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子想必已经听过辕木弯曲的新式铁犁之威名,结下来孤与雍县官府还要分发另外一样对农耕有帮助的新工具——耧车,它播种耕土兼宜,稍后孤会指派农学子前往各乡里,教授指导乡人使用、保养新型农具,农学子们还肩负肥料相关的教学指导任务。”
嬴秧站在台阶上,言简意赅地宣布:“现在,根据各乡里受灾情况分配耕牛耕马、曲辕犁和耧车,念到的人出列,贯水里——”
涉顿住得近,平旦末时出的门,日出后,众人集结在三方宫庭院中。一百四十名里长领到新铁犁、“楼车”和“农史”后被渭阳君赐了顿热乎乎肉粥,离开三方宫时,太阳还没走至隅中。
按照当下的社交礼仪,领到渭阳君弟子的里长最少应当请这些“农史”一顿带酒的饭食,但出发前渭阳君赐过浓稠的肉粥,还强调不允许“农史”们在工作期间饮酒,不然有重罚!
因此涉顿假装不记得世上有社交礼仪这回事,直接带两个“农史”到贯水里田里开始工作。
涉顿来时由小儿子赶车送,回程时由“农史”之一的青壮男子亲自赶车,涉顿与另一名少年“农史”坐在座位两端,中间隔着一块儿,涉顿小儿子和派来当保镖的涉间在旁边骑马跟随。
贯水里分到两名“农史”和两匹耕马,让没分到的远方乡里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可不论他们如何苦求卖惨,渭阳君就是不同意将官职为陈仓县啬夫的“农史”分给其他里,这让其他人嫉妒不已,经过涉顿时不免说两句酸话。
涉顿笑呵呵地与其他里长拉扯:“呵呵,君侯看重我家阿利,因此关照我,我也挺不好意思的~”
好吧,你有关系,你牛!
其他人含恨离开。
受过名为‘罗’的女史教导,涉顿并不像其他里长那样无视小女娘“农史”阿乐,拼命讨好赵衍,他对阿乐的态度可谓是里长中最尊重的那个——没错,涉顿比人家亲爹还尊重阿乐的农学室出身。
但他也有刻板印象。
到达贯水里之后,涉顿请阿乐去里中最穷的人家诊田开方,至于赵衍……
涉顿与里中三老大户嘴上客气、眼神充满期冀地看向赵衍,希望赵衍最先看自家的田。
赵衍:“……”
阿乐温顺地应下,走向衣衫最破旧的里人。
涉间牵着马跟上。
涉顿疑惑地唤了声:“阿间?”
赵衍沐浴在熟悉的崇敬目光中,逐渐恢复考试前的自信,他笑着为阿乐解围:“阿乐毕竟是女娘,一个人在乡下行走不安全,渭阳君特派涉里典家的阿间随身护卫。”
“护卫?阿间?”
贯水里人有些震惊,就连涉顿也一愣,渭阳君派阿间回来时没说过这句话啊?为何赵啬夫忽然这样说?
涉顿脑海闪过一些模模糊糊的想法,可它们实在有悖常理,因此他将它们放了过去。
这个时代的女性从幼儿时期便很少出门见生人,阿乐面对一群陌生的贯水里男性,一直低着脑袋,她的出现让众人不解,她的表现让听到她出身农学室的贯水里人惊讶又怀疑。
可要说到阿乐的到来意味着一匹耕马、一把新铁犁和崭新的马挽具,事情就另算了!
立刻就有大户热情地看过来,阿乐只问:“谁家的地还没翻耕完?”
“阿水!你带乐女史和阿间去你家地头!”涉顿扬声喊道。
他已经说出决定,其他人不敢得罪他,只能讪讪闭嘴。
雍县地势北高南低,以雍水为护城河,支系小河流经的土地方便灌溉,人们便在此周围建立起村庄。贯水里最好的田地在河边,贫瘠的份地离河有一段距离。
阿乐带着涉间走了一遍最穷的十户人家份地。
冻灾发生后,离三方宫最近的贯水里受照顾颇多,遗憾的是,贯水里穷人得到的肥料和指导有限,这十户人家田地间的禾苗长势并不好。
造就贫穷秦人的因素有很多,贯水里穷户的原因不外乎“人丁稀少”“家人生病”“先人丧葬花费导致家穷”“犯法犯罪导致罚钱”“年景不好”这几样。
家中人丁稀少,耕不动地,种出的粮食只能勉强果腹,比如阿水一家四口只有两个成年人,要耕五十亩地,没有耕牛耕马铁犁,只有木制的木犁和耒耜,翻土艰难,播种浅且不均匀,除草只能靠手挨拔,夫妻俩十分勤恳,每年收成惨淡,入不敷出,欠债一年多过一年。
说到此处,阿水抹了把泪,“我家是下田,年景好时,亩产也只有一石。”想到无望的未来,他坐在自家门口,头埋在肩膀里,浑身抽动。
年景尚好时,上等田地亩产一石五斗(约90斤)以上,中等田地亩产一石二斗半(75斤),下等田地产一石(60斤)。阿水家一年收入五十石,两大两小四口人一年嚼用至少要四十五石,田租要交五石,刍藁税要交三十钱,还有买盐买麻等生活必需品花销……
阿水的妻子阿草站在门柱旁用手背擦眼角,背着弟弟的头女抿着嘴,用自以为隐蔽的眼神看阿乐和涉间。
涉间年轻,看到眼熟的同乡绝望,忍不住用剑柄戳了戳阿乐。
阿乐深吸一口气,细嫩的嗓音坚定地说道:“别哭!你家收成还有救!”
“你家的田不算下等,我有办法,能让它亩产一石五!”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看电影了,明天看看能不能多更~每天都希望能写顺,不卡文我真能日万,怀念八千的自己_(:з」∠)_
第186章 传术多艰(五千) 嬴秧引发的
阿水抬起头, 红着眼睛,却仍旧不敢轻信:“女、女史……真能行吗?”
阿乐轻轻抿了抿嘴,郑重道:“知道为什么我刚才要用锄头刨你家地么?我是想知道你家田地底子是个什么情况——”
“二寸之上为黄土, 再往深挖, 未及二寸半,土的颜色就变黑了。田地厚实,可你们家一直在用最浅的一层土种地,长此以往,土壤哪里还有肥力?听我的!把这些半死不活的苗拔了!”
“拔、拔了?!”
“不能啊!女史!不能拔啊!”
“不拔苗不重耕,今年秋收亩产至多不过半石(45斤)!差一些的亩产一钧)30斤!”阿乐从柔软的小女娘变成带着冷静坚定的农学子。她指着地头那片半黄不绿的禾苗,语气第一次带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会把师弟的马和犁借过来。只需两天半,你家地就能翻耕完!你家还有种子、肥料吗?”
阿水一家摇头。
“好的。”阿乐点了点头,掏出柳木版和炭笔写写画画。
阿水和阿草又开始流泪了,可他家怎么能与渭阳君派来的人对抗呢?满腹苦楚无路倾诉,他们只能流泪。
他家女儿见了, 跑过去安慰父母:“阿父、阿母, 这个‘农史’有带剑的涉家君子保护咧!她肯定不是胡说的!”
