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虢等人本想节俭地几个人共用一桶水,被宦官飞速阻止。事后,他们又想出力抬走洗澡水,也被宦官笑着拒绝。
“郭君好意,奴婢心领了,只是君侯有令,用过肥皂的洗澡水不能随处乱倒,尤其不能倒入种地的田里,要统一倒进沤肥池里。”
郭虢和阿畴:“??”
阿畴:“为何洗澡水不能倒进田里?有些浪费……”
郭虢:“沤肥池?”
那名宦官陪笑道:“君侯说,寻常洗澡水可以随便倒,但是肥皂里面有一样东西,容易烧苗坏地,所以不准倒。有乡人偷懒,不听君侯言,往自家屋后的禾田一倒——您猜怎么着?”
阿畴呆呆道:“还能怎么着?苗死了?地里不长了?”
宦官夸张地拍了下手掌,“君子猜对了!没几天那地里的苗就蔫黄,救不活了。也不止那一家偷懒,日子一长,几十户人家哭诉,君侯路过时看了几眼,说不严重的可以种大豆慢慢养回来,严重的拔了谷苗,改种枣树梨树吧,别浪费地!”
郭虢掏出竹简开始记问题,打算之后请教。
阿畴愣愣地说:“呀!渭阳君还有空去几十户人家看那一两分地?”
宦官不笑了,冷冷地看着阿畴,板着脸很不高兴地说道:“小君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畴连忙道歉,说自己没有别的意思,他是想说:“君侯事务缠身,竟然还拔冗去小民家看一点小问题,可见君侯爱民之心。”
“那是!”宦官笑出一朵花,又给他们指路,“农学班在西院,家令丞君子们一般在东院议事,厨房在东南。”
“郭虢连忙带着弟子向宦官道谢,出了门,做弟子的问:“师父,弟子想去农学班看看。”
郭虢道:“不急,咱们先去与主人打声招呼。”
二人在正堂外等候片刻,才被唤进去。
一进门,郭虢与阿畴便察觉异样——此间主人并未正经危坐,而是居于宽大高足椅子里,她前方同样是一方高足桌案,桌案上竖着几面木板,走进了看,那些斜着的木板后面连着两根楔子,楔子以反方向的斜角度插在作为底座的木板上。
二人诧异好奇的视线藏不住,嬴秧笑道:“这是阅读支架,这样就不用低头,可以平视文书了。”
郭虢与阿畴这才看到,斜斜支起的木板下方延伸出一点弯曲的凹槽。
寒暄两句,郭虢禀明意图,嬴秧爽快同意。
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嬴秧道:“阿角、阿间,你俩护着二位墨家先生在宫里宫外转转,勿使他人冒犯。”
“唯!”两名少年拱手弯腰。
四人后退离去,放下门帘前,不小心听到“某某戎君公想用陈谷换大荔戎珍藏的戎锦”的只言片语。
阿畴张嘴想问,被郭虢狠狠握了下手腕,疼得他皱起脸,不敢说话。
步出正堂后,苏角与涉间主动对雍城来的墨家门徒说起渭阳君的事迹,把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阿畴欲言又止,他咋越听越不敢信呢?
与郭虢不同,阿畴是贫家子,因善良诚实、有工匠天赋而被郭虢收为弟子,在阿畴的世界里,富人和贵人出场的次数很少,但每次出场一定为许多小民带来无数血泪,可谓是反派群体。
那些大善人在灾年时也借贷施粥,但他们只是付出一点点钱粮,换回来的是交口称赞的名声、成百上千的新田和一个又一个新奴仆。
渭阳君一定是个善人,不然钜子、师父和墨家众兄弟姊妹不会谈起她只有好话。
单凭初见的印象、对渭阳君仆从和三方宫氛围的观察,阿畴也承认,她确实如传闻所言,宽和又大方。
但也不至于把她说成圣人吧?
阿畴起了逆反心理,但他明白事理,不想给自己、师父甚至墨门找麻烦,因此只是笑笑敷衍过去,并不表露真实心情。
郭虢察觉弟子微妙的变化,略微一想便明白原因,笑着摇摇头,并不打算使用强硬的言辞手段改变弟子的思考。
经历见证的世事不同,人心会长成不一样的形状。
……
“农学班就是这里了。”苏犸介绍道,“看到正房前挂着的蓝布吗?这是高级班。”
三方宫分正殿/正堂和东西二院/殿,东西二院之中又有正房和东西厢房之分,西院正房和东西厢房前分别挂蓝布、绿布和黑布,示意高中低三个班。
木头房子挡不住成年人们的朗读声,还有老师时不时不满的“没吃饱吗?读这么小声?”的训斥,郭虢与阿畴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忽然听出门道。
郭虢咦了一声,指了指挂黑布,用白漆写着‘初级班(一)/(二)/(三)’的屋子,“同为初级班,教授的内容不一样?”
苏犸解释道:“那是因为……”
农学班建立的起因是嬴秧事务繁杂,忙得没时间天天教课,喊阿罗等擅长学舌的聪明侍女一边死记硬背一边真的补课学习,暂时充当老师。后来陈先及其弟子学出来,经过考核后确认他们资格担任教师,嬴秧就下令按各人学习进度分班,并与陈先商量不同班的教课内容。
农田广袤,从初级班毕业的学生放到一个里,能帮他们解决不少问题,因此初级班不停有人进出。每天都有新人进来初学,初级班就成了班级数量最多的年级,教课方式简单粗暴,讲课内容一半是嬴秧传下去的农田知识、肥料知识、作物生长期知识、基本气象辨认等,另一半是收集学生们的问题进行答疑讲解。
大多数人上完初级课程,想升班的心燃起来,但现实艰难,许多乡亲们等着他们回去说答案,帮忙解决当下的耕耘问题。每个人离开前依依不舍,哀求君侯和老师在冬日农闲时开班,届时别说中级班,就连高级班他们也会咬牙跟上的!
嬴秧按下没做答复,她做不了自己冬日行程的主。
“可惜了。”阿畴为那些囿于现实原因无法升班的同学感到叹息,“于贫家子而言,进学机会极其难得……”
这是一个等级壁垒深厚、知识垄断严重的时代,如孔子那样不问弟子出身的老师太少太少,阶级低下、家财寒素的子弟基本没有学习的机会。而一旦比他人掌握的知识技艺多一分,就有可能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
渭阳君给了这些底层人一个机会,但他们却没有将其把握的资本……
涉间却道:“君侯走了也不是完全没有进学希望呀,三方农学室招收弟子时,会要他们发誓:余生要教会至少一个与他们没有血缘、姻亲关系的人。初级班毕业生之后可以拜中级班毕业生为师嘛!”
郭虢:“中级班?想来人数较少?”
阿畴:“咦?君侯立下这样严格的要求,他们都愿意遵守么?”
