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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天眷的渭阳君或许有些神奇妙法,但她不可能懂官吏政治……吧?

秦王微微侧头,道:“嗯?”

[反正我是小孩儿,说错应该也没啥吧?]

嬴秧睁圆眼睛,露出天真无辜的神情,一派轻松地说道:“新设一官职,名‘治粟都尉’, 司理农学教育、屯田产粮、农技提升等职事,直接听命于国君。不就得了?”

都尉是中高级军官,可领兵五百至千人不等。都尉之前若有称呼,譬如奉车都尉、骑都尉、驸马都尉等,则属于朝廷贵戚加官之流, 秩俸高级, 地位清要, 属于进可做正事,退可躺平当咸鱼的体面职位。

治粟都尉一职原是汉初韩信担任过的职位,负责的部分就是军粮生产、屯田及农耕事务。

嬴秧毫不客气地拿来用。

“这……”

公卿们反应很快, 听懂潜台词后, 不由一愣——

渭阳君竟然釜底抽薪了!

名不正, 则言不顺;言不顺, 则事不成。

新官职名称的定立非常重要。

‘治粟上卿’一听就是纯文官,若是独立辟府别治,未免叫人侧目;‘治粟都尉’一看就横跨二部, 直属于国君,拥有不受三公九卿辖制的特权是理所应当。

而且若是定为‘治粟都尉’……

造虎和蒙武对视一眼,新利益就不算完全与他们无关了。

琢磨出‘治粟都尉’的设立不会将大多数排除在外,只让一二人得好处,公卿们纷纷露出亲善的微笑。

秦王笑意加深,他早就察觉到,单纯通过文官职位的增添,不足以分足利益。再者,若从兵权角度出发,防备三公九卿扩张权力、沾染军队是必须的。

他看了一眼在座公卿,好似在问“渭阳君所提之策,诸卿是否有异?”

公卿齐道:“恭候圣裁!”

于是秦王宣布道:“可。”

然后会议顺利步入下一项流程:确定新职‘治粟都尉’的秩俸等级、属官架构、衙署地址、权责范围等内容。

吕不韦抚须道:“二千石如何?”

李昙疑问:“只是二千石?”

其他人也说:“真二千石或二千石亦无不可呀,毕竟是王女……”

九卿秩俸为‘中二千石’,即一年俸禄满2000石,其下还有‘真二千石’‘二千石’和‘比二千石’,实际收入分别是1800石、1440石和1200石。它们不仅是俸禄钱谷的多寡,还代表细微的官阶等次差异。

秦王不欲在小事上落人话柄,他直言道:“驸马都尉秩俸尚且为‘比二千石’,她一个治粟都尉也当如此。”

嬴秧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她快不认识‘二千石’这三个音了。

秩俸等级定好后,接下来轮到新衙署的权责范围和部门架构。

主官是嬴秧,君臣们想听听她的要求。

嬴秧已与亲爹简单沟通过,他没有否定她的想法,只是简要地说了两句意见。

结合实际教学经验和亲爹的指点意见,嬴秧对着公卿们说道:“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古之治国者,未有不重农之理。然农学之道,历久未得普及——许行、陈相、陈辛等先贤所言之农学朴素稚嫩,今我有幸得天之授,欲传增产之农艺,此非一朝一夕所能成也。故我欲兴办农学,咸阳设‘弘农馆’,由我亲自授课带徒,培养一批技术和人品可靠的学生,一二年后,毕业的学生可派往各郡县治理农田,同时于各郡县开设‘弘农院学’‘弘农学室’。”

“仅有学问,无可兴田。”

“合适的良种与农具,足量的耕畜与肥料必不可少。”

“因此,我要求于咸阳设置‘多粟司’衙署,于各郡县乃至乡里设置‘肥啬夫’一职。‘多粟司’主管制造与发放农学毕业生的工作入职配套‘装备’,征收与分配护卫人员,同时负责毕业入职‘装备’的维修与各地农业信息反馈。‘肥啬夫’主管、监督、指导乡民制作肥田之器具材料。”

“农业增产是国家强盛所必需,其非止于耕种之法,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协力方能达成。”

公卿们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之色。

正当嬴秧松口气时,公卿们的问题接二连三地抛来。

“弘农馆如何招收学子?”

“三代以上为秦民,家世清白者,不论男女老少,皆可报名参加考试。考试分为理论和实践测试,试题由我与农家学者共同制定。入学测试通过者,根据能力排名分班教学。”

少府卿张宾诧异道:“不论男女老少?女子亦可入学?只要家世清白?”他好看的眉毛渐渐蹙起,“敢问君侯,为何不选畴官之子入学?”

所谓“畴官”,并非田畴之官,而是指“世代相传的专业性官职”,比如史、卜、祝、司御等等。

犹豫再三后,张宾小声道:“依律,非史子也,毋敢学学室,犯令者有罪。”

秦国也有官学,没有正经大名,只叫“学室”,——“学室”培养出来的‘史学童’“卜学童”‘祝学童’通过测试毕业后,会成为低级小吏‘史’‘卜’‘祝’。三年考试最高分的‘史’会被拔擢成为‘尚书卒史’。

用通俗的话来说,秦国“学室”是培养高级秘书公务员或专业人才的地方,“学室”招收的学生也必须来自相关职业的家庭,不然就是犯罪。

既然要开设“弘农馆”,身边的人自然会将可能存在的质疑告知嬴秧。

张宾的疑问不止代表一个人,嬴秧认真回复:“第一,种田是个技术活。弘农馆学生需要懂得观望天时、辨识土壤性质与肥力、基础的水利和防三害、酿造和因地制宜施加不同的肥料等知识。”

她将农书目录交给公卿们传递,“这是我预定编写的农书目录,也是弘农馆未来的教材。”

嬴子嘉、嬴筑、李昙、蒙武、造虎、张宾、王绾、隗状惊呼:“好齐全的农学之书!妙哉!奇哉!”