夫妻俩没力气和女儿争辩“有特殊待遇的人大概率是关系户”这种问题, 他们整颗心泡在剧烈的痛苦里,他们闷着头去田里,磨磨蹭蹭地不肯拔苗。
之前板着脸装作沉稳的涉间对着阿乐露出苦瓜脸, 阿乐摇摇头, “不用强逼,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涉间纳闷, 即使地里收成再差,让庄稼人亲自拔掉生出的青苗无疑是一件天大的难事,除了强逼还有什么办法?哪个正常人会听信一个陌生女娘的话, 主动拔掉自家青苗?能种出一斤粮食算一斤!
阿乐背着马挽具,牵着马行至一块份地前,这块地离阿水家与河水远,属于种得很差的地,阿水家劳动力不足,导致还有许多冻死的枯草散落在地里。
将新制的皮革挽具绑在涉间扛来的曲辕犁上,阿乐调整犁头,挥舞木策抽打马屁股。
“呼噜!”马儿喷了个响鼻,踢踢踏踏地朝前走,垫在马儿肩膀、围绕在马儿胸腹处的挽具连着绳子,带动轻巧的曲辕犁和扶着犁头的女娘。
哒—哒—哒——
噗嗤—沙沙—唰唰——
犁铲在土壤中推进,土块被切分捣散,翻卷至两旁,铁质的犁铲在偶然遇到草根和硬块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来自青海的祁连马强壮温顺,比牛更快的速度,以及比牛更多的工作时间——马可以在一天内工作八个小时,牛一天内只能工作五六个小时。
有合适的马挽具配合,拉犁轻巧,而且天气并不太炎热,从隅中半(早上十点)到日入半(下午六点),阿乐牵着马耕完了十七亩地。
阿水一家听到这个数字,全都傻了。
阿草哆嗦了一下,“孩儿她爹……我是不是病了?我耳朵坏了?”
阿水抖得更厉害,“孩儿她妈,我腿软……我站不住了……”
一天耕完十七亩地!!
这太疯狂了!!
不远处的邻里听见,也不敢相信。
“十七亩?一天耕了十七亩?!”
“不可能!牛拉犁都拉不出来这么快!”
“走走走!咱们跑去看看!”
一群人争先恐后跑向不远处的旱地,空气充满深处的泥土味儿,原本浅黄色的土层被松软黑沉的深土覆盖,众人目之所及处尽是经受深耕后的田。
风从河边吹来,田埂上的人们静极了。
涉顿听到十七亩这个数字时,整个人都晃了下。
他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石头,片刻后才能挤出一句:“十七亩?!咱们乡里最精悍的田把式一天也才耕三四亩哇!”
旁边乡民立刻嘀嘀咕咕:“是不是作了假啊?”
“咳!这是真的!没有作假!”话到此处,赵衍不能再沉默,“你们以为君侯为何在这个时节还让咱们用新犁?这就是新犁的好处!三方宫试验过的:青壮耕牛与曲辕犁一天能耕八亩半地!”
“八亩半!!”贯水里乡民惊呼,“这么多?!”
涉顿提出疑问:“怎的比马耕少一半?乐女史用的是什么马?”
赵衍道:“这是君侯特意买的祁连马,可贵了!耕马勤快,吃得也多,还不能下水田,还需轮作。”
涉顿等人偷眼瞧赵衍系在社木附近的耕马和新犁。
赵衍将众人的小动作收入眼底,“曲辕犁可以借给你们,至于我的马……师姐明日定要借我的马,等师姐用完,我再借给你们。”
有新犁也不错啊!
家里还有未耕之地的人面上一喜。
涉顿等大户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师姐?”
“赵啬夫,您为壮,如何唤乐女史为师姐?”涉顿吃惊地问。
享受了一天崇拜的赵衍安慰自己已经够本乐,怀着淡淡的忧伤和脸红,他干巴巴地说道:“三方宫农学室排行不按年龄序列,而是以毕业最终成绩排序……乐女史是我们这一届的第一名,也是我们这一届的大师姐。”
“哇!乐女史这么厉害?!”
“赵啬夫第几啊?”
“第二吧!嘻嘻,多亏阿利有个好前程,咱们里赚大发了!有两个优秀‘农史’!”
赵衍默默去扛犁。
涉顿和几个大户交换了一下视线,他们久经世事,隐约嗅出不对:若赵啬夫真是第二,他岂有不说之理?他提及乐女史成绩的时候可是一脸钦佩,并无酸涩不服之意……
涉顿低声对三老等人说道:“对乐女史客气些!多请教她!也不要得罪赵农史,他毕竟是陈仓县啬夫……”
农学子们下乡帮扶期间会住在当地大户家,阿乐牵着马回到里中时,发现贯水里人一改先前对她的无视和怀疑,变得十分热情友善。
里监门大老远看见她,笑呵呵地问候她:“乐女史辛苦了!阿间,也辛苦了!阿水、阿草,你们家真幸运呐!一天耕完十七亩地!谁听了不稀奇噢!”
阿乐腼腆一笑,冲里监门点点头。
依照君侯的建议,动用耕马与曲辕犁强自耕地的决定再正确不过了,她一战成名,只花了一天便在所有里人心中刷到极强的存在感与信任。
肥料见效慢,利用新犁与牛马给消息落后的乡里人带来冲击,他们会主动打听、接受外来的新事物。
八亩半、九亩、十五六亩、十七亩……
“那牛/马……那犁……那、那‘农史’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夜,雍县一百四十个里的乡民做梦都在念叨这件事。
……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20000点!】
系统的播报是农学子们工作结果的最好反馈,嬴秧满意地提起笔,一一阅读、审批、回复农学子们的问题。
三方宫如今成为新式种田法的总控室,嬴秧负责坐镇三方宫,持续教学培养农学生,分发运输种子和完成发酵的肥料,准备好帮乡里人改建厕所和沤肥池的营造工匠。
……
“你们听说了吗?阿水家八十亩地,乐女史只花了两日半就耕完啦!?”
“是真的!我亲眼瞧见!”
“那怎么不见他们家播种?我早上路过看到他家人推着个车在田里走来走去??”
“那是耧车!能松土也能播种~”
“蛤?要这玩意干啥?用手撒撒不就行了?还用上车啦?哦哟哟,种个地咋跟大夫似的,穷讲究!”
“乐女史说渭阳君教的,咱们现在撒种不均匀,有些地撒的多,有些地撒的少,这个耧车可以每块地播撒的种子数量相当~”
“乐女史说渭阳君说?真够绕弯的!你真信一个小女娘?十三岁!还没我家闺女大!”
“俺信有本事的人,乐女史带来的马拉犁一天干的活顶我五六天!十七亩地,犁五寸深!你说,这和仙法有什么区别?等等嘿!渭阳君年纪更小咧,你咋不说不信她?”
“君侯?君侯又不是人!她是天上派下来的仙女!我疯了才会不信她!呃,这样一说……乐女史受教于君侯门下,那她就是仙女的弟子喽!唉哟不说了,我得去请乐女史看看我家苗,那穗子少得要命!”
成功竖立威信后,阿乐再说什么,贯水里人或是真心信服或是半信半疑,总之不会当面质疑。
只花了两天半将八十亩地耕好,阿乐又带着阿乐夫妻俩稀释黄豆水肥。
总有里人假装路过,阿乐也不避开,当着里人的面大声宣讲黄豆水肥的酿造要点、稀释兑水比例和使用方法,“若有疑惑,尽可来问我!千万不要贪时,用未酿好的黄豆水,会烧死禾苗!”