涉间和苏犸相视一笑,“成功入学后,包吃包住,每天有肉有盐酱干饭,傻子才不乐意答应呢!”
“至于遵守嘛……学子要对着天地社稷发誓,若有违誓言,他家和后代田亩绝收、永世为奴!”涉间憨憨一笑,“大家都是乡里乡亲,一齐发的誓,谁要是不遵守,就等着被人戳脊梁骨吧!”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二更,晚点努力看看!
第176章 外人眼里的三方乡(二) 农学班的饭
立下誓言就一定遵守吗?
不一定。
但它在熟人社会是一件强有力的信誉武器, 真正形成监督的并非天地社稷,而是同学和同乡。
郭虢意会到其中妙处,不禁一笑。
苏犸道:“中级班是……”
“叮——叮——”
悠扬清越的磬声传开, 各房传出“下课!”“吃饭啦哦呼呼!”“今天吃啥捏?”等七嘴八舌的声音, 门帘掀开,不断有学生从里间走出。
“苏小君子、涉小君子午安咦?这两位是?”
见到两个身穿短褐的陌生人,学生们一愣,一边排队等饭吃,一边好奇地打量郭虢与阿畴。
两人穿的是粗布麻衣和草鞋,衣服放量狭窄,皮肤黝黑, 显然并非高门子弟,然而苏家令和涉门尉的儿子同时在侧陪伴,难道是他俩的穷亲戚?
可两个穷人眉目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苏角和涉间各自向左前方、右前方迈出一步,齐声喊道:“这两位是墨家的郭先生和阿畴小先生,墨家钜子应君侯之邀, 制出新型铁犁, 特从咸阳送来!君侯有命:今日下午停课, 学室全体师生!全体师生!午饭后洗漱、更衣、列队!迎接治粟内史卿,与九卿一起观摩新式铁犁的效用!”
“什么?新式铁犁?君侯请墨家钜子做的?天也!伴着君侯,啥世面见不到啊?啧啧啧!”
“犁还能咋做?不就几块木头拼在一起, 加个铁铲?”
“啊!治粟内史卿要来!怎么办怎么办?我没有新衣啊!”
“我也是!待会吃饭沾一身味道, 怎么见人呐?”
“那你别吃了, 好兄弟, 你那份给我吃呗?我替你沾饭味!”
“滚滚滚!别以为乃公不知道你打啥注意!我家里人都吃不到,给你家里人送?哼!我就吃了!咱们什么人物,只有远远跪拜九卿的份, 我怕啥有味儿?再说了,饭味又不是粪味——”
“饭菜来喽——”
陆续有健壮的妇女担着两桶有木盖的东西自东南角门步入,另有宦官抬着高足桌案、席子和许多木板自西南角步入,老生领着新生们在东西檐廊列队。
挑担的妇女在正房前站定,两名宦官先把高足桌案放好,然后在庭院里铺开粗竹席,再把木板放在竹席上,拼成一个个长方形的低足食案。
有新来的女学生动了动脚,被老生一把拉住。
“阿姊?俺是来学艺的,不是来当客的,叫家里大人晓得了,要骂我懒喱!”
老生笑道:“妹子,不是阿姊拦着你献好,这是君侯的规矩!”
“君侯的规矩?”
“对,君侯说,农学室里的所有人要是有空闲,就去背书,或是与同窗互相教习当作温书,咱们帮忙打扫是在浪费时间、浪费君侯的钱粮!”
新生惊了,“这这这?”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见周围老生均一脸自然,她不敢显眼,只能焦躁惶恐地跺跺脚,又跺跺脚,“哎哟!哎哟!”
老生乐了,让她好好学习,争取考出好成绩,方不辜负渭阳君和家乡的培养之恩。
新生阿乐狠狠点点头,在队尾一点点向前挪。
轮到她时,分发食物的长脸嫂子扫了她一眼,拿起一张微微有些焦的大圆饼,然后拿小勺挎了一勺浓郁的豆酱放在圆饼上抹开。
闻到咸鲜的豆酱香味,阿乐狠狠咽了下口水。
阿乐是十四乡靠边里里长的女儿,外公是三方乡的田啬夫,她父亲兄弟甚至堂表兄弟都被送过来学室小测,一个考过的都没有,气得阿乐外公破口大骂,骂完就不再拘泥于性别,把家里未婚的女眷送过来试。家里没成亲的女孩儿少,前面几个大的没考过,唯独年纪最小的阿乐稀里糊涂过了,喜得她外婆带着舅妈表嫂连夜赶制出一套新衣,几个婶婶合在一起为她缝制新鞋袜,还要堂兄弟给她编书箱。
亲人们的期待、家族未来的希望压在阿乐身上,让十三岁的她荣幸又惶恐,她打定主意要好好学,往死里学!
阿乐的意志遇到香香的、加了肉的面饼——新生进学的第一天有酱肉和一小碟豆腐作为欢迎,酱肉与小葱、酸菜和野菜包在一起,一口下去咸香扑鼻,缺乏盐分的身体拼命嚎叫着“再来点!”,阿乐囫囵吃下几大口,喝两口水润喉,后知后觉自己饱了。她想了想,小声问方才拉了她一把的阿姊,问东西能不能包起来,留到晚上吃?
阿姊说:“不行。君侯规定,她赐的饭食只能在饭堂吃,不能夹带离开,吃不完必须扔到指定的桶里。”
阿乐大骇,“扔、扔掉粮食?!”她来不及细想,赶紧努力吃,见阿姊的眼睛时不时往白白的豆腐上瞟,阿乐推了推碟子,讨好地说,“阿姊,你吃,你吃,我饼都吃不完!”
阿姊咽着口水摇头:“不行。红巾子在呢,君侯也不允许同学互相分饭。”
阿乐呆呆地啊了一声,“君侯连这也管呐!”
她旁边另一张席子上的赵衍也啊了一声,“君侯还管学子饮酒呐?”
十三岁的女娘和三十岁的壮汉同时转头,看到彼此的面目如此凶恶/稚嫩,震惊地连忙转回头颅。
两张桌子上的老生异口同声道:“谁叫咱们吃着君侯的饭呢?”
赵衍与阿乐一想,也是哈!
不收束脩,包吃包住,免费学习,也不用劳动相抵,吃得还好,那主人家有点看似奇怪、实则不无道理的要求怎么啦?
真的一点要求都没有,任人予取予求,反倒令人害怕呢!
赵衍是个酒客,这件事瞒不了同窗,小班制学习时,陌生的知识灌溉脑子,人会想尽办法走神,观察、聆听、嗅闻老师同学的特征是走神的绝佳去处,大白天的身上带着酒气,同班新生里有家人已经毕业的就凝重地告诫、请求、甚至威胁不要在学习期间饮酒。
“君侯曾为醉酒乳母所害,最恨在做正事时饮酒的人!”有知道内情的人低声说,“赵县啬夫,烦请兄长为小弟小妹考量一二,咱们学室也是连坐的!”
