急忙叫人点出二十五刀楠竹纸和三十刀慈竹纸送去章台宫。

司马昔提醒道:“您手里还有二十八刀楠竹纸,比呈奉王上的数量还多……”

嬴秧嘎嘎一笑, 叉腰回味亲爹红白交织的脸色, 乐了好一会儿,才对近侍属臣们说起方才的故事。

近侍们听到她用痔疮故事转移秦王注意力,趁机保住楠竹纸,不由哭笑不得。

“您!您这是何必呢?”

“呵呵。”嬴秧撇嘴,“要不是我机智,辛苦做了三个月的楠竹纸能保住多少?”

亲爹顶多给她留十刀!

他是君父,可以软硬兼施地明抢, 她斗不过,只能使出下三滥这一套了嘎嘎嘎!

章台宫。

秦王与复返的李昙、蒙武、造虎三人密谈。

懂军事的大臣们进谏秦王,言道纸张轻柔,可以灵活变化体积形态,这项特点非常有利于传递军事情报, 完成秘密通信。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 秦国保持“拥有纸张”的领先姿态, 这意味着秦国军事又将获得一项优势。

大臣们想求秦王从渭阳君那儿多薅点纸,赐给军中高级将领。

秦王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神情:“此小儿所作,寡人也只分得些许纸张, 无可多许。”

大臣们发出可惜又理解的声音。

嬴政笑着送客。

为了保住那点纸, 孩子不惜用痔疮来破他的防, 让他一时间难以招架, 实在是让嬴政又气又笑。

这不玩赖嘛!

知道归知道,嬴政也不想为了这么点东西把孩子逼急了。

且随她去~

……

四个池子清空,宫廷的竹林又一次迎来刀锋。

填满四个竹池后, 嬴秧对两个泡着构树皮的池子有了动作——她等不及制作高级楮纸了,先试试只用四个月时间造出的楮纸质量。

依然是蒸煮、捣散、泡浆、搅浆、捞纸、压水、晒纸等一套流程,有过四轮经验的人手变得动作熟练,效率也提升了。即使如此,楮纸晒好也要到五月去了。

嬴秧派阿蔡和郑国的徒弟去弘农馆监修造纸作坊的场地布局、所需工具,为秋冬造纸做准备。

另一边,少府和治粟内史府开始主持选拔忠诚又聪明的工匠,为来日做打算。

嬴秧的日常按部就班,前朝的矛盾逐渐白热化。

秦王加冠亲政满一周年时,有御史上奏,说文信侯兼相国吕不韦犯下大罪,应当惩处以儆效尤。

吕不韦的门人属官为其喊冤,御史府却与廷尉府联名上书,呈上证据,证明吕不韦与去岁嫪毐之乱牵连甚深——嫪毐曾在多封信书中表示对吕不韦举荐的感恩之心。

白素黑字,证据确凿。

吕不韦心怀苦涩,向来灵巧灿烂的舌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他知道,这是秦王不愿他再为相的意思。

君意不改,如之奈何?

吕不韦黯然认罪。

大朝会上,群臣百官中有多半之数为其求情。

秦王为之心惊,面上不动声色,但已暗暗记下求情者的名字长相。意识到吕氏威望积高,秦王并未顺势驱逐他,甚至没有褫夺吕不韦的爵位,仅罢其相位,命吕不韦回封邑养老。

吕不韦庆幸又失落,怔怔谢恩,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宫里知道这则消息的时候,赵太后第一时间赶到章台,想要与儿子说情,却被告知这道王令已经下了三日,不可能再有转圜的余地。

赵太后呆若木鸡。

惆怅之下,赵太后转去章台宫附近的南光殿,打算吸一吸孙女,恢复一下精神。

赵太后已经在大多数时候放弃了城府,拉着孙女抱怨吕不韦罢相迁居一事。

嬴秧赶紧摆手,示意近侍们离远点,别听到不该听的话。

赵太后唏嘘道:“他与我们母子、与先王,确实有很深的恩义啊!侍奉今王,他也很用心,很能干!我实在想不通罢免他的理由。”

嬴秧一边折纸一边说:“我倒觉得,阿父的处置轻了呢!”

赵太后嗔道:“瞎说什么呢?”

嬴秧假装天真地说:“他曾经对大母不好呀!”

赵太后立刻否认:“没有!谁和你说的这种话?”她狐疑地看向孙女。

嬴秧吃了一惊,“没有吗?”她含含糊糊地提起邯郸。

邯郸和里面的人曾经给了赵姬一家好些巴掌,一想起家乡这座故城,赵太后露出怀念与痛恨交织的复杂神色。

嬴秧期待地盯住奶奶,竖起小耳朵。

吊起孙女胃口后,赵姬却道:“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嬴秧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之后,不论她怎么哀求撒娇,赵姬就是铁了心不说往事,气得嬴秧故意发出咕噜噜的古怪声音以示抗议。

赵姬假装听不见,取来孙女的写字作业,看似饶有兴致实则心不在焉地翻阅起来。

“你这写得比你阿父小时候差远了。”赵姬啧啧吐槽,“平时你挺聪明的呀,怎么写字这么不耐烦?”

一说到这个话题,嬴秧就苦着小脸,不知道怎么解释。

前世今生,她写起字来,都会渐渐失去耐心,从规整奔向潦草。这个问题在习惯电脑打字的快速后,变得更加严重。

赵姬好奇地问孙女的两个师傅:“你们怎么教的?”

司马昔和冯毋疑立刻下拜,为自己没有教好渭阳君而认错。

嬴秧试图维护二人,说:“我擅长撒娇耍赖,司马师傅和冯师傅心疼我事务繁忙,日日混着,我写字就这样了……”

赵姬哦了一声,思索片刻后,道:“你在朝廷有官职,免不了在外书写,还是得把字练一练。樗里严家阿贞的书法不错,要不把她叫进来教你?”

嬴秧挠挠脸,说:“晚点看看?阿父遣人去兰陵为我寻了位名师嘿嘿,要是我没被名师看上,就要麻烦大母为我延请严女史教授书法啦~”

“谁敢看不上你?!”赵姬拔高声调,面露不悦,“我的儿,你是秦国公主!封君!教导你,光耀的是他家门楣!他荣幸惶恐还来不及,拒绝?哼!他敢?”

“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好事!”赵太后昂着头,斩钉截铁地说。

溜达过来的秦王听到女儿的担忧,啼笑皆非。

嬴秧弱弱道:“那可是荀子欸!”

秦王摸摸女儿的小脑瓜,用与母亲同样骄傲的语气说:“那又如何?你还是寡人的女儿呢!”

嬴政不理解女儿在担心啥。

管他什么子,应邀来秦国,不给他女儿当老师,还想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