阿水和阿草夫妻俩勤劳肯吃苦,但没有文化基础的他们学了两天简单的施肥算式,仍然算得糊涂而艰难。
关中一亩田地的底肥可以施加一石至一石二斗,一亩有十分地,一分地当施1斗或10升底肥。阿水家田地的地力不算差,但受淋溶影响,土地养分下沉,尽管已经将深层的土翻上来,仍需多施氮肥,因此阿乐将稀释比例定为1:30。
对于受过训练的人来说,这则比例算式再简单不过,舀满一方升的黄豆水倒入木桶,然后盛满三十升或三斗水就好啦!
可对于阿水夫妇来说,这实在太难记了!三十?他们甚至数不到十!而且为什么一会儿要三十升,一会儿又可以三斗哇?变来变去的,好难记,好难算啊!
教了两天,阿乐崩溃发现,教授乡人新型农学知识之前竟然要先让他们学会数数和度量衡换算!
可她哪来的那么多时间教到这对夫妻学会数数和换算?
其余里人都抱怨她被阿水家迷住了,没空去看他们家的田。
赵衍得知此事后,转过身偷笑了一会儿,才对她说:“师姐你之前不也不认字?现在你已经识得大半农学常用字,其中有你天赋异禀的缘故,也与你年幼有关。这家人不是有个半大孩子?你试着教教她呗。”
阿乐恍然大悟,死马当做活马医,喊那个名叫‘头女’的女孩儿出来学习。
让人吃惊的是,头女只听了一遍记住了,当着众人的面,头女口齿清晰地比划手指从一数到五十。
阿乐大喜,“好!你来演示一遍!”她将标准的商鞅方升递给头女。
头女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握着方升的手柄道:“乐女史说,咱家的地要多施好肥,一升豆水要兑三十升水……”她舀了一升黄豆水放入大木桶,而后从装满清水的桶里舀满十升,“女史,我可以用‘斗’装水吗?舀三十下有点累?”
阿乐心中更喜,扬声问附近邻里借干净的‘斗’。
头女没有直接用‘斗’盛水,而是舀了十升水放入斗,确认这是实打实的‘一斗’,她将斗中的水导入有黄豆水的木桶,然后将提起清水桶往‘斗’倒水,那斗只半满水。头女又将方升伸向另一个水桶,动了五下后,她将这一斗水倒入肥水混合桶。
“女史,我做好了……”头女有些忐忑地揪着衣角,她不知道自己多一道动作会不会显得“现眼”,可她之前听女史教学时提起过‘三斗’,所以她在经受考验时下意识要了‘斗’。
阿乐学着先生们考试的模样,努力板着脸问:“我再问你,假使要你一升豆水兑五十升清水,你当如何?”
头女一愣,下意识提起空了的小桶说道:“用这个桶装两次水就行。”
她父母和周围的邻里懵了,“为啥又用桶装,不用升斗装水了?”
听到里人对话,阿乐心中暗暗摇头,怪道君侯持续不懈地培养农学生,总觉得学生不够用,乡里人想种好田,有太多东西要学,有漫长的路要走啊!
“假使一升豆水兑四十升清水呢?”从兑三十升水到兑八十升水,阿乐让头女逐个计算回答,还要她给出不同的“解法”。
有心人听见了若有所思,这好像是豆水肥的兑换诀窍啊!
头女举一反三,回答阿乐问题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流畅。
阿乐忽然转口道:“一升草木灰水肥要兑十升水,一升粪肥兑……”她将常用的几种肥料配比一一道出。
头女背对一半,人群中的赵衍吃惊地瞪大眼睛。
咋回事?渭阳君给这块地开光了?怎么雍县能出这么多厉害女娃?
里人也跟着念叨“秘方”,能记住一二样的是大多数,少数几人记得三四样,没有一人能如头女那样只听一遍就能背出一半。
亲身试过难度之后,里人意识到头女的聪慧,“了不起啊头女!”
“记性真好!”
“阿水,阿草,你俩有福喽,养了个好女儿!”
夫妇俩笑得合不拢嘴,红光头一次充斥二人的脸。
阿乐不是很满意,“你每日早晚来找我背诵计算,然后去帮你爹妈兑水肥。”
头女感激地下拜。
这一日后,阿水家前所未有地受欢迎起来。
贯水里除了大户人家,广大普通里人当真不会数数,领到黄豆水、草木灰水的人家求上门,请头女为他们兑水或是教数数。头女并非做白工,来求帮忙的人很懂事,每次都会给点东西,或是两把豆子粟米,或是一篮子野菜,或是拿点针头线脑,家里置办了踏碓的愿意免费去头女家的使用费。
夫妇俩惊喜地发现,大女儿虽然才八岁,却已经能够自己养活自己!
二人夜里抱头痛哭一场:“幸好君侯大发慈悲!幸好里长来得及时!一家人熬过来就好了!要是把头女卖了,哪里还有今天的一家团聚呢?说不得二男也要卖了!”
被父母哭声吵醒的头女眼角划过一滴泪,发誓要努力侍奉讨好“师父”,学得更多手艺。
阿乐深受农学室思想影响,而且贯水里并非她的家里,与她家没有利益矛盾,因此阿乐很乐于教授同为聪明小女孩的头女。
做熟之后,头女不仅知道发酵成熟后的水肥稀释比例,还掌握了各种肥料的酿造比例、发酵时间、贴挂记录木检、施肥种类与要点等“硬核”手艺。
即便后来贯水里大户出身的男女老少都来跟阿乐、赵衍学制肥、兑肥、施肥,头女依旧凭天赋与积累站在最前头。
等到朝廷设立“肥啬夫”新职时,这个曾差点被卖掉的贫家女在面临阶级和性别双重身份劣势时,竟然穿上了打败众多竞争者,成了一百二十石的有秩吏,领到朝廷赐予的灰布官袍。
有失败者酸溜溜地说:“她算什么?要不是她侥幸攀上了渭阳君的农学大弟子,我家岂会输给无族无姓的她?”
不论其他人如何眼红,头女带领家庭实现阶级跨越的故事成为附近津津乐道的传奇,属于子孙追溯家族兴盛起点时绕不过的荣耀。
作者有话说:
晚点看看还有没有~
第187章 龙骨水车 天时地利人
“农史”下乡是为了种田, 但他们给乡里人带去的东西不止农学,还为闭塞的乡村带来新知识、培植基础教育理念、改善卫生习惯等等。
农学子们并非有意改造乡村,他们只是照着在三方宫养成的习惯做事——
一个里少说几百亩田, 两三个农学子根本管不过来, 当然得把“没那么紧要”的活儿外包出去。称量、计算、看守、巡田……这些琐碎活本地人不会,他们就顺手教一句两句。本地人学会了也不会抢他们的饭碗,农学子们干脆教得更顺溜了。
里人热情端上生水生菜,农学子当场摇头摇到脖子差点抽筋。他们在三方宫喝过驱虫药,知道吃生食喝生水会把蛊虫、病鬼一口气请进肚子里。
“什么?柴少?”
“那就摊饼啊!比煮大锅要省柴薪!”
“什么?你们连踏碓都没有?!君侯——!救命!求支援!”
农学子写信抱怨兼撒娇,不久之后,踏碓、磨盘、飏扇、煎饼锅全数送到了乡里。
黄白相间的麦粉簌簌落下, 烙出的煎饼又圆又大、酥脆喷香。干瘪的黄豆泡水后饱涨,磨成豆浆醇厚得吓人,据说军中每日必喝一碗、强身固气。乡里秦人看着这些吃食,再一次怀疑自己几十年是不是白活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农学子拍着本地人肩膀:“家里那点肥别再给猪吃啦, 挖个池子收着, 干草切碎, 加点水按比例发酵,才是正经用法!”