赵衍要是饮酒被抓,全班一起滚。
阿乐僵住了,她想到殷切的亲人们和烦难陌生的秦语,鼻尖萦绕着木板、竹席、泥土、麦子、小葱、豆酱、醋香、野菜、豆香和陌生香味的香气,倏忽间,那些美妙纷杂的味道褪色,只剩下赵衍身上的酒气。
“我鼻子很灵。”阿乐忽然说道,“招我进来的陈先生说我像君侯一样,有很灵的鼻子,我能嗅出肥料的的浓淡和不同土壤的味道……”
赵衍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嘴里嚼着饼。
阿乐被他一看,胆子就小了,两泡泪水含在眼里,“所以求求你,不要喝酒好不好?我家除了外翁,其他人都没考过……呜呜呜我考上之后还能穿新衣新鞋,要是、要是没毕业就被退回去……我、我还不如——”
她外公托职位的福,不用入学测试,直接进门学,学的内容是初级、中级教程的混合体,毕业后就投入到工作中,不知道三方宫农学室多了好几条新规。
“行啦。”赵衍咽下饼,不咸不淡地说道,“某为陈仓县啬夫,为官多年,岂是不知轻重的人?”
在场众人数他官职最高,他一番表态,无人敢再质疑,纷纷表示相信他一定可以短期戒酒。
赵衍郁闷地端起豆腐牒咂了一口,嘴唇传来湿润的触感,周围人投来诧异的视线,他意识到自己忘了拿勺子……
无奈之下,他将错就错,吧唧吧唧继续咬了两口豆腐,不用牙齿用力,只要上下开合,软嫩的豆腐就滚到口中,浓郁的豆香充斥口鼻。豆腐表面淋了一层少少的水酱,舌头先是品尝到微咸,而后咬碎的豆腐迸发出淡淡的甜味?
赵衍惊讶地嚼了嚼,正打算仔细品尝时,忽然不小心吞下肚,赶紧拿勺子挖新的吃。
“哇!!”阿乐眼睛放出亮光,“这也太好吃了吧!这是什么?是豆饴吗?菽豆也能熬饴饧?”
旁边的阿姊笑着解释豆腐的来历和做法,又说:“你们运气好,最近君侯的厨师长在练手艺,点出来的豆腐一天比一天香,之前不加酱油没味儿,现在的豆腐吃到嘴里都有甜味了!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手!我们里的嫂子就做不出来这个味儿!”
“阿姊,你们里竟也有嫂子会做这豆方?莫非它是……”
“不是不是!豆腐方子是君侯想出来的,她老人家交给厨师长她们,之前我们里有个嫂子负责送菜,因为人老实,被一个庖厨看中,传了这门手艺……”
“哇……”阿乐呆呆地惊叹着。
赵衍暗自在心中称奇。
这么简单就能学到手艺?这还是秦国吗?三方宫的规矩、渭阳君的规矩怎么这么不一样!?
分明置身此地,一大一小两人却陷入恍惚。
在角落蹭饭听八卦的郭虢与阿畴也在发怔。
阿畴喃喃:“此间真耶?幻耶?”
世上真有神仙般的人吗?
这里是仙宫吗?
作者有话说:
真写出来了
第177章 田信眼中的三方乡 青田与新犁
顶着尚带一丝余寒的风, 田信坐在四匹马拉的轺车上,时而远眺,时而近看, 观察田亩的颜色风景。
冻灾持续的时间不长, 只有十余天,进入仲夏后,气温回升,天气渐暖,但造成的伤害范围广大、负面影响深远。
往年仲夏时,关中地区距离春耕已经过去五、六十日,地里的作物大多处于返青拔节阶段, 雨水一降,每一天睁眼醒来,田间禾苗都比昨日更加生长旺盛。仲夏的风吹过,应当带起微热的草味儿,它是转入夏天的标志, 是田里种着满当作物的徽记, 是令人安心的表象。
今年却不同, 冻灾过后的土地与人带着一股被重锤后的麻木与迟钝,土壤黄黑板硬,不见深耕后的油亮松软。风送来的是冻死的草根在土壤里腐败的腥味, 农人衣衫褴褛, 面色发挥, 与同伴、耕牛牵拉, 重新耕土的身影迟缓沉重,不见一丝朝气,只有萧索。
这是田信在路过一二方乡时见到的情景, 让人心里发堵,却无可奈何。
轺车滚滚向前,走过一段林道,田信眼中的景色大不一样!
他并非五谷不分的士人,反而相当精明能干,熟稔稼穑之事,他看到——
粟苗分蘖拔节,根茎逐渐粗壮,叶色青翠。麦子正值灌浆期,穗已出头,茎秆半青半黄。黍米种得晚些,如今才出幼苗,低低矮矮的,但也茁壮可爱。
轺车路过河边,田信喊了声停,他从车上站起来,看着河对面长成青浪的稻田发怔。
呱——呱——
稻田传来阵阵蛙声。
还有扑棱棱的声音。
田信有些失神地望着那片稻田,几只毛绒绒的、黄色中带着一点棕黑的鸭子从青苗下钻出来,脚蹼把水田拍得啪啪响。远方传来牧鸭人长长的呼哨声,刚上岸的鸭子连忙调转鸭头,跳回水里,扑棱棱游走了。
“田公……”
跟随的属官们也被三方乡与众不同的景象震惊,忍不住向主官求个答案:“渭阳君给三方乡施了什么法术?怎么三方乡的田一点不受冻灾影响,长得这么好?君侯咋不给别的地施法呢?”
田信看了眼愚蠢的属官,冷冷哼了一声:“亏你也是六百石高官!渭阳君施了什么法?她的法术是智慧和用心!才半个人高的孩子,不在宫里养尊处优、锦衣玉食,跑到乡下吃苦种地,你们要是有她半成坚毅,来日公卿可期!”
属官唯唯诺诺地低下头,委屈地想:五六岁这么会种田,这其中的关窍能是意志吗?明明就很神奇啊!
田信重新坐下,沉声道:“继续向前。”
过了小河稻田,路旁种着一片麻,茎秆细而挺拔,叶子狭长,已经长至人的大腿中段高。
嗅到麻叶清新浓郁的香气,一行人愉快向前。
过了麻田,眼前开阔敞亮。大豆苗阔叶深绿,小豆苗狭小浅绿,农人拿着葫芦瓢,小心地给细嫩的豆叶浇水追肥,还有农人捻起一把黑土,仔细地撒在禾苗上,又有跪在地里的农田拿着小锄头除草松土。远处有有农人肩挑着担,两只木桶摇摇晃晃,还有青壮扛着稻草人放在地头,这是为了吓唬鸟儿,防止这些坏蛋啄食鲜嫩的豆苗。
田信捻着胡须微笑点头。
仲夏时节的田间景象,正该如三方乡这般,忙忙碌碌地将汗水撒下,饱含对未来丰收的期盼。
而不是木然死寂……
“下吏渭阳君府家令苏犸,奉君侯之命,在此等候田公!”