富贵浪荡子赵寿完全看不懂这卷目录的厉害之处,眼神茫然地地跟随大流,摇头晃脑地夸赞两句。

造虎敬畏地说道:“我滴个上帝啊!渭阳君,这么厉害的书,您打算全部教人呐?您愿意教,学生们能在一二年内学会吗?”

王绾是在场公卿中上过“学室”的三人之一,他惊叹之后有些忧虑地说道:“学室学童十七入学,三年苦学讽诵后方能为‘史’,农学子只学一二年,农学技艺是否能完全掌握?而且,他们既是从弘农馆毕业,恐怕也达不到为吏标准,做不得‘肥啬夫’。”

田信反驳道:“造卫尉和王廷尉此言差矣。今年非但三百亩官田丰收,三方乡乃至整个雍县都丰收了!”

“整个雍县都丰收了?!”

县乡重要的数据不是随便互通的,除了吕不韦、李昙和田信以外,其余重臣并不知道三方乡乃至雍县的丰收奇迹。

田信满面红光,“今岁雍县县令已传来文书,今年虽有冻灾,然渭阳君有肥田秘法、曲辕之犁和一百四十余名农学子,雍县今年的平均亩产比前些年增加了六升——雍县往年的平均亩产为一石五斗二升,今年平均亩产为一石五斗八升。”

“三方乡有渭阳君亲自坐镇,今岁平均亩产相比去年的一石五斗一升,增产了一斗九升!”田信笑得见牙不见眼,整个人散发出腻人的喜悦味道。

七加一卿齐刷刷看向吕不韦和李昙。

吕不韦含笑点头。

李昙亦浅笑道:“监御史查证属实。”

章台大殿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张宾咽了咽口水,两眼有些飘忽,眼神落不到实处,一副受到打击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若他错误的质疑导致延迟增产,他还有前途吗?

王绾也如此作想,他蹙着眉,低头不语。

隗状略微纠结之后,挺起身子,正色肃然道:“王廷尉与张少府之言不无道理,还请大王、君侯深思!”

嬴秧有些疲惫了,但她仍然撑起精神回答道:“田啬夫虽说有农田管理之职,可他们事务繁多,不仅要负责田地、水利、牛马、农具等名册登记与分配事宜,还需要主导租税徭役征发、统计编订户籍、处理乡民诉讼等等……我在三方宫学室教过不少乡啬夫和田啬夫,了解他们的日常工作,也知道他们的子孙是何等模样。”

田啬夫更偏向基层行政辅助官员,而非农业技术官员,他们也无法成为农业技术官员,因为他们需要复杂的事务实在太多种类,以至于不得不在田啬夫之下设置“左田”“右田”机构和“田佐”“田典”等属官帮助完成工作。

再者说,旧的官僚体制不好插手,新设一个分支机构才方便执行她的想法。

嬴秧平静道:“我对弘农馆学生的期待就是让他们好好种田,能让秦国更多的田地增产,能让更多的秦民拥有足够的农学知识。即使他们是‘下吏’也无所谓。”

她说得足够直白——学室出来的‘史’是高级文官预备役,拥有更加广阔的升迁前途,因此学室招生条件必须卡死,这是为了维护官僚阶级的利益。

秦国基本破除了贵族世袭官职制度,成为七国中唯一成功转型的国家,背后当然也需要付出另外的价码。

官职不能世袭,军功爵也无法全须全尾地传给子孙,这让渴望家族代代富贵的人才们怎么安心为秦国效力?

高级官吏的孩子无需担忧前途,中低级官吏的孩子可以走“学室”出身这条路,如此才能安抚下秦国统治的基本盘——良家子。

嬴秧要设置新学馆、新职能部门、新的基层官吏职位,还展示出“我要把你们撇开”的态度,因此才惹来三个学室出身的上卿表达“反感”。

“下吏……”

公卿们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了两天,改了三版,终于憋出来了,本来昨天想加更的,渡劫没成功

第197章 会议结束 堪称狂妄的

将掌握农耕社会生存重要技能, 肉眼可见能出政绩的职位和新兴群体定为“下吏”,而非借此令一群寒门出身的人上位,冲击已经建立的利益结构, 公卿们颔首同意。

吕不韦身为百官之首, 对新职位的秩俸给出意见,“县乡设‘肥啬夫’,里设‘肥佐’‘肥典’。县中肥啬夫秩二百石,乡肥啬夫秩一百二十石,里中肥佐或肥典为斗食少吏。”

秦王道:“可。”

最基层的新职讨论完毕,轮到郡级。

公卿们沉吟。

嬴秧道:“农学子和增产秘法不能短时间内普及到全国,欲速则不达, 涉及农业收入一事,缓步稳行方才妥当。我认为,应当先于咸阳、里人旧都和军队边境试点,产生效益就继续扩大推行,没有效益就及时收手。”

吕不韦认可她的想法, 补充道:“如此, 多粟司属官员额当如郡曹。”

嬴秧讨价还价, “我年幼,无力处理实际政务,请设千石中丞为我办事, 再设秩俸六百石之左右二丞辅佐我与中丞。”

吕不韦看向李昙与九卿。

张宾第一个表示赞同:“该当如此。”

其他人也表示没意见。

多粟司就是为渭阳君而设, 属官成员构成根据她的情况进行变动也理所应当。

只有一个人没出声, 所有人看向微微阖着眼的田信。

吕不韦并指虚点田信, 微微侧身,有些促狭地说道:“田公定是在算多粟司与弘农馆官员俸禄的数额,将其与增收租税的分量进行对比。”

深知田信精明的秦王与公卿们噗噗笑起来。

嬴秧闪着眼睛, 小声道:“哇?现场心算这么多复杂的数字?田卿好牛呀!”