有的里缺水?灌溉跟不上?农学子们又写信。
——君侯送来了新农具。
长长的,由许多木板拼成的奇怪家伙被短褐匠人抬到河岸边。一名长须文士拿着帛书对里典讲解, 随后里典们慌慌张张召集青壮挖沟。
乡人全懵了:他们这乡出了名穷, 河水在田地下面, 水上不来, 他们再努力也没用。
“挖沟干啥?水还能往高处跑?”
——还真能!
三尺宽的沟挖好,匠人们将两条长长的木板槽固定在河岸边,然后他们抬起水车主体, 拖着调子呼喝一声:“请——龙神——喽——!”
乡人们一个激灵,纷纷往后跳。
“龙……龙神?!”
“不是吧,这玩意看着也不像龙啊?”
墨家门徒们咔咔几声,把“龙骨”放在木板槽上,使双方卡紧。
墨家门徒咔咔几声把龙骨架在木槽上,确认不松不晃,相里伯走上前,握住摇柄,双臂一沉。
“吱——嘎——嘎——嘎——”
链条转动,木制的刮板在槽中做着循环运动,将底下河水刮入沟里,然后随着链条的运动把水推到高处沟渠,灌入田地。
“哗啦啦——”一滩又一滩水倾泻在发干的地上,将其打湿,滋润一片。
乡人瞪到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水、上来了?!”
“这……这!龙神!龙神真的被请来了!”
“仙人!您一定是仙人!”
本地里典带着青壮跪倒在地,一脸着迷地看着相里伯等人。
相里伯快步上前,强行将里典架起来,道:“吾非仙人,这架龙骨水车是渭阳君赐下,你们要谢就谢君侯罢!”
“君侯怎么啥都有?!还能让水往高处走?!”里典喃喃。
相里伯短促地笑了一下,“管她呢?君侯有神通,还愿意赐给咱们,造福小民,咱们只管跟着她走就行!”
里典不住地点头,“您说得对!您说得对!小人对君侯感恩戴德!对仙人您也一样!仙人!留下来吃个饭吧!”
相里伯拒绝:“不了不了!不要耽误时间,赶紧搭棚,不然盛夏时花力气摇水,太阳能把你们晒倒!”
……
【叮!耧车返现人气值789点!】
【叮!翻车返现人气值1796点!】
【叮!农学知识返现人气值12001点!】
夏至后,相里伯终于带人做出可以投入使用的龙骨水车,它原本统一的大汉王朝宫廷所做,工艺复杂、成本高昂,通过榫卯结构连接龙骨框架(木板槽)、链轮传动系统和刮板,让全木制的水车运转起来。
虽然图纸详细,制作者为当世最顶尖的工匠,中间依然经历了数次失败,才磨出一台真正能用的龙骨水车。
亲眼见证龙骨水车吱呀呀引水至高地时,赵姬与蒙家兄弟一脸震惊,近侍和卫士们跪倒一地,墨家门徒与庆轲热泪盈眶,激动地抱在一起分享喜悦。
而被众人围绕着赞美的嬴秧只是勾起淡淡的微笑,温柔地赞赏墨家匠人,假装没看到祖母写着“这东西好!我想要!”的脸,坚决下令将水车送去有实际运用需求的地方。
在送走它之前,墨家门徒齐齐恳求渭阳君为水车行祭祀。
赵姬不满地嘟哝:“明年祭地祗,定要有龙骨水车才行!”
嬴秧还没说话,满头银发的相里伯爽朗地应承下来,表示明年夏至前,技术成熟的墨家一定会为秦王室献上精美庞大的龙骨水车!
赵姬矜持地点头,事后,她悄悄贴身侍女感叹:“唉,也就是他老了,不然我……”
不小心听到半句的嬴秧:“……”小嘴巴,闭起来!
……
四月冻灾之后的数月,气候都算得上好,风调雨顺。
——此乃天时。
关中是出了名的肥沃之地,周人的先祖曾感叹这片土地上种的堇菜和苦苣菜都像饴饧一样甜美。
——此乃地利。
有乌氏倮牵来充足的牛马和曲辕犁、耧车、龙骨水车三项新农具的帮助,还有肥料、防虫等土地管理技术的进一步发展。在嬴秧的带领下,人丁繁盛的雍县万众一心,埋头苦干,努力提高耕作技术
——此乃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备,雍县人每天都能见证田里的新变化,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咧开笑容的好变化:
施过底肥的田地养分充足,补种的粟米、小麦、黍米、发芽抽穗得比往年快三四天,长出的青苗结实强壮,抽出的穗条更多更长,穗上的籽粒大而饱满,一看就沉甸甸的!豆田里,每一枝豆荚都鼓鼓囊囊,密密麻麻的豆粒形状明显。几位老人今年坐在田边,怎么也不肯走,嘴都快笑歪了。麻地那边更是让妇女们逮着就要去看一眼。麻杆粗直,节间均匀,不再像往年那样细瘦发黄。
经受过冻灾的禾苗本以为伤了根,种着必定减收,拔了又挺可惜,不料在追肥补救后,那些可爱的作物又坚强地再度发出新枝,焕发出新一轮活力。有些田间老把式见了,下意识估算它们在接下来不遇到意外时的产量,算着算着,他们嘴唇哆嗦,眼睛瞪大,心脏砰砰直跳。那数字让他们不敢声张自己的发现,生怕叫天神地祗听见了,一个不高兴,将它们收回去。
仲秋的第一天,雍县人一觉醒来,发现田里的青苗黄了大半。
“……今年粮食好像熟得早些?”
农人们面对长势旺盛、生长期缩短的禾苗,竟然有些不敢认,下田时深一脚浅一脚,险些摔倒。
同乡连忙捞起他们,带着笑意骂道:“你摔坏了不要紧,别压坏粮食!”
粮食!粮食!
八月上旬未过,春天种下的小麦彻底转黄,穗快弯到最底,风一吹,整片田像金色的水面一样起伏。
里典当天便敲起锣鼓,大喊:“收麦子喽!收麦子!快敢在秋雨前收麦子!”