一群灰地鸡心领袍服的士人在四方路口处站立等候。
田信对他们露出亲切的笑容,“嗯。带路。”
短暂的笑容国侯,他拨正头颅,目视前方,神情平淡。
这让做好治粟内史卿问话准备的苏犸有些失落和疑惑。
不是他吹,从雍城来的方向经过的三方乡田亩属于官田范围,长得可好了!和其他乡里的萧条之景全然不同!
每个见过对比的人遇到三方乡吏民,就没有憋得住嘴的!
不愧是九卿,真是见多识广啊!
殊不知,田信想的是,问这些小官没有意义,他们懂个啥?
省点口水和精力,留着与渭阳君分说。
及至三方宫,田信眼尖地发现,远处多了一些新修的茅草屋。
三方乡人这么富裕?都能在田边建房看守田地了?不会又是渭阳君出的钱吧?
下了车,郑重地整理衣冠,确认万无一失后才迈开脚步。
“田卿!”
“君侯!”
一老一小互相见礼。
嬴秧侧过身,伸出右手,“话不多说,田卿,请随我来观摩新旧二犁的耕土对比。”
田信欣然应允。
一群人出门前往已经布置完备的场地,田信脚步微微一顿。
他早已在踏入三方宫前换上笑模样,看上去和蔼可亲,此时忽然神色一变,眉头皱起,身居高位数十年养出的官威弥散,让列队等候的农学班师生不由心中惴惴。
“君侯,这些人是……?”
离宫里多了一群衣着不一的男女老少,田信有些愕然,不明白他们是什么人。
以他的眼力,略略一扫,就能看出这支队伍里既有官吏豪民,也有中家小民……不同出身、年纪的人聚集在一起,田信只能想到以家乡籍贯为编制依据的军队。
可……其中有好几个女子!
兵力不够的时候确实会征丁女运输后勤甚至绝境守城……
三方宫需要用女子充实军队?
不不不,等等,三方宫不缺卫士啊!渭阳君还需要养一群老弱妇孺当兵?
眼前的场景实在超乎田信的理解能力,他看向渭阳君,期待她能解惑。
嬴秧摆手招呼道:“它们是我名下学室招收的农学子,来,见过田治粟!”
官职最高的赵衍站在第一排第一个,按照之前儿戏般的培训,硬着头皮喊道:“学生见过田治粟!”
农学子们高低不一、速度不一地弯腰作揖。
田信拢起的眉头一直没舒展开,这便是渭阳君所言的“农学子”?怎的男女混杂、老少不拘?如此杂流,不设门槛,岂不容易生乱?
他冷淡地点点头,幅度微小,从牙齿缝蹦出一个字:“免。”
察觉他态度的农学子站在原地,有些畏缩地低下头。
无论如何,田信不会在一众臣属面前驳嬴秧的面子,他没有吐出疑问,而是整理心情、收敛神色,将心思主要放在接下来的新犁试用上。
众人面前的两分地在冻灾后虽已化开,却并不松软,泥土凝结,无有耕耘的痕迹。
两具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铁犁被抬至田里竖立,两头耕牛发出响亮的哞声,慢吞吞地踏入田地。
确认两名实验者将牛轭上的绳索绑在犁盘后,嬴秧站在高台上,手中那面紫色小旗一举,小罄应声而鸣,清越的乐音在原野上荡开。
郭虢与阿畴同时轻挥木策,打击牛臀,低声喝道:“去!”
差异在起步阶段便有分辨。
即使有壮年耕牛的帮助,依然能看清左侧的直辕犁起步艰涩,扶犁者需要脚蹬泥土,肩臂用力往前推,前牛后人同时发力。
而右侧的曲辕犁起步丝滑,使用者只需把手放在犁梢上,确保它不倒下。
田信与农学子们的眼睛被右边的新犁牢牢攫取注意力。
在试验正式开始前,他们心中不是没有嘀咕的:一件农具而已,有必要这么着急忙慌地叫九卿跑来乡下吗?大家又不是没见过、用过铁犁,再有用能有用到哪儿去?
没想到哇,试验一开场,他们就被打脸了。
所有人浑然忘却自己先前的质疑与轻视,而是痴迷地注视着田垄里陌生的新犁。
短短几息间,曲辕犁已耕出数尺,翻出的泥土滚到两边,形成又直又匀的泥浪;直辕犁那边却只挪动几步,从地里刨出的泥团被大小不一。
田信两眼发直地看着右方。
农学子们忘记了九卿的所在,爆发出响亮的惊呼,但没有人向他们飞去责怪的目光,田信带来的属官、之前没值班的卫士、近侍,甚至相里伯等墨家门徒都惊呆了!
“这犁看着真轻省好使啊!”
“是啊是啊,左边的农人时不时要用力推——这定然是遇到石块或者硬土了,右边那人就搁那慢悠悠地走,看得我眼馋!恨不得推开他,我来使使!”
“嘘!那二位可不是寻常农人,他们是墨家的先生!和钜子一同研制出新犁的先生!”
“嘶……墨家先生没听到吧?我还想求他们卖我家新犁呢!家里要是有这样一把好铁犁,以后的日子都不用愁喽!”
“切!你怕墨家人作什么?新犁是君侯画的图样,提供的钱粮材料!你还不如去讨好君侯!”
“君侯的主意么?嘿嘿,那俺放心了,少不了咱们的~”
众人七嘴八舌说几句话的间隙,曲辕犁已经犁出一条长沟。
阿畴用木策打了下耕牛左臀,耕牛慢吞吞地向左转头,阿畴在田尾一扭犁梢,整具犁身轻松实现转向,半点停顿也无,顺畅地向观众的方向犁去。
“噢——!!”
农学子们又爆发出一阵惊讶的叫声。
“你们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我滴个老天啊!这犁调头时不用停下来、用肩膀抬辕木辅助转弯吗?!这么轻省!女眷也可以用啊!”
“新犁好像很省力啊……到底是怎么做的?啥时候能买啊!”
“碰头了碰头了!”
曲辕犁耕出一条半田沟的时候,直辕犁才耕完半条土壑,对比明显。
急促的呼吸吹得田信胡须乱颤,他激动得忘却礼仪,把手放在渭阳君肩上,传递颤抖地心情。
“君侯,君侯啊,快请两位先生上来罢!让我见见新犁到底是什么样式?用铁多么?不不不,不能在这儿说,这是机密。”田信喃喃道。
嬴秧有些诧异地顺着苍老哆嗦的手看去,“田卿,你还好吗?你可千万别激动得昏过去啊,不然我就成千古罪人喽!”