好牛……?

秦王和公卿们的眼睛闪过一丝迷茫,而后他们哭笑不得起来。

果然是小孩子,她居然用‘牛’来形容一个人厉害。

算完了,田信睁开眼,谨慎地说道:“若依郡曹之例,完设多粟司,配齐属官,一年俸禄需消耗四五千石。而雍县增收与官田增收合计约千石。”

钱粮支出是必须考虑的大问题,朝廷不愿意亏本。

新的争论开始了,这一次,嬴秧无法置身事外,她必须为自己争取足够的人马,才好推进事宜。

从隅中(早上九点)至日过中天(下午一点),中间所有人简单歇息片刻,弘农馆、多粟司以及治粟都尉护卫员额与架构终于确定——

弘农馆归属奉常府管理,任命渭阳君嬴秧为弘农馆祭酒,秩俸六百石。祭酒之下设司业掾史(副校长)一人、监丞掾史(教导主任)一人,秩俸四百石。前者为教学主要助手,后者为行政管理主要助手。之下,设讲师十人、学正掾史一人、庶务掾史一人、典籍掾史一人、修撰掾史一人、检校掾史一人,秩俸二百石。另有庖厨、采购、洒扫杂役‘养’等人员安排。具体员额几何、每年所需经费几何,还需嬴秧后续核算后递交文书,请示秦王。

多粟司不算常态化设置衙署,在效益未完全确定前,主官暂定为治粟都尉嬴秧,由秦王直辖。

因此,治粟都尉文官属下设:中丞一人,秩俸比千石;田政主簿和长史各一人,秩俸比六百石;肥料掾史、农工掾史、财务掾史各一人,秩俸比四百石。县与乡设肥啬夫,秩俸分别为二百石与一百二十石,里中肥佐或肥典为斗食,一年算四十四石俸禄。

治粟都尉武官属下设:小校二人,秩俸比四百石;百将四人,秩俸二百四十石;屯长八人,秩俸比二百石。

至于什长和伍长级别,朝廷不发工资,看主官良心决定要不要补贴~

经过田信的计算后,多粟司部门成员被多次精简,新职官们的秩俸总花销减少了万石。

衙署架构完毕,轮到“肥啬夫”人员分配。

仅仅是上了紧急培训课程的县乡田啬夫们并不算是正式毕业的农学生,剔除那些因犯罪而无法担任官职的人、赵衍及他带去建设陈仓县的九人、弘农馆建设教学所需的十五人之后,剩下的只有一百一十名待分配的农学子。

嬴秧替雍县争取道:“雍县为先例,当留十五人。”

田信不乐意,“君侯不是说,这一年,农学子在各里也培养出一些懂得肥田之法的人才么?依臣之见,七人足矣!”

“七个?这也太少了!”嬴秧皱眉,“县里一个,剩下十四个乡无法均分六人呢!至少八个吧?”

“好!那就八个!”田信猛地拍了拍大腿,“这可是您亲口说的!就这么定了!”

嬴秧:“?!”

[欸不是你!]

[咋这样啊?]

嬴秧一噎,等她反应过来时,田信已经迅速将话题转移至“内史地区分多少个肥啬夫”。

剩下能分配的农学子有102人,而关中地区共有98个县。刨除雍县和陈仓县不用管,剩下96个县均分一个肥啬夫是够的,但一个肥啬夫单枪匹马去闯关,难有作为。

还不如将102人集中分配在内史地区——

一来,内史下辖41个县,每个县下面又有至少4个乡,一个县应当最少派3个肥啬夫才比较合理。

二来,单单一个雍县的成就还不够亮眼,不足以吸引各郡县地方官员主动上书索请肥啬夫,比起中央主动派发新人遇到的阻力,不如让地方殷切期盼、主动配合。

三来,不少男性农学子已经傅籍,这几年可以特殊安置,往后年岁也需要服兵役的,他们服兵役也好办,正好令他们去军队负责屯田事务。假使令初出茅庐的农学生去军队干屯田增产,军队将领还不一定信任呢,让他们带着在内史地区干出的成绩去军中,才能受到礼遇和信任。

吕不韦感叹道:“弘农馆的任务很艰巨啊!”

秦王与公卿们点头。

嬴秧干笑一声,“我压力有点大啊……”

经历了这场会议,她才知道秦国目前的疆域版图真正数据——十四郡,274个县,2149个乡。

按照她的理想设置,未来她至少需要培养出2467个合格的“肥啬夫”,而她目前的培养进度是……4.8%!

秦王和公卿们倒是挺乐观的。

“一年培养出一百个合格者,十年就是一千人,毕业生还会另有收徒,两千多个肥啬夫不难教出来!”田信像偷吃到米的老鼠一样笑起来,“按照每个县一万亩田、最保守的亩产提升6升来算,理想情况下,秦国将增产十六万四千四百石粮食,换算成钱,那就是近五百万收入。”

“这是最最保守的算法,若增产达到渭阳君的预期——亩产2石,”田信用梦呓般的声音说,“那秦国将多出百万石粮食!”

百万石!三、四千万钱!

地里种出来的!