乡里的男女老少全冲出来,成年男女扬起笑脸下田割麦,半大少年们在田边扎把,几岁的小娃子负责把掉下的散穗捡起来,捡得手都黑了,却乐得嘎嘎直笑。
一把把金麦被堆成垛,空气里弥漫着麦草的干香。基本收割完后,妇女们排着队领三方宫发放的木笊篱,“农史”给她们演示如何用大笊篱把麦粒打下来。
八月中,粟米和黍米成熟,新一轮抢收开始。
妇女们握住飏扇两端,双臂用力,飏扇开合,吹去谷物中的颖壳、灰糠及瘪粒,然后将晒干水分的麦子收进陶仓。
席子腾出空间,抖去杂草碎屑,迎来颗粒小些的粟黍。
八月底,大豆与小豆叶子变黄脱落,豆荚由绿转黄,农人们在晴朗无雨的天气下挥洒着汗水,或整株拔起,或镰刀割倒,或锄头挖出,然后将他们搬运至阳光照耀之地晾晒,待含水量降低,用笊篱或手摔打、揉搓,使豆子脱离豆荚,然后二度晾晒豆子防止发霉。
麻的生长期限要长些,九月底收,农人们路过时瞄一眼,确认它们长得好,再望望天,祈求老天赏脸。
九月初,里长与什长、伍长将砝码齐全的权衡器具放在社木下,木荫里静静放着那套器具,像是要替全乡揭开今年的答案。
里人或是亲自背负,或是推着小车,或是肩挑扁担,从各闾赶来,每个人脸上都眉眼舒展,和周围人有说有笑。
长了眼睛的人都晓得今年丰收了,粟黍多条,豆子饱满,小麦粗壮,可真正能丰收到什么地步,具体有多少斤两,要上了秤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哦呼,居然写出来了!那明天应该只有四千了_(:з」∠)_
第188章 丰收之基层亩产增量 一山更比一
名叫阿汝的公士与大儿子一同卸下麻袋, 缓缓将其中的禾粟倒入天平一侧的陶斛中。
单杆秤砣日常使用方便,但承重有限,用来称量田租显得稍微单薄——秦国实行“什一税”, 一户人家最少需交几石禾粟, 因此使用天平更为合适。
“唉!托大王的福,托君侯的恩泽,感激乐先生与赵啬夫的指点,今年的收成勉强过得去,说不上特别好!”阿汝憨笑着,搓了搓手。
涉顿抓起一把黄澄澄的小米,细细揉捻, “今年的粟吃饱了肥水,长势得真不错啊!又圆又大!”
说到这个,阿汝就精神了,他一脸自豪地说:“可不?乐先生怎么说,我家就怎么做, 一点不敢偷懒的!阿儿!”他呼唤了一声, 与儿子一同朝拿着简牍站在涉顿身侧的阿乐作揖, “多谢乐先生!”
经过几个月的辛劳,阿乐的肤色已从黄皙变为小麦色,家人为她赶制的衣物上也多了几道不同针法的补丁。尽管衣服陈旧, 但她的气势丰富比以前更强, 面对阿汝父子的感谢, 她浅笑着点头, 并未回避。
“你们家甲乙粪肥池发好了,十月底之前把肥料撒进田地,混匀后明年的收成也能有保障。冬天空时, 可以酿豆水肥和灰水肥,不仅能用来种菜,也能拌种防虫。”
令人心痛的交租日子居然有意外的指点收获,阿汝精神一振,热情地赞美道:“好咧好咧!多谢乐先生指点!您鼻子实在是太灵啦!”他竖起大拇指。
阿乐似不经意地问道:“今年收成,大约有380石吧?”
“有的有的!”阿汝几乎脱口而出。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阿汝神色一变,笑容变得勉强起来,“您!这!先生您咋这样呢?”
阿乐往木牍上勾画完简约的符号,抬起头莞尔道:“你怕啥?你不说,我估不出来了?涉里长、什长、伍长他们估不出来?”
阿汝讪讪一笑:“先生,咱们这些小民辛苦一整年,缴完租子、赋税,买些盐和布,再给老牛买些牧草,这一笔一笔的花销,真的剩不下什么钱!”
“我知道。”阿乐温和地注视着他,“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别怕,丰收后不会突然涨租的。你们不信我,总得相信君侯吧?”
阿汝连忙摆手,“您哪里的话?君侯的仁心,咱们哪能不清楚?”他冲三方宫的方向遥遥拱手,神情正经,目光坚定,“咱们用君侯分的犁,牵过她的牛和马,受惠于她教的学生,君侯给咱们许多,没问咱们要一分钱!您说的对,我安心就是了!”
话是这样说,退下没几步,阿汝抵不住心里的慌乱,扯着嗓子嚷嚷道:“要不然,您还是少报些吧?按咱往年的产量报就行!今年有冻灾,报多了反而显得古怪!”
涉顿笑骂道:“要你个公士操心这许多?速去!速去!”
阿汝父子的身影彻底消失,等待下一家带粮食进来的间隙,堂下庭前的几人闲聊起来。
辅助涉顿收租税的一个伍长感叹道:“我记得,阿汝家往年亩产只有一石三斗,要不是两位韦女史教他们保苗,乐先生指点他们追肥补水,冻灾之下,他们家一亩地连一石都收不下来!幸好咱们有君侯和乐先生相助!”
阿乐谦虚地说道:“我一个人精力有限,分身乏术,关照他家的机会不多,他们家能有丰收,更多的是君侯的庇佑,也是他们家勤恳劳作的结果。”
“乐先生太谦虚啦!”涉顿笑得一脸和蔼,“黔首们得以领受渭阳君赐下的仙法,少不了您与三位农史的用心呐!”
“他家二百五十七亩田,按率当税十五又大半亩(25.7亩)田,每亩税田交租一石五斗……”
阿乐在木牍角落列了个小竖式,计算得出:“阿汝家应交田租三十八石半又五升禾粟,户赋当交一百五十四钱,年收入三百八十石减去租税,还剩下……约三百四十石?”
除了阿乐以外,在场众人都是掌握数算知识、常年与田租、赋税打交道的老吏,对每家每户要交多少租税早已心里门清,此时并不出声打扰,含笑等阿乐算完,他们才七嘴八舌地道出补充的潜规则。
“阿汝这小子不老实,他家田长得如何,我们又不是没看过,比往年好多啦!”
“乐先生别被阿汝骗了,他家收成今年不止380石,我估计有425石!”
“差不多,我也估摸着他家收了420石以上……他家年景好时,一亩地约莫能种出1石3斗的粮食,年总收入330石上下,年景不好时更少。往年他来交租税的时候,脸上一点笑都没有的,刚刚他那个笑容啧啧,就没下去过!”
阿乐一脸震惊:“他家产量竟然提升这么多?”每亩产量提高三斗五升,总产量提升将近百石?!
她之前预估的阿汝家亩产只有1.47石,还不到1.5石的平均亩产数据呢!
听到她这话,涉顿与几个什长伍长都纳闷了,面面相觑,“您为何惊讶?这不是在您的意料之内吗?”
阿乐脸上空白,她摇摇头,“咱们在学室接到的任务是帮乡民减少冻灾影响,不是增产……”
“君侯和我们想着,最好能将乡里的亩产维持在一石半水准,尽量不要减产。”阿乐困惑道,“他有爵位,分到的田应当不差呀?家里人丁也旺盛,有耕牛,有成年儿女和隶臣,年景好时怎么每亩产量只有一石三斗?”
税收标准之所以定在一石五斗,是因为这是秦国土地的平均亩产数量呀!
涉顿一脸淡定,“嗐,均数是均数,实际上种田也是靠本事和运气吃饭,他也只是个公士,能分到什么上等田地?至于耕作技术……君侯和您没过来之前,咱们种田的手艺就那样……”
阿乐前半生没学过任何与户籍丁口租税等与国家根本有关的事宜,今年是她在拥有学识后第一年,她对稻禾亩产的认知停留在家中父母听来的闲话和律法等理论数据,因此她被自己从三方宫学来的本事小小震惊了一下。
涉顿等人不懂她为什么会被阿汝家的增收幅度震惊,乐先生不是知道阿水家收成数量了吗——
阿水夫妻来交租时,被问及收成几何,阿水夫妻与阿汝一般,眼神闪动,含糊地说:“是比往年好些,但也就够活得下去。”
阶上的什长伍长们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住在同一个里,阿水家的变化压根瞒不过这些精明的老吏。
阿水家五十亩地,应当缴交七石半禾粟田租与三十钱户赋,以往都是抹着眼泪来交租税的,将谷粟倒入陶斛时,他几乎痛苦得发疯!