“什么罪人?您是功臣!”田信想也不想就驳道,“您是秦国民殷国富、横扫六国的大功臣!谁敢说您是罪人,臣必取其项首!”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有多失态。
怔立在原地半晌,田信眼底的震动、心中的千言万语归于一句呢喃。
“此犁……定可使民出半力而得全功!”
“臣欲赶在日落前求见大王,与少府卿商议制作新犁一事,请君侯恕臣失礼,不能……”
“欸欸!”嬴秧反手拉住他的袖子,“田卿别急啊!来都来了,再看看别的呗!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田信严肃道:“新犁提前制出一日,可多收百亩粮食,怎么不急呢?”
“田卿纯靠一张嘴报与我父,说服朝臣?”嬴秧换了个说法,“新犁一天能耕多少亩地,这个数据还没试出来呢!”
“况且,田卿当真不想知道新型肥料能发挥多大的效用?农学班到底教授哪些知识,培养出了哪些人才,田卿不想听听?”
糟糕。
田信脚被钉在地上。
渭阳君说的这些,他全部都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
来了查不同作物的不同生长时期有点费时间
第178章 治粟内史府官初识新肥 黄豆水肥
“看来臣今天是走不脱了……”田信嘴上诉苦, 脸上已经笑出褶子。
他喊仆从拿着他的符印去临近大户家借宿。
嬴秧随口邀请留宿,假如田信不介意的话,三方宫东殿能收拾出几间房。
秦国老牌豪门的家多在城中, 乡下大户的家之于九卿而言, 未免显得寒酸。
田信连忙表示感激,然而坚定地拒绝邀请。
虽说也有许多外男臣子受命住在三方宫外院,但他们官职低微,且与渭阳君有师徒之实,田信身为九卿,在未得王令允准的情况下居于离宫,恐惹非议。
他有他的理由, 嬴秧不勉强,留下商杵与阿蓼在此记录曲辕犁试验数据,她带着田信到处逛。嬴秧腿短,田信年迈,俩人走得不紧不慢。
走着走着, 嬴秧停下来, 指着不远处有人进出的木头房子对田信说:“那边新起的房子是公厕, 味儿大,田卿要亲自去看看吗?”
田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为难自己, 便点了个心腹小吏替他上路。
那名小吏一脸悲壮地行了个礼, 片刻后捂着鼻子回来, 很懂事地站在一两米外回复:“进了厕房里面才有臭味, 里头有两个残疾阍人守着。”
田信纳闷,这等腌臜之地,还需要阍人看守?
嬴秧笑道:“田卿觉得我种的地如何?”
田信想也不想答道:“美而肥!”
“臣一路行来, 所经之路无不景象萧条,唯三方乡不同他处。”田信困惑道,“臣读过您写的肥料作用报告,可臣还是想不通,古人今人也以人畜粪尿、杂草荼蓼肥田,可从未听闻那些田苗能扛过反常冻灾一事。”
看得懂报告和真切明白科学原理是两回事。嬴秧摸清秦王爹的脉后,知道自己只用把好消息和实用报告发给他,他就会点击发送钱粮和政治支持。在‘推广普及新农学知识’这件事上,嬴秧缺的是干实事的合作伙伴。
她的备选者有两位,农事归治粟内史卿田信管,也可以找少府卿造虎进行农具制作与推广。思来想去,结合属官意见后,嬴秧决定还是找田信合作,因为田信据有技术性官僚的特征,只要引导得当,他会对新农学知识原理产生探究的心思。
一个国家部门的首席长官若能真正明白新技术的原理与潜能,其益处远非一己之学问,而在于能自上而下地减少疑虑与扯皮。明者不惑,知而能决。上层主官脑袋清楚,就能有效地减少的中下级农官执行时的迟疑与推诿,行政节奏自能加快。田信若能看透其中道理,便不易被下属欺瞒,可高屋建瓴,统筹全局。
嬴秧虽为渭阳君,地位尊崇,却无官衔在身,也无吏治经验,她手中握有极大的政治影响力,还拥有能更进一步增强影响力的新知识新技术,可一旦她在实际操作时办砸新法,期待声会顷刻转为嘲讽,在羽翼丰满前,她必须谨慎行动。
而且“治国”非一宫一乡之事,秦国疆域辽阔,人口繁多,唯有让本土官员主导,使新法新技从上而下有序施行,方能让真正落地下田,而非止步于报告,局限于个别县乡。
因此,对于田信,嬴秧有问必答。
田信是真的想不通,同样是施肥,最终的结果差距怎么这么大?
——治粟内史府不仅会收集统计租税数据,还有全国已开垦、已开垦而未耕种地田地顷数、作物抽穗的顷数,甚至降雨量和受益于雨水的田地顷数等资料。
正因为田信是个懂行的聪明人,他才能暗自对比算出,三方乡受过冻灾的禾苗比丰年时是差了些,但它们的抽穗数量竟然和寻常年景时几乎打平!
这就很惊悚了!
田信念叨着“以蓐荼蓼,荼蓼朽止,黍稷茂止”*“季夏之月……是月也,土润溽暑,大雨时行,烧薙行水,利以杀草,如以热汤,可以粪田畴,可以美土疆”*等涉及施肥法的经典,前者是《诗经·周颂》流传下来的、用腐烂杂草肥田的办法,后者是《吕览》总结的当代肥田法。大儒荀子也曾针对肥料发表过看法,总结道“多粪肥田,是农夫众庶之事也”*。
嬴秧不禁笑了笑。
亲眼见证田垄风景参差巨大,接着被曲辕犁的速度效率震撼,田信稳得住表情,稳不住心情,他比平常多掉书袋也不奇怪。
将肚里的知识搜刮一通后,田信冷静下来,终于确信不是他学艺不精、读书太少,而是渭阳君就是拥有超常的学识储备!
他不管那些学识怎么来的,只关心具体是啥。
嬴秧带着田信穿过田埂,一边走一边大致讲了讲肥料的分类和不同功效,提出针对不同的作物、不同性质的土地,要施加不同配方、不同比例、不同分量的肥料。
田信带着一众治粟内史府官员听得连连点头,不少人攥着盘囊,甜蜜而痛苦的纠结——渭阳君讲的东西好有道理,我好想记下来,可是我做不到一边走路一边写笔记啊啊啊!
君侯慢点说!慢点走哇!底肥?种肥?追肥?大田漫撒,集中施肥,叶面喷肥?!区种法和溲种法又是什么??
及至一处新搭的草棚,嬴秧停下脚步,田信等人呆呆地站立半晌,方才如梦初醒。
有些人听着听着,逐渐放弃,有些人努力想要跟上,知识却平滑地流过他的脑子,唯有田信靠着过硬的能力将方才所说死记硬背下来,打算之后慢慢琢磨。
“这许多木桶是作什么?”田信看了看草棚内外,“酿酒……?”