所有人齐齐为这白日梦场景咽了下口水。

所有人都开始幻想那样的场景:秦民变得殷实富裕,长得更加高大结实,人丁更加旺盛,军事也更加强大,轻松横扫六国~

而他们也成为天下至强之国的主人/重臣~

啊~如此美妙的未来~

嬴子嘉声调有些飘忽地说道:“弘农馆教习工作稳定之后,可以扩员呐!”

嬴筑乐呵呵地说:“慢慢来。这事急不得。子嘉你不要催她,她还年幼,你把她催坏了怎么办?”

嬴秧挠了挠脸,吞吞吐吐地说了句大实话:“我之所以感到压力大,其实是怕弘农馆教学的速度赶不上秦国开疆拓土的速度……”

[未来秦国有四五十个郡,近千个县,上万个乡欸!]

“到时候,二十年后,秦国的疆域恐怕需要几万个肥啬夫和肥佐、肥典,我怕等秦国需要的时候,我教出来的人还是不够用……”

秦王和二公九卿愣愣地看着她。

像看怪物一样——

天咧,渭阳君比我敢想多了!

她的设想简直堪称狂妄!

作者有话说:

为啥这几章写这么难?!

第198章 父女复盘 小别扭与问

画饼是必不可少滴~

直到会议结束, 嬴秧才收起腼腆又天真的神情。

待公卿们退下后,她不顾形象,倒头往桌上一趴。

[累死了!]

[好饿!]

嬴政:“不守礼仪!”

嬴秧将脸转下, 假装听不见。

她就这样睡着了。

再次被叫醒时, 灵敏的鼻子嗅到诱人的炖肉饼味,嬴秧呆呆地抱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过了一刻钟,她才慢吞吞地挪腿,起身洗漱吃饭。

剁碎的肉糜用葱、姜末、花椒水、生抽、一点红糖和面粉抓拌均匀,拍成肉饼,放入熬得清亮、撇去油膜的鸡汤中, 香香热热、清淡入味的炖肉饼就做好了,鲜嫩易嚼,很适合小孩子的口齿。

大青年也吃得很满足。

一口气吃了四盅炖肉饼的某人感叹道:“天下属你最会吃。”

嬴秧嘿嘿一笑,掏出一小盒返砂柚子糖递给亲爹。

鲜亮透黄的细条瞬间捕获颜控的心,嬴政右手一伸, 一双银箸适时放入他的虎口上。

“酸甜清爽……似有药用?”嬴政品了品齿间残留的美味, “可为贡品!”

“我给大母特制的返砂柚皮糖。”嬴秧含糊不清地说, “贿赂一下您!”

“柚子皮?”嬴政伸出的筷子一顿,他脑海里煽闪过诸如“我女竟然寒酸到吃果皮?!”“我女饮食爱好为何如此奇怪”等吐槽想法。

等等,嬴政将银箸搁置, 疑惑道:“贿赂?”

“柚皮糖清爽润喉, 还可以缓解积食。大母入秋后肺部喉咙不爽利, 总有干咳, 我熬了十锅,才成功一锅。熬糖没成功的都拿去用蜂蜜腌制熬陈皮柚子柠檬膏,我稍后给您两瓶, 秋冬用这个膏调水喝,理气温肺,比饮酒好。”

嬴政听得满脸柔和,“你有心了。”

“那你讲贿赂干什么?净爱说些不着调的怪话!”嬴政不赞同地看着女儿,“有好词不用?”

嬴秧盯着亲爹,眨巴半晌眼睛不说话。

嬴政不动声色地回视她,心神集聚,没听到女儿半点心音。

太奇怪了。

她内外都很安静,一反常态。

她要说什么大事吗?

嬴政将女儿身边的人和事过了遍脑子,没发现值得她露出“如临大敌”表情的疑点。

“嗯……”嬴秧挠了挠额头,嘴唇无意识嘟起又撇下。

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欲言又止。

到底是涉及什么?能够令她在说出“贿赂”二字后又不再出声?

……嬴政能看出女儿闪烁的眼神写着“爹你快主动询问,强烈询问,你要是为答案生气,那就是你不懂事了哦!”的明显意思。

他就不开心了。

板着脸,嬴政无视女儿的“暗示”,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弘农馆招生教学,你具体打算怎么做?”

一口吃不成胖子,今天的小朝会只定大方向和框架,具体事务后续慢慢商议即可。不过父女二人有空可以私下聊天,交流意见。

嬴秧撅起嘴,向亲爹投去幽怨而控诉的眼神。

嬴政:“???”

“你这是做什么?”他很不高兴地问,“有话直说!弄得好像寡人好像后爹一样!”

“……”她嘴唇翕动,极小且极快地说了句话。

嬴政没听清。

嬴政伸出魔掌。

“大胆!是不是在偷偷骂你爹?”英气的长目居高临下,大拇指和食指合成八字,将细嫩略圆的小儿脸颊挤瘪。

嬴秧:“?!!”

[如果我现在朝他吐口水,会有什么后果?]

嬴政:“…………”

捏脸颊改为捏小嘴巴。

嬴政警告地瞪了眼女儿。

[不教我就算了!还欺负小孩儿!不要脸!呸!臭爹!噗噗噗呸——]

嬴秧到底不敢给秦王爹来个“天水散花”,只能在心里骂街。

寡人什么时候没教了?!

嬴政微微一怔,有些恼火。

她是他最上心、教过最多的孩子!

是因为分离了几个月的原因吗?父女之间因此生疏了?

想到自己与母亲也是因此渐行渐远,嬴政有些低落。

“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寡人赦你无罪。”嬴政挥了挥手。

近侍们不舍又心惊地退下。

“阿父,你真生气啦?”

嬴秧趴着扭过头,与垂首的亲爹对视。

修长的手指曲起,刮过女儿的小鼻梁,嬴政淡淡道:“什么话?寡人还能和你一个孩子真的生气?”