今年就不同了,夫妻两人眼角眉梢不再皱紧,脸上的愁苦少了许多,人看起来不再充满死气和老态——虽然家里田少,可大女儿意外地能挣钱啦!
而且他家和其他几户贫家得到乐先生倾注的最多心力,有三方宫和县里肥料、曲辕犁、耕马、耧车等,十户人家得以对枯萎的作物进行重新补种,原本众人都以为十户的田要晚收,不曾想,施加了底肥后,重新播下的种子跟吃了仙丹似的,发芽、拔节、出苗、抽穗的时间都比往年快几天,竟然追上了正常播种的田收进度!
还长得十分旺盛!
往年这十户人家的田里是什么景象?
——黄禾之间不是挨着的,而是稀疏地分布着矮小植株,穗条行得正直,谷粒数量少,没啥弯曲,有些穗头的籽粒甚至是空心的。即使是秋天,那些田地也缺乏丰收的喜悦感,作物零星地分布着,看上去枯黄、细小,甚至有些地方杂草丛生,与其余人的喜悦相比,十户人家的秋收显得凄凉萧条。
今年就不同了,阿水等十户人家的田垄变得丰盈繁茂,作物植株挺拔,麦田、玉米、黍米等每一株作物的苗距均匀,排列整齐,结穗饱满,看起来兴旺健康,地面上看不到大片裸露的土壤。
全里上下都有意无意地关注阿水那十户人家的田,越关注越心惊:他们家这片田、地上的禾苗一改先前的穗少籽小、株矮色淡、豆荚空荡,秋天时的成熟景象比里中大部分人家都强!
金黄色的谷田和饱满的豆田瞒不过其他人的眼睛,许多人都跑到阿水等人家的地头估数,就连涉顿等基层官吏、当地大户也不例外。
算出阿水家今年的亩产达到惊人的一石八斗后,所有本地人的脸都扭曲了!
这地长得也太好了!
旁人都懂的道理,当事人的感受更加深刻。
“多谢乐先生!多谢君侯!”夫妻俩说着就跪下来,“要不是您与君侯仁善,咱们家今年只有绝收卖身的路啊!”
“欸!”阿乐上前一步,将他们扶起,“快快请起!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也很高兴,但眉宇间带有一抹忧色,“来年你们要用心呐,一家人齐心协力,好好攒钱,把曲辕犁、耕牛耕马、更多田地的钱攒出来!”
“嗯呐!咱们听您的,一定好好攒钱!”夫妻二人对着比女儿大不了几岁的阿乐连连躬身。
等他们走后,先前吐槽阿汝的伍长调侃道:“乐先生,您是习惯增收了么?阿水家每亩产量增加八斗,您反而不吃惊?”
阿乐微笑地摇摇头,“我在他家用了多少三方宫的好东西?这个产量其实算少的。”
伍长一呆。
涉顿等人愕然,“什么?!每亩地粮食产量一石八斗还算少?!”
“您几位还和我客气呢?”阿乐挑了一下眉,“假如我没估错,涉里长您家的田,亩产至少有二石吧?”
作者有话说:
我昨天犯的大错是啥呢?我脑子瓦特了,写了一章劳动人民欢天喜地把自家所有粮食运到社木下称重的场景,然后现场计算亩产,高声嚷嚷。写完检查错字,热热的脑子冷静下来,差点晕倒,我靠,我居然写出这么不切实际的剧情?!然后赶紧改,重新列各种数字晚点还有一更,是今天的量
第189章 三方乡试验田 跨越千年的
这几人八卦起别家收入时兴致勃勃, 但一提到自家的收入,他们就开始眼神闪烁,言辞举止带着几分不自然。
阿乐:呵。
“嗯, 今年收成还算正常吧。”涉顿干咳一声, “收成与跟往年差不太多~”
什长、伍长们也说:“没增多少,没增多少……”
“这几年也不算特别好,收成嘛,大家都差不多,也就那样,没什么特别的。”
“一亩地产粮2石?呵呵呵,哪有这样的好事噢~”
阿乐微微一笑, 知道这些大户的心思。这种“财不外露”的传统在每个有点家底的人家中都存在。虽然他们的田地肥沃,工具齐全,却不愿意太显眼,免得引起别人的眼红。
她也不勉强,反正里长他们上头还有乡老、乡啬夫乃至县啬夫, 那些上官也长了眼睛, 看得出来里吏他们的田亩收成。
协助里吏收完赋税, 阿乐与涉顿等人一同上路,行至三方乡仓,接受乡啬夫对纳税粮的检验。
“今年的粟麦也太美了。”乡啬夫浑身舒畅对同僚说, “各里交粮也利索。”
“我去给渭阳君的高徒们写评估盖印, 也不知道君侯怎么想的?还要咱们乡里给各里缴纳的租子评禾谷颜色大小等级, 嘿!真稀奇!”
“你给人家评好点儿, 咱们这些人家还有乡里以后少不得要请教他们咧!”
“晓得晓得!”
乡啬夫甚至去找了面镜子,对着镜子认真给头发抹油,梳理鬓角, 整理衣襟袖口,令杂役掸去他身上的灰尘。他已经见过了那些人,那些农史的衣着很简朴,没甚么出奇,那里面甚至有他年幼的外孙女,按照常理来说,乡啬夫去见他们之前,不至于小心翼翼地如此注重自己的仪容。
可乡啬夫下意识这样做了,因为他被今年的收成震撼了,他真正地尊敬这些扎根乡里,教授乡民种田,与农人一道劳作的学子们。即使他们没有官身爵位,可凭他们的本事——他们人人交出了一份增产的答卷,难道朝廷不会对他们有所安排吗?!
他要盖的实习印章,说不定会成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乡啬夫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个印不该是随便盖的,应当郑重其事地盖好。
“各位农史君子,辛苦了!”乡啬夫按下铜印后,双手递还木牍文书。
“您客气了。”农史们有些受宠若惊,他们这段时间深受里民和里吏的尊敬爱戴,但乡啬夫可是有秩长吏呀!
阿乐是他们这一届的大师姐,但年龄资历小于上届首席,轮到她时,她喊了声:“外翁。”
“欸!”乡啬夫眼泪都快被这一声叫出来了,他眨了眨眼睛,逼下冒出来的眼泪花,欣慰地看着外孙女说,“好孩子,你真行!家里为你骄傲!”
有些人听到二人之间的称呼,有些人诧异地挑起眉毛,与熟悉的同学学长眼神沟通。
“那是渭阳君亲招、看重的学子,据说鼻子很灵,与君侯仿佛。她去的贯水里往年每亩产粮一石三斗五升,今年提至一石八斗五升……”
“亩产提升了半石?!”先前心情微妙的人倒吸一口冷气,语调复杂地说道,“我那个里的每亩产量只提升了一斗半……她怎么做到的?”
“午学长谦虚啦!你负责的那个里遭灾严重,要不是你去帮忙,今年一亩能不能收半石都难说!受过冻灾,亩产还能达到一石四斗,任谁来了,也不能说这个成绩差呀!橙榜定有午学长一席之地!嘻嘻,不知道橙榜有啥奖励~”
“咳,咱们下乡去当农史,本就有好处,君侯培养咱们、帮扶乡里花了不少钱,哪能再盯着君侯的口袋?比起奖励,我更想知道君侯亲自管理的三百亩官田收成如何?”