“不是酿酒,是酿肥!阿涉,有没有酿好还没用的?灰水肥或豆水肥都可以。”
负责管理这一处草棚的人是涉间的堂兄涉房,面前站着一群灰色丝袍的上官,他有些紧张。但他是个好孩子,拥有涉家家传的认真执拗个性,对“肥啬夫”这项工作尽心尽力,将每桶液肥的炮制封盖日期、酿造天数、应出肥日期、入库和出库时间、酿肥人和领肥人等信息记录得清楚明白,按照液肥的种类和酿造时间分类摆放。
涉房搬来两桶液肥,老实道:“敢言于君侯,近来是追肥期,酿好的灰水肥和豆水肥只有这两桶了。”
嬴秧让他打开看看,有些跟在后边的‘尾巴’悄悄捂住鼻子。
涉房早已习惯味道,面不改色地掀盖。
一股热气先喷出来,而后是淡淡的酸味。
田信咦了一声,“不臭?!”他刚刚暗暗屏住呼吸,就怕冲击之下失态呢。
嬴秧道:“酿好的豆水肥气味温和,只有淡淡的酸味或类似酒糟的味儿。假如气味酸臭刺鼻,要么是还没酿好,需要继续封闭静置,要么是混进去了杂物,它酿坏了!”
田信眯着眼睛,凑近去观察豆水肥的色泽清浊,这是一桶暗褐色的浑浊液体,面上有一些细小的颗粒状物体。
“君侯可否割爱?”田信厚着脸皮问,他想带一桶回治粟内史府,让更多属官能见识新肥的效用。
嬴秧呃了一声。
察觉她的迟疑不愿,田信震惊地瞪大眼睛,连忙道:“臣可以出钱买下它!”
“不是钱的问题。”
田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大有“我宠宠你”“咱俩谁跟谁”的意味。
嬴秧:“……真的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田信:“嗯嗯!”
眼见事情快要滑向未知的地步,嬴秧赶忙在他们掏兜前大喊:“一桶豆水肥酿好需要二至四旬,一旦酿好,一桶可以追肥三、四十亩地!所以真给不了一桶!”
煮过碾碎的的黄豆加水泡发,经过发酵后变成一种富含氮的液体有机肥料。只要没有发霉腐烂,干瘪、暗沉、细小的豆子拿来泡水发酵做肥料一点儿也不影响效果。
豆水肥发酵好之后必须加水稀释使用,稀释比例在1:30-80,按照土壤肥力和作物生长情况去确定比例,秦时的关中土地还算富饶,颜色偏黑,但今年经历了冻灾,因此嬴秧将比例定在1:50。一桶豆水肥刨除沉淀的豆渣,水大概重30(现)斤,兑水后就拥有1500斤可以用的豆水肥。
“咚——”
有人一屁股摔在地上。
嬴秧:“??”
“这位君子出勤前没吃饭吗?”低血糖啊?
田信面色镇定,“他是被您吓的!”
“您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田信失神地看着她,“半斛豆水……半斛豆水兑出二十五石肥料??这、这是不是太过了?”
“太过了?”嬴秧一懵,哪里过了?
那个跌坐在地的属官爬起来,呆呆道:“田治粟的意思是,您这豆水肥像是在‘欺田’!”
居然是个三关冷笑话!
嬴秧:“噗!你们别拿酒兑水那套来作比!肥料是田地与禾苗的药!是药!”
田信幽幽道:“谁家喝药不是一二升水液,没听过兑五十倍水的!”
嬴秧指了指远处的绿苗,又对着人比划,“人多高多重?禾苗多高多重?能一样吗?”
这都是经过现代实验、科学指导和秦田实际种植效果三项结合算出来的数据。
“阿涉,取一、算了,取五升豆水肥给田治粟。”嬴秧对发怔的官员们说道,“你们不信,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比例试用,看会不会烧苗~”
30现斤=60秦斤=半石=5斗=50秦升,反正要给,嬴秧凑个小整数,方便后续记录入库和兑水计算。
田信命人郑重接过,“臣等定会善加珍重。”
作者有话说:
先这么多吧,太困了,昨天喝了杯咖啡失眠到四点,早上九点被叫醒出门orz
第179章 读农书目录有感 寡人若能得
一桶从未听闻的豆水肥让田信等人大开眼界, 他们不由期待起在冻灾中立下大功的灰水肥。
涉房麻利地拧开第二个木桶盖,一股像漫步在雨后树林中的湿润泥土味弥散开。
田信等人有些惊讶,夸赞渭阳君不愧是美食家, 就连做肥料都这么雅, 两种肥料一点儿也不刺鼻酸臭,反而带着特色的香气。
嬴秧:= =
待会就带你们去沤肥池呵呵。
发酵好的草木灰肥液接近黑色,看起来像流动的黑土地,闻起来是淡淡的清新泥土气息。
“这是草木灰水,”嬴秧指着灰水桶,“草木灰中含有盐碱、石灰、钾盐,用水浸泡两旬, 可作液肥,强根壮叶……”
草木灰水是一种速效无机肥,富含钾离子,可以调节酸性土壤,也能为土地和作物补充钾、钙等营养元素, 还具有防治虫害、增高地温、提高作物抗旱抗寒抗病抗虫性的功效。
而且草木灰适用于多种场景, 可以将晾凉的草木灰翻耕至地里当底肥, 能在作物拔节开花期喷液肥或撒灰在根茎周围当作追肥,能在发现蚜虫、红蜘蛛、根蛆时喷叶当农药,还可以在割完韭菜等植物后涂上草木灰防止伤口细菌感染, 促进愈合。
“喷……?”田信不解, “需人口含灰水喷出么?”
嬴秧连忙否认:“这哪行?”
正巧有农人过来领肥料, 手里提了一个头部如莲蓬似的壶, 嬴秧便喊他拿过来给田信看。
田信惊讶,“这是何物?”
原来嬴秧想的是酱油提筒改造的器具来浇淋叶面肥,效果反馈只能说一般般。
相里继经历短暂的失落后开动脑筋, 跑去田间观察农人施叶面肥的动作和要求,在不计成本的实验投入和金主的大力支持下,他灵机一动,模仿莲蓬的样式做了个盖子,使莲蓬盖能加在壶上,用铁针钻出来的莲蓬眼细密如发,有效减少了草木灰肥的浪费,提升了施肥效率和质量。
嬴秧为此给相里继记上一大功,赐下二千钱巨款。
收到钱的相里继很高兴,不仅在于有赏钱拿,还在于被主君夸奖的成就感与荣耀感。
农人现场给田信他们示范如何使用莲蓬壶施肥,细密的水流顺着略有弧度的莲蓬头而下,淅淅沥沥地浇在青苗的叶背和根系,没过两息,农人回正壶身。
田信一怔,“为何停下?”