[哈!真闹脾气了!]

嬴政:= =

“其实我刚刚想说的是……”嬴秧斟酌言辞,“我有些委屈。”

嬴政:“?”

委屈?

“您说,我只是个孩子,您不会和我真的生气……”嬴秧慢慢地说出心里的想法,“那您怎么放心什么都不叮嘱我,就让我与公卿重臣开朝会呢?”

“你做得很好啊。”嬴政仍旧不解,“新官职、二衙署的设置并不卑下……都尉秩俸比二千石是常例,你身上还有弘农馆祭酒一职,两份俸禄加起来与上卿俸禄相当。”

嬴秧有些泄气地耸下肩膀。

“您为什么觉得会是钱俸的问题?”

[我没钱从来都是直接伸手要的!]

“……为什么……算了,”嬴秧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亲爹,“朝会开完,您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嬴政:“嗯?”

“……你早日编写出新农书?令弘农馆、多粟司事务步上正轨?”

嬴秧鼓起两颊,“不对!您应该站在长者父亲的角度,教我复盘啊!事先没有预习和训练,您就把我丢向‘战场’,已经很过分了!”

嬴政:“…………”

为什么?

为什么女儿的撒娇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她做不好、遇到难事,哭唧唧地来找自己救急吗?为什么在没有出错、顺利推进事情的情况下,她反而指责他没有尽到父亲的指引教养之举?

“大是大非、御人之术、实干才能,你都不缺,从无大错。这难道不是寡人正确指派师傅教养的结果吗?”嬴政正色回复,“你将为一司一馆主官,理应息怒不形于色,理应有所担当,理应学会与各色朝臣往来。”

“您认真的?”嬴秧无语地笑了,“女师傅能知道怎么和公卿朝臣对话谈判?她们能知道公卿朝臣们的性格、才干、喜恶、子侄姻亲?”

秦王:“……”

嬴政揉了揉眉心,恍悟女儿的委屈从何而来。

是了,她再神童,所拥有的知识也仅仅是“知识”,在与人,尤其是狡猾公卿们的相处上,肯定有极大的空缺——天上人之间的行为处事与凡人定有不同,女儿在这点上是切切实实的幼童。

无论是作为君王,还是身为父亲,他都有责任将其引导至正确的路上,他不能将她视作成年官员去使用,也不应当将她视为无知稚子去摆弄……

嬴政沉吟片刻,召来李斯,问道:“卿之恩师荀子现在何处?”

嬴秧:“??”

[为啥忽然问荀子?]

嬴政平静道:“吾欲延请荀子为汝师。”

嬴秧:“?!!!”

啊??!

作者有话说:

有亲戚来了,被喊出去吃饭,先发一半,晚点补剩下的

——

聚餐间隙用手机码了点

第199章 副手名甘罗 “有为父在

什么老师?

请谁当我老师?

嬴秧一动不动, 看上去淡定,实际已经走了一会儿。

[卧槽!我!荀子当我老师?!]

[我配吗?!我靠我靠我靠靠靠——]

接受到女儿罕见的激烈情绪,嬴政有些震惊: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不配令荀子当老师?!

她将自己置于荀子之下的发言让嬴政为此不快——什么意思啊?能对着你伟大的亲爹我骂骂咧咧, 却对外面的野男人(?)尊敬得不行?!

秦王冷脸对李斯下令, 让他务必将荀子请到秦国来教学,假如完不成此项命令,他李斯也不用回来了!

[oi!爹!别对你的统一天下小伙伴说这种危险的话吖!]

嬴政对女儿的天真抱以摇头,若对方当真是于他有助力的人才,那么困难于他们而言只是小小的历练。假如给她找老师这种小任务都能失手,未来国君如何放心托付更重要的使命?

历史上的贤人即将担任自己的老师,这种荣幸感实在过于新奇, 嬴秧先前的委屈被父亲展示的看重所冲走。

她捧着脸,眼睛闪亮亮地为向亲爹表示感谢。

嬴政神情舒缓,语声淡淡:“汝为寡人亲子,理当从实际经验中习练为君之道。”

嬴秧:“……好的。”

[呜哇~]

这个人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教育小孩的方式有问题吖?

想到历史上这届公子公主们的下场,嬴秧叹了口气。

为人子女, 无法对父母直言“你的教育方式有缺陷”这种话, 现代父母都会暴跳如雷, 矢口否认这种事,何况古代君父?

嬴秧没有胆子触碰“逆鳞”。

她只能用婉转的方式为自己争取更好的生活,“吕相国和李执法是不是……”

亲爹不主动教导, 总不会拒绝回答她的疑问吧?

嬴秧厚着脸皮, 追着亲爹问, 以此验证自己从朝廷会议上眼见耳闻的各色信息:

吕不韦与李昙似乎有些不对付?吕不韦和赵寿关系好像不错?王绾会避让吕不韦的锋芒, 态度似乎有些过于谦逊了?

嬴子嘉和嬴筑叔侄俩不用说,这俩人是天然同盟,然后他俩好像有点讨厌李昙?

隗状有点不爽张宾, 为啥?造虎和张宾之间有点微妙啊?

蒙武起初附和造虎的话,但两人会出言挤兑对方欸?为啥?他们之间存在什么竞争吗?明明俩人都已经是九卿了呀?

田信和蒙武好像关系不错,是因为同样出身齐国的原因吗?

还有甘罗是谁?为啥吕不韦强推他来当她的中丞?