阿乐与其他人的神思随着这句疑问渐渐飘向远方。
三方宫粮仓前挤满了人,
丰收与以往不同,多得让人害怕,在赵太后的指示下,三方宫所有人不辞辛劳,准备将所有晒干的谷子一一称量。其实经年久日的农人农官能估摸出来产量,可越是能估算,他们越是为此颤抖,不敢相信这个惊人的数字,为了让自己能安心睡个好觉,得一份踏实,他们集体请命,恳求太后和渭阳君允许他们通过重复的、辛苦的、甚至显得有点笨拙的搬运、称量、计数等工作,来舒缓跳得飞快、差点爆炸的心脏。
三方宫里住了上千人,每日粮食消耗几十上百石,早就增加了存放粮食的房间。在发现官田的谷子生长旺盛得不同寻常后,赵姬果断下令,将平日食用的粟麦黍米搬至地窖储存,将地面上的房间空出来放今年的新粮——三方宫要在收完全部的禾谷后一斛斛、一袋袋倒出来称量,他们非要将三百亩官田的丰收程度掌握到几斤几两不可!
农学子们与里吏推着田租去乡仓缴租税时,三方宫正在对收成开展称量活动。
宫里不缺衡器和人手,粮仓前的庭院被特意空出,赵太后和渭阳君端坐阶上,院子里摆着五台天平,身强体壮的卫士、墨家门人、农学子甚至宦官侍女们争先恐后,抢着搬抬新粮,参与这场称粮“盛事”。
吃完早饭后,众人聚在此处,如今依然日上三竿,众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围观得津津有味——六台天平背后的黑板上,数字一直在变化。
“——粟粮增一石!”
阿罗笑眯眯地捏起白色粉笔,在标题写着‘粟粮重量’的黑板上划出一竖。
“——稻谷增一石!”
东济郑重地画出平直的一横。
赵太后忍不住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只简单搽了点粉的面颊晕出红色,“阿平,黑板上已有多少石谷数了?”
未舂去糠秕原皮的谷子重量换算与成品米重量换算不同,一石头舂过的成品米等于十斗,而没有经过舂皮的麦子豆子需要15斗才被计为1石粮食,粟米黍米需要16又大半斗等于1石粮食,稻谷更是需要20斗才被计为1石粮。因此粮仓前才设了五台天平,按谷物种类不同,分别称重、计量,每一石粮食的确认都要经过检查、核对,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倒入粮食、看砝码是否平衡”的简单动作。
“粟黍各七十石、菽麦各七十五石、稻谷六十五石、小豆六十石……”召平颤抖地说,“如今已有415石粮米!”
赵姬用力攥住面前桌案的边角,手指尖因为发力而有些发白,“我、我怎么瞧着,还有老多粮食没称量呢?”
召平说:“您没看错!”
赵姬猛地转头,攥住孙女的手,“我滴乖孙孙!”
叫发呆的嬴秧吓了一大跳,她刚刚在看摄像机画面呢——怕有人为了功劳和虚名造假,将不属于三百亩田新产的粮食塞进来,她将手痦等红袖巾和纳米相机一同派出。
“大母。”嬴秧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赵姬将孙女的小手把在怀里又揉又搓,“你这手!咋长的?咋能种出这么多粮食?!你说,最后会有多少石粮食?嗯?会不会有八百石?”她自言自语,“三百亩田种出八百石粮食!嘿嘿嘿!老嬴家祖坟冒青烟了,才得了个你!”
嬴秧选择性过滤掉一些话,纠正道:“没有八百石,六百多吧。加上麻的话,可能超过七百。”
赵姬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提醒道:“乖孙啊,咱们秦国一亩地平均只能产一石五斗粮食哒!按理来说,这三百亩田能种出四百五十石粮食就不错了!”
赵姬身侧的召平、饴人乐等人因为兴奋而忘却了尊卑礼法,叽叽喳喳。
召平大声道:“要是总数有六百石,那就是一亩产2石!皇天后土!这是能计入史册的大丰收呀!闻所未闻!前所未有!陈先生,您听说过有田地亩产2石粮食吗?”
苍老的陈先说话几乎用吼的:“没有!老朽活了一辈子,没听过这等奇闻呐!哈哈哈!我种出了亩产2石的地!我陈先没有辜负农学!哈哈哈!我种出了亩产2石的地!”
向来沉默寡言的相里伯激动得摇了摇老伙计的肩膀,嚷嚷道:“老陈,你算错啦!还有麻呢!麻还没收!一亩地里有二分必须种麻,老陈你快估算一下,剩下的六十亩麻地能收多少石?三百亩地上的六谷一共能收多少啊!?我不如你会看田,老陈,老陈,你快为我解惑!”
“好好好,我算,我算!”陈先跑去折了根树枝,蹲在地上,一边回忆麻田景象,一边写数。
但他没能坚持下去,因为五谷的收成计数很快超过了450石,之后每增加一石,负责在黑板上计数的人都会大声念一遍增加的总数。
“麦谷增一石,五谷总计490石——”
搬运谷子、称量核对谷子的人熟能生巧,越到后面,速度越快,令人振奋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地报出。
“黍粮增一石,五谷总计600石——”
赵太后再也按捺不住,直直站起身,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不仅她一人如此,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等待称量的谷山,那座“山”已经变得单薄许多,可仍有不低的高度。
“粟粮增一石,五谷总计613石——”
五谷的产量并不相同,到了后面,等待称量的只有粟与麦,大豆和小豆分别停在75石2斗和75石3升的数字上,稻和黍止步于84石7斗和95石1升。
粟麦计数画正字的黑板早已换了一块,粟米数字在168石4升停下,麦子充分展示抗寒的优越性,以190石2升的产量居于首位。
“——五谷总计688石!”阿蓼浑身哆嗦,声音带着哭腔宣布。
不约而同地,除了赵太后与嬴秧以外的人齐刷刷跪下,泣不成声:“上天保佑!丰收了!丰收了!”
“渭阳君!渭阳君!”
“丰收!丰收!”
众人尖叫着、嘶吼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差距与思乡 隔离与安心
他们实在太激动了。
所有人展露的情绪之激烈超过了嬴秧的想象。
在这座离宫生活, 周围人的言行举止比身居大郑宫内要放松些,不过自从赵太后来了之后,三方宫上下多少绷紧了一些弦。嬴秧的两位师傅和属臣们, 个个都是端庄稳重的士女士人, 武士们也将手脚处的衣服绑得精神。宦官侍女们衣饰讲究,说话轻声细语。赵太后只在孙女面前笑闹,对其他人却是淡淡的,充满威严。
现在全都变了。
除了嬴秧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维持端庄沉稳的神情。
要他们说,谁能在知道亩产超过2石三斗后还心平气和、波澜不惊,那才是不正常呢!
准是不懂世事的傻子!
……渭阳君除外!