嬴秧道:“已经够了。”她大致讲解叶面肥的原理与效果。
不等田信开口,嬴秧预判道:“阿涉,取五升灰水肥。”
田信笑得见牙不见眼,待听到“灰水肥兑水稀释十倍使用”一语,他心中一动,打算厚着脸皮再要点儿。
嬴秧和他打交道次数多了,一见他眼神微妙变化,便觉荷包凉飕飕,她赶紧转身,大声道:“田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
一听这话,田信暂时吞下打秋风的话术,乐颠颠地跟上。
三刻钟后,田信面有菜色地坐在石凳上喘气,两眼无光,他周围的属官或在小声抱怨,或是时不时干呕。
三方宫宦官们忍着笑,将他们外衣脱下,拿起香室熏蒸,又搬来博山炉,撒下名贵的芷兰桂木,馥郁的香气渐渐传开,田信等人皱起的眉脸逐渐舒展,方才闻到的味道足以在这群出身良好的士大夫人生中留下极深的一笔。
注重体面的他们已经对渭阳君和三方乡隐隐产生了恐惧,以致于不敢留下用饭。
过来向田信问好的蒙恬、蒙毅兄弟俩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居然拒绝渭阳君家的饭?
田信等人没看出端倪,他们依然沉浸在莫名的恐惧中,逃一般地告辞了。
嬴秧对此无所谓,吩咐下去,将为田信等人准备的饭食多分一些给墨家门徒和农学班吃,厨房还专门杀了两只羊和一只猪呢~
翌日清晨,田信带着人前来访问。
嬴秧与阿蓼已经整理出曲辕犁的耕作数据,将其交给田信。
“一牛一人一新犁,一日竟可耕四亩!”田信发出惊呼,来回地阅读那行字体。
在同为铁犁的情况下,现在广泛使用的直辕犁即使有牛拉动,一天顶多耕两亩。牛马也会累,直辕犁结构不科学完善,人推着抬着累,牛拉犁时用的力气也要更多,自然就耕得少。
结构符合省力杠杆原理的曲辕犁则不同,它辕木短而弯,可以使力点与支点之间形成巧妙的角度。一下地,牛顺势一拉,犁铲便丝滑地切入泥层,翻土平整,省力又稳。而且,即使上方加入可以调整犁梢高度的犁评,底部也增加了破土割草的犁铲,结构更复杂的曲辕犁却比直辕犁的重量更轻。
嬴秧笑道:“这是根据昨日半天的数据推算而成。”
田信道:“君侯谦虚了!”
他兴冲冲地请教前一天未尽之疑,逐块细问,时不时摇头晃脑,自言自语,比农学班那些人更像学徒。
让农学班老师学子压力更大的是,田信还会带着人站门外旁听,身居田啬夫一职的男学子们为此不安,问题答得磕磕绊绊。田信没有发脾气,只是笑着说了句:“还需勉力呀。”
女学子们也紧张,但能突破世俗偏见坐在农学班的她们多少都有些异于常人的天赋,而且她们知道读书机会来之不易,个个认真,还自发抱团成立了学习小组,彼此一起抽查温书,因此功课基础十分牢固。即使紧张,她们顶多说话声音小、有些磕巴,说着说着就流畅起来,语音语调也变得正常。
她们表现出色,让心怀偏见的田信等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统的士大夫确有局限,不认可女子学习的必要性和用处,但也正是这种局限,让他们不会轻易对别人家的女眷开口点评——这是一种失礼越分的行为。
……况且面前还站着女身封君的小主君呢。
总不好当着主人家的面说她的女学生不好!
治粟内史府官员们心安理得地认怂闭嘴,不敢逼逼赖赖。
咳,刨开权势和礼貌因素不提,他们还有点怕渭阳君一个不高兴了,对他们施展玄学手段……
嬴秧咂摸了一下他们的态度,交给田信另一卷竹简。
“这是我在三方乡用过的、教过的农学知识目录和关键词,你们带回去看看,若有问题,可以一一写下,事后我与陈先生阅读讨论。”
田信展开竹简,瞄了一眼后神色大变,快速合起揣进自己兜里。
太贵重了!
尽管渭阳君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尽管她说目录与‘封检’无异,田信还是认为这册竹简里的内容特别重要,不能轻易示人。
别说小官吏,就是公卿级别,田信都不敢放心任人查看!
每次田信已经认为自己足够重视渭阳君和她携带的神奇知识时,她总会又一次给他惊喜。
这一天一夜,他眼见的、耳闻的无不在告诉他,渭阳君在教一些很不得了的东西。
可他眼见耳闻之数总归只言片语,不像他怀中这份目录……
怀里的竹简沉甸甸,田信的心腹腿脚却像被人抽走力气似的,空空乏气,当然,他养气积累了几十年的功夫,没让人瞧出来这点。
田信面上沉稳地说:“兹事体大,请君侯与我回宫面见大王。”
算算时间,也有好几天没回家见亲爹奶奶和太奶了,嬴秧欣然应允。
一入大郑宫,田信就迫不及待地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竹简目录,嘶声道:“臣有大事启奏!”
嬴秧吓了一跳。
[刚刚在路上不好好的吗?咋回事啊?]
方才田信警惕了一路,不敢与渭阳君交谈重要的技术,一直在扯各地的风物信息、美食美衣、犬马动物等娱乐,入了宫,田信就忍不住了,急轰轰地向秦王和同僚展示分享所得成果。
嬴政有些诧异,他还准备和女儿、大臣谈笑一番再说正经事呢,怎么平常笑呵呵、做事不急不缓的田卿如此迫切?
他察觉到不寻常之处,正了正神色,示意寺人赵高传递竹简。
经过高温烘烤杀青的竹简是深绿色,带有竹子淡淡的清香,嬴政一上手便知道这是出自女儿之手的竹简——这是他最喜欢的关中绿竹简,颜色均匀,自带香气,秦小篆书于其上,犹如神纹,十分漂亮。女儿受长辈影响,要么用他爱的深绿竹简,要么用母亲爱的玉黄竹简,少用油褐色竹简。
一点不经意的小细节打动了嬴政,让他不由一笑,近来他与母亲重新磨合而痛苦难受,女儿随便一出手就让他感受到久违的亲情温暖。
假如竹简是一股暖流,竹简上的文字便是爆发的洪水:
暂定书名:《秦国农业基础知识》
第一章农业气象与生产(分至少四小节)
第一节农业基本气象知识与分类
第二节秦国农业基本与特殊气候(考虑是否根据关中、陇西、北地、巴蜀等地区不同气候继续细分)
第三节秦国主要灾害性天气及防治措施
第四节观象节气与农业生产
看到这里,嬴政已经有点发愣,但他目力极佳,即使短暂走神,已经养成的良好阅读习惯令他不受控制地向左看去。
第二章土壤与肥料
第一节土壤组成与性质分类
第二节肥料的种类与作用
第三节作物营养与施肥方法
第三章对作物的保护
第一节作物容易为何物所害
第二节病虫害分类与防治
第三节草、鼠、鸟害分类与防治
嬴政猛地拍了下桌子,目光炯炯地盯着嬴秧,大喊一声——
“嗟乎!寡人若能得见此书,死不恨矣!”