一大堆问题听得嬴政脑壳疼,他以手支额,烦闷地说:“这些事不打紧,你慢慢相处自然会知晓,就算你不知道,也不妨碍你做事。”

嬴秧愤怒地拿头拱他。

[我刚说什么来着?!有没有搞错?!]

[这些立足的细节手段不由父母长辈引导教养,全靠小孩子自行领悟,或者等老师教导吗?!]

[就不怕我学歪啊!?]

最后一句不仅在心中吐槽,嬴秧还大胆地宣之于口。

“学歪……”

嬴政有些困惑地念叨这两个字:“学歪是什么?为什么会学歪?”

嬴秧:“……?”

她脸上的疑惑和惊讶太过明显,嬴政迅速道:“知错者难犯错,你已明悟自身,为父相信你有极佳的天资!”顿了顿,他有些开心又骄傲地说,“如寡人同。”

[对啊……我怎么忘了……]

嬴秧愣愣地看着他。

[他回到秦国接受正经培养的时间才几年,然后就失去父亲,登上王位,面临诸多危机……]

他天赋很高,又有丰富的实践体验和雄厚的政治资本给予他成长的养分,他才二十出头,就已经是成熟的君王了。

他是靠自己一步步成长至此的政治天才,他身边尽数也是长久浸泡在政治中的政治老人,除了他的母亲以外,他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学歪”的人。

她无法让他信服他从未见过的情况。

“阿父,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嬴秧略微低下头,声音有些犹豫,“我担心出错,耽误大事,辜负您的爱护。”

“傻孩子。”嬴政凝视着她,目光变得柔和了些,“有为父在,你怕什么?”

“记住,无论如何,你是我的女儿。”

……

亲爹虽然在教养小孩上缺乏耐心和正确认知,在福利待遇上却从不小气。

嬴秧很快收到亲爹投放的副手——甘罗。

曾经的神童如今已有十九岁,被等待已久的秦王薅来给女儿当副手。

来拜见的那天,甘罗并未戴冠,只以玉簪束发,穿了一身白色地赤红龙凤纹澜边直裾袍和,脚踏方履,看上去年轻简练。

近侍们见了,升起微妙的不信任。可一将眼神下放,触及甘罗腰间大带所系的回环状青绶和坠着的银印,以及正常垂下的黑绶与铜印,心中的轻视瞬间转为崇敬。

“臣甘罗拜见渭阳君!”

因是上下级官员初次会见,再加上嬴秧身为王族封君,竟然亲自出门迎候,甘罗深深一揖,行了大礼。

“免。”

甘罗恪守臣子礼节,直起身后保持微微垂目。

然后他就与抬头的渭阳君对上了眼神。

啊这……

主君过于年幼,低头只会看到她戴着红色虎头小帽的脑袋顶,抬头挺胸又可能显得目中无人,甘罗有些苦恼。

嬴秧不知道新下属碎碎念的心路历程,欢快地抓着虎头帽的两根绳子朝前走。

依咸阳宫之例,秦王将章台宫路寝殿附近的一处高台建筑赐给女儿,许她居住和处理政务。

二人在正堂中坐下,嬴秧亲切地问候甘罗全家:家中几口人?父母尚在否?康健否?有无兄弟姊妹?娶妻定亲没?最近生活有没有什么烦恼呀?

熟悉的社交小连招安抚了甘罗微微有些紧绷的心,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但不代表他对秦王的重任和肩负重责的封君上司能淡然处之。

寒暄过后,甘罗担起年长者副手的责任,主动与上级提起工作,闲聊般地问起:“未知君侯欲招生几何?”

“一百个。”

“一百名吗?会不会有点少?您在雍县一年教出了一百四十余名合格生呢!”甘启微笑道,“真的不能再多一些吗?您多了十名亲传弟子呢!国家很需要掌握增产秘法的肥啬夫!”

嬴秧被他说动了,纠结再三,将弘农馆招生名额定为一百五。

甘罗还不死心,问:“您似乎有所顾忌?”

嬴秧看着面前这个面庞清秀、中等身高、略带瘦削、气质文雅的青年士人。

他年岁尚浅,未曾蓄须,但他有一双经过沉淀、讨人喜欢的眼睛和温厚亲和、让人信任的特质。

嬴秧与他说实话:“三年。我需要至少三年,才能放心让其他人独立带学生。我将优异的十名学子带来担任弘农馆讲师,其实是无法之法——他们在我心中,顶多算助教。”

他们本身需要再沉淀一下知识厚度、实践技术,还需要恶补当代通识文化课程。除此之外,所谓的“亲传弟子”还缺乏正常的教学经验,他们在雍县乡里带的“徒弟”都是偏科生,极吃个人天赋。

而嬴秧对他们的期望是,日后他们能独立管理一个地方的农业增产事务,并与县乡开办弘农分院,主持地方的农学教育一事。

还有,“我尚未完成教材的撰写编辑。”

甘启认真地点点头,运笔如飞,在木牍上简单写出关键字。

他有些轻松地想,渭阳君是个好相处的聪明上司,无需经过冗余的试探,她会直接大方地告知弘农馆和多粟司的主要工作目标、日常工作内容、长期战略,至于朝廷的年度考课指标等重要内容,则应由他斟酌后与秦王汇报定下。

甘罗一心多用,手上不停,心中排演今日谈话的其他内容,譬如分清主次——哪些是衙署草创初期的优先完成事项,哪些是可调整、可等待的次要任务等等。

嬴秧忍不住道:“甘上卿也有过耳不忘之能罢?”

甘罗放下笔,拱了拱手回答道:“臣恐混淆政务,不敢懈怠笔墨。”

嬴秧无意识叹了口气。

“君侯为何苦恼?”甘罗关心地问。

“拿小木板写字写烦了!”嬴秧指尖扣了扣柳木版,她问甘罗,“咱们多粟司或弘农馆名下能不能设立工坊呀?”