蒙恬和蒙毅兄弟俩抱在一起又叫又跳, 他俩靠身份和免费工作积攒下来的情分争到了大豆和小豆计数的位置,写完黑板后,他俩闲不住,也去搬了两回粟麦。他们不是第一批来到三方宫的人,但他们看着三方乡官田从蔫绿倒到金黄, 知道渭阳君在这些天付出了极大的心力, 也跑去看过民田的长势和收成。
二者对比非常明显, 蒙恬和蒙毅深刻地了解到,三方乡官田的生长情况有多么出彩。
“君侯,您不高兴么?”蒙毅哑着嗓子问道。
蒙恬、章邯、屠睢、庆轲四人关切地看过来。
“没有, 我很高兴。”嬴秧笑着说道。
这下, 其余人也发现她情绪不对了——好些宦官侍女、卫士官吏激动得都哭了呢, 君侯怎么有些……冷淡?
“我就是……”嬴秧努力思考怎么处理他们的关心。
冯毋疑沙哑地说道:“君侯是不是惊吓到了?”
近侍们立刻围着主人, 你一言我一语地关心起来。
嬴秧想了想,顺势点点头。
赵太后得知此事,“呀”了一声:“怎么会受了惊吓?”
司马昔小声道:“是不是有神明在此, 君侯见到了?这样盛大的丰收,得郑重祭祀谢神才行呐!”
“你说得没错!”赵太后对此非常赞同,她爱怜地抱了抱孙女,下令道,“詹事何在?明日朕与渭阳君要前往宗庙祭祀,告知祖先这则好消息!后日祭地祗,感谢后土大神!再开祭坛为渭阳君祈福!”
“唯唯!”
“吾之卫尉何在?速派人传书咸阳,禀告大王与朝廷好消息!”
“唯!”
“传雍县县令!”
赵太后亢奋地下令,让商杵等人挑出长得饱满漂亮的谷子装起来。
商杵和陈先相视一笑,捧出早已准备好的、经过精挑细选的“嘉禾”。
结出九条穗以上者或非常茁壮者为“嘉禾”,属于祥瑞。
赵太后大喜:“彩!彩!”
“益封渭阳君食邑千户!”
“赐雍县百户羊酒,酺五日!”
“领太后圣恩——!领君侯慈恩——!”众人肃然长拜。
……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521点!】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998点!】
即使已经屏蔽了小额人气值提醒,自从官田产量数字出来后,嬴秧耳边的叮叮提示声就没停过,吵得她脑瓜子嗡嗡作响,导致她不得不努力凝聚心神,让系统调高屏蔽点数。
脑海内叮当作响,外面也有嘈杂人声,嬴秧被噪音消耗得不轻,实在无法对比预想要低的产量表现得欢欣鼓舞。
她穿越之前,全国粮食单位面积产量超过700斤/亩,杂交水稻和新型双季稻的每亩产量更是超过了3000斤。
在她亲自盯着,时时刻刻把关,有大量资源投入的情况下,三方乡官田五谷的每亩产量仅为140斤,加上那些麻,亩产可能增加至150斤,离现代好远好远啊……
嬴秧思乡了。
三方宫举办的庆功宴上,她这个主角的表现十分异常,令人担心。
这让宴会蒙上了一层阴影。
其余人碍于身份,不好多说,赵太后看了眼蒙氏兄弟俩,蒙恬推了推弟弟。
蒙毅鼓起勇气,蹭到渭阳君桌边,“君侯君侯君侯……”
“干啥?”嬴秧被吵到了。
“您到底怎么了呀?”蒙毅认真地说,“如此盛事,如此丰收,您怎的一反常态,不言不笑?是谁冒犯您了么?还是您想家里了?”
“唔……”嬴秧沉吟,思索该用什么借口遮盖不寻常的心态。
帐幄附近自发安静下来,众人竖着耳朵,仔细等着渭阳君的发言。
假使君侯说有人惹她不高兴,那大家就想办法给她出气!
要是她老人家又料到什么危机,为此烦恼,那也不怕,大家一齐跟随君侯,将困难解决就是!
如果君侯想家了……
众人悄悄瞄了眼上首的赵太后,那大家就围着太后和大王敲敲边鼓——快过年了,您和大王闹别扭也差不多啦!大王您还不写信请母亲回咸阳吗?快和好呀!快接渭阳君回家呀!
“其实也没什么……”嬴秧慢吞吞地说道,“就是吧……嗯……”
“我对这个成绩不是很满意。”她小声说。
“您对什么成绩不满意?”蒙毅傻乎乎地问。
冯毋疑、庆轲、章邯、相里伯四人神色一变,满脸错愕。
相里伯带着一丝畏惧地问道:“您、认为三方乡的田,产粮的数量还是少了?”他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可笑,因此后半句越来越轻。
“没有达到我的期望。”嬴秧诚实地说。
“啊??”
赵太后把着酒樽的手有一瞬间失去了力气,重重地落在桌案上,“儿啊!你知足吧!四月的冻灾还是你预言的呢!你就忘了?这等气候下,每亩能种出二石三斗甚至更多粮食,你还不乐意?莫贪心!我都替你害怕!”
“害怕?”嬴秧不解。
“谁家得了你这么个宝贝,不怕神明哪天把你收回去?”赵太后笑骂道,“你快些将话收回去!不然后土大神生气可怎么办?”
嬴秧:“噢……”
陈先端着酒杯,红光满面,笑呵呵地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您别着急,这地再养一养肥,农把式们熟了新农具,再候一个风调雨顺的年景,保准能、能……能达到三石亩产!”他思索纠结半晌,心一横,咬牙说出‘三石’这个做梦一般的数字。
说完,他赶紧喝了口酒,有些心虚地瞧了瞧天上,生怕响雷。
嬴秧被他壮烈的表情逗笑了,“哈哈哈!好!之后还请各位助我达成亩产三石三斗三升(约200斤)的目标!”
“啊?”陈先懵了,“您还贪呐?”
赵太后坐起身,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孙女的背,“狂言!不许乱讲!”
嬴秧从思乡的Emo中缓过来,笑嘻嘻地举起漆卮,“人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我生来富贵,享乐之余,也想做些实在事,不然总觉得有负人生?二三子,饮满此杯!为太后寿!”
众人起身贺道:“臣为太后寿!为君侯寿!”
孙女恢复精神,赵太后彻底放下心,她兴致起来,侧耳细听外间舞乐声调,而后拿起漆箸敲击碗盘,放开喉咙大声歌唱。
好听欸!
嬴秧惊讶地转过头,托着腮欣赏散去忧伤、重获光彩的祖母。
召平愣愣地看着赵太后,赵太后含笑瞥了他一眼,召平浑身一个激灵,热意顺着脖子上涨,他猛地起身,站在帐幄中间,伴随着节拍,踢踏着木屐,舞动起来。
耶?
嬴秧有些吃惊地,平日一脸老实的召平竟然欻的一下就跳起舞,她又看看其他人。
没有人对太后歌唱、太后情人跳舞的场面感到奇怪和不自在,所有人都沉浸在丰收的欢乐海洋中。
曾经对召平的存在私下有些嘟哝的士大夫司马无泽甚至忘却前嫌,提起衣袍下摆蹦跶到中央,与召平跳起相同的舞步。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跳舞,不止是帐幄之中和堂内,摆在外间庭院和走廊的宴席宾客也开始载歌载舞。
不知不觉间,嬴秧忘却了系统,忘却了现代科技世界的种种,她整个人、整颗心沉浸在这份轻松与喜悦中。
灯火摇曳,香气缭绕,人们的面庞挂着着灿烂的笑容,每一双眼睛都在享受这场不拘一格的盛宴,彼此间的距离被共同的喜悦拉近。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歌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所有现实忧愁都在这一方天地里被抛下。
“此心安处是吾乡。”嬴秧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