作者有话说:
例假又来了……
第180章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五万人气值
嬴秧:“???”
[这不是对韩非的台词吗?]
韩非?韩非是谁?也是农家学者吗?
嬴政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听起来不大吉利啊喂!]
嬴政:“???”
不吉利?是说他说了‘死’字吗?
啊~女儿好关心我~
嬴政柔情脉脉地看了女儿一眼。
嬴秧:“??”
吕不韦轻咳一声, 打断父女二人不断传递问号的行为,暗示秦王也该给他看看“奇书”。
竹卷打开,吕不韦认真细看, 看着看着, 他呼吸急促,深深地与秦王、田信共情了——
农家大拿许行曾作《神农》二十篇,可惜百年后已有部分失传。少数流传下来的册卷由吕不韦麾下门客整理,编入《吕览》,形成《上农》《任地》《辩土》《审时》等篇章。
四篇内容上下联系,各有侧重,建构完成当代农业技术知识体系。《上农》篇主要讲述强调必须重视农业并制定合理合适的农业政策, 《任地》篇主要讲述利用土地的原则并强调把控天时,《辩土》篇主要讲述耕土和栽培过程中需要注意的各项细节,《审时》篇讲述天时得宜和过早过晚情况下作物的状态。
《吕览》是汇聚了当世百家精英之才华、历代诸子之思想的大作,吕不韦花费十余年时间,砸下许多钱财, 并为此投入许多精力, 才完成这部足以令自己青史留名、试图扭转秦国文化风评的书。定稿之时, 他对此书满意无匹。
既是出于个人得意的心理,也有模仿商君手段、推广此书名声的政治需要,他曾将书公布在咸阳市场门上, 并悬千金(钱)于以上, 放出豪言:“各国诸侯、游士、宾客, 无论是谁, 只要能增损此书一字,予千金!”
“君侯可是面薄?”吕不韦轻轻呼了一口气,开玩笑道, “还是给臣留面子?”
嬴秧听得一头雾水,眨了眨眼:“留……什么面子?”
吕不韦眨眨眼:“这书若真写成,大约多少字?”
“呃……”嬴秧挠挠脸,“怎么也要个十来万?”
吕不韦脸上的笑容凝固。
嬴政、田信哈哈大笑。
嬴秧:“??”
[这是弄啥嘞?]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吕不韦缓过神,指着竹简缓缓道:“昔日我汇群士三千,穷尽天下之言,著成十二纪、八览、六论,共二十余万字。其中《士容论》下含《上农》《任地》《辩土》《审时》四篇,臣原以为此四篇已集古今农事之大成。然今观渭阳君农书纲目,方知我等所作尚未登堂入室。”
嬴秧连忙道:“怎么会?虽然农事篇汇于《士容论》有些离奇,但四篇中的内容仍然据有划时代的意义。”
离奇……?
吕不韦挣扎道:“士人之责是为辅弼国君、维护天下安定。而国家安定的核心正是农业之事。民农则朴,朴则易用,易用则境安。农人耕作顺利,则国家仓储丰富、军队强盛,内外无患!”
[噢~~原来是这个想法~]
嬴秧浅浅作揖,“秧受教。”
有她书写的农书目录打底,吕不韦已知她腹中农学甚丰,但她依然放低姿态,承认他编书的安排自有道理,这让吕不韦顿感舒服。
他也爽快地承认自己先前的不足:“臣阅读君侯书目,方知农学之道何其博大,区区四篇无以论全。《任地》明地利,却未能量度酸碱氮磷钾之势;《辩土》识土,却不知何为施肥;《审时》知节令,却未察气候灾异之由,还有防治各害……君侯此书,上计天时,下算地利,中统人和,旷古未有!”
吕不韦轻叹一声,虽甘败下风,终归心中还是有些复杂。
秦王听到他承认自己败于女儿之手,顿时心中暗爽。
[唉呀,夸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啦~]
羞涩之下,她不小心说出心声:“其实我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知道这些……”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秦王、吕不韦和田信心中一颤,他们不由想象那个画面:小小的女童被据有磅礴身躯的后土大神捧于与山峰同宽高的肩膀上,女童得以从神明的视角俯瞰世界,见识到更高一层的知识真理。
光是想象那个流光溢彩的世界,那个奇幻非凡的场景,三人便有些痴了。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五万点!】
嬴秧:“??????”
夺少?!
你说夺少?!
五万!!?
卧槽?我干啥啦?我就有五万人气值?
难道是三方宫留守的人做了什么?
可是他们干啥能给她涨五万人气值啊?
嬴秧陷入呆滞。
大郑宫正殿便出现了三大一小四人眼睛盯着天上,神情空白、不发一言的诡异情景。
周围见到此情景,念及方才听到的话,深深地埋下头,对渭阳君发自内心地敬畏起来。
直到华阳太后詹事的到来,才打破这个有些荒唐的气氛。
秦王和吕不韦、田信也需要时间空间调整心态,而且田信可以代替汇报,因此嬴秧被放回后殿见太奶。
她走后,田信说起曲辕犁试验与肥田之法的奇效。
嬴政看罢,连声称奇:“当真如此有效?”
田信拱手道:“确然。三方乡之地,苗势已与丰年相若。臣以为,此法若行,不出五年,秦国可富天下二十倍!”
嬴政听得心痒难耐,立起身道:“寡人要去三方乡看看。”
田信大惊,劝阻道:“乡间田陌狭窄,非御道也。王驾出行,列队数百,必踩踏田野,损伤禾苗。今雍县乡里已遭冻灾,若青野黄土再遭践踏,恐怕……”
嬴政沉吟片刻,终究按下迫切的心意,笑道:“那等秋收时节,田卿务必实报寡人三方乡的产量如何,若有有嘉禾生乎其中……”
田信会心一笑,“若有祥瑞,臣定献之!”
吕不韦跟着捧场,“若有嘉禾献瑞,君侯定然快马加鞭,送入宫中。”
手指扣了扣桌案,嬴政第一次与他人说起为女儿改取大名并专门举行仪式前做的梦。
“竟有此事!?”吕不韦惊骇道。
“彩!彩!”田信拊掌大笑,目光灼灼,“此乃秦天命、大王天命之兆哇!”
“寡人未曾料到,吉梦竟如此灵验,实现得那么快……”
嬴政目光炯炯地看向殿外,神思仿佛早已越过宫墙,望见那片因新知而复苏的田野。
作者有话说:
173章增加了两千字,这一章就有点短小,待我度过生理期,再战日六!