“工坊?”甘罗并不怎么吃惊,他提前做过功课,“您是想避免曲辕犁和耧车需求受掣肘吗?”

他思考一下,表示:“应该可以,臣先将此记下,事后请示田治粟。”

“唔……”嬴秧眨眨眼,“我想建立别的工坊?”

甘罗有些为难地说:“酱油作坊和豆腐作坊恐怕不行,有与民争利之嫌……”

“不是不是。”嬴秧摆手,“我想设立的不是这俩作坊,新设工坊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给我的人争取另外一项好处。”

甘罗诚恳道:“君侯这话,让臣有些糊涂了。”

嬴秧笑道:“吾梦中得授一物,名‘纸’,此物薄如蝉翼,洁白无暇,可书写文字、编订成书卷。”

甘罗:“啊……?”

作者有话说:

骡子:什么意思?不是在说工作吗?为什么突然开始谈玄?

第200章 对接X芦服X换牙 秦王政十年

无论是宽大的柳木版, 还是细窄的木牍,抓起来写字都很不方便!

简单地画些图、写关键字还好,到编撰书籍时, 对竹简写作的不适应、不顺手之感强烈凸显——一片竹简可以写字的空间实在有限, 逼迫嬴秧不得不绞尽脑汁将知识翻译成篆字版文言文,自己措辞很慢,口述白话、请傅姆司马昔帮忙撰稿也很慢,弄得嬴秧有些烦躁。

今年是秦王亲政后过的第一个新年,十月的新年假期将延长十五日,不过节庆的娱乐悠闲氛围和探亲走访活动一般会持续一个月左右。

嬴秧打算将一百三十五名毕业生召集至咸阳,既是让他们在此等候调令, 也可以抓紧时间紧急培训,还能将他们下放至她的封邑和咸阳附近县邑的官田、民田去展现价值,同时为弘农馆招生打广告。

此乃一举多得之事。

甘罗安静地聆听渭阳君展开的宏图,那是极为清晰、步伐紧凑的设想,也让他对工作进度、时间期限和上司的性格有更深的认知。

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 但年幼的渭阳君确实在以一种“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态度在为即将赴任的农学子做打算——她希望这些未来的肥啬夫因为带去的资源而减少工作困难。

亲生父母的关心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

“现已有‘纸’, 何谈造‘纸’呢?”甘罗冥思苦想许久, 始终不理解上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话到嘴边,嬴秧道:“等过几个月,我做出来梦中所见之纸, 甘上卿就知道‘纸’是什么了。”

甘罗慢了两拍, 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恭顺地俯身应是。

嬴秧看得出来他不信“造纸”一事, 出乎她意料的是,他并未将不信说出口,他只是平静地提起笔, 记下“申请五个工坊”这件事。

“五个工坊?”嬴秧发现他笔画顺序不对,诧异地向前倾了倾身。

甘罗笑道:“留些还价的余地。”

噢~

嬴秧叮嘱道:“关中多竹,我欲制竹纸。造纸前期需要引水沤泡,后期需要曝晒。造纸产生的废水废料对环境有污染。为我选个合适的地方。”

甘罗承诺道:“都水司空郑国在泾阳一带筑渠将毕,臣可修书一封,请郑都水襄助选址。”

“大善!”嬴秧给甘罗点赞,郑国能修筑一条长三百余里的水渠,泽被关中数万顷农田,区区纸坊位置与他而言只是小菜一碟。

至于铁器农具作坊什么的,无需嬴秧叮嘱,甘罗心中有数。

接下来,二人就弘农馆选址、面积、房间数量与用途、上下课时间、开学放假时间、师生福利待遇与工作学习要求等内容进行对接。

再之后是人事方面的沟通,一司一馆现有官吏中,渭阳君对谁最看重?是否有需要特别安排或调整的职务安排?是否有一些关键人物需要甘罗特别关注,或是重点协调?

从一司一馆的工作战略目标到细致的人事和物资分配,甘罗根据谈话中得到的信息,不断调整计划安排。

润喉的蜜水加了一盏又一盏,君臣二人聊了整整五个小时,直到金乌西坠,天色透出昏黄,两人才将将止歇。

恍然回神后,疲惫后知后觉涌上全身,嬴秧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哈欠。

甘罗低头假装没看到。

“天色已晚,甘上卿吃个饭再走吧。”嬴秧挽留道,“今天厨房做了芋头蒸排骨、板栗焖鸡、黑蕈(香菇)芦服炖鲍鱼、腐竹羊肉煲和焦枣茶。”

甘罗打算婉拒的嘴巴抿住了。

嬴秧瞄了眼他面板上的“爱美食”三个字,加大邀请力度,“花了好些时间做的四菜一茶,要不是甘上卿来,我都懒得教他们做呢~”

尽管知道这是客套话,甘罗听了还是很高兴,他有些动摇了。

嬴秧又道:“若是着急回家,甘上卿且住脚稍待片刻,我令侍女为你打包一些,你带回去与父母姊妹分享。每日我都要献菜与太后、严慈,不麻烦。”

每日奉菜给两宫太后和大王?

甘罗有些惊讶和感动:渭阳君当真孝顺!

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他很难拒绝让父母品尝到宫廷美食、分享荣耀的机会。

第一次见面,若是只打包、不留饭,那就失礼了。

甘罗有些羞涩地道谢,跟随前往餐厅。

秋冬天气寒凉,菜冷得快,出锅后需要赶紧装盒放入有热水内层的保温器具里,腿脚快速地送至各宫,抑或是放在小炉子上保温,因此嬴秧最近都让厨房做越煮越有滋味的饮食。

四个砂锅盖子一掀开,温暖美味的气息拥抱谈起事情忘记时间的君臣,二人的肚子同时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嬴秧快速念完祝词,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开吃开吃!”

她目标明确,夹起半颗板栗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炖得入味的板栗扁成糯粉,再夹一块剁小的鸡腿肉,咸鲜柔滑,富有嚼劲。用勺子舀起一勺板栗焖鸡的汤汁浇在晶莹剔透的白米饭上,再堆一块嫩嫩的鸡肉和香菇,嗷呜一口吃下去,满满的冬日幸福~

做客的甘罗比较矜持,先喝了口玉杯中红褐色的茶,带着温热焦香和枣香茶汤醇厚甘甜,迅速滋润了谈事后干涸的喉嗓,舒适得甘罗眼前一亮。

父母一定会喜欢喝这个茶的!

甘罗对新菜的尝试心提到更高级。

他先挟了块羊肉,浓郁的酱香覆盖了羔羊微乎其微的膻味,特意留下的羊肉表皮被煎出金黄的皮,之后泡在酱汁中被炖得软烂入味。羊肉煲中得大葱葱白、黑蕈、荸荠和陌生的黄色软物吸饱了汤汁,十分下饭。

甘罗手中的筷子快速动了起来。

羊肉竟然能炖煮得这么好吃!得名“腐竹”的新菜竟然比羊肉更美味!

还有嫩滑鲜香的鸡子与排骨、粉糯的板栗和芋头,芋头排骨里有豆豉和蒜香的香气,风味十足。

然而最令甘罗吃惊的一道食材是——芦服。

白色的芦服切成厚块,两面也被煎出微黄带褐色,与泡发的干蕈和干鲍鱼一同炖煮,一道清清淡淡又入味鲜美的美食就做好了。

口感软糯的白芦服吸收了黑蕈和干鲍汁水的精华,没有一丝苦味,反而被激发出自身的清甜。

甘罗有些发怔:三道食材中,芦服价最贱,可它竟然能完美地吸收价格与珍惜程度远高于自身的山珍海味之气息,且凸显自身特色。

渭阳君果真精通烹饪之道……

想着想着,甘罗敏锐的头脑不由思考起另一件事——渭阳君青睐出身寒微的农学子,是因为看出了他们如芦服一般,隐藏于深处的特质吗?

那些本来只能衣着短褐、大字不识的人,于贫苦之间挣扎一世的人,经过渭阳君的一瞥后,被提携至原本不属于他们的地位。

思及此处,甘罗露出愉悦的笑容。

若是累世公卿在此,他们鄙陋短浅的目光、迟钝挑剔的舌头定然看不出、品不出渭阳君的真意。

所以大王派他来辅佐渭阳君。

这是看重,是考验。

也是青云路的预兆。

【叮!恭喜宿主获得两千点人气值!】

嘎嘣!

突然出现的语音播报吓了嬴秧一跳,清脆的、只有她能听见的两道碎裂声响起。

嬴秧僵住了。

她丢下筷子,痛苦地捂住脸,吐出碎裂的小鸡骨头、一颗乳牙和泛着微红的津液。

“君侯!”为她进菜的范蓼惊恐地放下竹夹,扑到主君身边,焦急地查看情况。

“木事木事……”嬴秧摆手,含糊地说,“到了换牙的年纪,这是正常的。”

甘罗紧张的心放下一半,待嬴秧不再出血,甘罗终于彻底安心。

“叫甘上卿见笑了。”嬴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甘罗忙道:“君侯落的是上牙还是下牙?若是下牙,当丢上屋顶;若是上牙,当丢入床底。如此才能长出新牙,不然要当‘缺子’喱!”

熟悉的习俗说辞让嬴秧感到亲切,她不禁笑起来,不小心将舌头怼到下边的牙口,有些吃痛地叫了一声。

冯毋疑主动请缨:“君侯落的是下牙,妾来丢上房顶罢!”

她身强体壮,对着深黄色的落日方向,将那颗小小的牙齿抛上屋顶。

司马昔带着小主君和小上卿一同念诵祝词,祈求嬴秧延年增寿、平平安安。

与甘罗一同经历了人生有意义的时刻之一,嬴秧与宫廷近侍们都对甘罗多了两分亲近。

嬴秧招招手,段轮躬身出列。

“耽误甘上卿回家时辰,真是不好意思。”

阿池和阿泽等宦官捧着食盒、食笥、布帛和漆匣跟在段轮后面。

“一点小礼物,甘上卿带回去给亲人尝用。”

天色已经很晚了,再不赶紧出发,可能赶不上宫门下落,因此甘罗并未多言客套话,郑重谢过后,请主君注意牙齿健康后,他大步告辞。

黄昏时,同样忙了一天政务的秦王听说女儿换牙之事,特地抛来南光殿查看。亲自看过女儿换牙问题不大后,他才放心离去。

夏美人与夏夫人,赵太后与华阳太后皆是如此,都不放心,非要亲自见过她的牙齿情况才舒气。

嬴秧无奈又感动。

小孩换牙而已,家人们居然这么紧张~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嬴秧在秦国又过了一年。

直到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嬴秧感知到熟悉又陌生的酸痛感。

——又发烧了。

嬴秧无奈地放下手,鼻音浓重地对周围人道出病情。

一定是因为前些时日太累了,身为王族的新年也是各种祭祀宴会,没有休息,全是工作……

她缓缓闭上眼睛。

熹微的天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淡淡的圆痕。

冯毋疑为她掖被子的手僵在当场。

“君侯……出痘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